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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神的自我修养 云川君 19654 字 1小时前

给奚存青塞了一大把,林得水自己也拆了一粒,刚含进嘴就差点哕出来,糖块在舌尖滴溜溜地打着转:“我去!好齁嗓子……什么玩意这是……”不死心地卷回糖果再舔了一口,又哕了,直接吐了:“好难吃好难吃,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难吃的糖!”

奚存青笑得像公鸡打鸣:“土耳其的糖!当然是甜死人不要命啦,别这么浪费食物嘛,糖在困难时期可是战略资源。”

“土耳其把糖做成这个鬼样子,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林得水气咻咻地给自己找补。坐下来仔细清点自己抢到的糖到底都是什么口味的,虽然不能直接吃,但是泡在水里做糖水喝或许可行。把看上去口味还不错的糖先拣出来,心想以后还是要尝尝的,好不容易抢来的,不能浪费了。

“嘿,两位,圣诞节快乐!”一个高大的圣诞老人戴着绿叶做的胡子走过来,向两人递来一瓶酒,浑身一股子酒味和汗臭味,看酒醉的样是标准的红脖子,“哥们儿,来喝一杯?”

林得水没拒绝,接过他的酒和他碰了一个清脆的杯,拧开瓶盖大口喝起来,酒很烈,也很呛人。林得水掩嘴咳嗽了下,红脖子继续和奚存青碰杯,咕嘟咕嘟就干了半瓶下去,喝完鬼嚎了一声,快乐似神仙。

“林!”红脖子坐下来大力拍着林得水的背,差点没把林得水一口酒拍出来,“停火了!是不是和平很快就要到来了?我还想回家。”

林得水哈哈大笑起来,说:“在几百年前,你们祖辈在这样的圣诞夜里也是这样想的。”

这位红脖子似乎历史学的不怎么好,傻乎乎地问:“噢,然后呢?”

“然后……”答案在喉咙里挤了一半突然顿住,他忽然觉得这个答案很不吉利,咽下嘴里的酒,转头又和红脖子碰了一下瓶,以圣诗吟咏的腔调吟诵:“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完了,当行的路我行尽了,当守的道我守住了,从此以后,当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

红脖子很开心:“为了地球!”

“为了地球!”

附近喝得半醉的毛子转头气势十足地吼了一声:“乌拉!”

“乌拉!”

林得水丢下喝光的空瓶加入尬舞的混乱人群,手挽着手搭着肩笑闹跳舞,摇晃的圣诞树彩灯,喷薄的酒气,一起记忆混乱而模糊。唯一清楚的是第二天督战队踢人起来的时候很疼,差不多酒醒了一大半,男男女女乱七八糟叠在一起。林得水慢吞吞地爬起来还不忘幽默性地调侃了一句:“世上怎会有如此□□之事呢。”

圣诞节的欢乐很快远去,他们再次开拔上战场,所有人都猜到谈判可能破裂了,至于到底因为什么地方谈不拢,信息被管控,他们不知道。

但他们都知道一定要打胜,不然谈判桌上更没资格。在战前都做足了准备,除了弹药,还有遗书。

“我不写遗书。”林得水执拗地说,“你也不准写。”

“我不写。”奚存青无奈地笑笑,“我的遗言早对你说过了。”

林得水有些生气,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不吉利的话少说——但是战场上哪能讲究吉利不吉利呢,能活下来就万幸了。

林得水不知道自己怎么撑下来的,机械式地执行命令、开火,简直跟梦游一样,所有指令和行动都深深刻印进了肌肉记忆,等思考的能力回笼,战友在公用频道呼叫他迅速撤退,他回过神来:“我们又败了?”

“我不知道。”

林得水开始撤退,火力掩护机器人最终被打烂,配套的运载机器人也被他抛弃到路上当作路边炸弹留守,外骨骼多处报损,对人体的支持作用几乎为零。林得水一路走一路拆,除了防弹功能模块,其余损坏严重的几乎全部抛弃减轻配重。一边跑路一边自嘲地想:真他妈像逃难。

逃难逃到后方基地。林得水已经无力去关心战果,他担心奚存青的安危,私人频道呼叫没有反应,是死了,还是在重伤昏迷了?

“请问你有看到奚存青吗?”

“哎,你有没有看到比我稍微高一点的亚裔人?”

“不好意思……”

林得水在人群中穿梭,目光在往返的担架中来回寻找,越来越恐慌那个自己不敢相信的可能性:奚存青是不是死了?

他死了,自己该怎么办呢?

他敢想,一想人就都要崩溃了。他无助地寻找,疼痛导致的惨叫和低泣不断刺激着他的耳膜,他路过每一张病床、每个坐在墙下的伤员都要驻足仔细看一眼,最终他在偌大的战地医院成功找到了奚存青。满脸的血与灰,如果不是感觉脸廓有点熟,蹲下来仔细看了半天,根本认不出来。

奚存青丢了一条胳膊,林得水放声痛哭,还是护士把他拉开的。

人没死,但残废了。遭受如此打击,林得水丧失了心气,只想待在奚存青身边看着他醒来。

他甚至不止一回压抑地想过,为什么残废的不是自己?

奚存青醒来后,看到他下意识地想去摸他,反应过来换了一。林得水眼泪瞬涌而出,哭得像个孩子。

“别哭了,难看。”奚存青挤出一个笑容,“我这不是活下来了吗?”

林得水还是哭得一塌糊涂,奚存青无奈地笑笑,任由他发泄情绪,慢慢摩挲着他的脑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谈判失利,战场失利,人类的垂死挣扎成了轻飘飘的稻草和笑话,和谈的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是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再然后,奚存青接到了一份特别调动通知。

林得水一直看着奚存青养伤,迟迟等不到奚存青的退役通知就已经快到爆发边缘,现在看到这份特别调动通知更是气性上头:“这什么玩意儿啊?榨干人最后一点价值是不是啊?!”

奚存青安慰他:“反正我也没处可去了,如果真的需要,我去一下又怎样?”

林得水急了:“这怎么能一样?天知道他们叫你是去干什么!要是是去接受非人道的人体实验呢?!有些人可是一点良心都没有的!”

奚存青定定地看了会,温柔地握住林得水的手:“得水,记住我说的话。”

林得水拼命摇头:“不,不不不……你别答应,求求你,就当为了我,我代你去!我代你去!你不要去,我代你去!”他泪流满面,声音越来越大。

“林得水!”奚存青不容置疑地大声呵斥,“你还是完整的,我……我能给你的,真的不多了。你要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不要难过,不要伤心,就当是为了我……好好的活下去。”

第987章 失去同步

林得水还是没能扭转奚存青的意愿, 眼睁睁看着他被护士搀扶着和军官离开,换来他接到的退役通知,给出的理由是, 上级认为他的身体和意志已经不足以支撑继续服役下去, 授予他勋章和较为优厚的补偿, 退役后还可以到社会福利部门接受每月两次的免费心理治疗。

这些统统都不是林得水想要的,他想要奚存青在他身边,看着他笑, 做饭, 在和平的日子里相伴共处,一起养育英英。而不是他用命去换他退役, 换资源倾斜的孤独的后半生。

他翻出了奚存青之前告诉他的秘密通讯器,急切的问那边的父母:“奚存青他到底参与的什么实验?”

那边的人沉默良久:“是有很大风险的实验, 存青……有95%的概率活不下来。”

林得水顿时崩溃了:“你们不是奚存青父母吗?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他送死!”

那边沉默了一会:“林先生。事实真相可能并非是你想的那样,事情说起来很复杂……奚存青父母在很久以前就因实验事故身亡了,奚存青自愿接受实验, 洗掉了一部分记忆。后来与他的沟通联系, 是建立在有他父母生前数据基础上的AI对话。他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很可能是在战场上受到极大的刺激,被洗掉的记忆恢复了一部分, 或许他已经知道父母早已身亡的事实……”

后面絮絮叨叨说的什么,林得水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又瑟缩地想起那个被他当作幻觉竭力掩饰的往昔记忆。

非人的实验, 节节败退的事实、无限的绝望、文明终末的到来, 那些被自己刻意忘怀实际从未消失的事实,就像奚存青一样, 药物和心理干涉并不能完全阻止记忆的复苏。

奚存青觉得自己注定要死,他选择用自己去接受实验的代价去换他更好的生活。林得水理解但无法接受, 没有他的存在,一个人过又有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注定毁灭,那就玩完去吧?

“那个实验到底是什么,我要去。”

对方难以置信地问:“你去接受试验?我再次提醒你,那不是开玩笑的,送去实验的人员死亡率极高!这还是久经战斗意志坚定的精锐……”对方似乎自知失言,沉默下来。林得水毫不意外:“我知道。”

但是他不在乎,如果奚存青真的死了,他在这世上也没有特别的牵挂了,反正世界终会毁灭。

或许……从他看来隐隐绰绰的未来起,一切就已经不一样了,他正在往既定的命运路线上狂奔,无法停下。

林得水小时候,曾经被父母抱去找过江市本地一个据说小有名气的算命先生算命,预言的具体内容已经模糊不清,但是无非就是富贵那一些套话,似假非真。后来林得水长大了,对玄学那一套知道的更多,闲着没事当个乐子看,看算命的说世界末日,大灾难……人的命都是早已注定……看网上漫天飞舞的预言时间最后和真实世界没一个对上号的,翻旧账打脸取乐。

但是林得水没想过有一天自己就会实现预言。

外星种族的实验室建立在海上的孤岛,出乎林得水认知是,对方面貌上居然和人类没有任何区别,根本不是电影里大头脑袋四肢麻杆的样,当他被交接的那一刻,他愣住了。接收他的实验人员露出僵硬的非人化的笑容,叫他打了个寒颤,“眼睛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至此记忆出现了剧烈的混乱与波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他正在不断靠近什么东西,受到碎片的强烈影响,他发了疯,有时又能保持清醒,在疯狂与清醒的边缘反复拉扯,感知□□与灵魂上的双重痛楚,在恍惚清晰的片段中,他终于理解了那名实验人员的意思:哪怕是意志最坚定的战场老兵,面对这种非人实验死亡率也是极高的。

他不记得自己坚持了多久,朦胧昏聩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实验人员拿着一个四四方方形的机器走进来,问他:“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林得水神志不清,勉强睁开眼仔细打量了半天,铁箱子四面不透明,光凭外表看不出什么东西来,他有气无力地摇头。

“这是你的英英。”

林得水瞬间毛骨悚然,他挣扎着爬起来,想追问它们到底干了什么,那名实验人员却把机械推走,一言不发地离开。林得水抓着栏杆大吼:“等等!你解释明白!”

但是对方没有解释,只是之后几天的承受实验里,貌似有意无意地告诉他:“你的女儿已经形成妊娠囊了。”

仅仅一句话林得水就明白,外星种族这是在利用他对女儿的血缘感情让他继续支撑下去,人活着就是为了一口气,一缕牵挂。它们拿出的是女儿而不是奚存青,说明……

林得水哭过很多次,缥缈的生念,虚无不知真假的未来,无数夜以继日的回想,只有潜意识那一无数次闪回的幻境在提醒着他,在遥远的未来,还存着那一线希望。

他不知道那一刻需要多遥远的未来,只能相信那一线希望是真的,不然就什么都没有了。

在人造子宫生长的英英逐渐长成一个胎儿的样子,实验基地破天荒地允许他穿戴一阵子人造子宫体验胎儿的发育与运动。那是林得水在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最安稳幸福的短暂时光,什么都不用想,也不想动,就抱着人造子宫,感知英英在里面翻身蹬腿,有时候还很活跃。抱着女儿小声说话唱歌,希望她能平安幸福。

但是他知道这个世界可能没多久就结束了——这些入侵种族很快也将迎来属于自己的灾难与报应,失去了文明社会的土壤,没有硬件和生活条件支持,孤独的英英怎么能活下去?他自己都不能保证自己能活下去。

他向实验员提出一个要求,希望能把英英冷冻休眠。

“没有伴侣,我养育不好孩子。”他说,“你们用我女儿当筹码也当够了吧,我现在已经接受了你们的实验,我会好好活下去,你们不考虑把这个筹码的生命在延长一点吗?”

实验人员没有回应他的请求,只是沉默。在那以后,林得水再没见过英英,他想也许对方真的把英英冷冻起来了,毕竟这章筹码太好打了,无论是血缘还是感情上的。

之后……之后。

林得水从漫长的远古记忆中苏醒。

他呆呆地看了一会眼前的天花板,发觉泪水早已爬满了脸颊。

从开始,到一个文明的消亡,到转世重生后的相逢,千山万水,千年万年,一切都好像早已命中注定。

他感觉有些头痛,往后脑勺一摸顿时毛骨悚然,不知何时脑袋上已经插上了冰凉的电极片,吓得赶紧一把扯下,当即痛得怒吼一声,从实验床上滚下来,浑身抽搐。

“记忆回溯未完成,是否重启?”冰冷的女声骤然响起,吓了他一跳。

“草,什么玩意?”林得水皱眉,踉跄着走向亮起的屏幕,一串看不懂的数据,唯一能看明白的是红色进度条和75%的数据,说明他只回溯了75%的记忆。

怎么会丢失这么多?林得水有点不敢相信,还有些头痛,自己丢失了哪部分记忆?

仔细想想,好像就童年和奚存青那一段记忆没想起来,还有就是……自己被怪兽吞下后,被进行药物实验的记忆、放弃了生的希望选择主动成为实验品之后的记忆。

只有这三个阶段,要么是完全没回溯,要么回溯得异常模糊,尤其是作为实验品的两个阶段,他是自己不愿意回想的。

为了完全回溯记忆,还得再回溯一遍?

妈的,为什么要这样?

林得水坐在地上发了会呆,扭头看着被他甩在地上的电极片和线缆,突然想到一个诡异的问题:谁帮他插上这些电极片的?

他清楚记得自己躺上床后不一会就进入了记忆回溯状态,自己是不可能插上这些电极片了,他也没有这个知识。

这里还存在第二个人?

等等,能在这里活那么久,真的能算“人”吗?

一想之下林得水毛骨悚然,他本来觉得这里应该不存在别人的,但是怀疑起有别的异常生物存在,根本没心思先去回溯完整记忆了,把给他插上电极片的“人”先找出来再说。

他走遍了整个备用基地,一些闭锁的权限门被他法术穿过,找来找去,真就一点他人的踪迹都没找到。

林得水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发了疯,从进基地开始就发了疯。电极片是他自己插上的,不然就无法解释这一诡异现象。但是……为什么我知道自己给自己插电极片?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发觉自己身处一个寂静、黑暗的独立空间,在这样安静的独立空间里,一切上下左右的体感统统消失,凭空生出了诡异的悬浮感。

不对。我还没从记忆回溯里走出来。

林得水咽了下口水。他很久没体会过这种情绪了,微渺的,面对某种更强大的未知存在时的恐慌和无力感。

这里很不对劲,他不知道怎样才能从这里出去,先试探性地往前走,伸出手,指尖很快碰上了冰冷的墙壁。

突然,一束光亮起,林得水被刺激得瞬间闭上眼,好一会才缓过来。

睁开眼,他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是惊愕又带着些微恐惧的表情。

前、后、左、右、上、下,都是他,全是他。无数个他,在狭小黑暗的房间里,像平行时空的自己。

他慢慢回过头,正视着面前的自己,镜子里的自己没有了初来时的恐惧,面色平静。

林得水摸上对方的脸,奇怪的问:“你是谁?”

第988章 节点修正

我是谁?

林得水从未想过主动去思考这个问题, 但是一步步走来,无不是在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是谁?

镜中的人伸出手,与林得水的指尖相碰, 脆弱的镜面瞬间碎裂成千片万片。无数个自己, 无数个世界, 无数的穷举,从无尽的时空中推演出最好的未来,这就是你。

“时间节点修正——记忆回溯——”

时间回溯到谈判破裂后的最后一战。

林得水从短暂休憩的噩梦中惊醒, 他梦到人类彻底战败了, 还不得不根据谈判协议送上被挑选的意志坚定强大的人送去接受某种非人实验,这个梦太可怕了, 林得水浑身冒冷汗。隔着头盔擦了两下,啧了声, 开启出风模式才让累积的热汗吹干。

现在是……他扭头看现在的战局情况,调整焦距,看清战场对面正在组织新一轮兵力。

打到这个地步, 敌方的作战单元越来越强大, 战术上也接近无懈可击。与明面上的火力交锋相比, 真正的争斗在看不见摸不着的电磁战场上,信号与波段的干扰与抗干扰、侦查与反侦察、破密与反破密, 谁先了解完全对手,谁就占据优势, 人类正是在这一信息技术方面落了下风, 疑似出现技术方面的代差,战场上才会节节败退。

现在对方还没立即发起攻击, 林得水左看右看这附近的战壕都没人,他调出己方战场地图识别下敌我信号, 顿时被己方的分布密度吓了一跳。

一轮战斗下来,战损率接近一半,什么叫代差,这就叫技术代差。

他妈的。林得水骂了句脏话发泄不快,就这样的密度势必往后收缩阵线才能组织起有效的防卫火力网,他提着枪拨通私人频道,叫嚷:“奚存青?奚存青!”

对面嗯了声。

“还没死啊?”

“没死,好着呢。”

林得水嘿嘿嘿笑得很开心:“我去找你呀。”

“来找我干什么!守好阵线!”

“就是和你做邻居嘛,换换位置,至于和我这么大惊小怪吗?”

奚存青明显在叹气。林得水和附近战友沟通了下,人家也很乐意地换位置了,走动的时候还不忘调侃他一句要不要来一发,林得水骂他发癫了,就这时候还用下半身取代大脑思考呢。

抵达奚存青附近后,他不敢从战壕中探头,只能在频道里呼叫:“存青存青,我现在在你附近哟,有没有感觉通讯信号好了点?”

耳麦中能听到的只有奚存青长长的叹气声,林得水乐不可支,和他说起了下一步作战方略,目前指挥部还没下令收缩阵线,空中支援也还在路上,估计他们还要硬撑一会,再收缩阵线。

尽管看不到,但是近距离听到奚存青声音就让林得水觉得很快乐了。两人聊了没一会,敌方开始进攻,有两颗炮弹落在林得水附近,剧烈的冲击波一下把他掀翻出去,天旋地转了好一会,剧痛让林得水意识清醒过来。

腿部外骨骼折断扎进了大腿,血流如注。已经损坏的外骨骼单凭自己的力量无法从腿上卸下来,林得水无助地挣扎了两下,另一发炮弹已经从天而降,他知道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闭上眼放弃挣扎,意识随着一声爆炸陷入湮灭的虚无。

“时空节点修正——记忆追溯——”

“奚存青!”

林得水在私人频道嘿嘿笑:“我来找你咯,存青你有没有开心一点?”

“我只希望你平安。”奚存青吸了口气,“打起精神来,一会敌人就可能要进攻了。”

敌方的进攻来得毫无预兆,如雨的炮弹落下,林得水寻找空隙争取反击,打得狗脑子快出来,空中火力支援短暂打退了一波,但己方机器报损率太高,上级终于下达了撤退指令。

“你先走,我掩护。”接到撤退指令的瞬间林得水就毫不犹豫地推了一把奚存青,奚存青当即反对,“这时候还谦让什么鬼!”林得水直接往他脚下打了一记空枪,怒吼,“快走!”

奚存青终于走了,林得水留下来掩护了一会才动身出发,一路丢弃损坏骨骼配件减配重,狂奔到第二道阵线准备新一轮战斗。

没日没夜的战斗下来,奚存青和林得水幸运地活了下来,成功跳上了最后一批飞行器。还没等回到空军基地,就听到机载广播播放起联合政府的战败公告:“联合公民们,为地球浴血奋战的广大士官们。在过去的五年里,我们竭尽全力,为了人类种族的自由与尊严而战,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与牺牲,无数生命为之消亡,无数文明痕迹在战争中灰飞烟灭。这场战争中,我们每个人都已经竭尽所能,联合政府想对你们说:谢谢你们……”

林得水忍不住了:“这广播能不能停?”

飞行员扭头说:“听听吧,这广播是公用频道,关不了的。”

林得水想发火,奚存青按住他肩膀,他生生把火气咽下去,双手抱头。广播的声音依旧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的对手已经远远超出人类科技水平所能对付的极限,战争再持续下去,给我们可敬的士兵带来的只有无尽的离别与痛苦,为了避免更多人走向无谓的牺牲,为了文明的火种有机会存续。联合政府决定……”

林得水开启了深度降噪模式,耳边刺啦爆了下音,什么都听不见了。

劫后余生的战友们也都没说话。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战争没有带来胜利的希望,更没有解脱,只有即将被当作奴隶的恐惧与恐慌。

坐在林得水对面的士兵沉默了好一会,突然开始调转枪口对准自己的下巴,林得水大吼着扑上去把枪夺开,周围战友七手八脚地把他控制住,自杀未遂的士兵失声痛哭喊着妈妈。

林得水爬起来把枪械保险上回去,同时退下了能量匣和备用弹仓。做完这一切把枪丢到盒子上去,长长地叹了口气,坐下来十指交握。

飞行员开启自动航行模式,哼起了战争前夕的一首歌,是一首歌词很露骨、节奏轻快的情歌,如果听不懂歌词是什么意思,是首很节奏很欢快带劲的歌曲,但是即便节奏如此带劲的歌曲,也没搅动机舱内沉重的气氛。

飞行器抵达空军基地,士兵们垂头丧气地走下飞行器,基地可怕的寂静,都没什么人,也不见地勤人员过来接应,诡异的安静。

“什么鬼?”一个士兵感觉不对劲,转头就拿上了武器,有他一带头,众人也纷纷转头回去全副武装起来,损坏的外骨骼也凑合着尽可能装上备用模块,武装好了才敢下飞行器,飞行员见状也近乎本能地随大流全副装备好,有点恐惧地说:“你们都在干什么啊?”

一人说:“兄弟,联合政府背叛了我们,现在唯一能值得信任的只有我们的武器。”

飞行员嘟嘟囔囔了半天,心惊胆战地跟在士兵们身后,突然,老兵们听到了熟悉的无人机集群的嗡嗡声,大批无人机从机场建筑背后起飞,轰鸣如蜂群。所有人下意识地抬起枪口对准呼啸而过的无人机群,但谁也没有先开枪。

无人机群后,一架指挥战机飞过来在高空盘旋,大声宣告:“H-05号运载飞行器成员们,联合政府已经宣布停战,请立即放下武器,停止不必要的抵抗与牺牲!”

“这可真他吗见鬼。”战友嘀咕,“这像是接收我们回家的样子嘛?”

“我们已经被牺牲了。”

“他们想要我们死?”

林得水忽然放弃了所有的希望,不声不响地放下枪,茫然地看着无人机蜂群,想着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他拼死拼活了这么久,几次在鬼门关附近打滚,最终换来的仍然是人类惨败的结局,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了,没有意义了。

他疲惫地放下枪,对战友们说:“算了吧。”

林得水已经没有了斗志,奚存青看到他放下武器,也没说什么。因为反抗死在自己人的屠杀手下,太悲凉,也太荒唐了,老兵不该就这样憋屈的死去。

最终他们放弃了无谓的抵抗,被年轻的督战队送到一处机库里,飞行器早已不在,高大空旷的机库沉积着恶劣的机油味。老兵们被分得很开,孤独地坐在地上或箱板上。机器人推着老旧的推车进来分发盒饭,小推车轱辘坏了一边,推动的时候吱呀作响,激起的回声空旷又寂寞。

林得水目光跟着推动推车的机器人,扭头看了下身边持枪的督战队队员,很年轻,一看就是没上过战场的样子。平心而论,谁也不希望十七八岁的少年上战场,但是这么年轻人的被委任为督战队成员来看守老兵,就显得格外讽刺起来。

年轻的督战队成员对上他的目光,明显瑟缩了下,被他在战场上沉淀下来的阴鸷又凶狠的眼神逼得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盒饭到手,还有一碗不知道用什么果子炖的甜汤,林得水从汤里喝出了一股纯糖精味,物资供应匮乏,现在能拿到手的盒饭算不错的了。

林得水自嘲地想,不知道这算不算断头饭,吃完饭后会发生什么?总不至于被拉出去排队枪毙吧?

吃完饭后,还是那个推车轱辘坏了一边的机器人收走垃圾。开始有人问这样的情况要等到什么时候,得来的答复是,很快就会有人来通知了。

这个很快足足有半个小时之久,等到有些老兵暴躁地怒吼起来,摔打东西发泄脾气。林得水一开始还担心督战队开枪吓人,后来发现自己身边年轻的督战队成员看上去比他还要紧张,慢慢放松下来:督战队更怕他们作乱。

第989章 退伍回家

“女士们先生们。”来负责传达消息的军官终于来了, 隔得有些远,又站在机库内巨大的起重机平台上,没有头盔, 看不清什么头衔, 保守估计两颗星以上, “诸位,战争已经结束了。”

林得水沉重地喘着气,听台上的将军讲述战后的政策和与外星文明谈判赢下来的成果:人类并不会因为这次失败而灭亡, 他们要做的不过是更改信仰, 以及筛选出一批意志坚定的人参与外星种族的“进化实验”。除了这两个大要求外,外星种族不干涉人类社会已有的运行体质和生活习俗, 不干涉改造生物基因,不侵占领土。

这怎么听着一股大佐味?敏感的林得水立刻联想到历史上一些的例子, 谈判失败、战争失败的劣势一方能得到除了这两个条件外可以说相当宽松的待遇,可能吗?

他一点都不信。

等将军说完了,台下的老兵没有一个应和他的, 自然也没人对他那个所谓“进化实验”感兴趣, 气氛凝重尴尬了一会, 将军说:“我谨代表联合政府感谢你们的贡献,现在, 你们可以回家了。”

回家。

林得水不知道那个将军和背后的联合政府到底是怎么想的,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的就结束。

但是退役手续很顺利地办成了, 最后盖章的军人向他们行礼:“再见, 前辈。”

“再见。”林得水草率地还礼,扛着大包小包满心茫然地走出营地。

他回头看了眼, 战争的硝烟似乎仍未远去,耳畔响起酷肖炸弹在身边爆炸的声音, 他狠狠闭了下眼,那声音又如同幻觉般消失了。

不,就是幻觉。

奚存青排队排在他后面,过了一会才走过来,拉了拉包带,看着他露出一个笑容。

林得水长呼出一口气,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们两个人居然能从残酷的战争中全须全尾的活下来,太幸运、太可怕了。

“存青,我们回哪儿啊?”

“先回江市看看。”

两人回到江市,遭受战火打击的区域有大批自动化机器人组织重建工作,模块化建筑结构打印组合速度相当快。两人并肩走在近乎大型工地的泥泞与灰尘水雾并扬的老街区里,小心避让忙忙碌碌的机器人,走过一条街都没看到什么活人,临近中午,也没看到什么烟火气。

林得水看着这一幕,想起一句诗很贴切他们眼前的情景:“那个……存青。这个时候应该说点什么来着?”

奚存青想了很久,慢慢开口:“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

古来的诗歌韵律回荡在弥漫着烟尘的工地上,苍凉又沙哑,林得水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他也有灵感了,这句诗也很应景。两人相视一笑,出生入死这么多回,这点心有灵犀的默契还是有的。

林得水拉了拉包带:“不知道我们原来的老家炸成什么样子了。”

“要是炸塌了,我们就去别的没人的居民楼住一段时间。”

“水电怎么办?”

“看情况吧。”

“我觉得就这情况,应该有临时安置点吧……”

林得水一边走一边搜索本地的政府网站,政府网站看样子很久没人维护了,都是几年前的旧新闻。以前的社交聊天应用也都是死气沉沉,不知还留存多少用户。在巨大的生存压力面前,或许早就没几个人还有闲心在网络上聊天了吧。

他们老家不出意外地炸塌了大半边。融化的边角像一支死去多时的蜡烛尸体,两人从巨大的豁口进入,建筑内部墙壁裂缝横生。

奚存青左看右看,觉得这建筑强度实在堪忧,指不定睡着睡着就塌了,叫林得水早点出来,去别的地方看看。

一番折腾,他们摸进了地铁站下的商业街,特殊时期的地铁站都经过力学结构上的支撑加固,整体没塌没坏,但满地都是震碎的大理石贴面瓷砖,踏着碎片去看商业街的铺面,不论多坚固的门都被先来者暴力撬坏了,无一家幸免,里面有价值的东西全被捞走,一地灰尘与垃圾。

奚存青在一家商铺里发现了倒在地上的折叠行军床,貌似是店主拿来午休的,吹吹表面上的灰,费了老半天的劲把床打开,试一试还很结实,高兴地招呼林得水过来·,这就是他们的床铺了。

他们继续在垃圾堆里搜罗淘宝,淘出了锅碗瓢盆、水杯,还有咖啡机、面包机。都是以前店主在店里做饭吃饭用的家伙什儿,品相完好。插座也还有电,厕所里通水,不过冲水系统坏了,角落里是大蜘蛛的天下。

林得水这辈子头回见到这么大的蜘蛛,还成群结队,网一片片的,活似进了蜘蛛精的洞府,吓得鬼喊鬼叫地冲出来,一边跑还乐呵呵地笑个不停。奚存青骂他没出息,一边找了两根伸缩杆的晾衣叉,绑紧了去戳蜘蛛网,大个蜘蛛受惊落下来一眨眼就跑得不见了,吓得林得水又蹦跶又尖叫,无人的地铁站回荡着欢乐满满的笑声。

基础生存空间腾出来了,两人坐在废墟里煮熟从军营带出来的单兵自热口粮,并坐着吃饭,吃完饭歇一会还要继续清理满地垃圾,去附近商铺探查情况,搜罗有用的东西,寻找还活着的人。

“是全市都被打烂了怎么的。”林得水一边走一边叹气,“一户人家都没有哎。”

奚存青声音沉稳:“再找找,没准还有呢。”

林得水拎着根铁棍子四处敲敲打打,时不时喊一声:“有人吗!”声音在空洞洞的楼宇间回荡。

他看到夹缝中生长的幼树,落在地上左顾右盼的小鸟,一个个圆乎乎的:“哎,麻雀兄弟,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在哪找吃的,吃得这么肥……”稍微走近一点,小麻雀们呼啦啦飞去,落到另一边去了。

“嘿!”林得水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市面上的店铺基本都经过轰炸和洗劫,林得水行走半天,收获了一罐黄瓜味可乐,可能因为这个味道实在太灾难了才被嫌弃地扔下,他珍惜地收好,继续边走边叫人。

“别叫啦别叫啦!”一个人从废墟中探出头,“干嘛呢吵吵嚷嚷的。”

“哎老兄!”走了这么老半天可算是见着一个活人了,跟碰到了亲戚似的屁颠屁颠地走过去,“老兄老兄,这附近还有开张的店么?”

“有个屁,走那边,那边有个政府救助点,发吃的和水果,晚了就没有了。”

“好嘞谢谢老哥!”

林得水兴高采烈地走出去没多久,又转回头问:“老哥老哥,这晚上还会有轰炸吗?哪里信号好点啊?”

“没有,不知道!”

林得水兴冲冲地离开,铆足了劲冲向老哥指向的方向,走了老半天可算是见到一片蓝色帐篷了,队伍不长,他赶紧过去排队。凭身份卡领到了一大袋面包和蔬菜干、三包方便面、几个罐头食品、钙奶饼干、几袋牛奶和一袋苹果,丰富程度远超林得水想象。分发食物的人看他的脸陌生得很:“哎,你从哪儿来的?”

“刚退役回来。”林得水把袋子口扎好,背在肩上,志愿者眼中多了惊奇与敬意:“原来你是从部队退下来的啊?军队的情况怎么样?”

林得水想说自己差点被镇压在那里了,想想,哎,不可说,不可说。

他摇头:“都过去了。”转身就走。

志愿者追上来,多给了他一袋橘子,林得水谦让一番,半是羞涩半是虚心地收下了,扛着一袋子东西回到地铁站,奚存青早回来了,带回来一个小太阳在烤火。

“呦,这是捡到好东西了呀!”林得水走过去,掏掏摸摸拿出一个橘子开始剥,“找到一个救济点,凑合着吃吧。”剥出橘子一人一半。

气候因战争变化剧烈。林得水记得以前上学的时候,九月还热着呢,秋老虎起码要热到十月中旬左右,现在截然不同,穿着挡风挡雨的战术冲锋衣,还只是勉强御寒。有小太阳哄着才舒服起来了。两人煮了一大碗牛奶,撕几条面包配点蔬菜干,晚餐就这么凑合着过去。

老家的城市基础功能几乎被打烂,两人花了好久时间才打听到,现在经济凋敝,除了救济拿不出更多的钱给人以工作,而机器自动化重建的成本比人力低多了,因此城市的废墟上除了无业游民还是无业游民,交易也退化到以物易物的地步。

奚存青和林得水两人靠着到处捡垃圾和掌握机械知识修修补补,从地铁站搬移到了建筑状况更好的一栋居民楼内,并喜提一只大沙发。环境依旧破破烂烂,领救济的队伍越来越长。联合政府的无人机整天从天空中飞过,宣讲起一种全新的信仰教派来,救济站的工作人员换了一茬,要求领东西的时候必须要带上一句:感谢丰饶之神塔尔穆。

这个塔尔穆林得水记得好像在无人机广播时听过,神神叨叨的,他从来没理睬,没听过完整的说辞,等注意到救济站的变化,顺便听听那台无人机到底在叨叨什么鬼的时候,他恍然发觉幸存者群体中似乎真有开始信仰这个劳什子丰饶之神了,还冲无人机那拜呢。

好奇怪啊。林得水回来就向奚存青吐槽,想不通外星人宣讲的就是这个玩意?太没效率了,要是他肯定一人给安装一个脑内芯片,直接灌输教义信仰,一天十小时高强度祷告,不比飞个无人机到处嗡嗡叫要强多了?

第990章 艰难时代

奚存青蹲在地上炒菜:“没准是不能这样做呢, 真心信仰和被灌输信仰可能不是一回事。”

“谁爱信谁信,反正我不信。”林得水嘟嘟囔囔。

而变化悄然发生,每日去救济站领取食物, 说一句心不在焉的感谢丰饶之神塔尔穆, 如此有接近半年下来。城市的重建工作被自动化机器人完成大半, 无业游民们在政府——或者说塔尔穆的传教人员的安排下开始有了工作,尽管和之前所从事的行业截然不同,好歹有了人气, 有了烟火。那句“丰饶之神塔尔穆”也变得越发顺口起来。

直到林得水有一天提着日渐丰厚的救济食品回来, 无比自然地说了句“感谢丰饶之神塔尔穆”正巧迎上奚存青惊诧的目光,林得水怔了怔, 瞬间清醒,吓了一跳:“卧槽!我都说了什么!”

奚存青没责怪他:“正常的, 你说顺口了。要不,从明天起,我们就不去救济站领东西了?”

林得水低头看看满满一袋的食物, 随着生产力的恢复, 救济包里的食物也越来越丰富了, 比他们自己动手工作辛苦以物换物的东西还多,哪里舍得:“可是发这么多东西呢。”

“这样, 我们用录音换东西怎么样?”

说到这个林得水就想起来前几天亲眼见到的一个例子:“我看到过有个人用录音领东西,被救济站的人狠狠打了一顿来着。”说出这个更觉得自己不对劲了, 难道自己真的早已不知不觉被异化、被这句简单的话洗脑了?连同胞因为拒绝信仰钻空子被打, 也觉得理所应当熟视无睹?

林得水脸色难看起来,使劲揉了揉脸。奚存青问:“那个人长什么样?明天我们去找他问问。”

排队太长离得远, 又被好几个人围着殴打,根本看不到那人长什么样, 但是他记得当时有人幸灾乐祸地叫:“老齐!露馅了吧!”

第二天去领救济包的时候,林得水和眼熟的几个打听了下,还真打听到了消息。老齐全名叫齐长珏,那天挨打伤得不轻,躺在家里休养呢,周围几个邻居看不下去,分了点东西给他。还好现在分配的物资多,匀一点给别人也没事。

问清楚街道地点后,林得水回去把这消息告诉奚存青,腾出时间和一些东西去看齐长珏。

齐长珏住的地方很破,当然邻居也破,凄凄惨惨萧萧瑟瑟。奚存青敲了敲门:“齐先生,你还醒着吗?”

半晌屋里面一阵哼哼唧唧:“干嘛……”

奚存青压低声音:“听说你不愿意信那劳什子神,所以我们来看你。”

过了一会,齐长珏说:“进来吧。”

两人推开形同虚设的门,齐长珏被揍得很难看,脸颊一块都是乌的,在屋里待了太久,门打开光芒漏进来马上抬臂遮住眼睛,奚存青反手关上门,说不好意思。

“你们来看我干嘛?”齐长珏有气无力的。

“我们以前是当兵的。”奚存青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当初外星种族和联合政府谈判谈条件,不就是有个信仰要求的条款来着?”

“是啊,一听就觉得有鬼啊。谁要信这个什么神啊。”齐长珏吃力地坐起来,“你说你们当过兵,那你们是不是比我多知道点小道消息?”

林得水看向奚存青,奚存青犹豫了会:“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我感觉,外星种族可能是利用我们的脑力去做什么东西。嗯……就像神话故事里冒充神仙吃香火的妖怪一样,妖怪吃多了香火也可以做‘神’。而且有外来因素干扰,本土的宗教信仰是越来越衰弱了。”

“我看过这样一种说法。”齐长珏神色认真起来,“外星种族把地球当做养殖场呢!就像以前只有有钱人能喝到的好牛奶一样。给牛吃无污染的草,喝山泉水,给它听音乐,定期体检洗澡什么的,比伺候人还精细,是真心为了牛生活快乐健康吗?才不是!是为了牛产下的那一点味道营养最好的奶!牛老了产不动奶就拉出去杀。咱们人类现在就是牧场里的高级奶牛。”

“那……”奚存青看看外面,林得水起身说,“我去外面望风。”

隔着门也勉强能听清里面的人在说什么。林得水一边望风一边听。

养奶牛场这种说法从谈判开始时就流行了,不过相关的帖子和账号是有一个封一个,不过封号和信息封锁也阻止不了有先见之明的人,有人悄悄印刷了不少传单,号召人类为精神思想自由奋战到底。齐长珏把自己压箱底收藏的传单拿出来给奚存青看,感慨万分地说:“现在人每天都有现成的好牧草山泉水伺候着,就真的以为这些东西都是啥丰饶之神给的了!真他妈离谱!”

奚存青有一点想不通:“这个神到底什么来历?会吃人吗?”

“我听说,这种生捏硬造出来的神,实际是外星人的一种武器,人就是促使武器变得更强大的土壤。用宗教控制领地土着人民思维,打压原本的土着信仰体系,让土着乖乖听话。有丰厚的信仰,受他们操控的神变得更强大,反过来对土着信仰的影响越强,这样恶性循环下去,迟早地球上塞满没脑子的狂信徒,不会再有人想着反抗、自由了!”

“这样……效率有点太低了。”奚存青摇摇头,“这个文明真要是实力这么强,就不该选择效率这么低的方案。”

齐长珏气呼呼的:“谁知道这个入侵者怎么计划的!重点是不能被它们得逞了!”

奚存青想了想,觉得齐长珏说得对。

政府已经落败,不想被重复话术和小恩小惠洗脑的民众只能自救。他和齐长珏聊了很久,得知这座城市里不止他一个人对救济站的人和施惠抱有警惕的人,虽然极少,也是星火。

坐享其成很容易,自力更生过于困难,且太惹眼,齐长珏打算和这些人一起到别的地方建设新的居住点,在那里继续宣传阴谋的真相。

“桃花源?没有经济基础,怕是很难……”奚存青有些意动,但是现实种种不乐观让他忧心忡忡。

“总要先做起来,不行动起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奚存青想了会,说:“我还要和我爱人商量下,你们是打算……”齐长珏说:“做好了准备告诉我一声就行。”

回到家,两人依偎着烤小太阳,奚存青轻声问:“白天聊的你都听到了,你觉得要怎么办?”

他们两个都是退役兵,可以享受到优先住进重建后的新房,说一句套话就可以领取两份比普通人家更丰厚的救济食品和生活用品。自从战争结束后他们短暂过了一段苦日子,现在可以说日子越来越好,真正实现了天上掉馅饼,张嘴吃饱就完事了——果真如此么?

要放弃眼下舒适的一切,去冒着死亡的风险继续反抗外星种族强施给文明的异端信仰?能得到什么?军事上他们已经败的彻底,没有武力的守卫,自由的思想也飞不了太远。

“我觉得……”林得水小声吸气,“我们做的,真的有意义吗?”

“只要有人记住,就有意义。”奚存青早就想好了,“哪怕没人记住,没关系,也一样,问心无愧就好。”

林得水觉得奚存青比他想得通透多了。

但是他又有些不安,他感觉奚存青似乎还没从战争中走出来,弹震症在两人身上都有影子,但是奚存青的反应比他严重得多,只是他冷静得很快,反过来安慰林得水没事没事,如此前后对比才更令林得水害怕。

“明天我们去心理医生那里看看吧?”

奚存青转头定定地看了他一会,温柔地说:“好。”

江市唯一的心理治疗点离他们很远,林得水一大早起来做早饭,收拾好屋里的一切,等奚存青起来吃完饭就可以直接走。

两人走到社会心理治疗中心的时候快中午了,啃了几口面包当午饭。心理医生本来马上要下班了,又来一对不得不被迫加班,脸色相当不好看。

林得水也知道这会上门挺遭人嫌,为了奚存青身心健康,不得不陪着笑脸多给了现在还蛮稀罕的一篮草莓。然后退出去,等奚存青接受完治疗出来。

在屋外长椅坐了一会,奚存青就出来了。林得水大为惊愕:“这么快?好了?”

奚存青脸色相当不好看,竭力忍着跳动的怒气:“回去吧。”说着张开手心,把一些草莓放回了林得水口袋。林得水更是一头雾水:“不是,这不是我给医生的嘛……你怎么……”又拿回来这么多,这是谈崩了?还能把心理医生谈崩了?

“走。”奚存青在这里不想多说什么,牵着林得水的手离开,没有回头。等离远了,他才说出实情:“那个心理医生也被什么神洗脑了,居然叫我去信教!去他妈的!”他少有地爆了粗口,林得水也沉默下来。

又花了大半天时间回家,林得水精疲力竭,一口口吃着表面糊糊的草莓,陷入沉思。

奚存青把早上的碗筷洗了,又怕林得水饿着,下了一碗鸡蛋面:“先吃吧,吃完再说。”

他们没再前往免费的心理治疗点,而是默契地紧锣密鼓准备起搬家的事。奚存青和齐长珏串通好什么时候走,用什么交通工具,规划好。行动当日,昼色茫茫昏聩之际。两人扛着大包小包与齐长珏汇合,走了一里路差不多天光大亮的时候,上了一辆没登记过牌照的黑车,从此远离江市。

“那地方离这里远吗?”车是老古董,速度不快,林得水看着车窗外后退的风景,不知该说什么好。

开车的齐长珏说:“很远,别想着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