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1章 内外合击
林德在机械大臂上坐了很久很久, 欣赏了一番实验室监狱的落日景色才跳下来,几十米的高度毫发无伤,跳下来他也不想躺实验床上, 怪怪的, 干脆在角落里打坐。
这个世界的环境压根没多少灵力可言, 修也修不出个名堂,坐下来纯为打发时间。
安静坐过一夜,大脑袋机器人飞过来说, 他的同伴已经找到了。随即, 它的屏幕画面一转,切出安法达贝的傻脸上, 没心没肺地笑:“嗨呀,看来你状态还挺好的嘛!”
“好个屁。”林德有些恼火, “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怎么走之前也不留点提示?”
“你那状态糟糕得要命,怎么给你提示啊。”安法达贝无奈地耸耸肩, 大声密谋, “现在你在天使雕像内, 行动起来比我们方便多了!我观察天使雕像那么多天,虽然虹吸塔的压制力确实很强, 但是对质素引发的超能力压制程度很一般,因为守卫军中有很多就是喝质素的超能力战士, 如果你喝下心灵控制质素, 控制住几个超能力战士,就可以从内部瓦解天使雕像。”
林德更恼火了:“好你个大诗人, 感情你在这埋伏我一手呢。怎么就让我来喝质素?”
安法达贝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我没喝质素?放心吧,心灵控制很快就会送到你手上, 我和水先生会全力配合你的。”
林德的怒气一下平息了:“什么时候送来?”
“总得有个合适的理由,你说呢?”安法达贝轻松地笑着,画面突然中断,切出城主阴沉的脸:“你刚才都和他说了什么?”
林德微笑着说:“我们刚才在密谋怎么汇合。”
城主脸色更阴沉了:“你们不可能逃出去的!老老实实和我履行交易才是你唯一的选择。”
威胁的话说话,他又换上了一副居高临下的悲悯神色:“顽劣不化的异乡人,既然已经定下契约,为什么还要想着出尔反尔?这是最卑劣的行径,上天怜悯你们,让你们来到这伟大的奇迹之城……”
林德压根没理会城主疯癫的自我沉醉式演说,冷静地思考怎么配合大诗人他们的行动。
现在他需要什么都是无人机送来,接触不到人,想接触到人的话……他抬头看了看那个小小的洞口,说:“我需要一只大猩猩。”
城主滔滔不绝的说教立刻中断了:“你说什么?”
“一只大猩猩。”林德重复,“我想验证一些猜想,有关长生方案的,你可以全时段监控,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对吧?”
城主的目光冷酷得像能从他身上剐下肉来,他最终还是同意了:“很快你就会得到你想要的。”
林德耐心等待,他们调来一头大猩猩没用多久,伴随着巨大的铁笼与持枪卫兵。大猩猩貌似是从马戏团里借来的,皮毛染了花花绿绿的颜色,坐在笼子里焦躁不安。
林德在众多枪口的包围下走向大猩猩,觉得这只大猩猩状态有点不好,恐怕撑不了太久,不过装模作样应该是足够了。
安法达贝他们会把东西藏在哪里?最常见的……应该是胃里吧?
等持枪的众多士兵慢慢退出实验室,大门严丝合缝地关闭。林德手伸进笼内,安抚了下因到了陌生环境感到紧张的动物,心里默念着勿怪勿怪,下辈子投胎当人,啊不,当人也不太好,当块无喜无悲的石头吧。
他手掌心贴上大猩猩额头,神念降下。他感觉得出来,直接与神格融合会引动世界的强烈排斥,但是引动力量又是另外一码事,同样受到虹吸塔能量压制,大概不管是“仙”还是“神”的力量,都算力量的一种,只会有被压制得强弱之分。
以他现在的力量,还勉强可以动一动。
大猩猩臣服于他的神念,简单一扫——嗯,还真在胃里。他收回手,凝聚力量给自己手腕划了一刀,再伸进笼内。大猩猩迟疑了下,伸出粗糙的舌头舔了舔,很快就把流淌出来的血舔了个干干净净。
神异的力量开始在大猩猩身上体现,它的躯体从嵴背处最先开始增生,破皮生出全新的骨骼,牵扯着半透明的薄膜,细密的血管就在薄膜上如蛛网般散开,演化成新的血肉。林德退后一步,躯体的变异增生已经无可阻止,畸形扭曲到极致,就会——
“砰!”
血肉炸成了鲜红的花,碎肉密密麻麻的砸下来,林德动用法力将大猩猩胃内容物牵引过来,扫了一眼:手上是空的,但是确确实实捏到了东西。水空澄的折光符箓,安法达贝的小皮包,装的“心灵控制”质素。
他快速动手把小皮包拴在腰上,连着呸呸几下,甩了甩脸,一抬头无人机已经飞进来了,城主的脸色扭曲而愤怒:“这就是你方案的试验成果?”
“这不是很正常吗。”林德若无其事地捋捋血糊糊的头发,“你该庆幸我没把方案直接用在你身上,还有改进的机会和时间。现在我要洗澡,不会我洗澡的时候你也要盯着看吧?不会吧?”
城主铁青着脸看了他好一会,终于松口允许他洗澡,不过限时五分钟。
小气巴拉的。林德心里嘀咕,五分钟喝一瓶质素加适应质素带来的身体反应,或许……够吧?
他走进浴室,对着光洁锃亮的浴室用具研究了好一会,直到门外传来城主忍无可忍的声音:“你到底在搞什么!为什么还不洗?!”
“我不知道这玩意怎么用!”林德理直气壮,门的另一边城主沉默了一下:“你先打开门。”
林德打开门,很快有黑白裙子的女仆过来打开了浴室淋浴头,向林德得体的微笑:“您稍等一会,等热水放出就可以了。”
“好谢谢。”送走女仆后,林德砰的一下关上门,从“隐形”的皮包里拿出“心灵控制”质素,打开瓶盖。奇妙的是,这瓶质素的气味并不难闻,是一股甜腻得发慌、带些腐烂得泛出酒味的浓烈花果香调,闻多了便莫名觉得恶心欲吐。他定了定神,仰头一口闷了下去。
甜,甜得惊人。
冷水放净,热水开始喷薄而出,湿淋淋的温暖顺着脸庞而下。林德头晕目眩,眼前仿佛多了一个人,他低垂着头,眼中也如浴室一般充盈着雾气,他小声叫着:“得水,得水……”
他的脸在蒸腾的水汽中摇晃,除了轮廓,五官模糊不清。林德口干舌燥,心焦火燎,伸出手想触碰他,对方却先握住了他的手腕,印下朦胧而柔软的吻,甜美得像一场梦。
“不要走……”林德呼气,然而源于记忆的残缺幻影如同被戳破的彩色泡泡般破灭了,他跌坐在温水肆意流淌的光滑地面,热水蒸活了他身上的血腥气,流得满地都是粉红的血。
他用力喘着气,头疼欲裂。还是拼命回想刚才的印象,害怕转瞬即忘,一遍遍回味琢磨着,冷不丁门外响起城主的声音:“已经五分钟了。”
“草泥妈!”林德破口大骂,“有种你就把门砸开!”
他烦躁地脱光了湿漉漉的衣服,站在雨淋器下冲洗。他带人冲进来也好,停水也罢,反正他心情不佳,只想痛痛快快淋一场。
等质素带来的身体反应缓过来了,他停下雨淋器,室内依然充斥着强烈的血腥味,他发现了一个尴尬的事:他没有换洗的衣物。
“喂喂喂,城主你在吗,给我送几件衣服来。”
对方没给回应,就在林德坐在浴缸上做心理斗争要不要光着身子走出去公然遛鸟的时候,响起了一阵砰砰声,貌似是无人机直接撞在门上的声音。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门缝:不是大脑袋无人机,另一种更小巧的型号,抓着一包白色衣物。
林德快速穿好衣物,至于隐形的包包他感觉有点不好处理,如果扔在这可能会被打扫的女仆发觉,毕竟只是看不见,还是摸得着的。
权衡一番后决定还是带在身上,随机应变。
走出浴室门,他左看右看,不一会大脑袋无人机飞过来,隔着屏幕大眼瞪小眼:“你们对那具尸体研究得怎么样了?”
“还没有。”城主的脸色好像一块竖起来的长砖:“你不要忘记了交易的过程,你要告诉我可行的方案。”
“方案就是成为我的眷属,你愿意吗?”
城主这次沉默了很久很久:“成为……你的眷属?”
“嗯,刚才我在大猩猩身上试了下,本质上是没什么不同的,所以只要你扛得住,就可以分享我带来的力量,自然也就能延长寿命,这个是可以受我控制的。”
许久后城主吼出了林德意料之中的反应:“你在耍我!”
“没有。”林德平心静气,“就看你愿不愿意试了,反正我不会留在这里,相隔那么多世界,我和你的联系可以百分百肯定会很微弱,微弱到几乎不存在,没有任何感觉,我还要回去呢。这样你得到了寿命,我拿到回去的方法,这样不好吗?”
城主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林德轻飘飘的把压力丢给他:“你自己好好考虑清楚。”
慢悠悠地晃回实验室,走到了才后知后觉:哎?我怎么这么自觉?
转念一想,算了,要逃出去并不急于这一时功夫。等等看城主究竟打算怎样行动。
他悠闲地在角落坐下来,闭上眼,开始唤醒质素带来的力量——很奇妙的感觉,心念一动,能力就仿若与生俱来。他的感知范围本就强大大,配上质素的力量,轻而易举地倾听到了附近所有人的心声活动。
原本这是要靠法术或融入众识之海才能做到的事,现在前者被虹吸塔压制,后者会遭到世界反噬,而质素强行带来的特殊能力则那么自然而然。
第902章 再入劫象
他很快锁定了几个合适的目标, 这几个士兵似乎是刚服用质素没多久,气息还很健康强壮,而貌似服用过很多次质素的战士明显气息紊乱, 看着性情不稳, 易大喜大怒, 情绪不定,质素虽然能带来超能力,即便还是弱化版本, 长期服用带来的副作用仍不可忽视。
而范围内, 也有几个很明显受人操控的意识,气息比没被操控的安静许多, 甚至有些过分安静了,他轻而易举地操控了目标的意识, 给他们种下了去见指定某个人的意识想法,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突然有了“自己”想法的目标会自己想办法找理由去见该见的人。
林德耐心等待那几个目标慢慢行动起来,去找那几个疑似被安法达贝或水空澄操控的目标, 对上话之后, 他倾听了一番对话, 切入意识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用过心灵控制质素吗?”
“用过。”对方回答,“你状况怎么样?”
林德心情放松, 知道这是对上号了:“还好,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行动?”
“就今天晚上零点, 不需要太多指令, 给一个破坏的潜意识就行。”
“时空机器不是还不会用?这个怎么处理?”
“安法达贝说他来搞定,类似的机器他用过很多, 最难的只是潜入而已,现在有你在里面, 事情好办很多。记住不要再逞强了,对你身体有害。
“好吧。”林德同意了这个方案,两人就此离开,不约而同地撤回了意识操控。
没有时钟,林德就凭对时间的模糊印象估算子夜的到来,万籁俱寂,也不知老阴比城主现在有没有辗转反侧失眠,反正林德打算行动了,将目标从床上叫起来,与水空澄他们汇合,声东击西,调开紧密的巡逻队伍,水空澄和安法达贝趁虚而入,而林德更是直接叫人从外部打开了实验室的大门,堂而皇之的走了出去。
离开实验室,破坏行动激活了雕像内的警报系统,四处响起末日般尖锐刺耳的旋转红色警告灯与机械的女音提示。
林德再次头疼如裂,此情此景似曾相识,末日般的气氛,踏着整齐步伐匆忙走过的列兵,虚无中仿佛有人握着他手说:“你在这好好养伤,我来应付。”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林德徒劳地伸出手想去抓住扭头就跑的幻影,茫然间安法达贝急匆匆地跑来拽住他:“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林德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算了,应该不重要,我们赶快去机器那边吧。”
“你这脸色真是差得吓人,我扶你吧。”安法达贝哎了一声,绕过他胳膊搀扶着他往前疾走。
隐约的幻觉又涌了上来。他好像也是被这样搀着,世界轰隆震动,烟尘簌簌,心里满是急切逃生的惶恐,因为仓促行动,他有些喘不上气,完全是被安法达贝带着走,迷迷瞪瞪到了时空机器所在地方,反手锁死大门,安法达贝将人交给水空澄照看:“看好他!”
林德没骨头一样瘫坐在地上,耳畔似乎响起了哭音,在向机器说遗言的,唱歌的,隐隐约约是“今天是个好日子……”。唱着,还在笑,但绝大多数人在撕心裂肺的哭。
一阵密集的扫射打在墙上,墙面开裂,碎片飞扬,人们惊叫着拥挤着避开扫射到的地方,被挤到的人艰难地喘气大喊:“别挤了!别挤了!”
林德胸口也漫上被人群拥挤的窒息感,肋骨发疼,喘不上气,他小口小口地呼吸着,尽力仰头,给自己争取呼吸的空间,陡然额头一阵入骨的清凉,幻觉消失了。水空澄面色凝重:“你被魇住了?”
林德张着嘴,好一会才喘出一口长气,吹得额头上的符箓飘起来:“应该吧。”
水空澄不放心地问:“你现在有没有很想喝质素?”
林德知道他是怕自己对质素成瘾,不喝就浑身难受发魇,挤出一个笑来:“没有,我就是……觉得头有点疼。”
“好了!”安法达贝大叫起来,“快过来!我们要出发了!”
水空澄搀扶起他,快步向全新的世界走去。穿过人造的世界门,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这一次林德不再清醒,直接跌入黑暗的昏睡。
教宗,山门,隐修之地。
奚存青的实力再次恢复到了逼近通天的门槛,即将跨出渡劫的一步,灵气自然磅礴成海,洗刷着躯壳,重走一遍修行路,他完全弥补了之前曾经犯下的过错,实力更浑然一体,得心应手。
外面雷声阵阵,他熟悉这番场景,当初自己步入通天,十里雷鸣,现在更进一步,听这响动,像是有十八里。
他整了整衣裳,从容走出洞府,风携来的雨气已经十分湿浓,吹得脸颊生凉。蓄势待发的雷光宛如开花的枝叶在乌云间闪烁,时不时撕裂昏暗天光。奚存青在远离洞府的时候,还有闲心看云间雷光颜色,紫白青蓝都有,煞是好看。
山间飘来一缕淡白的风,风中八尾大狐的狐脸若隐若现:“你又要渡劫了?”
“是啊,烦请八尾大人护上一护。”
八尾啧啧:“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恢复,这是老天爷追在你后头喂你饭吃啊。”
奚存青淡然笑道:“累积跬步,行以千里,非一朝一夕之功。”又问:“山门外最近怎么样了?”
“你那便宜徒弟躲在皇帝老儿的行宫不出来了,山门内……倒还算太平,我对山门内的事务一向不关心,你也知道。”言下之意,就是我并不知道那两位副宗主干了什么好事,它不在乎。
奚存青也不在乎,副宗主权欲膨胀想摘去“副”字在山门历史上并不罕见,成功的例子也不是没有,甚至有点多。宗主稍微优柔温厚一点,隐居幕后成为吉祥物一样的存在是极大概率的事。
但奚存青不想做吉祥物,他还要等林德回来。
奚存青悠悠地吐一口气,心思有点散漫,不想走了,坐下来:“就在此地渡劫吧。”
“很有信心嘛你小子。”淡白的狐儿脸盘旋着缩小,耷拉在他肩上,“这次可是十八里雷劫,你有信心能扛下来?”
奚存青低笑:“如何不能?”
风涌,雷动。
第一道雷劫噼下。奚存青接受天意磅礴力量的洗礼,并不难挡,借天道雷霆之力净涤自身,去芜存菁。在下一道雷劫到来前悠然想道:雷劫怎么来的?
从有迹可循的历史来看,最初的仙祖们是没有雷劫概念的,不知从何而起,从教宗的归元到普通道路的元婴,每上升一个大境界都要渡劫,突破通天的劫难形式各不相同,要破开虚空成为仙人的雷劫更是极其恐怖,不过也是从那时起,道门法术开始花样百出,推陈出新,各种离经叛道的奇思妙想和理念层出不穷。
这陡然变化的一切,教宗的稽古派穷首皓经,推断道门的法术变化与凡间人口的增长、对道门修仙的想象、众识之海的变化离不开关系。
因为众生觉得修仙该有雷劫,所以就有了雷劫。
因为众生觉得修仙者能做到什么,就有了蕴含于大道中无穷妙理与万千道路。
源于众生,自当护于众生。
恍然间第三道雷劫已然噼下。奚存青晃了晃身子,惊觉只是发一会愣的功夫,第二道雷劫不知不觉就混过了。
此时神思格外清明透彻,吸取的玄戈、贪狼的记忆迅速复现,贪狼经历的尘事一闪而过,玄戈的却停留了许久。
玄戈并不算完全成型的神念,只是寄养在林德体内的镇道大剑,能借林德的躯体感知到外界发生的一些事情,不算多,也弥足珍贵。
当初修习这门危险而特殊的法门,就是参考仙祖一气化三清和种种民间传说,直接为将后的成仙打下基础。
虽然他此时并不是很想到天上去。
他想多在这留一段时间,等着他回来,相伴行到山穷水阔。
悠然一念,好似已经度过了千百年。
雷劫一道道噼下,霆光闪耀间,奚存青巍然不动。十八里雷劫动天彻地,动不了他分毫。
最后一道雷劫落下,把他噼得神魂一震,仿若踏入了全新的世界,在意识堕入黑暗前,他想到了:又是劫象。
心魔劫象就是这般不讲道理。
“存青?”
“存青,奚存青!快起来啦!”
胳膊被摇得好痛,可叫声太急切,是很紧要的事,他不情不愿地睁开眼:“长珏……你怎么来了?”
“快迟到了你!”齐长珏白眼一翻,“赶紧收拾收拾去上课吧!”
“哦,好,好。”
奚存青觉得眼睛还是困得有点睁不开,昨天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美的梦,梦里的他修为已到通天,可以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天下之大随意驰骋,想着想着,不禁嘴角扬起微笑。
“干什么呢想得这么美?”
奚存青忙说:“没什么,没什么。”抓紧时间洗漱完毕,跟着齐长珏去上课了。
齐长珏和奚存青同年入行云宗,不过齐长珏比奚存青年长一岁,他又是活泼的性格,和奚存青熟识之后,理所当然地成了师兄一般的角色,奚存青年纪小爱久睡贪床,常要齐长珏叫醒他才起来。
上课,念书,尝试修行,短暂的休憩玩耍。这样的生活规律,也没什么趣味可言,只有不断的修行。山中生活清苦,已经开始有同来的学生想念家里的生活,想念父母,想得直哭。
“哎,你就不想回去看看?”齐长珏用书遮掩着,捅了捅奚存青胳膊肘。
奚存青回过神来:“不怎么想。”
“哎?为啥啊?”
“我是老师从农户那抱养来的。老师说我当初病得要死了,家里还有三个女儿,两个儿子,他们都不打算救了,老师正巧碰上,说他能治好我的病,但是要带走我。”
第903章 白衣下山
连续三天两夜的高烧夺去了他一些记忆, 或许也有救命丹药的缘故。对差一点要把自己丢弃的父母,他既没勇气,也觉得没必要去想念。
齐长珏一下沉默了, 半晌打哈哈说:“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来历啊, 不好意思。”
“没什么。”奚存青低头, 又专注到修行去了。
进入行云宗的年轻学子们很快迎来了第一场考试,以回答问题和演示练习法术成果为主。学生们在考学堂门外排成三队,抱着书紧张地临阵磨枪念念有词, 一派喧闹。
奚存青也在临阵磨枪, 不过磨得并不专心,书上的内容他已经记得很牢了, 再念只会徒生枯燥厌烦之感,但是为了合群, 又不能不捧着书装装样子。
长队慢慢往前挪动,忽然有铮然剑鸣呼啸而过,学生们都被这凛然的剑音吸引得偏过头去, 然而正主一闪而过, 根本看不见, 又都继续埋头嘟嘟囔囔了。
磨磨蹭蹭,终于轮到奚存青进堂接考, 应答如流,展示的法术成效也相当不错, 评判的老师都对他赞许有加, 一致评了甲等。
通过考试的人走考学堂后门出去,不与排队候考的人撞一块, 考完了的学生们在学堂后的空地三三两两坐着,交头接耳问老师问了什么, 你怎么答的,激烈争论,拍着大腿长吁短叹。也有考完后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自己表现得差自己心里也清楚,发愁成绩也是无用,不如乐观一点预想下考完试后的三天假该怎么安排,不知道老师同不同意放人回家探望。
奚存青呆呆地,要说这三天假该干什么,他也没想好,齐长珏在考试之前就已经在期待假期,他想回去探望父母,如果不被允许起码也要下山在热闹集市上放松放松心情。
而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一点钱都是宗门给的生活例费,这点钱几乎被他全部用在了购买灵石丹药上提升修为,存了点备急,根本不够他在集市上吃什么零食。奚存青不想同伴逛得盆满钵满的时候自己还是两手空空,那样……太尴尬了。
他不想去。
奚存青出神地望着天空,同学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仿佛离他很远很远。
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望着天空发呆,呆了一会,剑光再起,有人踏剑而出,再一次吸引了空地上所有学生的目光。
行云宗内弟子赶路大多用遁术,极少用御剑飞行,在宗内御剑飞行的都是外门的,还得是身份不一般的贵客才能被允许在宗内空域自由飞行。
然而贵客飞得太快,根本看不清面貌,还是和来时一般一闪而过。
奚存青觉得这地方没意思,晃悠悠地回去了。
齐长珏考完出来没找着他人,回来一看,奚存青居然已经躺上了床。鄙夷地哼哼两声,轻快地收拾起行李来,他考试成绩不错,当即去向老师表达了想回家看看的愿望,老师板着脸说教了他几句,还是放行了。
一想到回家就能吃到好吃的,睡熟悉的大床,齐长珏就心情愉悦,不由自主地哼起了家乡欢快的小调,砰啪地带上柜门,轻装简行,收拾好包袱出来一看,感觉方才的动静奚存青应该听得见,就说:“我要回家啦!你也别老是在家里闷着,出去玩玩吧。”
奚存青没有动,假装睡熟了。
齐长珏远去了,室内安静无声。此时奚存青才动了动,翻了个身,托着腮,有点难过。
他觉得齐长珏应该走远了,小心翼翼地扒着窗户往外看,确认没人后才走出来,望着行云宗内渺渺的群山看了好一会,做了一个决定:去爬山吧。
行云宗内日常除了爬山也没别的娱乐。奚存青穿上自己最好的鞋子,提一根现撇的竹杖,沿着曲回盘折的青石山路爬山。
早在进宗的时候,长老老师就告诫过所有的学生,想爬山必须走正正经经的山路,不能自己另辟蹊径,没路的密林中危险重重,可能迷路,可能失足滑落进天坑,野地生长的毒草猛虫也能将人一击毙命,碰上荒废的道路也必须原路折返,完整的山路是最安全的,如果自己贪玩跑进密林中,除非运气好有师长听到呼救,否则就是九死一生。
所以奚存青老老实实沿着山道往上爬,欣赏着左边的林中飞瀑,怪石孤峰,还是很好看的,就是爬起来有点累。
爬到有些体力不支的时候,他找了块勉强平整干净的石头坐下来,喝水吃干粮,哪怕他有了一定修为,爬半天还是有些累。
望着悠悠然的白云与群山,奚存青思绪漫无边际地发散:老师们一再强调除了正经山路不能另辟蹊径,实际是以此道喻彼道吧。正道万千,可要是自己去另辟蹊径,很可能落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还是有些古板了。奚存青想,要是我远远看着走两条道之间的直线呢?是不是也算一种“另辟蹊径”?
他自嘲地笑起来,真是的,他还是聚气期的小弟子呢,扫宗门大门都不够格,想那么远干什么。
他一口口吞咽着干巴的干粮,吃完饼子舔舔手指,继续坐着等消食,无聊地晃着腿。
忽然,他余光瞥到山路另一头走下来一个人,白色宽衣大袖,从山上飘飘然下来,衣袂翻飞,轻盈自在,煞是好看。
奚存青的目光一下被下山客的步态吸引了,他想,这大概就是正统的“仙风道骨”吧?走路也仙。
他一直盯着人家下山,下山客倏然停住脚步,抬头看了他一眼。
奚存青有点慌张,假装若无其事地扭头继续看风景,没一会听到草木窸窣踏开的声音,那人竟然走来了,一时间奚存青也无法假装镇定,有点慌张结巴地问:“这……这位师兄,有何贵干?”
“你在这干什么呢?”下山客好奇地问,没什么架子。
奚存青略定下了神,一打眼过去就注意到他奇异的一双碧色瞳,清透明亮如翡翠。
“登山,爬累了,就在这歇会儿。”他说,注意到其实对方年龄也不大,不过气质太贵,一眼看过去就有种高攀不起的感觉。
碧眼的师兄问:“你吃的什么,闻着有股麦香味。”
奚存青有点尴尬地说:“厨房做的,味道很一般的。”
“山上厨房做的吗!能不能给我尝尝?”
奚存青此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能问出这样问题的,肯定不是他的同门师兄。虽然满腹疑惑,还是掰了一块饼子给他,问:“你不是行云宗弟子?”
“不是,我只是给行云宗送货的。”下山客用力啃了一口饼子,咀嚼两下:“不算好吃,也不算太难吃……山上的弟子就吃这个?不应该呀。”
“这是做干粮的,平时的饭菜还是很好吃的。”奚存青小声分辨。
下山客莞尔:“我知道,山上弟子吃的一定差不到哪里去。你是新弟子吗?为何在这里爬山?”
“放假了,没事就来爬爬山。”
下山客听他这么说,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满面笑容地说:“行云宗的山什么时候不能爬,小兄弟我见你与我有缘,陪我去山下逛逛吧,山下可比山内热闹好玩多了,就当我请你的。”
奚存青一愣:“这,这……?”“有什么这不这的,在下姓林,名得水。”林得水笑眯眯的,“小兄弟你呢?”
“我……我叫奚存青,下自成蹊去走足的奚。”
“奚存青?真是好名字。实不相瞒,方才我远远一见你,便觉气度斐然独立,以后定是位能呼风唤雨的大人物!这可不是什么马屁,我林某一向识人很准!”
林得水虽年纪轻轻,但混迹商场多年,什么马屁都是信手拈来,娴熟无比。从没被人如此恭维过的奚存青一时间如坠云里雾里,既有点高兴,也有点害怕,还有些疑心这人是不是心术不正——不过心术不正的人也没办法进行云宗山内吧?
林得水亲密无间地拉着他手,态度热络地说:“小兄弟你也不用紧张,我单纯是个商人罢了。像我这样专门给道门大派供货的商家可多了,你想想啊,维持这么大个宗门,日常你们吃的穿的,还有下人们日常要用的,哪一样不来自凡间?咱家就是专门做这个的,给行云宗供送符箓法器要用的原料纸张啊什么的,都是我家负责。”
“啊,真厉害。”奚存青迟钝地点头。
林得水道:“走着下山太累了,我们还是坐飞剑出去吧,我有特许令牌。”
看他召出飞剑法器,奚存青后知后觉:“原来是你?”
林得水惊讶了下,眉眼弯弯:“怎么,你以前就见过我?”
“不是,是看这个剑光很眼熟……”
林得水抚掌而笑:“所以咱两个有缘嘛!既有如此缘分,合该做朋友,走走走,我带你去下山去逛一逛。”
林得水着实财大气粗,带他下山先饱览了一番行云宗门外最大城镇的风光,挥金如土,直接定了最好的酒楼最好的菜肴,推开窗欣赏一整个城市的繁华景象,浩浩长风涌入,林得水击节笑道:“快哉快哉!”
奚存青心潮也有些澎湃,但是一看到满桌琳琅美酒与贵价菜肴,他又冷静了不少,这些不属于他,至少现在不是。
先填饱肚子吧。欣赏足够风景后,奚存青大吃大喝起来。
林得水作为请客的东家,只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便笑眯眯地对奚存青讲解这桌上的菜有何出名之处,幕后来历与典故种种,如数家珍,他讲话如珠落盘,抑扬顿挫,听着甚是下饭。
第904章 初出茅庐
一连好吃好喝三天, 林得水还带奚存青见了自家义兄,也就是掌控向行云宗供货业务大名鼎鼎的商人乔海印。
这位大名鼎鼎的商人有明显的妖气,但是当着林得水面, 奚存青不敢说, 他能感觉乔海印对他很客气, 是一种疏远的、习惯式的客气,他不喜欢这样。
那林得水呢?他到底是看中我哪一点?奚存青想来想去,始终想不明白。
行云宗内惊才绝艳、早早展露头角意气风发的年轻弟子有很多, 他就算在大考中得了个甲等, 可那根本说明不了什么,不值得林得水对他如此讨好。
三日假期结束, 他躺在床上,明天还要上课, 他怎么也睡不着。隔壁的齐长珏说着要吃糕点的梦话,还砸吧砸吧嘴。
奚存青失眠了。
偶尔的一次失眠不算什么,不过今天奚存青心气有些烦躁, 定不下心来, 老师察觉了他的异样, 拉到僻静处询问了一番情况,得知他认识了林得水, 不禁好气又好笑:“林得水此人我亦有耳闻,此人善阿谀奉承, 经常逮着机会就巴结人, 有缘碰上他的都会被送上一顿马屁,虽说靠这种歪门邪道也结交了不少人, 但风评不佳,你不要与他牵扯太多。他生性凉薄, 与人结交都是为利益量衡,没有真心的。”
真是这样吗?奚存青愣了愣,还是向老师道了谢。
结束了一天的学习后,坐在床上静修消化整理今日所学,蓦然又想起老师的话和林得水的脸。
生性凉薄,为利结交……奚存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早该想到的,从林得水第一次过分热情地来拉拢关系的时候就该想通关窍,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讨好,在他自己看来他就是平平无奇的入门弟子,在别人眼里就是正式入门的修士,未来大有可为。林得水一通广撒网下去,总有一个会在将来成龙成凤,成为结交攀附的有力帮手。
不能再和他有什么牵扯了。奚存青下定决心,很快排除了些许杂念,全身心投入到修行功课中。
如是过了七八日,一天课业结束,奚存青背着包袱与齐长珏讨论着课上的内容,蓦然听到一声:“奚存青!”
林得水今日一身竹青色的衣裳,印染着淡色的竹影,远远地冲他招手,十分热情:“好久不见哈!”
奚存青虽下定决心不再与林得水有过多牵扯,可他也从未想过,如果林得水主动找上门了该怎么应对,眼下大脑一片空白,毫无应对方案。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硬着头皮走上去:“日安,你怎么来了?”
“知道这个时候是学堂放学的时候,特意来寻你啊!”林得水笑着。奚存青的心情却不似他的笑脸那么好,有些忐忑起来:“那个,我还要回去静修的……”
林得水瞪大眼睛:“你才多大年纪啊,就学得和那些入道几十年不能突破的修士一样啦?不趁年轻多外出走一走,小心以后闷成老古板啦!”
奚存青支支吾吾,把该怎么做彻底忘了:“那……那你要带我去哪?”
“去逛夜市,今天有城隍庙会的!去看踩高跷的!”林得水来拉奚存青手,奚存青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就跟着他去了。
城隍庙会有打焰火、踩高跷、小糖人、热乎乎的馄饨、满街的花灯辉煌,如织的游人满面笑容。在人潮中行走,林得水很快闷出了一身汗,连披着的纱衣都穿不住,脱了近乎露着膀子,吃喝玩乐下来,还要送奚存青回去。
到山里又有些冷,林得水提着一竿明灯走在前面:“存青最近是不是修为有进步了?感觉你气息变强了点。”
“是进步了。得水兄应该也有修为吧,这都能看出来。”
林得水乐呵呵的:“吃药养出来的,平时做生意忙,哪有功夫认真修行呢,不过看点东西,用些小法器足够了。你住这是吧?夏天要不要喝点凉茶什么的?”
奚存青摇头:“不用了,山中气候挺凉爽的。”
林得水嘿嘿一笑:“本来还想教你做凉茶的,既然不需要,我下次再带你玩别的。”
“我……”奚存青本来还想说我要修行,不想跟你出去玩——又感觉这样说太绝情了,直到分别都没能说出口。
下一次,林得水如约来找他,这次是去湖上荡花船,把酒临风赏月,听琴娘奏曲,吃果汁淋冰酥酪。奚存青第一次吃到这样新奇又美味的甜食,忍不住一气吃了许多,结果让肚子有点着凉,一连拉了好几天。
一来二去,奚存青不但没和林得水彻底斩断关系,反而愈发亲密起来。“出去玩”也不仅限于靠近行云宗的几个地方,加之奚存青修为上进步神速,已可带着林得水去遁向更远的地方,经常在游玩地玩太晚,干脆直接找客栈歇下,睡过一晚再一大早赶回行云宗上课。
他这般行动规律,最先叫齐长珏发现不对劲,抱怨他整晚出去玩乐,冷落朋友,真是气人。奚存青也觉得不好意思,就说下次一定也带上他。
虽说每隔上几天就出去玩乐,但奚存青的功课修行都没落下,反而因为要出去玩乐,在修行上拼命赶进度,进步飞快。
越优秀的学子,老师对其越宽容,最早提点他不要与林得水走得太近的老师见他与林得水结为同携挚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而在附近能玩的地方游走了遍,冬雪盖山,不出去玩了。窝在房间里读书,指导林得水修行,温习课堂上的内容,讨论修行。
奚存青觉得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很好。
开春后,老师叫来奚存青,先是夸了他一番他的心性进步,很快就有望进入内门了,接着对他说了新的安排,要他去和一些老弟子去一处地方调查妖邪作乱一事,这是他第一次出使正式任务,不需要他如何勇猛,希望他借此机会好好观察下老弟子是如何处理妖邪的,多看多学,保护好自己。
“好好准备去吧,这是宗门给你的,回去想想有什么缺的,缺了就去买。”
奚存青接过干坤袋:“谢谢老师。”
他要离开宗门,就给齐长珏留了给林得水的口信,不想当日晚上,林得水就来找他了,听说他要去外地调查妖邪,睁大眼睛:“那能带我去吗?”
奚存青一惊:“这不好吧,老师说只让我去看去学的,都没让我如何行动。这个任务应该还有一定危险的,我带你去怕是会引来师兄们异议。”
林得水一笑:“你可别小瞧我,就算我修为一般,但是我有符箓法器啊,保护自己,顺带再保护个你,绰绰有余啊!而且山门里经常外出跑的年轻弟子我都认识,在路上和你们碰头汇合,一起行动,他们不会说什么的。”
奚存青还有些犹豫,林德已经把事情敲定了,挤眉弄眼地说等着他,他也想见识见识行云宗人怎么除妖的,以往这些事都是教宗做得多,还没见过行云宗是怎么处理的,他可感兴趣了。
林得水办事一向雷厉风行又妥帖,次日他跟着师兄们去除妖,果然在半路上,林得水自然而然地加入进来,同行的师兄调侃了他两句,就这么同行了。
“你看吧,我就说没事。”林得水乐呵呵的,分了他一块干粮。
林德带来的干粮是豆沙馅儿的,很好吃。
数人一同赶到上报有妖邪作乱的村长——确实有妖气滋生。行云宗人先去找了最早上报情况的村长,询问近期发生的异事,再分头排查痕迹,奚存青默不作声跟在后面看,留意他们用什么法术,至于林得水对此不是很关心,和胆战心惊的家属拉扯闲话,询问近年的收成,附近官府好不好相与等话题。
他惯会说话,态度又亲切,饶是人家刚开始对他比较畏惧恭谨,一来二去也放松警惕,言笑起来好似多年老友。奚存青乍然一看,心里就不舒服起来。
林得水的确是和谁都能聊得热络的性子,也许因为是商人逐利,也许是精通世故,但是看着样子,总让他莫名地心生不喜。
不知何起,不知何故。
热络地聊完了,林得水看着心情不错,不知有了什么新计划筹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满脸得意。
行云宗弟子综合各种线索,排查出了几种可能的妖族,按图索骥追寻气息,分为三队,林得水自然跟着奚存青同为一队,奚存青问他:“和村民聊了什么那么开心?”
“没什么,就附近的风土人情罢了。”
“你想了解这附近的人情,估测什么好做生意吧?”
林德一挑眉,并不否认:“是,”本地人最熟悉本地的情况,了解足够,以后钻研出一条商路未必不是件不可能的事。
奚存青又想起老师说的话了,一时有些心堵。
不过这点微末情绪很快被正事取代,师兄们发现了线索,选择暂时按兵不动,避免打草惊蛇,叫奚存青去通知另外两队过来汇合,对作乱妖族来个四面包抄。
奚存青就去了,一通传话,带着两队人汇合,不想才望到另一队人,就见林得水与人对面说着,似乎在争吵,声音有些大:“你算什么东西,敢这样忤逆我!”
林得水反唇相讥:“信口开河污人清白,林某又不是泥人捏的,还要我给你好脸色看?”
“你!”那弟子眼睛一瞪,嘴上说不过林得水,气怒之下,竟然直直甩了林得水一个清脆的耳光,用劲不小,直把人抽地跌坐在地,捂着半边脸颊咳嗽。
奚存青远远一望,心停跳了半拍,当即快步走过去:“你干什么!”
第905章 悠尔楚和
奚存青一时也是热血上头, 完全没考虑过兄长年幼之分,乍然冷静下来,不待对方分辨便语气严厉地质问:“师兄凭何打人?”
师兄没想到奚存青一个跟过来看的年轻弟子, 竟敢如此作态说话, 心情更加恶劣:“当然是他出言不逊!”
奚存青摇摇头, 扶起林得水,林得水嘴角破了,渗出一缕一缕的血丝来:“光你一家之言, 当不得数。”低头问林得水, “到底是什么情况?”
林得水擦了擦嘴角血丝,说了大出奚存青意料的话:“算了, 我没事,还是除妖要紧, 诸位道兄们,还是尽快商讨一下如何包围妖族为好。”
奚存青睁大了眼:“可是你……”
“我无事。”林得水冲奚存青笑了笑,“正事要紧。”
奚存青思绪很乱, 加上有师兄在一边帮腔说等事情结束了后再分辨清楚, 他又年轻, 讪讪地说不出什么,只搀着林得水, 一时心很冷。
行云宗人多势众,铲除一小伙作乱的妖族不算难事, 战斗还不到半炷香的时候, 为首妖族便已伏法,捆了一堆, 拉回宗门审判。
奚存青等着他们之前说的那样,事后分辨清楚, 要那出手掴人的弟子道歉,不想就算回了行云宗,路上无一人提起这事,好像根本不存在、没发生过一样。奚存青又疑惑又气,几次想要问个明白,都被林得水暗中掐住虎口,拼命眼神暗示才压了下去。
等到众人散去,奚存青终于有机会吐露疑惑:“你为什么不让我说?”
林得水翻了个白眼,不轻不重地打了下他:“你小子,摁着头让同门师兄给一个外人道歉,你脑子坏掉了是不是。”
“我跟他没什么同门之谊!”奚存青当即反驳,“他凭什么可以打人?”
哎。林得水觉得有些头疼,小年轻就是轴,什么事都是黑白分明,耐心说:“这事儿说起来不算什么大事,倒是你如果非要追根揭底,那不光是打那个人的脸,还要连累他背后的师长遭人说不是。行云宗有多少负责教人的师长啊,交情少说也有几十年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拿捏不了别人,还拿捏不了你?”一边说一边戳他脑壳子,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的谆谆教诲直接灌到他脑子里去。
奚存青被戳得有些痛,又很委屈,不情不愿地问:“他当初为什么打你?”
林得水安静了会:“其实也没什么事。”
行云宗讽刺林得水见人就阿臾,其实不是。林得水何等人精,让他上赶着巴结讨好的其实没几个,都是在他认知里一眼看过去气韵十足、日后必能成大事的人,虽然有点奇妙,但是林得水的眼光还未出错过,一挑一个准。
他唯独巴结一个人巴结出了差错,那人是行云宗内有名的天才,性情淡然,不近人情。林得水偶然撞见了他,一看便知他身份地位颇高,只是性情怕是不太好接触,奈何良机难得,他上前自来熟地说了几句,没想到还真能成功,只是一来二去,那人便吐露出了真实心意,说自己心悦他已久,想与他结为道侣。
这下林得水吓得肝胆俱裂,尽管对方没强迫他同意或做什么,他还是连滚带爬地跑了,再也没找过他,不过那日他慌慌张张出来的洋相,还是被不少人看见,便多了许多猜测。
道门大派中也不全是道德高尚之辈,照旧有喜爱编排议论八卦之人。林得水从那日过后,便再未拜访过“旧友”,反而倒是旧友几次来找他,这落在旁人眼里,可不得好好说道说道。
那日弟子怒而掌掴林得水,就是拿这事阴阳怪气地讽刺了他几句,靠卖屁股坐稳家族与行云宗的生意,在自命清高的人眼里,自然是卑贱低劣的很。
林得水以轻松闲适的口气谈起此事,叫奚存青听得目瞪口呆。
他有些憋屈,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恨:“那人叫什么?害你遭人污蔑,怎么也不站出来说个清楚?”
林得水摸着他脑袋笑:“没事的,他好久没找过我了,应该是看我不同意,就算了。这事闹得太大,宗门颜面也不好看,等时日一久,自然就过去了。”
林得水竭力想息事宁人,自己吃点委屈不算什么,能平安保住事业就行。而奚存青思来想去,越想越觉得憋屈:“难道林兄不觉得这样太耻辱了吗?”
耻辱?
林得水又叹了一声:“我现在是挺孙子的,但是存青啊,你要记住,那些被人叫‘老爷’的,很多年轻的时候也当过孙子。婆婆是从媳妇熬过来的,在商场上一穷二白的想混出头,只有先当好了孙子,未来才有机会让别人恭恭敬敬地叫一声‘老爷’。”
奚存青抿着嘴,不说话。
他不说话,林得水就默认他听进去了,拍拍他肩膀,安慰他不要想太多,他好着呢。
当夜,奚存青怎么也睡不着。
他脑海中翻覆着林得水的老爷孙子之说,把初见时飘然俊雅的下山客拼凑起来,怎么也拼凑不到一起,
因为林得水是个商人,唯利是图,圆滑世故……想要当富贵熏天的老爷,必须在行云宗跟前当好一个孙子……
奚存青脑袋一塌糊涂,想七想八许久,突然开始恐慌,林得水这么看重家族与宗门的关系,要是那位天才以此为要挟,要强行纳娶林得水怎么办?
他……还是会选择当“孙子”吧?
他瞬间躺不住了,猛地坐起来喘气,脸色煞白。此时他已经无暇去想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在意林得水的嫁娶之事,心砰砰狂跳,绝对不能这样!
要变强,要成为……天才!被宗门看重,让他的意见不再是无足轻重,应该就能避免这样的事。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说不清的亢奋在心头鼓动。
他加倍刻苦地钻研,勤勉修行。他能被行云宗师长收入门中抚养,也是因天赋出挑,加倍努力之下,进步更快,很快在宗门内声名鹊起。
尽管他的修为境界还是一般,但年纪轻轻就已经突破到如此境界,实在令人瞩目,可以预见,他未来就算不为通天,至少也是宗门内的中流砥柱。
于修为上刻苦,与旁人的交道自然少了许多,齐长珏不止一次地抱怨他天天修炼快把自己修成呆子了,怎么偏偏对林得水就那么纵容,说叫去哪儿玩就去哪玩,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
奚存青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解释不好,索性高冷地闭嘴不答,
在他一步步打下坚实的修为基础时,行云宗出了一件新奇事儿。
悠尔楚和出关了。
悠尔楚和即是曾与林得水纠缠不清的人,悠尔楚和追求不得,屡次遭到婉拒,就闭了关,宗门内都说悠尔楚和心被林得水伤到了,刚开始还有人谈起,随着悠尔楚和闭关时间越来越长,这件事也就慢慢过去。
直到悠尔楚和出关。
他出关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听在自己闭关时,林得水怎么样。自然知道林得水和一个新入门没多久的新秀弟子走得很近,包括被人狠狠掌掴的逸闻。
悠尔楚和去查案卷,多方一打听,很快把当初掌掴过林得水的弟子揪了出来,亲自拎到乔府给林得水赔罪。
林得水在浣沙堂里摇着扇子偷得浮生半日闲呢,蓦然小厮急急忙忙地来报说有行云宗的大人物来了,话未说完,悠尔楚和已经提着人走了进来。
“道歉。”他言简意赅。
林得水看着语无伦次说着对不起的弟子和面容冷峻的悠尔楚和,努力挤出一个看上去自然点的笑容:“您……您出关了呀?不用这样,真不用。这位师兄快请起,快请起。”说到这才发觉自己没从榻上下来过,就这样见客实在于礼不合,赶紧扔了扇子下来穿鞋。
哪想到他上床午憩时鞋子乱踢,鞋离床边远远的,伸长了腿踮着脚尖也够不着。光风霁月芝兰玉树般的悠尔楚和一撩袍角,半跪下来拿起鞋子,又伸手捉住林得水娇生惯养得细白的脚踝,竟是纡尊降贵亲自给他穿上了鞋。
林得水脸烫得要爆炸,悠尔楚和握他的掌心温度太灼热,穿鞋的动作意义又太暧昧,这还是在有别人眼睁睁看着的情况呢!
悠尔楚和伺候林得水穿上了鞋,并未松开圈禁脚踝的手:“听说你认识了个不错的朋友。”
林得水心虚地笑:“是,我交游广泛,你也知道。”
“可否带我引见?听说那位师弟生得很是俊秀讨喜,性情端方,修行一道上也格外努力。”
你这都是从谁那听来的!林得水胆战心惊,使出拖字诀:“我最近也有好久没见他了,他忙着修行冲关,不好打扰。”
悠尔楚和抬头看了他一眼,嗯了声:“那等他出关再切磋切磋,也挺好的。”
完全不好啊喂!
虽然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林得水不尴不尬地与悠尔楚和聊了许多,终于把这尊大神送走了,“慢走不送”目送悠尔楚和消失在视野范围内,他立马脱力似的倒在床上,想想又把鞋甩飞了。
他紧握脚踝的温度似乎犹在,林得水搓了搓脸,这人真可恶,自作主张,问奚存青干什么?想以大欺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