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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神的自我修养 云川君 20063 字 1小时前

浮竹并不介意:“这个香还有吗?”

“只有这么点。”

浮竹唉了声,慢慢直起身,收拾香炉,小心仔细地包好刚焚了一点点的香丸:“这些人来闹事,语气还特嚣张,我都不知道他们哪来的胆子这么嚣张的,全吊起来了,看着好玩。”

“放他们走吧。”奚存青语气温和,“我们已经收拾过一批了,再多一批也没什么用,”

浮竹懒懒地掀开眼皮看了他一会:“老好人可不行,我就喜欢这样。”

“不行。”

浮竹没再说话,起身活动下肩膀:“我要去休息了。”

林德看着他身影慢慢没入黑暗,然后砰的一声关门,奚存青转身两指并拢一划,吊着的人齐齐落下,异常狼狈。

“快走吧。”

掉下来的人二话不说各自散去。林德坐下来:“大哥,你觉得明天来的会是什么人?”

“可能是大巫的得力手下,也有可能是大巫本人来。”奚存青把宣耘玉安置在椅子上,坐下来,“不过他们怎么盘算的,我们无从得知,从进七州起我们就被盯上了,逃不开的。”

“总不会我们不走,霜见日就不办吧?”

“这可说不准。”

林德沉默下来。

“来的人不管是谁,都打不成了。”他把缴获来的刀抽出来在烛火下端详了会,刀上镌刻的铭文不是印象里任何一种符文字,只可能是翳云古文字,跟鸟兽爬的足迹差不多。

“大哥你看得出来这刀上刻的什么吗?”

“看不出来。”奚存青都没看刀,“教宗破译翳云古文字有部分内容是从佩刀镌刻铭文出发对照的,不过这部分内容很少也很单一,都是一些从古流传的祝福语,重复性非常高。”

就像大西勒对白淳刀的祝福一样?林德细细抚摸着刀身铭文,好奇它是因何挥舞时会刀刃会泛红光的,试着挥舞了两下,红光乍现,但留神注意,刀刃本身发不了光,更像是刀身铭文绽放出来的光芒在快速挥移时偏转出现的血光。

有意思。

他收起刀,看了眼宣耘玉,发觉他脸色很不正常:“耘玉怎么了?”

“中了巫术,等他们找上门来,向他们要解药。再不行我带他去青浦找人。”

“青浦巫术不是和翳云不对付?”

“是不对付,但是青浦巫术有很多都是吸收了翳云流派的,下在耘玉身上的巫术对青浦巫师来说应该不难解。”

“懂了,我们在这守株待兔。”林德大马金刀地坐下来,一手拄着缴获来的妖刀,活似某位凶神恶煞的守门神。

长夜漫漫寂静,为防无聊,奚存青开始讲故事。翳云流传甚广的三年一度翳云大巫与青浦巫师斗法的故事,你来我往,蛊巫偶毒样样俱全,花样百出,最后的结局一定是不分上下,两方悻悻收手。

实际这个故事掺水有多大可想而知,教宗认真考据了这个故事的起源,验证得来的结果是翳云大巫惨败于青浦巫师,不得不躲在圣山上休养好几年都没出来。

“自古巫医不分家,青浦和翳云两地的巫师既是玩弄巫术之人,也是精通草药医学的医师,翳云巫师尤擅长调配影响人情绪感知的巫药,青浦巫师更擅长沾染了鬼物阴灵之后的疗愈配方。”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前者应该更受欢迎些?”

“那可不,被鬼缠上是非常稀有的状况,而那种事,上了年纪又有点钱的,都是硬性需求。”

说到此时,奚存青呼出了一口气。

这声气非常悠长,林德立刻警觉起来,观察起四周,发觉空气中飘荡着如水中丝绸缎带晃荡的粉红雾气。

雾气的粉红色调与深巷中的小红楼墙面色非常相似,不过小红楼面漆色历经风吹雨打,多少有些褪损,这里的色泽更浓郁明艳,烛光昏暗闪动,雾气朦胧梦幻,如果不觉得危险的话,甚至是非常浪漫的场景。

“这么快就来了?比我想的要快点,就是这个场面不太像会客的,像老鸨。”林德起身甩了甩妖刀。

奚存青开口了:“来者是客,何不好好坐下来聊聊?”

雾气并未散去,视野内也没出现人,林德拄着刀,直觉里这件屋内似乎正变得非常奇怪,说不出来的奇怪,就好像这间屋子正在被赋予生命力,在屋里的人自动变成了在胃里的食物,粉红雾气是这头巨兽的胃酸。

哪怕奚存青之前为了散避尘香的味儿将门窗大开也不管用,雾气就这么在室内萦绕不去。对方不现身,也不采取下一步动作,一直毫无动静的对峙很容易让人焦躁起来。林德决定伪装一下焦躁的心态,他先叫了浮竹,再叫宁疏,再叫温行远,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回应,他开始问候三人母亲的私人生活,并逐渐顺着血脉谱系扩展到其他亲戚身上去,当然他嘴上骂骂咧咧的,实际面无表情。

奚存青已经撑起了玉骨伞,玉骨伞只能容下两个人,他还要护着宣耘玉,林德看着是相当不爽,一脚踩上凳子:“有办法没?”

“等天亮。”

“天亮?”

“相当多民间传说破蛊的方法是先把蛊引出来,再到正午时分进行仪式把蛊虫弄死。白天代表光明与阳气,就算破不了巫术,也能影响到巫术施展后的一些状态露出破绽,除非我们运气不好,明天是个阴天。”

“你完了,你个乌鸦嘴。”林德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心里咯噔一下,“我们得出去看看。”

奚存青看了他一会,叹口气:“我检讨,我反思。”

“别反思了,我们一起出去。”

宣耘玉呜呜啊啊,非常沮丧。

“别呜呜啊啊,这事与你无责,别想太多。”林德趴在窗上往外张望了下,外面还是黑漆漆的,什么光亮都没有,当然不能仅此就认为外面还是他们刚进来时那个“外面”了,等出去了才知道。

以现在的情况,能不能出去还是两说。

奚存青撑着伞搀着宣耘玉跟在林德后面,宣耘玉更想自己走的,但是他发现自己现在不光哑住了,甚至浑身都使不上来什么力气,不禁为自己如此轻易就被暗算到而万分羞愧,奚存青依旧淡然问,搀着他不快不慢的跟着林德下楼,打前头的林德一看到下一层脱口骂了句:“草!”

第607章 受困幻境

奚存青探头往下看, 下一层和他们刚下来的一层布局摆设完全一样。实际他们刚落脚到这家客栈不是一样的,他们住的是最好的客房,仅此一层, 下一层楼客房门口不会摆发财树盆栽。

林德回头征求奚存青的意见:“还下么?”

奚存青点头:“下。”

林德直接跳下到摆着发财树的门口, 他没有立刻推门, 而是先搓了个光芒强烈的光团,手举过头顶,强光把门内一些东西的影子照移了出来, 长长的好几条犹如鬼影。

林德把长风寂和白淳抽出来, 妖刀慢慢静静放到地上,换右手持剑, 左手握刀,大喝一声踹烂了门。

气流涌动, 奚存青看到门扉后有吊着的人,和他们刚进门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浮竹?”

林德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巫术编织出的幻影,还是浮竹也被困在了这个上下高度一致的幻境中, 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幻影浮竹一动不动。

他抬手噼了一道剑风过去, 剑光切过,切穿人体和墙壁, 然后毫无动静。

奚存青悄然来到他身边,端详了会说:“是幻影。”

林德非常纳闷:“他搞这个幻影是什么意思?”

“我猜。”奚存青思索着, “他可能是能力不足。”

“嗯?”

“制造上下完全一致的循环幻境是最简单最省力的幻境, 困在这种简单幻境里的人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更可能决定以武力强行破坏, 高级幻境是越拟真越好,越逼近现实的幻境更能让人放松警惕, 要很久才能发觉出逻辑细节上的不对劲来。”奚存青梳理分析着,“我猜他本来是想用自己巫术制造出一个足够拟真的幻境,能把我们困得足够久,但是他能力卡在半道上了,上不上去,下也下不来,这个不会给反应的幻影浮竹就是证明。”他把玉骨伞和宣耘玉交给林德,“我先试试。”

霜山斗雪出鞘。林德猛得被冷得打了个哆嗦。

周围空气温度急速降低,双剑交错噼下,大半面幻境迅速结生出冰棱,似乎墙壁都被冻成寒冰,表面剔透得反射出某种奇特的光彩来,似乎隐约透出幻境之后的光景。

幻彩光影短促消逝,巨大的霜冰裂隙中缓缓渗出浓稠的鲜血,很快跟开了闸一样放个不停,奚存青眉头皱起,挥手指尖流光,快速画下敕令,缝隙流淌出来的鲜血立刻被聚拢抽到边去,奚存青再提起剑欲要扩大缝隙,突然止住:“不对。”

无需多言,林德也感觉到有股别样的力量开始介入这个幻境,看来大巫自己搞不定,开始求外援了,这外援力量层次很高,是祖巫出手无疑。

要对抗神明层次的力量,只有林德自己,他迅疾开始静心沉想要融合神格力量,倏然世界巨震,他的融合过程居然被强行打断了,喉头一甜,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抓住奚存青,奚存青反应更快一步,他抓住了林德胳膊,抓住的却是一团空气,林德的身影在他视线内像逐渐虚化的光影,最后彻底消失。

“得水!”他徒劳地大喊。

融合半道上被强行打断。林德自己五脏六腑如烧焦般疼痛,意识短促模糊了下,被迫昏睡过去。

这一昏睡再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他下意识地往身边被窝一摸,愈发惊悚:甚至连这点细节都拟真到位了。是他熟悉的凹陷曲度和因为早起而逐渐流失的温度,那么,那个假奚存青在哪里?

林德气势汹汹地拔出刀剑冲出门,欲要与幻境乃至看到的一切决一死战,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客房好像不大对劲,外头摆的不是熟悉的发财树盆栽,而是一条走廊,没有其他房门。

这就是祖巫亲自下场编织出来的幻境?

林德冷静了下,决定先退回屋内,试了下自己的力气和武功——还好,都在。他挪动屋内沉重的大型衣柜顶在门后,不确定那个假奚存青什么时候回来,就用这个先拖一阵子。

融合神格力量才有资格脱出神明造就的囚牢,林德沉下心来,与神格力量的融合很顺利,没有任何阻拦。

真的这么容易么?

为什么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被沉重衣柜顶住的门开始晃动,假奚存青敲门后发觉不对:“得水,你怎么了?”敲门力道变大了些,几乎是砸门了。

不管他,不管他!林德摒弃一切杂念干扰,排斥了任何外界传来的感知,专心致志融合神格获取力量。被挡在外面的奚存青越发感到不安,他最终强行撞倒了门和衣柜,冲进来扑向林德,焦急地摇晃拍打他的脸颊;“你怎么了?!”

林德听不到,他和神格的融合进行到了最后一步,磅礴的力量与伟大的位格真正缓缓复苏,从躯体散发出来的气息强大到奚存青震惊又恐惧,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能先把林德平放在床上,翻箱倒柜去找银针扎穴看能不能管用。

林德缓缓睁开眼,随即一切能被感知到的感官信息瞬间涌入:不对!

这个奚存青竟然他妈的是真的!

林德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在察觉到奚存青是真的奚存青后他只能先脱出神格融合状态,不然奚存青看到他会发生什么真不好说,刚融合又脱出令精神饱受摧残,又疼痛到昏死过去。

奚存青忙里忙外扎了一会针,什么反应也没有,也不像中了什么毒,实在不放心,又煮了一锅汤药,配合理气补元的丹药喂服,守在床边等他醒来。

林德悠悠醒转,只觉得脑子疼得要炸了一样。

“醒了?喝点汤吧?”

奚存青扶他坐起来,一勺一勺地喂甜汤。林德看着熟悉的脸庞有点茫然:不会吧?

他不该只是个逼真的幻影么?

但是在融合神格力量苏醒的瞬间,所感知到的一切告诉他,眼前的奚存青就是他最熟悉的那个奚存青,不是幻影。

“林德,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林德突然跪坐起来捧他的脸:“我大腿哪里有颗痣?内侧还是外侧?”

实际上他腿上没痣,奚存青摸过他腿,不可能不知道这个。

奚存青被他的问话问懵了下:“你不是没痣么?”

林德继续问:“我有几个信使?”

“两个,一个秘语人,一个云海的宋明。”

“你记得多少?”

“别试了。”奚存青叹一声,“我比你先醒,我记得你,一直等着你醒来。我不知道我怎么来到这地方的,我知道我丢了一段相当关键的记忆。这片地方很大,没有尽头,而且我的境界法力全没了,我走不出去,担心你的状况,就没有一直走下去。”

林德冷静下来:“也就是说,你只是不记得你怎么进来的了?”

奚存青嗯了声:“你帮我看看吧。”

奚存青一身法力尽失,无法做到自观自照,只能让林德查验到底是什么情况。

奚存青的法力确实空了,像积蓄深厚的湖泊一夜被抽干了湖水,只剩下完整的湖坑。同时林德又觉察到干涸湖坑与这环境的微妙互联:周遭环境的灵气一直在微弱的与他自由交互,因此湖坑依旧湿润,不至于如被拔除了灵根一样干萎。

“我知道怎么一回事了。”林德松开手,“祂把你的全部法力抽出来,造就了这个囚笼。”

教宗的道子地位非凡,祂也不想把人得罪太死,毕竟教宗拿祂可能是没办法,拿祂名下的子民有的是办法。所以祂抽出法力,并控制本属于奚存青自身的法力不断与他的修行根基交互使其不至于枯干,只要这个幻境崩溃,所有的法力自然会回到奚存青的湖坑里。

问题自然也出在这里,如果林德凭恃神力强行打破囚笼,那么奚存青的修为就全完了,林德绝不可能这么做,这是赤裸裸的明谋,比造出一个高度拟真的幻境高明多了。

这么梳理下来,又出现了个问题。神明对凡间的修士是力量碾压的无解局,祂可以轻松剥夺奚存青的力量造就幻境囚笼,为什么还要煞费苦心要额外抹除奚存青一段记忆呢?

难不成被抹除的记忆中有什么无害恢复力量的方法?

说不定真是这样。他紧接着问:“除了这个你还遗忘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

真是理所当然的白费力气。林德紧皱眉头,虽然知道问题的突破口,但是这个突破口奚存青本人遗忘了,教宗的道术玄妙非凡,他对其了解甚少,就很麻烦。

“别皱眉了。”奚存青抬手抚平他不平的眉心,“不好看。”

林德揉了揉自己的脸,挤出一个笑脸来:“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除了不能用道法以外,其他一切还好。”他说着,忽然自己眉头也皱起来了,下意识地去摸肩膀,林德反应过来,扒下他肩膀的衣服,刚才奚存青强行撞翻顶着门的衣柜,发力的肩头红肿起来了,林德有些羞愧:“对不起。”

“没事,不算皮肉伤。”奚存青拉起衣服,稍微活动了下,起来说:“你穿衣洗漱,我要去做饭了。”

失去法力,奚存青现在的体质和凡人无异,会饿会渴,一日三餐少不了。

林德穿好衣服出来,米已经淘好了,奚存青在笨拙地打火,林德上去搓了一团灵火点着了,不确定地问:“这个火大吗?”

“小了,再大点。”

林德调大火力,火舌舔舐着漆黑粗糙的锅底,忽然觉得眼前一幕自然又怪异:锅从哪来的?

米又是从哪来的?

“凭空变出来的。”奚存青如是回答他的疑惑,“在这里,只要我想,就能变出什么东西来。”

第608章 心创万物

林德恍然大悟, 这里一切本就由奚存青的法力造化而来,那么顺应奚存青心意变化出任何物件都不稀奇。

只是这些灵力虽能显化出具体的物件,却暂时无法再回到湖坑里。

“火大了, 糊了。”奚存青说, 林德连忙调小了火力, 还好糊得不算很严重,米的香气慢慢透出来。

饭做好了就转移到小灶口上调小火温着,大锅用来炒菜, 奚存青做青椒炒蛋, 炒土豆丝,淋一勺醋下去, 嗤的激起一窜酸香的白雾,红黄米辣撒下去, 又添了点辣味,炒炒出香气辣味就出锅,再炒香干肉丝, 一把芹菜段下去, 香得很。

火候是林德控着的, 食材熟得又快又匀,三样炒菜出锅, 菜色真不错,哪怕知道食材是奚存青法力显化出来的, 吃下去的实际是灵力, 看着依旧极其诱人。

菜炒好了,饭也盛好了, 奚存青却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突然如石像般凝固了, 拿着筷子没有动,林德不知他在想什么,或许是在看着自己法力显化出来的菜肴由此思考到了什么?于是他也没动。

他呆了好一会才动,眼神恢复清明,歉然笑道:“刚才走神了。”

林德戳着松软晶莹的饭顶:“刚才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有那么一种感觉……说不好,我还得梳理梳理,食不言寝不语,先吃饭吧。”

奚存青吃得很慢,他在思考什么东西,所以不知不觉放满了进食速度,看起来就很心不在焉。林德觉得他一定是由此想到了什么,但是限于祖巫给他的封印,没法迅速领悟到关窍,心里比他自己还急,面上还不好催促他。

不紧不慢陪奚存青吃完了饭,也不用洗碗,奚存青一挥手,吃过的菜碟饭碗全部消失,灶台上凭空变出了堆叠得整整齐齐的菜碟饭碗。

做完这些,他似乎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沉思起来。

林德小心翼翼地问:“要不出去走走,到这个世界的边界看看?”

奚存青回过神来,点头:“好。”

在林德沉睡的时候,奚存青尝试过自己走到边缘,随即发现这片区域似乎大到没有尽头,光靠自己两条腿压根无法走到幻境边界,只好等林德醒来。

而现在林德所有武器都在,金铃镯也在,御使起长风寂,低空飞行。

他飞行速度不是很快,足够他看清飞行途中的细节,意外发现,这片幻境除了没有他两个之外的活动,树林溪水的细节拟真程度与现实几乎完全一致,幻境的太阳光是中午,溪流里偶有林蛙蹦跶,林间传来悠长的声声蝉鸣。

这是一个细节几乎完全等同于现实的世界,林德觉得,要是奚存青法力再多一些,这片广袤的幻境说不定就能出现性格迥异的活人可与他们言笑晏晏。

和他在书院求学应试时见到的幻境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书院塑造出来的幻境越靠近应试者本身拟真程度越高,尝试脱出范围,就是无限重复的场景或者干脆是标志边界的黑白棱线,然后被判输罚出。

他扭头看奚存青的脸色,他似乎也被这片幻境的广大与拟真程度震惊了,一动不动。

从日头正照到越发倾斜,幻境内温度慢慢降下来,林中出现的生物也多了,虽然仍然没有人,但在幻境中悠游生活、嬉闹自如、静守捕猎的生物种种场景,均是逼真得无可挑剔。

“往侧方向看一下。”奚存青忽然说。

林德理解他的意愿,迅速偏向。

如果一切场景都是根据他们的前进方向拟化来的,那么突然快速转向,幻境拟化出来的种种会不会生出破绽?

奇怪的是没有,侧方向飞了一阵出现了一片林子,有一大群体态优美的梅花鹿在奔跑嬉戏,奚存青看着说:“鹿梅谷。”

这片区域是根据奚存青记忆显化出来的,所以带有几分鹿梅谷的特点,怪不得瞧着那么眼熟。

奚存青揉了揉额头:“还是要争取飞到边界看一看。”

林德嗯了声,加快了速度。

这片幻境终究是有边界的,奚存青的法力只有这么多,边界像一堵墙,一堵乳白的宛如烧制得很差的浑浊琉璃墙,林德猛撞上去,咚的一声。

要破林德当然可以破开,但那样奚存青就完蛋了,林德气咻咻地撞了两下,纯以发泄,停下来,问奚存青:“你能感觉出来什么吗?”

林德看着浑浊琉璃墙好一会,眼神有些茫然:“不知道,我心思比较乱,我要静坐一会。”

林德带着他落地,奚存青先显化出一间简单的竹屋,竹屋虽小五脏俱全,门口照样堆砌起石灶锅台,还有米饭食材,先煮食了晚餐粥,再对着封闭的浑浊琉璃墙静坐。

随着日落月升,浑浊琉璃墙亦有不同的色泽变化,傍晚浑浊琉璃墙倒映着炽烈的晚霞,像把所有橙黄色调的颜料都泼在了琉璃墙上,颜色雄浑又调和,与天垂直下来惊人的瑰丽。入夜又是微微的淡蓝,映着月光与星色,像仙女从星空上裁切下了一块幕布垂下。

看着这抹淡蓝色,林德觉得好生熟悉,很像祖巫小庙在星夜下漫射出来的奇特烟光柱,难不成他们就是被干坤化须弥,困在了祖巫小庙里面?

林德等奚存青思考,等了很久,忽见他自然弯腰,似是困极了要睡过去了,刚冲过去,奚存青就因自己的动作先醒了,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哈欠:“太困了。”

“没事没事,先睡吧,睡一觉起来再说。”

奚存青现在体质和普通人无异,他自己还未能完全接受这一点。被林德搀进屋里躺下,他神色少有的浮出别样的复杂情绪出来。

“别想太多好吗?”林德笑嘻嘻的,扑上去捏他的脸,嘿脸肉肉的真好捏,奚存青一言不发地拽起身边一个枕头拍在他脑袋上。

枕头大战就这么玩起来了,林德边躲闪边出招,咯咯咯笑得非常开心,一直笑肚子疼,他玩累了扑倒奚存青,拉长了声音:“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奚存青抱起他翻滚着把被子拉扯上:“好。”

灯灭了,林德很快进入梦乡,奚存青抱着他想了一会,也睡了。

奚存青破天荒地没比林德先醒,甚至是在熟睡,林德睁眼发现这个事实非常惊喜,或许这也足以证明他白天思考得有多频繁,实在累到了,睡到现在还没起来。林德小心翼翼地从被子里滑溜出去,下床,去外边生火做饭。

食材不多,他煮了粥,在粥里打两个荷包蛋,然后看着白粥里的蛋慢慢凝固,觉得是不是太简单了些,应该来几个馍或者油炸食物,或者咸菜,但这里的力量都是奚存青的,只有他可以显化出食物。

算了,反正吃下去的都是灵气,外在是什么模样并不重要。林德煮好吃的,端着东西回屋里,等奚存青醒来。

奚存青对自己这么晚才醒也吓了一跳,不过很快接受了既定事实,穿衣洗漱之后吃饭,吃完后他筷子摆在碗上,没有立刻把脏污的碗筷变没。

林德等他开口说话。

过了一会说:“我想到了一个保险措施。”

教宗深研灵魂方面的课题,灵魂与记忆又脱不开关系,要是教宗门下弟子有些记忆被什么外力影响或封印了,要如何才能想起来?

听上去有些自相矛盾,不过这还真是教宗一直在研究的,也真研究出了方法来,简而言之,还是利用众识之海。

教宗弟子的灵魂强韧,与众识之海的弱相互联系尽管一般情况下不可碰,但是还可以利用这种弱相互联系做到一些事情,就比如说,在某些记忆被封印的情况下,想到与这部分记忆毫不相干的“引子”,只要找到了这个引子,就可以利用弱相互联系从众识之海找到这部分记忆散逸在众识之海的信息,也就是从“潮声”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一部分记忆。这部分记忆往往是碎片化信息反复重叠覆盖之后组合成的,只有记忆本人可以解读出来并承受得住,并且这部分记忆无法被任何手段隔绝封印。

“这么说来。”林德大受触动,“众识之海的‘潮声’就是无数人的记忆碎片组成的?”

“一些深刻的记忆,每回想起一次,溢散出来的信息就会在众识之海留下回声,这部分回声不会消散,会覆盖在相同频率的回声上,直到积累得越来越多,想象一段乐曲的乐声存储下来,将声音重叠组合一千遍,这样的事物有一千件,在同一时刻播放出来,这就是众识之海潮声的本质,集合了所有生灵的碎片记忆,包含众生赋予这些记忆无数复杂强烈的情绪。”

奚存青说完缓了缓,林德也在思考消化。

潮声就是记忆主人反复读写后产生的冗余垃圾。众生意识产生的垃圾浩浩荡荡,能影响一切实体目睹或是感应到潮声存在的意识。教宗利用“引子”,可以借用弱相互联系从垃圾场中翻找回属于自己的记忆,并且十分精准,再怎么说,这部分庞大的垃圾也有自己的一份,是从记忆母本掉下来的。

或许不会完全,或许会有所失真,但总比想不起来要强很多。

第609章 玄戈招摇

奚存青给自己设计的“引子”是什么, 又要如何利用弱相互联系从垃圾场中翻找自己的记忆,只能全看他自己的操作了,林德不知道该怎么帮他, 只觉得或许可以尽力帮忙寻找提示一下:“‘引子’与对应的记忆没有任何逻辑关系?”

“对, 要是有联系的话, ‘引子’也会被连带封印,这样就没意义了。”

“那‘引子’与‘引子’之间呢?有逻辑关系吗?”

奚存青看了林德好一会,点头。

林德精神一振:“是什么逻辑关系?”

奚存青又摇头。

林德不敢露出任何失望的表情, 怕影响到他的情绪, 安慰道:“只要‘引子’没被封印就好。”

奚存青默然了一会:“其实昨天,我在飞剑上看到幻境中的生灵那么逼真, 真的是第一次见。”

“我好像也创造过类似的地方,不过那地方远没有这里灵动真实, 这么说来,挺可笑的,都是由我的法力创造出来的, 祖巫随手造的比我强多了。”

也不知他是倾诉, 还是梳理性地自言自语。林德有预感, 其实他在幻境中生活的这些时间,已经抓住一些朦胧的头绪了, 只是还无法牵扯起那个“引子”出来。

“虽然祖巫败给了天帝,好歹算个神来着, 神和通天修士有差距, 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嘛。”林德干巴巴地安慰他。

“我知道。”

林德安静下来,竭尽全力去思考‘引子’与这个幻境的联系, 他说,他也曾创造过类似的幻境……

创造高度拟真的幻境需要极其庞大的力量, 估计在创造幻境时,奚存青状态完满,即便消耗很大,事后依然可以快速恢复补充回来。

那么,他创造出的幻境……

林德想起了一个东西,但是不保证。

他跳起来,说:“你变出一片竹林来。”

奚存青不明所以,他看着林德犹豫了下,闭上眼睛。周遭林木簌簌变化,枯叶纷飞,一丛丛翠绿的竹从地底钻出来,甚至没有笋形态的变化,林德惊叹地看着周遭的变化,竹林几乎是在转瞬间完成了,幽清修竹代替了森森林木,接着他说:“想象一个清朗的月夜。”

太阳像被人强行拽下了地平线,匆匆忙忙落山下班,夜幕急急忙忙追上太阳的脚步笼罩四夜,月亮慌慌张张跳上竹林的尖梢,被竹叶切割破碎。林德握住他的手,直视他睁开的眼。

“来,杀了我。”

奚存青看着他没有动,林德加重了语气:“杀了我。”

“不用。”他眼睛眨了一下,“我想起来了。”

奚存青想起来了那个至关重要的引子。

其实这个引子不是有关竹林月夜,而是捅向林德心口的那把凭空生出来的灵刃,那把灵刃没有名字,奚存青为了设下镇道大剑随手捏的。

问题关键在于镇道大剑。

奚存青抱住林德,林德感应到紫府中镇道大剑在震动,剑身生出了一道黑白气旋,太极图,又像一道门扉,旋转流动,刹那间飞出了什么东西,速度非常快,林德居然没看清。

奚存青长呼出一口气。

湿润的湖坑天降大雨。

“太早了。”林德听到他叹气,非常哀愁。

林德很紧张:“你会不会出什么事?”

“不会。”奚存青吁叹,“我会把多余的力量转移到镇道大剑里面去,不用慌,一会就好。”

奚存青的力量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

他恢复的速度太可怕了,林德怀疑自己紫府那柄镇道大剑就是他故意埋设的一份备用力量,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随着奚存青实力恢复,镇道大剑的镇压力道也随之弱了下去。恍然间久违的感觉:融雪境圆满,将要突破的轻微的滞胀感。

镇压他修道行进的力量正在不断衰弱下去,如果此时突破,他可以很轻松的迈进到藏海境。

林德想起来了,想起来自己要和大西勒进入翡翠湖冒险谈判时,出来阻拦他脚步的“奚存青”,他的面貌更加幼嫩。

岩槊罗在比武台上打架时,将要两败俱伤时,出来护住自己的奇特人影,头戴莲花冠,面容更似奚存青成年,颇有几分英武气概。

在岩槊罗潜进小屋意欲杀他时,后赶来的奚存青说,那时我帮你挡了一下。

在进入人造风暴海神的新生之地里,他被困入梦境之城,那时出现的“奚存青”,直言自己是奚存青的分身,力量受限,最终结局是归化于本体,如果非要叫他,那么叫他玄戈就好了。

玄戈。

玄戈。

奚存青的力量恢复圆满,他气息调匀,腾出一只手,轻声颂念了什么,以拥抱着的两人为中心,所有组成大地、竹林、天空的一切灵力,皆归顺于奚存青,皆听奚存青之令,灵力显化出来的一切开始支离破碎。林德正在思索玄戈这个名字到底有何非凡意义,忽然嘴唇被堵上了,愣怔了一瞬,被抽走力量的镇道大剑镇压之力开始恢复。

这一进一出真有你的啊。

林德有点喘不过气来,但奚存青更强硬,汹涌澎湃的力量填补了镇道大剑的虚弱,即将突破的感觉彻底消失了。

过了许久,奚存青松开他,看了一下四周:“出来了。”

出来坐着的地方正是在祖巫小庙的星轨石片上,看来还真是被困在小庙里面了。

“你的境界……”

“我没事,恢复得很好。”奚存青看着他,犹豫半晌,“我不知道我该不该说。”

“你说吧你说吧!我想听!”难得他会有犹豫该不该说的时候,此时不说更待何时,就怕他坚定决心不想说。

奚存青看着他,终是下定决心:“我教过你的北斗诀,你应该记得吧?”

林得水连忙点头:“记得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北斗诀修习者中有位修出七道分魂者,成功升仙。我的升仙路和他差不多,不过有稍许不同,我多修了两道分魂,一名玄戈,一名招摇。此二星为北斗七星之另外两隐星,因其年岁历久,光芒黯淡,世人少有知晓,传说见此二星者则可得长寿。”

林德明白了:“所以……你把玄戈招摇提前收归了?”

“对,实在是因为意料之外。”他叹气,“不得已而为之,一旦分魂收归,分魂存在的消亡就是不可逆的,相当于之前全部白费功夫。”

他顿了顿:“不过……也不算全白费功夫,至少我从祖巫设下的幻境里得来了不少心得体会,重新显化分魂比旧分魂只强不弱。”

“这么说来,等你九道分魂全部归化于一身,就是你的升仙之日?”

奚存青拉住他的手:“离那时还远着呢,我现在还不足以承受九道分魂凝结的力量,太远了。”他抱着蹭了蹭林德,“还是辛苦你了。”

“我辛苦什么啊。”林德回抱了下他,“现在你有很多力量还存在镇道大剑里吧?这部分力量你要怎么用它们显化分魂?需要我配合吗?”

“不用。”

奚存青牵着他的手腾空而起,前往客栈:“分魂性格的显化是自然而然的,这次重新显化分魂有的是时间,不急。”

“这样的话……”林德想到一个问题,不禁有些紧张,“分魂会叛变么?”

“分魂确实有自己的意识,但要论叛变独立,有可能,但概率不大。”

“什么意思?”

“分魂都知道注定归化的命运,就算独立出去了,哪怕叛到天涯海角,属于我的,塑造起他们拟魂的本源仍然属于我,仍会回归于我,这是怎么样都无法阻止的现实,所以叛变独立是很没意义的事。”

“就算他们叛变出去,给我带来的损失也只有消耗在锻炼分魂的时间而已。”

这么说来林德就放心了,虽然对分魂存在的事实来讲,有点不人道。

很快收拢了心思,两人急急赶往客栈确认浮竹和宣耘玉的情况。

浮竹平躺在床上,面上泛着奇妙又平和的微笑,好像已经含笑九泉别无他恋一样,林德上去扇了他一巴掌,没闪醒。奚存青抓住了他打算扇第二巴掌的手:“别公报私仇啊。”

他双指点在浮竹眉心处,闭上眼,林德看到他指尖泛起剔透的金色波澜,层层荡漾融入浮竹躯体,震荡出无数“浮竹”的重叠虚影,这一幕好似他的三魂七魄都被震出来了一样,林德紧张地注视着,怕浮竹的强映射联系会连带影响到奚存青——好在没有。当奚存青睁开眼,浮竹也闷哼了声。

他醒的很快,那奇妙的犹如含笑九泉般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愤怒,如若奚存青不是道子,他已经暴起杀人了:“你打搅了我的好梦。”

“梦到你妻子了是不是?”奚存青神色淡然:“起来吧,再拖延些时日,霜降节都快开了。”

与在虚幻梦境与久违的爱人相会,还是即将到来的霜降日更重要点。孰轻孰重浮竹还是分得清楚的,只是他翻身坐起来后依旧一动不动,神色微微有些怅然。

奚存青不理他。继续去叫醒其他人,温行远一醒来就大叫了声,扭身逃得不见踪影,速度之快奚存青都拦不住,只得作罢,他要是愿意回来自然会回来,再去叫醒宁疏,宁疏醒来面色苍白,仿佛见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令他不愿回忆,亦是动弹不得。

余凯风的苏醒是最平和的,他起来很快理清了自己的现状,担心神石被他人夺走,检查了一番储物袋,发现还在,大松了口气。

宣耘玉居然没被拖入幻境,而是被种了一种无害的昏睡蛊,白白胖胖的小虫子趴在他人中上,虫躯半透明犹如玉雕,玲珑可爱。奚存青捏起蛊虫直接焚化,宣耘玉也哼哼唧唧的醒了,一开口就是问:“我睡了多久?”猝然发现自己又能发声了,又惊又喜。

奚存青见所有人都醒了,道:“来时看到街上与睡时没多大变化,应该没睡太久,可能也就一两天的时间。”

“在祖巫眼里,我们是一群值得关注的恶客。”

第610章 鸦羽飞临

“其实这事挺有意思的。”林德插嘴, “神石作为翳云巫术脉系中意义重大的物件,他们迷晕了余兄弟居然没拿走,而且把人困入幻境, 这是既不想得罪, 又要拖延时间的意思……他们好像并不乐意拿到神石哎。”

余凯风脑筋转得快:“可能神石有问题。”关于神石的出处早理得很清楚了, 不过这出处本身也代表了一个疑问:天帝为何会放任这块意义重大的神石流出小幽界呢?作为战胜祖巫的战利品,不该好好看管么?

林德顺着他的思路接下去:“霜见日是个特殊的时间节点,大巫可以通过祭祀沟通祖巫本人向民众传达神谕, 神石如果想发挥作用的话也只能挑这个时间节点。”

奚存青摸着下巴:“祖巫可能也不知道这块神石到底有什么问题, 是不是被天帝做了手脚,但是撑过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 祂可以放下心来慢慢查。”

情绪平静下来的宁疏随手弹了两下琴,哪怕弹琴者本人心绪颇为烦乱, 弹出的琴声依旧出奇的悦耳动听,头头是道的分析被乐声中止。

他本来是什么都无所谓的人,去哪干什么都无所谓, 跟着浮竹来搅混水也是基于浮竹的请求, 浮竹需要他的监督与琴声来稳定心神, 月薪不菲。

现在这趟浑水有点不对劲起来了,有了更高层次力量的影响, 就不得不考虑一下其他的因素。保住浮竹等于保住可供自己随心所欲挥霍的薪水,为了钱浮竹还不能出岔子。

“神石若真要是天帝设下的一个局……”他慢慢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不是说神石是在上上一次太阿巫地里流出的么,至少千年的时间, 什么样的局要千年的时间开始落子?”

“神的寿命几乎与天同齐,你不能拿人间的时间尺度去衡量。”林德站得有些累了, 他坐下来,“百年对祂来说只是须臾一瞬,千年是打个盹儿的时间,没准并没有什么局,祂可能就是突发奇想罢了,看祖巫敢不敢接。”

宁疏不弹琴了,开始发呆。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重的思考。

倘若神石真的没有意义,只是神没事找事玩的一场游戏。就像贵人玩的投壶,木箭掷出去没投中,贵人离开游戏的庭园,转头就把投壶和地上的木箭的事忘了。

那他们为了这块神石拼死拼活的意义何在?

余凯风率先走出了怀疑的逻辑圈:“不管怎么说,神石依旧包含有祖巫的力量,这力量还没有消散,对应的山也在小幽界里,找回大巫曾经驱使神石的巫术方法,定位神石山在小幽界的方位,说不定能由此进入小幽界,或者把山从小幽界拽出来。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是天大的机缘。这是我来的目的,想必各位都清楚。”

浮竹道:“在小幽界,天帝可以无中生有,凭空生出世上已经灭绝的仙草灵药。最好的结果还是能进入小幽界,我们能遇到神石,也是缘分的一种,祂不可能真的只是随意而为。”

宁疏嗤嗤笑了两声,抚过琴弦发出规律的乐响:“我无所谓。”

如果可以,能进入小幽界,也就是太阿巫地是所有人默认最好最期盼的结果,

虽然浮竹对天帝动机的解释有点牵强,好歹也是种安慰,天帝不会做无缘无故的事,大概,但愿。

“现在他们拖延时间的计划已经破产,霜见日迫在眉睫,他们应该无法再腾出手来针对我们了,现在尽量少外出,一起等圣山的烟火信号升起来。”

浮竹表态:“我同意。”

最难搞定态度的浮竹也顺从了奚存青的意见,其他人更没问题,除了温行远还不知所踪外。

然而这个温行远不知道窜到了哪里去,到傍晚还没回来。

“他不会出事了吧?”宣耘玉有点担心,虽然这家伙是个性情难以揣测的堕修,但几天相处下来,温行远表现都很正常,同行了这么长时间,骤然少了个人有点不适应。

“不知道他窜到了哪里,如果他疯癫起来,可能要杀人才能缓解下来。”宁疏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最毛骨悚然的话,“等着附近的大巫把他送过来吧。”

奚存青是会行云宗门派法术,但不知道温行远行踪的情况下也无从找起,还真的只能干等。

浮竹说自己有方法可以找,通过堕修的共通性,不过要准备的时间挺长,还要点避尘香。找过去说不定温行远都已经屠完村了正在血尸堆里发呆,修士杀人很快的。

“到时候你要拿他怎么办?”浮竹闲闲地笑。

奚存青眼神平静:“我自有决断。”

林德有点担心他们当场打起来,左看右看,气氛凝滞,终究还没打起来。

天越来越黑了。

外头一只乌鸦扑棱飞了过来,林德心一跳,感觉有点不妙。很快外头翅膀扇动,黑羽纷飞,尖锐的乌鸦叫声越来越密集,声音嘈杂得像这里是新鲜的尸坑,独属于禽类的骚臭味弥漫了整间屋子,乌鸦群聚叫嚣,这般奇事本该让客栈的其他人大呼小叫,但一行人除了讨厌的乌鸦聒噪外没听到任何其他声音。

宁疏下午觉被吵醒,心绪烦乱,刚抄起琴要奏乐杀鸟,被听到他起来的动静的浮竹冲进来按住了:“再等等。”

黑羽弥天。骚臭味浓烈到林德几乎想吐的程度,骤然间所有乌鸦全不叫了,全哑了,接踵而至的是仿佛这间屋子被独立出于世界的毛骨悚然的寂静。

微风推开窗户,纷纷的黑羽顺着敞开的窗户流淌进来,在方寸之地打着旋风卷儿旋凝起来,凝聚出一个披着黑袍的瘦长男人,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阴狠,鸦羽凝聚成的黑袍表面泛着奇特的翎羽光泽,掩盖不住从体内散发出来的强烈血腥气味。

他张开一边翅膀,掉下来一个人:“看管好你们的人。”

温行远伤得非常重,他落在地上筛糠似的不住咳血,咳出来的血都是黑色的,里面似乎还有米粒大小的东西在爬,在地上拖出细细长长的血线,应该是某种蛊虫,看样子穿鸦羽长袍的男人是和温行远恶战过一场,受伤的同时用蛊术制服了温行远。

温行远身躯哆嗦着吐血,很快吐出了小小的血泊,奚存青皱眉:“先把他中的蛊解了。”

鸦羽男人说:“他杀了我们的人,让他吐一点血怎么了?”

“他怎么会遇上你们?”

鸦羽男人瞪了他一会,说:“不关你事。”

林德笑出声来:“难不成他闷头乱闯,闯到圣山上去了?”

鸦羽男人没有说话,奚存青看了他一会,意识到林德猜得没准是真的。温行远或许真的误打误撞冲上了圣山,随即惊动守卫,招来一场恶战,那么为了下意识的自保伤死到人也算是完全正常的情况。鸦羽男人或许战斗能力很强,但是林德一下蒙中,他顿时不知道该怎么糊弄过去了,不是所有武力高强的人嘴巴还反应快能说会道的。

“我们是押送贡品上山的队伍。”鸦羽男人僵硬地解释,现编的谎言说起来不太顺畅,“他伤了护送贡品的护卫,打翻了敬献祖巫的珍宝,大巫派我来押送他,看管你们。”

浮竹突然神经质地狂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宁疏在犹豫到底要不要给他来一下子,浮竹笑弯下了腰:“你?来看管我们?!”

鸦羽男人冷冷地看着他:“怎么,想试试?”

浮竹撸起袖子,神态透着不正常的癫狂与兴奋:“来呀!来呀!”

宁疏终于动了,动作快准狠,梆的一声,其他人习以为常,鸦羽男人倒被吓得后退了一步,紧接着浮竹好像精神分裂症状结束了一般,老老实实地坐回去:“继续。”

……

余凯风翘起腿:“刚才说到哪来着了?”

“说到了敬献贡品。”奚存青看向鸦羽男人,客气地说:“请坐,恕无茶。”

鸦羽男人坐下来:“我和你们没什么好说的。”

“别啊。”林德抱着胳膊,“你一个我们六个,一个个上都够轮死你了。”

鸦羽男人冷笑了声。

“你们大巫,是怎么知道我们的?”

“无可奉告。”

鸦羽男人似乎是学聪明了,管问什么都说“无可奉告”,打死不说就不会出错。奚存青问他名字,鸦羽男人似乎也很不情愿,半天才说:“叫我鸦羽就行。”

“好,鸦羽。”奚存青复述了一遍,“你一个人打算怎么看管住我们这么多人?我们刚打破祖巫设置的幻境逃出来,祖巫都没奈我何,凭什么大巫觉得你一个人就能看管得住?”

鸦羽冷笑:“你们有手有脚的,我肯定拦不住。”

余凯风道:“但是你可以设法干扰到我们寻找上山的路,对吧?”

鸦羽感受到了压力,这群人太聪明了,三个臭皮匠顶个智谋,他们还不算臭皮匠呢,一个人应付不来。

哪怕被猜出了应对之法,鸦羽觉得,至少干涉影响寻山的巫秘术还牢牢掌握在他手上,他们不了解巫秘术,无从破解影响,上不上去山就行了。

而且误打误撞上了山的人已经是个废人了,短时期内说话都无法做到。

寂静中,鸦羽扫视着屋里的人,发觉最先挑事的人,浮竹看着他,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是非常非常得意的笑,想憋住又憋不住,所以鼻孔短促出气,马上就要笑出来了。

鸦羽有种不好的预感。

浮竹摸了一下人中,说话依然好像在憋笑:“我现在有个主意。”

“不过要经奚大人首肯。”他阴阳怪气的,第一次这么正式的称呼奚存青,按理来说这样的称呼是自贬辈分了,令奚存青皱起眉,随即他面向奚存青打起了个手指扭得非常复杂的印,看着就像打结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