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飞羽白鹤
希叶吠昙出生前不凡, 出生后就更不得了了,婴儿出世便满室红光,奇香缭绕, 产房外飞来九只白鹤, 衔草戴花, 展翅迈步姿态蹁跹好似在跳舞庆祝……一大段文字吹得天花乱坠。奚存青看着评价:“词藻华丽,看着应该功底深厚。”
林德目光跳过无用的华丽文字赞美,接下来是说希叶吠昙几岁入庙, 才华横溢, 记忆力超群,十几岁便能轻松驳倒年长数岁的师兄并让其心服口服, 因其过于聪慧,寺庙住持对他悉心爱护, 在他未成年前不许他去游学四方辩经,摁到成年了,放希叶吠昙出去辩经, 因其过于年轻且才高, 惹来嫉妒谋害, 差点曝尸荒野,幸得佛祖庇佑才逃过一劫。
经此一难后, 希叶吠昙收敛了张狂才气,减少辩经次数, 更多以求学解惑为主, 他本就天资聪颖,沉下心来修行求学思想觉悟突飞猛进, 很快寺庙里就他学问水平最高了,寺庙住持放心地把住持之位传给他, 当上住持之后,他的名声与地位愈加水涨船高,很快跻身到了与其他年长高僧同等的地位,青年才俊,前途不可限量。
接下来就是林德熟知的“七十二僧人入中原传教”的故事。希叶吠昙离开京城后,没有急着立刻寻找宝地开坛传教,游览大好河山一年左右,进入青浦后,偶遇一魔女惑人以吸取精气,为追捕魔女深入荒山老林,最终成功斩杀,魔女哀号一声,倒在地上变作了一只大黑猫。希叶吠昙此时才发现这片地风水看着不错,地处高势,视野开阔风景壮丽,瞬间他就下定了决心,要在这修起一座庙来。
即便事后知道青浦人几乎全部信仰古老神明太阿天帝,他也没有丝毫气馁,也无亏他为青年俊杰,硬生生靠他自己在青浦山区立下了传教根基,几年功夫便如他宏愿修起了平礼寺。
这传教效率和质量比他真是强太多了啊,不得不说光凭这点希叶吠昙还是很牛的。
之后,佛经讲引希叶吠昙进入宝地的黑猫魔女死后怨念不消,化作猛鬼,夜间潜入宝刹对诸僧众施加影响,欲报杀身之仇。而希叶吠昙对自己、对寺庙过于自信,被自大与成就蒙住了双眼,五识蒙尘,不能分辨出魔女暗中的影响,乃至魔女伪化身菩萨形象入希叶吠昙之梦境,要求他在这寺庙附近修起一座举世无双的大佛,他还深信不疑,梦醒后满心欢喜地开始造佛像的宏伟计划。
魔女计谋初步得逞,接着她又设法谋害建造佛像的工匠,散播流言,煽动民心,挑拨矛盾,致使工匠们越来越怀疑希叶吠昙,干活松懈偷懒,直到魔女使法偷走佛像工程至关重要的钱袋,矛盾彻底激化。工匠涌进寺庙要讨个说法,犯了嗔怒戒的希叶吠昙出手伤人,惹来太阿天帝雷霆震怒,平礼寺因此覆灭,劳民伤财的半成佛像也因劫难被一噼两半。
林德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啥啊,这都啥跟啥啊?
虽然阿昌说的故事他也没打算尽信,但这个佛门自讲的版本比太阿天帝讲得还难以令人信服,后半截几乎把所有的罪责都甩在“黑猫魔女”头上了,要真有这个黑猫魔女在其中作祟捣乱,天帝雷霆不得先噼了魔女?更何况阿昌讲的压根一只猫的影子都没有。
眉头皱了半天,林德继续看下去。希叶吠昙遭此一劫,蒙尘五识不净,求学修行之佛心因亲眼目睹佛像噼毁崩溃,心智混沌癫狂,茫然行走上千里,历经苦楚,其状甚凄。青浦太阿天帝大慈悲容宽心度,身化牧羊女,为希叶吠昙烹煮羊乳糜充其饥,以吞灭邪孽诸苦之天鬼怒相威能祓除希叶吠昙心智之蒙尘,如积尘扫净,宝玉磨光,明辉初显。希叶吠昙恍然若梦醒,亦如初生婴儿睁目混沌,不知面前人之尊威,智识濛开,拜谢而去。天帝又遣神鸟彩鸾相随,一路和歌清鸣,希叶吠昙终渐清明,神智复苏之际,彩鸾翩然离去。
此时希叶吠昙已经十分接近极西佛庭,跋涉千万里,尝尽艰辛返回故乡。却见昔日住持师傅传给他的寺庙大火熊熊,寺庙僧人皆被赶出,一干铜铁器具、佛塔等物被拆卸得四分五裂,搬上车要熔炼去做兵戈之器,佛像更是崩毁得十不存一。千百株古树被砍伐作柴火,千百座佛塔被融毁作兵器,千百本佛经于烈火中化作片片飞灰,千百万僧人被迫还俗,只是出使中原一趟,回来便已翻天覆地,往昔一切,如同一梦。
只是这次,经历了平礼寺打击的希叶吠昙没有再次跌入混沌癫狂的深渊。
大权在握蔑视一切的国王鄙夷憎恶所有的佛家子弟,命军队务必将佛家子弟铲除干净,容不得一人存世。而希叶吠昙颠沛流离行走千万里,早不复往日的丰神俊朗,无人认得这个形似乞丐的人是那个意气风发德高望重的此弥陀罗,甚至因为他太枯瘦了,抓壮丁充兵的人都嫌弃他,看着就没多少力气,枪都握不住。
飞羽白鹤蒙尘沾污,极西佛庭地覆天翻。五大重宝流离失所,希叶吠昙费尽力气才与守护千宝罗网的僧人汇合上,而国王爱将沙基赛亚率重兵围困古普洛城,对千宝罗网虎视眈眈,放言僧人若不在限时内交出千宝罗网,待他攻破古普洛城必屠城报复,意欲以一城人性命逼迫僧人交出重宝。
城内居民被重兵围困,缺衣少食,还有城破屠绝之危,拼了命的寻找城里的僧人和传说中的千宝罗网。守护千宝罗网的僧人寄居在忠实居士的家里惶然不安,以泪洗面,差点要自绝于佛像面前,千钧一发之际,形容破烂枯瘦的希叶吠昙出现在了僧众面前,他花了很大力气说服居士相信他是佛家弟子,在僧众面前只说了几句话就让僧众信服了,因为僧众提出任何问题他都是对答如流,除了功底深厚精研佛经的高僧根本做不到,可这样的高僧居然会形貌落魄如此,脏瘦如乞丐,联想起过往佛门兴盛之景,对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上地下,众僧忍不住又是伤心难过,痛哭失声。
“不必再难过了。我知你们有大难横于前,可否把千宝罗网与我一观?”
希叶吠昙曾于高僧云集的优云大法会见识过五大重宝,现如今佛家蒙此大难,千宝罗网仍不变其辉。金丝缀织错交的球形罗网层层镶嵌着千百粒华美纯净的宝石,宝石与金丝折射出来的光芒线路似乎交织成了某种奥秘符文,涵盖着无穷可能与无限的知识,传说透过千宝罗网错织的金丝能思冥到无穷的大千世界,缀织的宝石就是千百万个世界扭结联系的因果。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奥理无穷,因缘难斩,千丝系结,从何求解?
希叶吠昙捧着千宝罗网愣怔许久,僧众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唯一的希望因目睹重宝而陷入魔障癫狂。
所幸僧众最担忧的事并未发生,希叶吠昙抬起头,缓缓放开了手。
千宝罗网从里向外透出千叠彩辉。
灿烂华丽的光芒令僧众纷纷跪下,希叶吠昙眯起眼,感受着掌中温暖浩然的力量,知道佛祖并未抛弃他的弟子,也没有抛弃他,一切都是因为他们自己走了错路,心智蒙尘,看不到远方的临头大难,沉湎于繁荣之中无法自拔,才在祸患降临之时毫无准备。
幸好,这一切还不是全无挽回的余地。
千宝罗网的灿烂光辉愈来愈烈,希叶吠昙捧着至宝步步生莲踏上高空,光辉化作云霞伴随身侧,璨若神佛降世。他隔空喊话请沙基塞亚心怀慈悲之念,放过普洛无辜城民,千宝罗网在他手上,若要来取,尽管来取。
沙基塞亚虽勇猛盖世无匹,然而在千宝罗网大威能面前又如何能抵抗,悻悻命令大军解围。希叶吠昙携千宝罗网与僧众潜逃,沙基塞亚回头禀报国王请求援兵解决,然有千宝罗网坐镇,令国王座下能人异士颇为忌惮,谏言对佛门重宝不必过于急迫相逼,不然恐生意想不到的灾祸,国王虽有不满,到底把座下大法师的谏言听进去了,暂缓了对希叶吠昙一支僧人的追击。
希叶吠昙带着僧人逃到荒野山峦间,修草屋栖身。佛门受国王大力打压,民众对僧人唯恐避之不及,化缘化不到食物,僧人们差点饿病死在缺衣少食的荒野上,还是希叶吠昙想尽办法,以自身医术换来了一些糊口的粮食,艰难度日。
在最艰难的日子里,希叶吠昙为了养活一众僧人,每天都忙着采药,背着装满了简单药物的箱笼跋山涉水去各个村镇问诊以换食粮与钱,隔两天回来把钱与食粮带回来,还要指点年纪最小的小沙弥学习佛经,自己记忆里的佛经需要抄录编撰,栖身简陋草屋也需要修缮加固,不然风吹雨打根本没法住人。
在外问诊时遇上实在出不起食粮与钱的人家,就讨要片瓦块砖甚至一沓草纸充作诊费,辛苦奔忙,好似蚂蚁一点一滴地把砖瓦和钱粮纸张搬送回来,其他僧人也费尽心思与力气开垦荒地种菜,结实的瓦屋慢慢修起来了,僧人渐渐能够温饱了,记忆里的佛经一张张地凑起来装订成书册。邻近村民受到希叶吠昙医术治疗恩德的,对这帮僧人不再恐慌畏惧如虎狼,逢年过节偷偷送来一些吃食布匹,僧人破破烂烂的衣物终于能够修补一二。
第482章 追查来历
如是艰难熬了五六年, 境况终于慢慢好了起来,某年年终,该做的事终于差不多完结了, 年纪最小的沙弥头一次穿上了正式的僧服, 满面欢喜。大部分佛经都已抄录完毕, 忙碌奔波的希叶吠昙终于有了喘息的时间,来到村镇想买点东西回去。
春节村镇欢腾热闹,街上往来之人笑容满面, 互道恭喜吉祥, 他走在人潮中,神思恍惚。
回想前半生, 天之骄子,顺风顺水, 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无一不美, 直到他受魔女惑心, 不顾一切地去修筑佛像, 命运急转直下,先是疯癫沉沦, 后又亲眼目睹庙破僧流的惨象,为了救护僧人, 延续传承佛法, 一人扛起养活几十号人的重任,奔波劳碌。到今天终于有了喘息之机, 经过一户人家的大水缸前,无意间瞥到自己的倒影, 恍然发现自己容颜已经相当苍老了,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皱纹如刀刻斧凿,胡须草率修剪,剪得乱七八糟,蓬蓬如丛生杂草,整个人又黑又瘦,皮肤粗糙起皮,手上老茧厚厚,身形也佝偻了。
他挺了挺腰,莫名的悲恸涌上心头,原来他已经衰老成这样了……已经衰老成这样了。
这几年他一直在忙碌,很少有时间修行自身,佛法也不是很注重容颜永驻,故而重度劳累之下,他容颜急速苍老。他也曾以容颜俊雅明净闻名于世,凡民敬称他为“白鹤法师”,怀春的少女在他行车经过时会奋力抛来鹤羽织就云朵般洁白的披帛,一时间鹤羽价格飞涨,买不起鹤羽的人只好以鹅毛鸭毛替代,便有笑语称此事为“鸭鹅成鹤”。
然而现在一切都不复存在了,鸭鹅成鹤的美谈也没多少人知道了。现在还活在世上的,不再是容颜俊雅明净的飞羽白鹤,而是一个形容衰朽的老头子。
于是希叶吠昙就此顿悟。勘破如雾妄念执迷,明见动静起落刹寂,释下往昔悲喜,超脱魂思飞绪,飘然如升天。
希叶吠昙就此坐化,民众敬畏感念高僧功德,不敢焚烧高僧遗体,将希叶吠昙尸体送还僧人们,僧人们小心保存坐化之体,希叶吠昙的坐化之体毫无腐烂迹象,反而随着年岁愈久,坐化之体从里至外渐泛起金黄色泽,几十年功夫便彻底金化,成了实打实的坐化金身。
再后来,不可一世的国王猝病而亡,继任的国王没有再针对佛门穷追猛打。倍受打压的佛门慢慢有了复苏的环境与气势,希叶吠昙的坐化金身也从荒野山峦迁入大庙中供养,怀持千宝罗网,护佑苍生。
经文到此结束。
林德合上书,眉头紧皱。
好像有些地方可信,有些地方又不太能信。
后半段可信度很高,但是前半段的“黑猫魔女”……真不是为了给希叶吠昙推脱责任生编硬造的?
阿昌就说自己给希叶吠昙煮了乳糜充饥,可没说自己用了天鬼相强行祓除了希叶吠昙的迷妄,还派了只彩鸾一路歌随,等人清醒了才离开,这待遇堪比保姆,和当面驳斥希叶吠昙雷斩佛像的行事风格完全不一样。唔……该不会他早就知道希叶吠昙身世来历不凡,所以当面雷霆手段,事后春风化雨的补偿吧?如果真是如此,这就说得通祂为何会突然大发善心尾随希叶吠昙为其烹煮乳糜了。当时他听的时候就觉得哪里怪怪的,真有那么好心?噼了佛像真就一点事儿没有?现在一看,果然有鬼。
这老鬼头瞒了不少事啊。
还有……这佛经究竟谁写的?从头读到尾,希叶吠昙晚年是肯定没时间去向僧人讲述自己过往经历的。阿昌化身牧羊女时,他神智混沌分辨不出来,事后也绝想不到把自己拉出深渊的是太阿天帝。而经文对这段事情描述细之又细,仿佛撰写者旁观了个一清二楚,对太阿天帝也是极尽赞美之词,毫无被噼了佛像毁了寺庙的怨忿情绪。
想着想着,嘴边又凑上来一块糕点。林德张口咬下,很是兴奋地向奚存青晃晃手中的书籍:“想不到在这里还能见到根本没见过的故事。”
奚存青点头:“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孤本,值得收藏,等我换到了足够的钱,你对这里哪些书有兴趣,就买了。”
林德又惊又喜:“当真?”
奚存青笑道:“这点书算什么。”
翻遍书皮封底,没找到作者署名。冷门经文没有撰写者之名似乎是可以理解的事,只是这位撰写者或许亦为不凡,他再翻回书表,经文名为《此弥陀罗羽游经记》,记下了。
有这么个发现,再加上奚存青的许诺,林德对冷门书籍起了极大兴趣,兴致勃勃地整理,逐本翻阅,读完妥帖地整理好页面。
虽然其他冷门书籍不像《此弥陀罗羽游经记》一般对林德有价值,了解一些在内陆了解不到的秘事也颇有意思。如第一代妖族魔王的出现来历,与佛门有些渊源,佛门雪鉴大师曾试图以善感化妖族魔王,跟着人家屁股后头念经,劝其放下恶意执念向善行善,以德化怨方得解脱,妖族魔王打也打不破他的不破金身,赶也赶不走,万分恼火又无可奈何,最后妖族魔王被清宵山布局强杀,雪鉴大师还难过了一段日子。
除了冷门佛经,林德还翻到了很多有意思的小人书,一张张的画作底下配上几行文字,小人书画作精良,人物线条细腻,只是边角大多卷得厉害,摸得黑黑的,上了颜色的彩色小人书磨损程度更严重,除了画作主体靠边角的文字几乎快磨没了。还有的小人书惨遭小坏蛋毒手,所有出场人物不论男女全添上了八字胡,底下文字围成框框的部分全部涂黑黑,糟蹋小人书的暴行实在令人发指。
小人书画的故事都是很俗气的老故事或神话传说了,林德还是看得津津有味,哪怕故事情节老套,看笔触精细的画作也未尝不是一种愉悦。
看书看入了迷,兴致勃勃地扫遍了书坊积压的旧书,直到奚存青找上门来,微笑道:“我查到那铁矿石的来源了,要不与我一同前往。”
林德兴奋起来:“好啊好啊!”当即找理由向书坊老板请了假,偷摸与奚存青碰头,奚存青带着他来到海边,遥看海面上零星几点白帆。奚存青拉住他的手:“跟紧我,他们巡查得严密。”再托出一枚明珠来,“含着,避水。”
林德张口将明珠含于水下,说不出的清润凉气漫开。奚存青踏出一步,眼前便一片波涛汹涌,眨眼就来到了水下。
奚存青沉海速度很快,耳畔能听到的只剩下海水涌动的微弱潮声,海水压力成倍增大,但有奚存青撑开的方寸之地保护,暂且安然无虞。林德往脚底下方的海域看,倏然间有条长条饼状的大鱼一甩尾下去了,鱼身中间似乎还绑着什么东西,林德忙叫起来:“往那个方向去!!跟上那条鱼!”
鱼下游速度很快,奚存青的遁法在水下也毫不逊色,保持着不会惊动鱼儿的距离,明光术勉勉强强照亮黑暗的海底。林德看到那条游下来的鱼,鱼身上绑着一个黑黑的方块,游经海底时身下的海地一阵异常的抖动,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土里窜出来似的。
不一会海沙中飞起一块黑乎乎的东西,瞬间沾了鱼身缠着的黑方块,这下林德看明白了,那方块是吸铁石,在深深的海底,渔民利用鱼的习性来捞起沉没在深海的“铁矿”,这鱼或许会上浮到海面换气,届时渔民捞到鱼就等于捞上了“铁矿”。
奚存青向“矿地”伸出手,沙地之下的“铁矿”一阵颤动,震颤得厉害,流沙融水,奚存青皱眉:“好像是个很大的家伙。”
“应该是某种金属遗迹。”林德小声说,桫椤洲的铁矿拆用的是遗迹的零碎部分,真正庞大的主体深埋在海底泥沙中,奚存青力量强大,想拽起“铁矿”,把遗迹主体都摇晃到了。
“大哥,动静不要闹太大了,我只要一小点就好,一小点。”
奚存青嗯了声,斗雪倏然飞出,破开海水深入泥沙,片刻而返,带回一片被切削下来的“铁矿”。
深海的腐蚀与重压扭曲变形了“铁矿”的原本样貌,拿在手上也认不出。林德翻来覆去的看,感觉这铁块似乎拥有什么奇怪的特性,拿在手里的时候,似乎自己的力量被压制了一点?
这种被压制的感觉太细微,对他的全部力量又是九牛一毛,压制效果可以忽略不计,看不出它到底属于什么零件,只好放弃了:“大哥,我们回去吧。”
“没有收获?”奚存青又是踏前一步,只一眨眼,新鲜的海风吹起林德耳畔的发。
“可能只适合当个收藏品吧,从海底捞出来就能直接淬炼成用具的铁矿,确实很罕见。”林德把东西丢进金铃镯,语气又欢悦起来:“反正我今天请了假!大哥,陪我去吃点什么吧?”
奚存青看着他清浅地笑:“好。”
第483章 桫椤三杰
桫椤洲上卖酒菜的馆子仅有两家而已。林德日常给老板跑腿, 路过时就把菜馆门口悬挂的菜品牌名记得牢牢的,心想着总有一天要进去大吃一顿,尝尝这孤悬陆外的桃花源会因地制宜做出何种美食。
他一个人攒下的工钱不够点几盘菜, 但是加上奚存青的就行了。进菜馆高兴地点了好几样, 菜上得都快, 俱是海鲜,生热搭配,酱醋齐全, 只是没有辣子。林德好奇地先点了点酱醋的味道, 味道远不及中原酿造的浓郁,不知是如何做出来的。
不过淡味的酱醋搭配上生鲜鱼食却是正好。深海鲜鱼本就刺少, 片好的鱼肉晶莹剔透,入口细腻化渣, 鲜甜风味已经十足,蘸酱醋不过略调口味,万万不能让调料味喧宾夺主, 占了鱼鲜的上风。
林德克制地每样菜只动一半筷子, 而奚存青仅尝其味而已, 每样吃了一个便不吃了,叫林德看着剩下的菜有些眼巴, 吃吧,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显得太贪心了, 不吃浪费鲜美珍馐,更让人心痛。
“吃吧, 又不是外人,这么拘谨做什么?”
林德放心地大吃起来, 吃的时候听奚存青问:“得水,你在书坊里看了这么多天书,都看了哪些?”
林德被他这么一问就心虚起来了,他尝试翻阅了很多冷门到没见过的书籍,但很快被诘屈聱牙的内容揍得昏昏欲睡,转头看起了被小孩糟蹋过的小人书,嘿嘿,真好看。
只是刹那犹豫,奚存青便已瞧出他心虚的缘故是什么,并不怪罪于他。山门中难耐清苦生活的弟子也喜爱看小人书或话本打发时间,你借我我借你泛滥成灾,长老缴也缴不完。
他说:“这里孤悬海内,不宜长住,总要想办法找到出去路线的。”
林德不自然地点头:“我知道的……书坊又不卖海图,我还要再打听打听。”
“尽力而为即可,慢点吃。”
林德啊林德,不要再看小人书了,大哥手抄给你的道藏典籍你到现在还没看完呢!反倒看起这些没什么用的闲书,反思反思下吧!
林德消灭干净菜肴,怀着沉重的悔过之心在书坊附近与奚存青作别,没走两步就看到书坊门口停了辆推车,老板在指挥年轻汉子从推车上卸下一捆又一捆的书,他走近一看,除了封皮墨蓝的儒门典籍、经书道藏以外,还有两提摞捆的小人书,眼睛一下直了:“掌柜的,进了这么多小人书啊?”
书坊老板不知他意,答道:“对啊,小人书好卖,这些小人书是这几个月特别火的,我好不容易才订来呢。你盯着点,租书的人必须在这儿看完,看之前让洗手,别让他们吐唾沫捻纸什么的,恶心死了,又脏书,书太脏了就租不出去了。”
特别火?很好看?林德鸡啄米似的点头,对这批新进的小人书故事内容很是好奇,等书坊老板指挥着卸完了货,把书籍整理上架的任务丢给林德,自己背着手进后院看管童生们的学习进度。林德动作飞快地收拾好了大块头书,拆了小人书捆条跷着腿自己看起来。嘿别说,畅销的小人书真不一样,画面精良还是全彩,故事开头就吊人胃口抓人眼球,翻了几页一波三折,情节精炼,曲折离奇又十分合理,他看入了神,完全把自己来时的悔过之心扔到不知哪去了。
赶在下班之前囫囵吞枣看完这一系列的小人书,林德心满意足,把这一套书整理好上架,想着明天该看哪部小人书好。
入迷地看了两三天,终于把两捆小人书看了个大概,依然意犹未尽,不过已经看过的书他是不想再看第二遍,猛然想起自己要做的事,一股愧疚之意涌上心头,赶紧开始翻新进的书里有没有海图。
翻来翻去,还真找着一张,除了比上次翻到的海图面积更大些,对海底水文环境描绘标注更精细些,对指引他们如何回去并没什么作用,叫他·很是发愁。
怎么办啊?总不能真的什么有用的讯息都拿不出手吧?
纠结了很久,他决定冒险一试:问书坊老板!
直接问不行,林德拐了个弯问,拿着一本佛经请教他,指的是一段佛经中讲述大千世界的文字,说有海洋千万里,陆地千万里,桫椤洲身处孤海,就没有与其他陆地上的人有贸易往来吗?不然这些佛经典籍是从哪来的?
书坊老板很意外林德居然有心问他这样的问题,不过他自诩为人师表,倒很乐意解疑答惑:“诸子百家的典籍自然是城主祈拜海神得来的,内容无所不包,由大学者来判断裁定到底要不要发出来。至于交流贸易,桫椤洲四面环海,大海物资丰饶无所不有,为何要与其他腌臜战乱之地交流贸易?压根不缺这点钱。东西大陆为了土地权力争斗不休,朝代轮回更替,勾心斗角无所用之不及,人心败坏到了极点,和他们接触多了,只会把这里的风气和人心也污染搞坏掉。”说着满脸鄙夷之色,仿佛光是谈起就是一种侮辱与晦气。
林德尬笑着说此话不假,人多是非多,还是桫椤洲好,人间桃源仙境。
没得到太多有用的讯息,他再次苦恼起来。
要怎么交代啊?
评判裁决海神赐下的典籍到底要不要发行出来的大学者……听着有点意思,没准那些大学者手上就有明确标示桫椤洲地理位置的海域地图?
总算有了个方向可以交代了。林德定下针对大学者的调查方向,开始想办法探听到更多关于大学者的消息,书坊老板需隔几天找机会问,作为桫椤洲本土长大的童生们或许从父母口中知道点什么。他以帮忙“借”小人书给看的重利诱惑,从家世不错的童生口中得知了桫椤洲几位大学者的名号:墨白先生山如素,凝觉先生归自梦,逍游先生徐歌行。这三位先生名望最高,学问最大,号称桫椤三杰。
得到这三人的名号,林德就隐约回忆起自己好像在新进的书籍里看到过两位先生的名号,赶忙去书架翻找了出来,找到了墨白和凝觉两人的着作。草草翻阅一番,光看文章遣词用句,这两人文风各有特色,墨白先生文字朴实平淡,善用作比,言语妙趣横生,平易近人。凝觉先生用词精炼,言简意赅,可谓惜字如金,不过再仔细一瞧文章内涵,就觉得有股子过时的酸腐味扑面而来,越看越觉得不得劲儿,难以获得内心认同,甚至打心底反感陈腔滥调这一套,真是叫人惋惜白瞎了这么好的文字。
不过转念一想,作为桫椤三杰,审定海神亲赐百家典籍发行的人,肯定对东陆时兴的学说思想了解个七八成,然而自己写出来的书还是老腔老调,既然不可能是不知道,那肯定就是故意隐瞒了……地位崇高,八成也知道如何离开桫椤洲的方法,有趣,越来越有意思了。
对了,还有一位逍游先生,他的着作呢?
又找了遍,店里居然没有逍游先生的着作,林德好不惊诧,好歹也是三杰之一,怎的墨白凝觉两位的着书占了书架一横,逍游先生一本也无?他不好直问老板是怎么想的,中午挤出时间找上了另一家书局,这下可找着了,不过书是捆起来的,不准看,林德只能看个书皮,署名逍游,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某某居士整理”,这就有点奇怪了。
林德现在买不起香,更买不起书,他在书坊干活清楚这些儒门典籍有多贵,一本书顶得上铁匠铺半根鱼叉,书局出品的书装订精美,那价钱更得溢出好些,顶得上他两月的工钱了。
无奈之下,他把书放了回去。
三位先生都有故事可挖啊。
第484章 三位大家
林德和奚存青说明情况, 决定与梁枫一道,三人一人调查一个,在尽力不引起冲突的前提下拿到离开的方法。
奚存青问:“梁枫他去做什么了?有阵子没见到他了。”
林德想了想:“他好像……在铁匠铺附近?”
梁枫连日来盯铁匠铺的梢, 他也发现铁匠铺进货的铁矿不是寻常的铁矿石, 而是已经铸造好了的因为某种缘故熔毁变形了的金属块, 铁匠铺所做的仅仅是利用特殊风炉和阵法之力驱动的火灶融化铁块而已,然后把原料铸造成想要的形状,定型后入油锅炸的“油”也有秘方, 不是一般的植物油或动物油, 而是通过熔炼煅烧一种青金色的土块得来,提纯生火煮至沸腾, 看上去就和热锅烫油差不多。
在冶炼之前,他们还会把表面生满藤壶的“原矿”丢进一桶乌漆嘛黑的水里, 泡上一天左右就捞出来敲敲打打,外表的藤壶就碎得干干净净。
耐心蹲了好几天,他终于连猜带蒙拿到了青金色土块的原料和腐蚀藤壶的液体配方, 用黄金从矿工那购入了相当多“铁矿”原石, 坚信这种只有桫椤洲生产的铁矿定是世之奇珍, 东陆的冶炼技术远比桫椤洲发达,猛火之下什么矿石烧不融?只要钱给够, 请铸剑大师来锻打造形,届时他就有属于自己的神兵利器了。
采自传说之地桫椤洲的神奇矿石, 东陆最顶级的冶炼锻造技术, 最顶级的铸剑大师铸造,这样的武器能差吗?可能会差吗?
想想他就有些激动, 心已经迫不及待地想飞回东陆,想办法凑足条件等候自己的专属武器出炉了。
没待林德动身去找他, 他主动去找林德·讲述自己的大发现,满脸兴奋:“你查海图查得怎么样了?有什么可以回去的路子?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看他一脸兴奋劲儿,林德不好打击他,有些支吾道:“我查到线索了,不过要想找到具体海图的话,可能需要一些不光彩的手段……”
“不光彩的手段?”梁枫皱眉,“你指的是海图需要从某人家里偷来?这样啊……我倒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就不必如此拘泥礼法了,我们本来就是外来人,他们要是得知我们的真实来历,肯定巴不得我们离开。区别在于我们自己悄悄离开啥事没有,要被他们知道真相,免不得要把我们先抓起来拷问怎么进来,平白受牢狱之灾,还未必能全须全尾出去。特事特办,就不要太过死板了。”
其实林德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既然试探着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自然灵活地调低了道德标准底线,表示赞同:“说的没错,既然决定好了,那我就讲讲我这些天来查来的消息……”
墨白,凝觉,逍游三人地位崇高,又掐着诸子百家典籍传入桫椤洲的上层渠道,他们家里想必大概率有桫椤洲相关位置的海图,只是这三位的实力尚不清楚,桫椤洲这么大点的地方,有海珠庇佑没啥天灾海祸找上来,很难说三位大先生究竟是弱得离谱还是强得可怕。
梁枫沉思了会:“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们和他们没有深仇大恨,想办法拿到海图悄悄离开了就是,要是真被发现了的话……”
“到那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梁枫暂时也没啥好办法:“走一步看一步吧。”
林德笑着提点他:“你还可以向海珠娘娘求助啊。”
梁枫闻言一愣,反应过来好像还真是那么一回事,这里是桫椤洲,他也是蒙受海珠娘娘恩赐的人啊。
想想就怪不是滋味的。
他又想起刚踏上桫椤洲时那个可怕的预感,在这孤洲上,或许还有几个甚至很多和自己一样修习幻海之境的人……如果只是他自己吓自己呢?
如果真是如此,值得慰怀吧……
有了出海的线索,梁枫离开之心愈发迫切,他和林德商议了番,他调查凝觉,林德查逍游,奚存青去查墨白。梁枫打定主意一回去就辞了厨房伙夫工,专心去探查凝觉先生底细。
梁枫一到位,三人便分头行动,梁枫果断甩去了伙夫工的事,林德没有,还是回到了书坊。
处理书坊租书事业这几天,人来人往脸熟了好些租书客,偶尔还能搭两句话。林德瞅着一个看着面相最老实的儒生,在他过来结账的时候多聊了两句,丢了个谎:“掌柜的近些天在考虑要不要进逍游先生的书,要不要帮你留一下啊?”
“逍游先生的书?啊哈,那倒不用了,逍游先生的诗作都不需要看书,从小听到大,背都会背了。买逍游先生的书作啊,那都是有钱人图个收藏的,咱这一穷学生,就不肖想什么收藏了。”
原来如此。林德笑着说:“那本书我在云生书局看过封皮,不知书内里得精致成啥样子才值得收藏。要是能看一眼,也能说和有钱人一样看了同一本书啊。”
“不求那个虚名,不求的。”学子笑着摆手,“走了啊。”
“哎,您慢走。”
送走学子,林德再次抚着下巴沉思起来。
只有诗作的逍游先生?
他觉得再次询问书坊老板的时机到了,一朝得空和书坊老板聊天,忽然问起逍游先生最可能在什么地方出现,什么时候外出可能性高。书坊老板奇道:“怎么,你有文想敬献给先生一观?”
林德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扯谎:“对啊,近些日子我作了首诗。哈哈,自己尝试的拙劣之作,想给逍游先生看一看。”
书坊老板既奇又笑:“你还写了诗呢,既然想敬献给逍游先生看,那不如先让我看看帮你修改润色一番?”
林德婉言相拒,不好意思地说和老板您相处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要是给您看了,暴露我自己的水平。将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多不好意思啊。
书坊老板被他说得生不起气,调笑道:“逍游先生可难见的很,虽然在城中有府邸,科一年到头也未必见的着他出来几次。他是连文会都不参与的大先生啊,想遇到他,真是比梦到海珠娘娘还要稀奇的事。”
林德笑道:“要是始终遇不见,也好让我死了这条心。”
“可别这么说,万一你心诚,误打误撞就撞上了呢?我从小到大也没见过逍游先生长什么样,只听念过他的诗,要是你能见到逍游先生,定要为我带一份签名啊!”
林德点头:“这个没问题,有这运气,肯定要他多签几份的,保准能赚不少钱。”
“这话让逍游先生听了,八成会生气啊。”书坊老板抚掌而笑。
逍游先生的府邸在靠近城市中心的位置,也就是靠近城主府的地带,这片区域格外安静,道路仅容两马车通行,两边栽着绿荫浓密的芒果树,园丁搭着梯子上树剪枝,静谧。
路上行人稀少,林德远远观察了一阵子,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觉得穿这身进去不大对劲,回头换了身简朴平实的儒衫,这样进去就没问题了。就算看着寒酸了点,也有儒门学子的样子,毫无不妥之处。
林德大大方方走在路上,瞧着路边绿云之后的房屋,都是小平房,小院子,都有小道连通大道,大门敞开,看着估计是桫椤洲政务办公的衙门地儿,小的很,唯一有点特色的是屋瓦铺得又小又密实如鱼鳞,芒果一般的黄色,而城主府用的瓦为灿烂明艳的金黄色,与城主府能用同等规格形制屋瓦的人家,就只有三位大先生的府邸了。
靠分辨屋瓦颜色,林德找着了逍游先生的府邸,不出意外的大门紧闭。
他看看周围,没人,拿了张隐气符贴在额上,鬼鬼祟祟地穿过芒果树贴着逍游先生府邸的高墙走过去。
府邸还是蛮大的,半天走不到拐角,外头静,里面更是死寂,走了这么久没听到一点人声,简直让人怀疑这么大地方就逍游先生一个人住吗?这么静不瘆得慌?
走了差不多半圈,林德挺想翻墙过去看看的,又怕逍游先生发觉,权衡了下风险利弊,觉得还是稳妥些好,不应自己亲身进去探查情况。
身上无纸,只好借用了芒果树的叶子半撕半折的弄成小人的粗陋形状,冲树叶小人呵了一口气,手心托着树叶小人浮起,掺杂着淡淡星光的灰雾自下而上笼罩小人,包裹片刻散开。小人在掌心里动弹起来,摇摇晃晃,站得很不稳当。
“去吧!”林德闭上眼,往上空一送。
朦胧的片断意识随着树叶小人飞上天,用意志与力量操控着滑翔跃过墙头,飘飘悠悠地落到草丛。
林德再睁开眼,掸了掸袍子,观察一下街道上往来人群,寻了个无人的空当泰然自若地回到街道上,溜达回书坊。
在书坊,他整理了下书,等书坊老板敲钟开课,回家吃饭的童生大多陆陆续续回来了,后院吵闹得很,直到书坊老板黑着脸出现:“吵什么吵,隔着两条街都能听到你们说话!不睡觉啦?”经他一番呵斥,童生们乖乖的安静下来,趴小桌上睡午觉。
童生们休息林德也休息,闭着眼,仿佛进入了一片黑色的涌动的潮水,冥冥远处有一片与他一样的光点在潮水中静止不动,他向光点伸出手——
逍游先生府邸院墙下,一堆草丛里骤然飞起了一只树叶纸人。
第485章 忆满空屋
小纸人没有飞太高就落了回去, 不一会,无风自飘,从一堆草丛飘到另一堆草丛。
树叶纸人的“感官”中没有色彩, 只有模糊的轮廓, 林德花了不小的功夫辨路, 操控着小叶人飘来飘去,一路跌跌撞撞,奇怪的是, 真没遇上什么人。
大中午的所有人都在睡午觉?林德有点纳闷, 也没法靠小叶人模糊的感官去透过窗户纸看到室内的景象,于是稍微大胆了些, 滑翔距离更长,飘过院子与长廊, 飘了半天。“铛铛铛——”
书坊老板敲钟让童生起来上课了,林德再闭眼装睡要挨批,让小叶人暂时飘到一株红枫树下躺着, 断开联系, 开门迎客。
忙活到下班, 他又联系上小叶人,乘晚风起飞。天色已经很暗了, 如逍游先生这般地位崇高的人,府邸里总会点灯吧?
然而显示离他想的有点差, 天色完全黑下来, 黑得以小叶人模糊感官已经完全看不到什么东西了,这片地带仍是没有点起任何灯亮, 林德只好盲着操控,飞得跌跌撞撞, 好不容易飞到有一窗亮的地方了,视角抬向透出光亮的窗户,等了半天没看到任何人影从窗后走过。
林德耐心地等啊等,等到实在是一无所获,再断开联系睁眼,感觉都快半夜了,纳闷得很,同时有了怀疑:逍游先生的府邸未免也太寂静了,好像压根没人住似的。
小叶人能寄托的法力和意识分支限于材料原因没法承载太多。林德打算扎个纸人或者稻草人出来,在书堆中找了半天,撕了一张除了署名出版印刷书局近乎空白的一张纸,裁剪折成纸人的形状,咬破指尖点上“眼睛”,这次都不需要他呵气,心念一动,小人就站起来了。
再以些微神力笼罩遮掩纸人,心念神连,纸人的感官比小叶人强多了,除了视角太矮,其他几乎没问题。
小纸人得了灵念,被林德一阵风送出窗,向着它前一任小叶人的方向飞去。
逍游府邸那间屋灯已然熄了,林德打算就让小纸人驻在这里,次日凌晨连上神念,看那间屋到底会不会走出人来。
枯燥等待的时间漫长又无聊,等到上班,等到书坊先生姗姗来迟地敲钟开课,屋里自始至终没有走出人来。
没人出来,屋里的灯是怎么点的?
他操纵着纸人差不多走遍了府邸每一处,没人,没任何人。
逍游府邸不对劲。林德下定决心,一下班直接去逍游府邸看看。
晚风送夜气,林德悄翻墙,逍游府邸还没点灯,窸窸窣窣一片虫鸣。
走了半天没遇到任何人,他胆子更大了些,试探着喊了声:“逍游先生?”
没人。
“逍游先生!”
林德吸了口气,声音再大一点,怕是隔壁的都要听见了。他召来纸人,奋力一扬胳膊将纸人送入高空,视线随纸人飞上天,俯瞰角度下把逍游府邸宅院布局看了个一清二楚,找准主屋位置,径直前去。
主屋也是一片静寂悄然。
甚至门都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林德步入主屋厅堂,环视四周,屋内铺陈并不如何奢华,视野内最多的是凌乱的写了字的纸张扔得到处都是,翻开的书本堆叠在一起,滚落在地在地溅落一长串墨痕的毛笔,整个儿乱七八糟。月白的外袍耷拉着靠背椅上,好像主人刚刚心情烦躁,在这里乱涂乱画了一阵子就离开了。
但是这里没人出来过。
所以这是谁摆成这样的?
他找了张椅子坐下来,靠近胳膊肘的地方就有一张写了一半的纸和笔墨,纸上写着:“碧山飞鸟带云归,寒光映夕晖”寒光前两字被涂掉了,下面接了三四个墨团,修改了几次都不满意。
起身往里处走,里屋也不是没有生活痕迹。乱七八糟的书本纸张,地上桌上全都是,林德看了半天,终于看出这凌乱的屋子哪里不对劲了:这些铺在地上的纸张,没有人走过时踩上的脚印。
铺得这么乱,又无人打扫,路过时怎么可能不会踩上一脚呢?
但是地上的纸张,没有一张有脚印。
故意摆成这样的空屋,精心布置得像有位诗人在这里生活的空屋……林德好像想到什么了。
他拿出了长风寂。
一夜长风万里来,江山无处不惊猜。谁知天意怜羁客,故遣飞花落舟怀。
空寂的屋内无源生了细微的风,推动着地上凌乱的纸张沙沙作响,似向长风寂靠拢而来。捧着长风寂的林德心神空前平寂,那些凌乱的纸张好像飞起来,飞起来,幻化成无数的光点,汇聚成紊乱而又十分清晰的图像。
李南烛。
与他在寻灵书院七虹试炼见到的模拟幻象不同,在这里出现的李南烛没有模拟幻境里那么身长玉立。他身量不是很高,相貌是年轻的,三庭五眼,英气十足,只是一个转头,林德就感觉他好像在自己眼前复活了,他的一双眼极其灵动活泼,仿佛盈满了走过的千山云光,依然对世上充满了无穷的热情与想象,他笑起来眉眼弯起,犹如白鸟穿林撞湖,一下激起浪涛千层。
“海珠,你看这半句写得怎样?”
林德猛得一震。
长风寂当啷掉地,林德心疼地抱它起来。庆幸自己还算理智,及时脱离了这些零碎记忆的影响,不然接下来能看到什么还不好说呢,要是有什么秘密不小心看到了,海珠可能马上提刀来砍他了。
他收起长风寂,环视四周,这些纸在故人之物的引导下居然会出现如此玄妙的变化,恐怕本质并不是“纸”,而是记忆与印象的具现化。
他的诗作,他用过的笔,他磨过的墨,他曾经触摸过的一切,都沾染着他的气息,蕴含着回忆与点滴情绪,将这一切尽汇于此,布置成他改不成诗句烦躁得出门的样子,好像他并没有逝去,而是才出门散心找灵感去了,在这等一会,等一会……他会回来。
林德猛然抬起头。
屋外突兀出现了一个人。
来者自然不是李南烛真的回来了。人瘦高个儿,蓄着一把雪白的山羊胡,唇角一点黑痣,已有几分衰老了,眼角的皱纹却只能让他的眉眼神情更加慈和,看着很好亲近。
林德猜他是墨白先生山如素:“是墨白先生吗?”
“年轻人眼力不错。”山如素笑容和煦:“逍游先生的府邸没人敢擅闯,就算闯进来了,也不会引发异变。”
异变?林德心念急转,寄托着海珠思念与记忆的空府,不可能真的没人照看,只是不知他们为何等到现在才现身,是有什么别的考量?
斟酌片刻,他道:“晚辈唐突打扰,深感愧疚,这间屋子为何会出现异变,我不知其因,墨白先生可愿为我解答一二?”
山如素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
林德尬笑。
他说:“你能引发这间屋子不寻常异变,千百年来还是头一遭,所以……请您能否在这多留些时日?”
林德没太大意外,既然被人察觉了,被“挽留”是板上钉钉的结果,不过有奚存青在,他们想留也留不成,坦然道:“我学问浅薄,对这里了解实在不多,至于这间屋子,不知您想要了解什么?”
山如素微微皱眉,听林德的语气,并没有做阶下囚的紧张,从容自信,质问变成了“请教”……他决定不和年轻人一般计较,知晓这间屋子背后的秘密最重要。
“你知道逍游先生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问得可太有意思了。林德没有马上作答,笑道:“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还想请教您一件事,您有桫椤洲的位置海图吗?”
山如素知道他想求的是什么,答道:“桫椤洲没有离开的航线海图,不过另有方法可走出海雾,若你能给出老夫想要的答案,老夫当然会送你平安离开,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第486章 桫椤风物
逍游先生是谁?
在山如素记忆里, 他从小就听说过这个名字,读他的诗句,慢慢理解他通过诗句传达的精气神。随着年龄和学识增长, 从一开始的麻木背诵, 到逐渐理解通透, 再到佩服敬仰得五体投地,直到登顶成为洲民敬仰的大先生之一,他以为自己终于能接触到儿时看似遥不可及的偶像了,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逍游先生的府邸是空的, 没人住。
逍游先生从不参加文会,从不。
他问上一任大先生, 竟也是一无所知,他能告诉山如素的, 就是在桫椤洲民间流传已久的传说:逍游先生已死,八成是真的。
但就是这样一位逝去之人,依然占据着三杰之一的位置, 一直无人替代。
为什么?
他试探着询问城主, 城主听到他的问题, 笑容变得很微妙:“逍游先生既号逍游,那自然是逍遥游于天下, 区区桫椤洲,对他还是太小了, 他是唯一海神娘娘特许可以自由出入桫椤洲的人。”
这个解释只能应付一时, 他满心怀疑地等啊等,等了十几年, 终于确定了:前任大先生说的是对的,逍游先生大概率已经死了。
但城主还在竭力维持这个谎言, 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知道而不说破?
大概率是后者。
“逍游先生到底是谁?”
“逍游先生是李南烛,朝天大陆千年以来无出其右的大诗人,号称诗剑双绝,不过,他是已经逝去了四千多年的人了。”
“居然……是已经逝去了四千多年的人了啊。”山如素怔然,脸上慢慢浮出苦涩的笑容:“桫椤洲明面有记的历史,也不过一千三百多年啊。”
居然已经逝去这么久了。
“你为什么会引起这间屋子异变?”山如素目光灼灼。
林德反问:“你们有监视这座府邸的手段?”
山如素否认:“并不,从你们踏进桫椤城内的第一天起,我们和城主就已经发觉到你们三位了。桫椤洲被海雾雷电隔绝,哪怕是通天级的修士也无法穿过海神娘娘布置的迷障闯进来,而你们三人是意外,我们怀疑,你们是被海神娘娘有意送来的。”
从头到尾他们都没脱离桫椤洲上层的视野,林德的一番调查举动以及在室内引发的异常情况自然被知晓的一清二楚。
地上凌乱的纸张颤动起来,纸上的墨字好像要飞出来一般。
负责监视林德的山如素在察觉到引发的异变之后,立刻选择了与林德单独沟通。
你为什么可以引动这间屋子的异常变化?山如素不是没进来过,凌乱的房间凌乱的纸张,毫无特殊之处,而林德一来,这些平平无奇的草稿好像就要活起来了一样。
“因为我带了李南烛生前的佩剑。”林德袖着手说:“不过剑现在是我的,海珠祂也知道这件事。”
山如素终于理解为何林德知道自己要被“留下”时毫不慌张而且还是一副等着他来问的从容态度了,人家来头不一般,底气十足,对海神娘娘都敢直呼“海珠”……
“你是……?”
林德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这个就没必要说了吧。”
山如素平了下心情:“我知道了。”
“我能解答的差不多了,你答应的出去的方法呢?”
“城主手上有一种香,燃香升烟,烟气可佑人神智不迷,顺利穿过海雾迷障。这个也是我听说的,是否真的存在,恐怕还得向城主求证索要……”
林德一听简直要笑出来了:“除了这个,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山如素颔首:“当然有。即便您不肯明说,在下也猜得出您与海神关系匪浅,本洲唯一的海神庙也是最大的海神庙,屹立千年香火旺盛。以您与海神娘娘的交情,想必祭拜海神像的话肯定会有所收获吧?”
哟嚯,原来是在这埋了一手呢。林德知道山如素打的什么算盘了,所谓指引方向的香肯定不存在,他们连逍游先生都被瞒得严严实实,离开孤洲的方法除了祭拜海珠以外不可能有其他路子,这是山如素在试探他到底有没有本事呢。
是海珠开了迷障让他们进去的,再想出来也自然是要祈求海珠才能办成。
林德点头:“这个可以,还有陪我上岛的另外两人。你们必须保证他的安全,至于我与你谈过的事,就不要告诉他了。”
山如素略一犹豫,点头答应。
林德趁热打铁:“墨白先生,我还有一事想要请教。桫椤洲的‘铁矿’,你们是否知道来历?最开始是海珠指引你们去海底打捞的吗?”
山如素没料到他会问这个,追究“铁矿”的来历,好像答了也无伤大雅,道:“确实是娘娘指引桫椤洲的先民去养鱼采捞铁矿的,炼铁方法也是娘娘传授的。”
林德继续问:“那你有没有‘铁矿’去除了表面杂质后的真实模样的矿石?”
山如素确实有,不过他谨慎地问:“你要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仅仅是想知道而已。”
他浅笑着,并无过多解释的意思。山如素犹豫片刻,还是拿出了自己那块珍藏多年的奇异“铁矿”:“您想要看的是否是这个?”
林德只扫了一眼,就知道是了,与他的想得不错。
以现时代的技术水平只有技艺极端娴熟的老师傅手工控制才能切削拼合出来的收□□页圆筒,不知道在它作为庞大机器中的一个零件时起到的是怎样的作用,只知道它在海底不知沉睡了多少个千年,直到被桫椤洲人用鱼和磁铁打捞上来,因为形状过于奇异被精心洗刷去除了表面沉积的杂质,露出本貌,奉送给大先生。
上一任大先生很喜欢这个精巧的小东西,视作珍玩。传到墨白手上,他虽然对这件小玩意没有太大喜爱之情,不过鉴于形状奇异,或许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就和自己常用的一些东西一起放在储物袋里带着。
林德拨开收□□页,将一头对向光,透过光折射从活页重叠的部分看到了泛着彩光的一行批号数字,在漆黑的海底沉睡千年依旧清晰如初。
没事了。
他把圆筒还给山如素,笑着说:“没什么事,看看而已。桫椤洲的金属还是得用这个的,还够用很久很久呢。”
山如素不知他意,好像真就只是看看而已,有点疑惑,想着回去也照着他样子看一看好了,难道这圆筒里还藏着别的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林德正色道:“既然已经谈妥了,那烦请墨白先生帮忙协调一下,我想在晚上无人的时候入庙祭拜。”
这是要直接跳过询问城主的程序直接找海神娘娘?山如素面上不惊,心里泛起阵阵波澜。他编造出城主有奇香引路的谎言,也是为了试探一下林德的深浅,不过林德看着年轻,似乎是一眼看破了玄机,直接要求要晚上去祭拜海神庙求得离开方法,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或许他真的与海神娘娘交情殊异。不光能引发这间空室的异变,还能拥有李南烛生前的佩剑……嗯?佩剑?
忽然间他看林德的眼神就变得古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