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老远跑一趟难道就是为了在一个虚假的幻境里做蛋糕?虽然蛋糕是很好吃,但他清楚这里是幻境,这个男人在此做的一切自然又显得有些怪异,没有缘头,解释不清,想不明白。
男人再问:“喝茶吗?”
越来越怪了。赵小路实在是摸不着头脑,拘谨地答应了一声。男人把之前做蛋糕的用具统统收起来,就剩被赵小路吃了一大半的蛋糕,又变戏法一样拿出了一堆泡茶的用具和材料。
假的,都是假的。明知是幻境,赵小路还是忍不住期待起来他泡出来的茶会是何种味道,师父是喜欢喝茶的,只要是好茶他就欣赏得来喝得下去,而他只会表演不动声色地强迫自己咽下去,实在爱不起来。
泡茶相对于做蛋糕要简单多了,玫瑰花,干果子,葡萄干……赵小路一样样地认着,很多是花和水果,这样泡出来的茶也是甜的吧?
沏一壶热水,倒入一勺枫糖蜜,赵小路闻到枫糖蜜的独特香气就知道这壶茶一定不苦。男人摇晃了两下茶壶,滚滚的热气忽然就消逝了大半,降到合口的温度,咕嘟咕嘟倒上一杯:“尝尝?”
这次赵小路直接端起来喝,味道果然没有令他失望,刚入口是有些酸的,酸得很到好处,随着水果和花被热水泡开的清香涌上来,又带来了清爽的回甘,唇齿留香甜滋滋。
赵小路喝了一杯半,彻底饱了,那剩下一半的蛋糕看着仍有食欲,有些舍不得,男人直接揪下蛋糕上的巧克力蘑菇饼干,又是一句充满了诱惑力的废话:“吃不吃?”
把蛋糕上的巧克力装饰全部吃完了,男人终于心满意足:“茶好喝么?”
赵小路嘴里还含着巧克力,含含糊糊地说:“好喝。”
“以后记得叫你老师也来尝尝。”
“你为什么知道我师父?”
“知道就是知道,记得转告他一声。”
“哦……好吧。”毕竟吃了人家蛋糕和茶,就仅仅是转告一句邀请似乎也没什么,赵小路答应了,没想到下一刻就被摸了摸头,他有些恼地抬起头,一切虚幻的景象却融入了深海般的黑暗,然而这些深邃的黑暗像被一把巨锤锤出了裂隙,裂隙之间透射出神圣的四色光辉,黑暗在光辉照映之下溃散,被束缚沉溺的感觉骤然一松。
光芒淹没了他,久违地感到畅快与放松,充盈的力量进入体内,洗涤净化,赵小路睁开眼,这次见到的不再是虚妄幻境,而是……是个很破很黑的小屋子,躺久了躺得嵴椎痛,几乎无法正常使力。
我好了?赵小路自己都不敢相信,摸向生了鳞片的后背,鳞片还有,还存在,只是醒来了……他再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赵小路现在迫切想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变化,海仆化的进程是否真的终止了,他摸索到小黑屋的门,用力晃了晃,不出意外地呗锁。
断愁……啊,断愁也被收走了,他只好凭借自己的力量冲撞被锁死的屋门,锁链被撞崩出清脆的拉扯声。
第446章 问心破关
异常大的声音自然引来了乌苏可来查看情况。做圣礼做到一半被杂音打断, 信徒都停下了合唱,惊诧地面面相觑,乌苏可镇定地安抚了下信众的情绪:“在元素之神的光辉下, 没有妖邪作乱之事。诸位不必惊慌, 是我养的宠物在发脾气冲撞, 我去查看一下。”
乌苏可在关赵小路的房间上的是最沉重结实的锁,不过现在听到这个动静,心里对能不能拦住冲撞也没个谱, 战战兢兢地走到关押的小黑屋附近, 问了句:“你现在怎么样?”
赵小路停止冲撞,改为拍门:“我醒来了, 我要出去。”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我叫赵小路,带我过来的人叫梁枫。你收走了我的刀是不是?刀叫断愁。”
听着思路倒还清晰, 乌苏可还是不敢大意:“你确定你已经醒来了?你是否还记得你之前经历的事?”
“我记得,我和梁枫去深海区域历险,被海兽残魂污染才被海仆化的, 他先带我去了医馆, 我们是在医馆门口遇上的。”
“……你说的倒不假, 但是你的精神状态到底如何还有待观察,稍等些时日吧, 如果我确认你已经安然无恙了,我会放你出来的。”
“你!”赵小路一下急起来了, 用力拍门:“那你还要我证明什么东西你才肯放我出来?!我要见梁枫!梁枫他人呢?他是回征潮宗了吗?你告诉他一声啊!”
赵小路声嘶力竭地叫喊, 而乌苏可早已离去,心里盘算的是日后得再在那块地方竖块板子, 加持隔音咒,省得他吼叫起来再打扰圣礼, 还不好向信众解释。
赵小路竭力吼叫了一段时间,发现对面再无回应,喊得口干舌燥,不得不坐下来休息。观察四周,高及贴天花板的竖栅小窗户,光线微弱,屋内又暗又小,散发着在衣柜里放久了的陈腐气味,角落里堆满杂物,难以忍受的狭小与敝塞。他休息了会,起身摸向角落里的杂物,想翻找看看能否有派得上用场的东西。
角落里大多数是损坏了的家具,烂木头一堆一堆,赵小路借着小窗微弱的光一件件清理,偶尔能感觉蜘蛛惊慌地飞快从手背上滑过。
烂木头,烂木头,还是烂木头。
终于翻到了一件沉重的金属器物,对着光一看,是个表面几乎全是凝固烛蜡的枝形烛台,未被烛蜡覆盖的地方生满了沉重的铜锈,大概是牧师觉得这件费力去洗不划算,干脆丢进杂物堆。
赵小路掂量着烛台,想着该怎么用这玩意,把窗户撬开?
他纵身趴着墙砖蹭上去,窗户小窗台更是窄小,一手勾住窗的栅栏,一手拎着烛台一下下砸在窗柱底下,砸下了一些碎屑粉尘,砖块丝毫未动。赵小路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再灌注自身法力狠狠砸下去,这下断掉的却是锈蚀的烛台,几根枝条咕噜咕噜滚下去,他傻了眼。
再回头看看矮小的窗栅栏,他把烛台掉了个个儿,换烛台底座去砸窗栅栏,一下下地猛击终于把栅栏砸得弯向一边,不过砸了几下赵小路就察觉,就算把栅栏砸弯砸到一边去,窗户的开口也不足以容他钻出去,只得继续猛力砸砖头,然而砸了没几下烛台就咔的一声开裂了。
这砖硬度不对。赵小路意识到了,可能这个地方本来就是为了关押住什么难以对付的东西,修筑得无比结实,一般东西休想砸出洞来。
他滑溜下来,盘坐定心理气,静修了一会,再睁开眼,他缓缓凝聚刀气,即便断愁不在他身边,在凝聚刀气的过程中,他隐约感应到了断愁的存在,在他的背后,离得很远……他收拢心思,继续凝练。
纯粹的刀气凝练得愈发凝实,几乎完全实体化,当赵小路觉得凝练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怒吼着一刀噼过去,刀气斩在墙壁上,激起了一层层怪异的波纹,不过凶悍的刀气依然在厚实的墙壁上留下了刀痕,赵小路凑过去摸了摸,心中再次燃起了希望。
外面那个牧师是靠不住了,一味申辩自己是清醒的大概率是徒劳无功,有几个人见过海仆化?又有几个人能得到元素之神的手下出手相助?能接触的人不相信也不敢信他是理智的,只能自救了。
还不知道要砍到猴年马月……赵小路摇摇头,把这个无谓的想法抛之脑后,继续静修蓄力,不想其他。
在赵小路尚未苏醒之前,乌苏可还敢带着一些流食喂给他吃,现在确认他苏醒了,乌苏可自然不敢再进去,每次都是差遣自家仆人去给赵小路通过门洞送饭,转了一道手,赵小路收到的就是一块中间涂抹了些花生酱的三明治,一杯味道寡淡到极点肉眼可见掺了水的牛奶,一坨土豆泥,偶尔会有些生菜,几块硬邦邦的奶酪。
这点东西喂个三岁小孩都很勉强,赵小路为维续点体力,默默吃了,继续静修蓄力,斩墙。
在凝练刀气斩墙的时候,赵小路偶尔会想,如果自己没有在墙上斩开刀痕的本事,他会不会一直被困在这里?
要怎么才能说服牧师相信他是理智的?
思来想去,赵小路还是觉得希望渺茫。牧师不敢靠近,光凭语言怎么说服他?
只能靠自己。
他一心凝练刀气,吃仆人送来的少得可怜的餐食补充气力,后来过了几天,连本来分量很少的餐食都没有了。赵小路起初还以为是仆人忘了送,发觉时间太长时他再次拍门大喊,外面却无声无息。
虽然以他的修行境界不吃不喝好几天也能状态不错,但少了每日的饭餐,意味着外人彻底抛弃了这边,或者说有意遗忘了这里,任其他在这间小黑屋里自生自灭。
想正常出去已经绝无可能。
赵小路抚摸着这些天一刀刀砍出来的深深刀痕,还不知墙体到底有多厚,蓦的悲从心来,大喝着一拳砸在墙壁上,烟尘簌簌而落。
发泄了无缘由的怒气,赵小路平静下来。对着自己砍出来的刀痕发呆。
不知为什么,他现在一点凝练刀气继续努力的想法没有,或许是认清了被世界抛弃的现实一时打击到了,他只是盯着自己砍出的刀痕,思绪飘忽漫游,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思考。
恍惚中往昔反复凝练刀气的场景复现,他不断的聚集力量,凝萃刀气,只求在墙壁上砍出印痕,一点点加深,这样就可以出去了……
为什么自己只能砍出这么一点痕迹呢?
为什么自己不能一刀就把这面该死的墙砍断?
为什么?
他忽然出离地愤怒起来,愤怒自己的无力,愤怒自己的被困,愤怒自己为何会落魄如此,自己苦修学习的一切都是白学了么?!连一面墙都砍不穿?
他再次挥拳,怒吼:“给我开!”
暴烈的灵力在他的拳上凝聚,轰然砸在墙壁上:“给我开!”
“给我开!!!”
第三拳轰击在墙壁上,深深的刀痕开裂出无数缝隙,赵小路喘着大气,看着墙面上的裂缝,再次暴吼着聚集全身力量狠狠撞去,裂痕终于支撑不住,彻底破碎。
光大片大片地涌了进来,迎接光的刹那赵小路瞬时想哭,光啊,又是光。之前是光击碎了深海般的漆黑,现在也是光降临了这片狭窄的黑屋。
震动的巨响让街道附近的嘈杂声沸腾起来,周围人不知何故,虽然本能地离爆炸声源离远了些,不过没离太远,议论纷纷。
蓦然教堂冲天飞起一道破天之光,画着曲线落到教堂背后,这下看得清楚的围观群众都知道是有修士在惹事了,哄然四散,跑得贼快。
断愁终于回到了赵小路手上,表面似乎还隐约闪烁的四色元素力量,不过此时赵小路顾不上那么多,他抚摸着刀身,几乎要喜极而泣。
回来了,属于他的终是回来了。
他无心逗留,一飞冲天。
此时此刻,梁枫恰好从中玉街书坊里出来,心情沉重。
论纸墨书画,在良裕港第一个能想起来的就是中玉街的书坊,他找到书坊老板大致讲了下大修遗留文本的情况,询问可有修复之法时,老板面露难色地说,书坊以前确实有位擅长修书补画的老师傅坐镇,不过甘家溃灭四散后,再没生意上门,老师傅就回老家休息去了,想再请也可以,就是要等一段时间。老板提议道,虽然手艺精熟的老师傅走了,店里还有几个学徒经年耳濡目染,能做一些初级的保养手艺,既然梁枫要修复的古书是几百年前的珍物,想来纸张脆弱,不如交给这些学徒先清理下古书表面的灰尘霉菌防止进一步侵蚀。而且这里还有现成的工具,可以保证古书存放环境的干净稳定。
梁枫别无他法,只得答应,再问了一下要等多久,答短则半月,长则一月多:“老师傅年纪大了,赶不得急路,还请您谅解。”
梁枫实在没法子,只好把古书交予老板处理,暂时先回征潮宗去,赵荣轩惊讶他为何比预定的时间迟了那么久,路上出了意外?可有什么不适?梁枫含糊地说,路上确实出了意外,不过现在还好。
让征潮宗这边安下了心,梁枫开始全力以赴消化海兽残魂的影响。在岛上有只海兽残魂趁他分身乏力之际,偷偷将自己融入幻海之境,还把他拖入自己的幻境中,试图反客为主,鸠占鹊巢,梁枫和它苦斗了不知多久,总算勉强将其镇压了下去,不过镇压不是长久之计,梁枫决计将海兽残魂彻底炼化,炼化好了幻海之境又能增强数分。
这一静修炼化,就坐了一月有余,炼化得差不多了他再跑去中玉街看了下,老师傅居然还没来,只好继续炼化静修,海兽残魂的影响彻底消除之际,老师傅终于姗姗来迟,动手修复古书又费了不少功夫,等了四五天,梁枫终于拿到了好消息:古书修复好了,可以正常翻阅了。
后面粘合的纸页顺利分开,老师傅加了衬底,可以在净手的情况下自由翻阅。
只是读得的内容,让梁枫心情微妙。
向老师傅道谢后,梁枫走出书坊,有种无处可去的惶然感,那座遗迹镇守之物居然有如此怪异的来历……大修列明的方法是不是真的有用还有待商榷。
蓦地一抬头,他看到良裕港飞起一道虹光,直冲天际。
第447章 改心换念
赵小路一路昼夜不停, 一心赶往卫血峒,因为只有那里才算他的家。
家……
他倏然斩断了其他一切杂念,只余一心回家的念头, 神速无比。
落到白淳门, 他仰头踉跄着走进门中, 门房惊得连退几步,不知这个外表破烂看样子疯疯癫癫的人到底是谁,下一刻赵小路就倒了下去, 趴在地上无声无息。
这……门房有些纠结, 这人来得莫名其妙,是赶出去, 还是向里通报?穿得破破烂烂的,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应该榨不出什么油水,万一醒来发起怒来要砍了他,那可没人救啊, 纠结了下决定向里通传下, 不想不需他通报, 门内远看到虹光已有人过来查看情况,一翻个面看出是赵小路, 当即命人赶紧过来抬他。
在小黑屋困顿已久,几乎所有修行的气力都耗在了出刀和急速飞行上, 内里枯干, 白淳门还醒着的大妖一番抢救,赵小路还没醒来, 黄风验了半天:“应该是消耗太多了,我们修炼得来的灵力对他而言没有太大用处, 让他安心静养在,自行恢复吧。”
昏沉的睡梦中,赵小路梦到了辉煌的宫殿,比盐晶宫殿更洁白的纯粹之地,比教堂更庄严幽深的大殿,还有若有若无的蛋糕和巧克力的香气,若即若离的声音:“要记得约定哦……”
蛋糕香气很甜美,赵小路回忆起在深海梦境中吃到的味道,不争气地饿了。
“有机会来玩呀……”
“好。”赵小路下意识地脱口答应了。
似乎有轻笑声传来,辉煌的宫殿景象渐渐隐去,赵小路从梦中醒来,鼻尖似乎依旧缭绕着蛋糕新鲜出炉的热乎的芬芳甜蜜,肚子咕噜噜的叫起来。
他翻身坐起,这次他是真的回到在卫血峒的家了,目见手触的一切都是熟悉的,让人安心。
他去了趟浣沙堂,浣沙堂还没人住,师父没回来。他转头找黄风,黄风摇头不知,赵小路不肯信,黄风苦笑着说真不知道。
没办法,赵小路转头去找秘语人,秘语人又在闭关,见不到,叫他好生纳闷。
这个时候师父还没回来,是因为伤得实在太重太重,休养花费的时间更长?可也没必要瞒着他不让他知道真实情况啊。
哎。坐在松树荫下,赵小路叹气。
春时已至,万木欣荣,他看着发呆,心情格外沉闷,想要怎样才能探听到有关师父的消息,一个闭关,一个愣说自己不知道,还能上哪去?上……上乔叔那?
倏然间又有了希望。赵小路觉得非常有可能,黄风都说白淳门的浣沙堂是仿造天宝那边的,师父最喜欢住的还是天宝的浣沙堂,那乔海印说不定知道个中情况。
想通了关节,赵小路跳起来打算再上路,跑出去没一会路上飘然而过的女子让他刹住了脚步:“小路?好久没见,你这般慌慌张张,要到哪里去?”
“我要去天宝。”赵小路规规矩矩地行礼后道,“我还不知道我师父现在怎么样了,我想见到他。”
“这样啊。”清珏细长眉毛微扬:“你这么急着去见他,是有什么急事么?”
赵小路刚想开口就卡住了,是啊,只是为了去见一面么?
真要仔细捋起来,他想迫切见到师父,一是为了确认师父的情况,到底为什么要瞒着他避开他,二是……是……为了念诗?这个理由怎么好意思说出口?自己想想都觉得荒唐。
清珏皱起了眉头:“怎么,是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来找人哭诉哭诉?”
赵小路脸烫起来了,低着头没说话。清珏刺了一句,想想收住了刺心的下一句,语气冷漠:“你都到弱冠年纪了,修行进度又快,如你这般年纪境界的修士,要么一心兢兢业业求道,拔高自身;要么云游四方,初尝尘世,广博见闻,你算哪一种?”
赵小路更说不出话来。
“我还有事,就不多扯闲话了。”清珏转身就走。
赵小路站在原地,惭愧,又有些茫然。清珏老师说的是对的,这会他去能帮上什么?
所以……他思来想去,能想到的只有梁枫那里,那里还有个谜团没有解开。
他吐了口气,拍拍自己脑袋,想着自己都干了什么事儿啊,着急慌忙地跑回白淳门只是为了……他甩了甩头,不再去想。
他回到住处,吃了点东西,收拾行囊,向黄风要了些钱,补充一些灵石,再度踏上旅程。
只是这次,他的心态多了些变化。他只拿回了断愁,装在储物袋里的盐晶骨骼还没拿到属于自己的一份,还有猎杀海兽的许诺……如是种种,都值得他去努力。
假若师父有朝一日醒来,他会来找我的。
怀揣着这次必须闯出一番名头的愿望,赵小路重返重潮海,海森城,征潮宗,路径一一打听清楚,到了征潮宗,却没见到梁枫,迎接他的是个普通商人:“你说梁枫啊?他的修炼方式特别,并不在宗内久待。”
“那他可能去哪里?万一出了急事,你们不应该到哪去找他都不知道吧?”
梁枫行踪去向赵荣轩岂会轻易告知于人,一脸抱歉:“抱歉这位小兄弟,我们平时确实没法确定他在哪里修炼,我们与他有及时联系的渠道,并不需要派专人去通知他。”
这般态度即便没说明真相,赵小路也明白几分过来了,他憋了口气:“我师父是林得水!你不用对我这般隐瞒,哪怕你不信也罢,你说了与他有联系的方式,那麻烦转告他一声,我赵小路在这附近等他。”说完扭头就走。
赵荣轩眉头一皱,这气性,跟孩子一般,不过既然如此,反而不大可能说谎,之前和乔老板交接工作的时候,乔老板也提过林少爷收了个徒弟,正好同名,而且共同特点是长得矮,八九不离十了。
他通过紧急联系的手段转了下梁枫,梁枫接到消息着实吃了一惊,第一反应是赶到乌苏可炼金馆去询问情况,乌苏可面对质问苦着脸说:“我还正愁找不到你的!你的朋友在密室里发狂到把墙壁打破了,那可是最凶猛的魔兽都能关押住的密室,被他砍出了一道大裂缝!现在就算能修补起来也没以前那么结实了,还得花不少钱。”话里话外,都是要梁枫补偿的意思。
梁枫装作没听懂,依旧急切:“所以他跑出来之后呢?你有没有上报给巡夜人?现在还有消息吗?”
“巡夜人我当然报了,不过他们啥也没查出来。哼,放我们那边,海仆出逃的话,教会第一时间封锁这边,里里外外查个遍……”
梁枫没心思听他这般抱怨:“他的刀呢?”
“刀?呃,据当时的人说,好像跟着他一起飞走了。”
“飞走了?”梁枫心猛烈跳动起来,大事不妙!赵小路化成海仆还能有召自己本命刀的能力,或许还留有一定战斗本能在?虽然不清楚赵小路爆发起来战斗力有多强,但对付征潮宗那大片手无缚鸡之力的商人书生真是大炮打蚊子,一杀一大片,这下可糟了!
他二话不说扭头就走,乌苏可还想着能不能要到点赔偿呢,结果人家一扭头就走了,刹那不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郁闷地唉声叹气。
梁枫急慌慌地往回赶,一路担惊受怕,生怕回到征潮宗看到的是尸横遍野,血流漂橹的惨象,万一最坏的情况发生,不光对不起背负的职责,上百条人命,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的因果也是背负不起的。
心惊胆战飞到征潮宗地域上方,想象中的惨象并没有发生,显眼的烟囱附近还有人在倒洗碗水。
他稍微松了口气,安稳落地,离近了还能听到宗内那几个老油条在说笑,一派祥和。
赵小路在哪儿呢?
“梁大哥。”察觉到背后走来的人,梁枫瞬间神经紧绷,差点没转身一道海潮狂波甩出去,眼角余光瞥到赵小路面色正常,裸露出来的皮肤也没生满鳞片什么的,似乎还是正常人。
“你……”梁枫欲言又止。
赵小路主动挽起袖子,拉起裤腿:“你看,我还是正常的。”
惊变成了喜,梁枫彻底放下了心,奇道:“你是怎么恢复过来的?那个金毛佬说你发狂把密室的墙打破了,上报给巡夜人要抓你呢!”
“我只是想出来而已。”那段被有意遗忘甚至虐待的记忆,赵小路并不想过多回想,只是神色不免阴郁下来,梁枫张着嘴,嘟囔道:“我没少给他钱啊,一袋子灵石呢。”
“都是过去的事了,无需再谈。”赵小路摇头,道:“梁大哥,我来是为了拿归我的那一份盐晶骨骼,还有,我想继续跟着你去猎杀海兽。”
前句话梁枫还能理解,后半句他就不能理解了:“兄弟,你才被差点海仆化,不如远离海边,去内陆休养休养,也省的再靠近海边出现什么意外后遗症什么的,海仆化不是闹着玩的,你远离海边,能削弱海仆化的影响,等再过个一两年什么的……”“不用了。”赵小路摇头,“我确实是没事了,不用担心后遗症。”
“那你到底是?”
“有人帮我了。”赵小路不想深谈,因为恐怕说出去了也没人敢信,“梁大哥,你还有时间吗?”
梁枫把疑惑摁了下去,点头:“当然有时间,不过我得向征潮宗的人说下。这次咱们就不主动向那些守着遗迹的海兽残魂凑了,专找那些活着的,好对付些。对了,那个岛上镇压的玩意儿不太好解决,等我猎杀海兽突破了,再想办法。”
赵小路用力点头。
第448章 倾盆大雨
“今年的雨季, 好像格外长呢。”
暴雨已经下了一星期,每天早上起来,耳畔尽是大雨轰然敲击大地的响声, 房间内已经聚集起了湿潮之气, 即便女仆每日都会把床上用品都拿去熨烫一遍, 依然挡不住无处不在的水汽的侵蚀,潮得很难受。
德斯蒂尼坐在门扉上写下今日日记的开头,每天早起听到的就是雨声, 初期还觉得安稳助眠, 现在只剩下令人难以忍受的潮气与闭塞,大雨带来的城市内涝已经危害到了本来地势较高的学院内部, 昨日就淹过了图书馆第二层阶梯,今天会淹到哪一阶?
窗外的一切景象都被大雨模糊了轮廓, 宛如灰色调的油画,笔触如雾,画上的颜料因融化流淌而下。
老女仆依往常一样过来收枕头被子去熨烫, 德斯蒂尼问:“外面的水淹到图书馆哪里了?”
“小姐, 已经淹到图书馆台阶一半的位置了。”
“一半台阶的位置?”德斯蒂尼惊讶, “雨下得这么大?”
“是的,那边的水位已经差不多淹到我的腰的位置了, 虽然对会飞行的魔法师们没有影响,不过现在这个状况还是让人很担心啊。”
德斯蒂尼点点头:“我知道了……学院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还没有拿到消息, 小姐, 您再等等吧,早餐很快就好。”
“嗯, 好。”
德斯蒂尼再看了眼窗户灰色调的油画,心情说不出的沉闷。
学院的喇叭声忽然响起来了, 先是一段轻快的小提琴乐,紧接着副院长的大嗓门儿响彻校园:“同学们,暴雨严重影响校内出行,部分地势较低的教学楼、实验楼一楼已经被水淹过,请身高在一米七五以上,身体健康、有魔法师称号或是修士的男同学自愿前往自己宿舍楼附近的教学楼帮忙搬运教学图书、实验设备等,一切自愿,个人安全为先。住处较低的学生可往上层搬迁……”
一些安排教室层数较高的课程继续上,分到一楼二楼教室的课程部分转移到高层空余教室,部分暂时取消,以待后日调整补上,接着是课程教室调整的详细名单,长长一串,副院长足足念了三遍,结束时校园内一派沸腾尖叫声,一度压过了大雨的滂沱。
德斯蒂尼的课程也在取消的名列里,白峻波的课还要继续上。
不需要冒雨上课并没让德斯蒂尼高兴多少,她担忧白峻波的安危,仅仅是过了一晚上水就从二层台阶淹到了人的腰部,恐怕他上课没多久就必须要下楼去抢救新淹进水的教室吧。
德斯蒂尼心绪不宁的时候,女仆送来了早餐,都是往常她爱吃的,不过连日的大雨与担忧让她对最爱的食物没一点胃口,吃得很勉强,过半就借口说要看书放下了餐具。
在书桌前也不怎么能看下去,忧思满怀。
暴雨随着时间推移下得更猛烈了,猛烈得似乎还远未到终极,模糊的景色都被大雨淹没,几乎成了一条条瀑布,她听到女仆在外面惊叫起来,老仆急匆匆过来:“小姐,水淹到门口来了,您快往楼上去避一避。”
“下到门口来了?这么大的雨……”她有些惊慌,面上依然不失镇定与优雅,“带上该带的东西,不要有所遗漏,你们注意安全。”
“小姐放心吧,快上去吧,水漫过来了。”
德斯蒂尼带着书和一大堆零零散散的东西上楼,站在楼道窗户前不安地眺望,暴雨之下,校内一片泽国。
楼下女仆一阵惊呼,德斯蒂尼回过神来,走到楼梯扣向下探望:“怎么了莉莉?”
“水漫过来了!”女仆本来在尽力把漫进来的水往外泼,同时堵死了门窗,争分夺秒的把书籍和文字资料搬上楼,但是用来封堵门缝的棉花很快开始渗水,搬得七七八八的时候水甚至从门锁孔眼里喷了出来,窗外的水位迅速上涨摸到了窗台的位置,这下女仆们都不敢再冒险,抱着能带走的东西直奔向楼上。
“你们也太吵了。”201的女仆忽然开门,瓮声瓮气地说:“德斯蒂尼小姐?请您管教一下您的仆人,她们过分吵闹,打扰到我家小姐读书了。”
“对不起。”德斯蒂尼文文弱弱地道歉,女仆并未因她的道歉而给分毫的好脸色,砰的关上门,老仆不忿道:“嚣张什么呢,待会水淹上来,准叫得和母鸡一样!”
“好了。”德斯蒂尼出声阻止了老仆进一步的絮叨,“我们再往上走吧。”
小姐下令,女仆们没有细问原因,再次带着东西往楼上奔,闹闹腾腾,和外面的雨声几乎一样热闹。
水位涨得奇快,很快一楼楼梯彻底被淹了,淹上了楼道,此时二楼的小姐才惊慌起来,忙乱的收拾东西,而德斯蒂尼小姐一干人一口气带着东西上了宿舍楼顶层,都累坏了,时值中午,她鼓起勇气敲了敲顶楼宿舍的门,想开口询问能否借厨房做饭,然而敲门许久无声无息,好像里面压根没有住人似的
老仆劝道:“小姐,算了吧,这里还有一些早上出炉的面包,您先用餐,坚持一会,发这么大水,老爷不会不管的。”
德斯蒂尼收回了敲门的手,回头勉强笑了笑:“我就不用吃了,我也是魔法师,少吃一顿没什么,你们不用顾忌我,先照顾好自己。”她坚然推辞了老仆,走回楼道窗前,看着楼下的大雨有些怅然。
学校里都淹成这样子了,还能安心上课吗?
也快到中午了,食堂肯定开张不了了,那些没有魔法元素力的学生能怎么办?
还有白……差点忘了,这里是女生楼,再怎么情况危急,他也是不能进来的……
她微微失神。
“蒂尼!”惊喜不期而至,白峻波忽然从楼顶飞下来了,顶着一张大伞,轻巧地落在狭窄的窗台上:“你怎么样?”
德斯蒂尼心都跃出来了,看到恋人熟悉的脸庞顿时抛却了一切烦闷的不快,欢欣雀跃:“我很好!你怎么样?你们上午还在上课吗?”
“上课上到一半就被年级主任叫下去搬东西做苦力了。”这个时候了白峻波还不忘幽默一把逗她开心,从怀里摸出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当时我们在做煅烧实验,靠在炉子上烤成的面包,我尝了口,可好吃了,外皮是脆香的,我还洒了把芝麻呢。”
白峻波烤的面包外表丑丑的,不过味道还好,就是吃的时候不会太美观,有违库珀家族长久以来的贵族礼仪教导,但是恋人烤的面包德斯蒂尼怎会嫌弃,甚至觉得白峻波为了适应她的口味去学西陆餐饮制作,实在太多余了些,嗔怪道:“我这里有好的面包师,不需要你去做这些的,你专心钻研你的研究项目就好。”
“不碍事的,入乡随俗嘛,其实也不费什么功夫。”白峻波撕了一块面包,“我得回去收拾东西准备下了,水涨得太快,主任说有放假的想法,几个副院长还在吵,可能,可能会放假。我们这边还没定真放假了要到哪里去,你要放假了肯定是回家去吧?要照顾好自己哦。”
德斯蒂尼生出一股冲动:“白,要是学院放假了,你跟我去我家吧?!”
白峻波面露惊讶,随即刮了下她鼻子:“蒂尼,你还是未出阁的贵族小姐呢,带男人回家对你名声有影响。”
德斯蒂尼急切道:“我在乡下有一个小庄园,不是回到那个大古堡去。庄园风景很漂亮,放长假的时候我都在那里读书,还有自己的实验室,还有,还有……”她倏然脸红了,因为白峻波脸也红了,他压低声音说:“真的不好。”
他握住住她的小手,温声道:“不用担心我,再怎么说一场大水而已,又淹不死我。而且这大雨下的范围太广,你确定那座小庄园可以避雨吗?我知道你不喜欢你家那个古堡,但是有家人在你身边,要是发生什么意外情况好照顾些,而我不方便,蒂尼……”
德斯蒂尼低下头,有些忸怩:“好吧,这次就不去了。”
“你说那座庄园风景很漂亮,我是一定会去的,不是现在。”白峻波笑笑,“有的是时间,对么?”
德斯蒂尼嗯了声,忽然踮起脚快速贴了下白峻波的脸颊,白峻波脸更红了,说:“照顾好自己。”面包留下了,一转身在瀑布般的暴雨中向男宿舍楼飞去。
德斯蒂尼抱着面包,怔怔地注视窗外的雨幕看了很久,直到老仆轻手轻脚走过来,低声道:“小姐,退后些吧,雨把您衣裳打湿了。”
德斯蒂尼终于回过神来,退后了几步,看看怀里的面包,似乎还有刚拿出来的余温,在锻造炉上烤熟的面包拿下来一定很烫吧?他揣在怀里,胸口不会被低温烫伤么?真是的……她心中涌起甜蜜又埋怨的复杂的情绪,真是的,学什么烤面包呢!
她又撕了一小块面包吃了,宛若忘忧去燥的灵丹妙药,心彻底平静下来,和女仆动手把不常用的书配合箱子垒起来搭成简易书桌和椅子,做昨天未完的事。
暴雨仿佛永无休止。
雨水淹过了三楼,四楼的住户都慌张地跑到顶楼,顶楼一下变得局促起来,女仆,行李,大箱大箱的衣物,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而德斯蒂尼除了有大件行李需要起身让一让之外,其他基本没怎么受影响。
三位小姐在危难之际,不免聚在一起担忧地议论,目前来看放假是必然的了,只是家里人什么时候能接她们回去呢?
“做完了。”德斯蒂尼终于计算出了正确结果,并且核算无误,经这种方法切割的元素晶石,更契合目前的元素力驱动机械的供能方式。
在她松了口气活动手腕时,一位小姐踱步而来:“德斯蒂尼小姐?”
第449章 雨落狂流
德斯蒂尼起身屈膝行提裙礼:“你好, 叶丽娜小姐。”
叶丽娜说话时是贵族吟咏诗歌般拿捏的调调:“德斯蒂尼小姐,天色已晚,水灾蔓延, 不知您是作何打算?”
“我打算在这暂住一晚。”
叶丽娜的脸色变得几分夸张的惊讶:“就在这里睡?阴湿的走廊里?和仆人们在一起?”
“我总不可能把她们赶到楼下淹着水的地方去吧。”德斯蒂尼直截了当地说, 即便她并无讽刺之意, 叶丽娜夸张的表情还是迅速落了下去,不高兴起来,挖苦道:“是啊, 德斯蒂尼小姐习惯了在野外考察, 应付这种情况自是不在话下。”
德斯蒂尼眉头微蹙:“叶丽娜小姐,您对这种境况有何提议?”
“面对这种危急情况, 最好的选择当然是回家去,但是我们目前被困住了, 没有信使,女仆也不会飞出去……”德斯蒂尼耐心地听完她一长串无用的情况分析,好不容易说到重点了:“我们都知道, 传言德斯蒂尼小姐有位可爱的小情人, 他优秀且强大, 还没有额外的仆从牵累,不知德斯蒂尼小姐可愿从中牵线搭桥, 让他帮一个小小的忙……”
德斯蒂尼听了有些生气,叶丽娜竟然会提出如此无礼的要求, 想把他人恋人想当信使使唤, 她正色道:“叶丽娜小姐,我想你搞错了, 我在学校并没有什么情人,遇上这样的困境我也很着急, 但是着急不能解决问题,我想我的家人会来救我的。”
叶丽娜一副了然的口吻道:“我了解你的情况,德斯蒂尼小姐,我也只是道听途说,不能确认,我只是通过了解,知道了德斯蒂尼小姐有额外的通讯手段,让一个忠实可靠的信使帮忙传递出了消息,救了所有人……”
她这副自以为是的姿态与口吻真是差点把德斯蒂尼气笑了:“抱歉,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我不存在什么小情人,叶丽娜小姐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艾拉娅吗?”讥讽之意明显。
叶丽娜终于变色。艾拉娅是贵族故事里一个帝国王后的近仆,迷信又多嘴多舌,好打听一些小道消息,再添油加醋的传给自己的主人。帝国的敌人看中了这一弱点,故意捏造了一些假消息传播到王宫附近,艾拉娅听说这些传言自然再添油加醋地转给自己主人,里外谣言愈传愈烈,让国王误以为自己的亲弟弟真要向自己大举动兵,在王后的怂恿下决心先下手为强,莫名其妙挨了打的弟弟自然出兵反击,交战旷日持久,两国国力削弱,被王国敌人轻轻松松打垮,事后艾拉娅也被处以绞刑。这个似是而非不知真假的故事广为流传。贵族家庭普遍用这个故事来教育子女:勿要轻信近仆之言!民间也用“艾拉娅说的吗”代指怀疑不可轻信的流言。
刻在骨子里的贵族礼节让叶丽娜暂时没有失态地跺脚发火,勉强挤出一个体面的笑容:“原来如此,恕我冒昧。”
叶丽娜终于走了,德斯蒂尼颇感疲惫,听叶丽娜说话抵得上算三页纸实验数据的量,真是烦人,女仆们开始准备为她打地铺,早上的被褥被拿去熨烫了,后因水位急速上涨不得已抛下,拿出来的是备用的,丝绸和羽绒铺了厚厚的一层,德斯蒂尼看着都觉得太铺张了:“莉莉,不用铺这么多的,不会热吗?”
“小姐,这不比床铺,这是在地面上,当然要铺得厚一点才舒服。”几个女仆忙活着铺好简单的床,拉起白绸为她围起私密的换衣间,换上睡衣,准备就寝睡觉。
叶丽娜和另两位小姐商议了阵,她们抢搬运上来的东西实在不算多,被褥只有一套,在地板上打地铺想想就让人难以忍受,而顶楼的住户偏偏拒绝回应一切消息,简直跟死人一样,叫三位小姐十分恼火,商议着到底要怎么办,她们可不愿打地铺!
“住六楼的到底是哪位,这么会装死?”伊莎贝拉小姐情绪暴躁,已经顾不上恪守贵族小姐的礼节,只想尽快找到一张舒舒服服的大床躺下来休息,“她再厉害,也不至于一点请客待客的礼节都不懂吧?!”
叶丽娜哼了声:“只想自己过的舒服罢了。真要论家世,我们三个人加起来应该足以逼她让步。”
“但是她在屋里和鸵鸟一样什么都不听。”伊莎贝拉气呼呼的,快失去了耐心,“我们强行打破门怎么样?”
伊莎贝拉的提议叶丽娜不敢轻易应和,冲破另一位世家小姐的房间不是小事,不仅涉及家族势力上的交锋,还有名声上的顾忌。
伊莎贝拉等了好一会也没等到她们给个准确的表态,火冒三丈:“好啊!你们就在这慢慢拖着吧!打地铺!和卑贱的女仆们睡在一起!”神情挖苦,愤愤地转身直向宿舍门走去,叶丽娜和另一位小姐叫唤了下眼神,暂且按兵不动。
伊莎贝拉抬手敲门,如之前一般并未得到门内任何人的回应,但伊莎贝拉敲门的力道一次比一次大,门栓都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扭声,直到伊莎贝拉忽然放轻了力度,轻轻地敲了下,门直接脱栓轰然倒下。
“哎呀,看来这门还不够结实呢。”伊莎贝拉揉了揉手腕,内心无限烦躁,要不是那两个女人唧唧歪歪犹犹豫豫,这会她早进来了!精细操控火元素力太耗心力,这会更困了,迫不及待想躺上床睡觉。
“有人吗?!”
伊莎贝拉皱着眉头再走近了些,拉高了嗓音:“有人吗?!”
似乎真的没人,桌上都是干净的,各个房间伊莎贝拉走了一圈,没看到人,只是一些衣物没带走而已。
在外的两位也察觉出不对劲了,在门口张望。伊莎贝拉恼火道:“”这家伙早带着仆人走了!走得还挺快!一声不吭!”
在她气鼓鼓地吩咐自家女仆们赶紧进来收拾下勉强凑合住一晚上,楼外大喇叭忽然又响起了通导能源的刺啦声,副院长的大嗓门儿再次响彻校园:“全体同学们注意,全体同学们注意……”
全员放假的消息终是姗姗来迟,并且副院长建议居住在十层以下宿舍楼的同学都不要抱有侥幸心理,尽快离开校园回到家人身边或者寻觅更高的避雨地,学院推荐去东南边山上的教学楼乃至山顶天文系的观星台暂时打地铺休息,不过切记不要乱动楼内一切东西,学院对学院教学资料拥有绝对追责与追赔权。若有无法自行前往高处避雨急需救援的学生,请暂时前往本宿舍楼天台打灯光信号求援。
这则消息传出来全校沸腾,本已入睡浅眠的德斯蒂尼亦被大喇叭的声音惊醒,不过只来得及听清劝导学生前往天文系观星台的话语,问身边的莉莉:“副院长还说什么了?”
“他说十层以下的宿舍楼最好不要待,到更高的地方去。”莉莉面露忧色,“小姐,我们要到观星台那边去吗?”
德斯蒂尼掀开薄褥:“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们赶紧走。”
“小姐您还穿着睡衣呢!”
“披上外套就看不出来了,我记得我有件卡其色的外套,带上来了吗?”
马上有女仆把卡其色外套翻找出来,这件外套有些时日没穿过了,散发着樟脑和压箱底的复杂气味,德斯蒂尼皱了下眉头,毫不犹豫披上扣上扣子,外套是秋天穿的长风衣,不比睡裙长多少,拉扯以下还是能看到睡裙的蕾丝花边——算了,穿上袜靴,收拾停当,命女仆把过于繁多的衣裳箱笼扔下,减轻重量,召出自己的魔法载具,还有一个备用的,一看还是坐不了这么多人。
德斯蒂尼踌躇了下,吩咐除了必要的药品和书本文件以外,其他统统不要了。
女仆们都有些慌张:“真的不要了吗?小姐,被褥扔下了,您上观星台在哪儿睡呢?”
德斯蒂尼道:“大不了我熬一晚上夜,等白天的人来救援,不可能放任你们在这的,别说废话了,除了药品和书本,其他全部扔掉。”
即便几乎抛弃了一切衣物,几个女仆抱着药和书本挤在两个魔法载具上还是太沉重太费力了,德斯蒂尼花了很长时间才让两个魔法载具动起来,飞得还很低。
外面暴雨狂流如瀑。
“打好伞,我们要出发了。”打开楼道的窗,外界轰然的雨声宛若末日降临,叫人怀疑在这种雨流下真的可以顺利飞到天文系的观星台上么?不过除了冒险一试,其他别无选择。
德斯蒂尼操纵着两个载具一前一后地飞了出来,在磅礴的大雨下,伞几乎不起任何作用,一泼一泼地洒进来,威力不亚于冰雹,扑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她赶紧念起分水咒,分开自己面前的雨流,但是其后的载具就实在是有心无力去罩护了,分出意志力去操控第二只载具本就吃力,再张开分水咒的范围两者就不能兼顾了。
雨狂风烈,远处观星台点起了冲天的魔法光柱,为各路要上山的学生指引方向。德斯蒂尼吃力地操控着载具往观星台飞去,越来越力不从心,两具载具在风中摇晃得厉害,女仆们抓着载具边缘一阵阵地尖叫,哪怕莉莉大声喊不要慌张都无济于事。
飞到中途,也有可能不到半途,天空骤然敲破一声赫然雷霆,漆黑的雨夜刹那间被闪电的光亮照彻,刺目的闪电似乎近在咫尺,德斯蒂尼瞬间失神,两个载具同时不稳,载人最多的第二具载具直接侧翻落了下去。
“不要!”德斯蒂尼尖叫起来,闪电带来的刹那光亮倏然熄灭,雨夜的漆黑笼罩视野,掉下去的人宛如被深渊的魔鬼吞没,根本看不到踪迹。
“怎么……怎么会……”德斯蒂尼失神喃喃,莉莉惊慌道:“小姐不要太难过了,赶紧上到观星台才是最安全的!小姐!”
第450章 身不由已
德斯蒂尼终是赶到了观星台, 观星台内已然人山人海,喧哗鼎沸。她落地精疲力尽,衣裳都湿透了。有男生干脆脱了上衣就穿条湿湿的大裤衩遮羞, 她低下头, 说了句:“我们找个人少的地方去。”
然而观星台属实不算大, 人还在源源不断涌入,没多少空余地方,德斯蒂尼只好靠近一片女生聚集得比较多的地方, 靠墙坐下来。浑身衣裳完全湿透了, 粘腻湿冷,外面还在挤进来更多的人, 叫嚷声此起彼伏。
德斯蒂尼觉得很疲倦,她又开始想, 白这时候在哪里呢?他应该是在救人吧?观星台里很多人都是被其他魔法学徒或青囊林修士送过来避难的,还不知道需要他人援救的有多少人,他不会把自己也搭进去吧?元素之神保佑, 愿他平平安安……
德斯蒂尼闭上眼双手合拢低声念起了圣祷词, 祈愿元素之神护佑恋人的平安, 念了很久,再睁开眼, 观星台能容纳的人数已到极限,再塞不下几个人来, 室内又热又潮, 喧哗阵阵,一点睡意没有。
外头哄闹起来, 有人在喊老师老师。在老师厉声呵斥下,吵嚷无序的学生们暂时安静下来, 稍微有了些秩序后,老师开始分发物资,只给没有元素力的普通学生,实力稍弱些的魔法学徒暂时没有,不过老师承诺白天会带来更多物资,保证人人有份,目前需要大家注意的是饮水和饮食安全,切勿随便使用水元素魔法聚集水饮用,如是有紧急需要,也必须经过过滤程序和高温煮沸方可使用,干净的水源会在白天送来。“耐心等待,切勿骚乱!违纪作乱者严惩不贷!”
来的老师本就是执行风纪的巡查老师之一,他语气严厉的警告震住了不少人,观星台内的纪律稍好了些。
待老师走后,就少有人说话了,分到应急食品和饮用水的人紧张地吃东西喝水,生怕被抢。
德斯蒂尼小心的操控火魔法烘干自身衣物,然而烘了没一会就觉得精疲力竭,她在之前的冒险中几乎榨干了自己本就不多的魔法力,现在想精细操控火元素热量波动更为困难,被迫放弃后还出现了轻微眩晕的感觉,实在倍感无力。
白什么时候能找过来呢……
她闭着眼,疲倦地打了一会小盹,没有做梦。
次日众多学生眼巴巴盼得快到中午,答应好的物资终于送来了,药品食品水源,包括补充魔法力的元素晶石放能模块,勉强够分,分到每人手上的就少得可怜。
物资包送到德斯蒂尼面前时,德斯蒂尼还没从打盹的困倦中彻底清醒,还是莉莉轻轻晃了晃她的胳膊,小声叫小姐,她迷糊着抬头,就看到一包黄纸包着的东西,还有……她眼睛一下亮了,睡意全无。
白峻波神色微动,一言不发地把物资包塞到她手里:“拿好了。”快速在她手背上写下“一会见,等我”。
德斯蒂尼完全精神起来了,她满心都是欢喜,连身上的湿衣服都不觉得讨厌,她眉毛弯弯,抱着物资包点了下头。
白峻波其实还是想再说说话的,奈何情况不允许,走向下一位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再按次序发下去。
物资分发完毕,他也该走了,外面的雨还没有停。
“这天气真是见了妈了个鬼了。”劳累忙活了将近一天,同学难免有些怨气,“跟疯了一样下个没完,再下去还能待?不休假个半个月都恢复不过来。”
“现在已经好很多了,能救出来的人基本救出来了,接下来要担心的就是物资供给问题。”白峻波看向远方灰蒙蒙的厚重雨幕,叹气:“还不知道这场雨何时才能结束呢。”
“这大水来得不正常,一般来说大天灾之后是大人祸,西陆这边该不会要出什么事儿吧?”
白峻波摇头:“这种事怎好随便下定论,不要胡乱猜测。”
同学不吭声了,几人又踏上去搬运转送物资的路程,穿过茫茫暴雨,白峻波内心无可抑制地升起愁绪:这场雨什么时候能停呢?
圣临大教堂上,敞亮的办公室里,红衣主教手执指棍,在逼真的沙盘上划范围。
“目前雨云的中心范围已经覆盖到了四个国家,受风暴波及的有十几个大小公国,范围史无前例,大多数教区受灾严重,一些教堂主持大牧师也失踪了,恐怕很难活下来。”
教皇的脸庞再阴影中浮现出轮廓,他的表情平静且带着天然的悲悯:“今年和明年的圣祈税少收四成吧,对那些在灾难中失去亲人的家庭予以减免。”
红衣主教一手按胸:“您的恩慈是尘世的荣光。”
教皇垂下眼,看着沙盘上山川峻岭:“昨日我梦神谕。”
红衣主教条件反射式地跪了下来。
“天灾的源头起于极北之地的更北,海底的熔岩融化了雪与冰,极北之国几乎被天灾彻底抹去,我们是最幸运的一方,洪水化作了雨云。
“接下来雨云会往东南偏移,通知那边的教区牧师,尽快撤离吧。”
“明白。”
暴雨终究还是遵守盛极必衰的规律,最猛烈最难熬的三天过去,雨势开始变小,虽依然持续不断,可比大雨打得人睁不开眼要好太多了。
校园内的内涝依然不曾泄去,无数垃圾一漂一漂地浮在浑浊的水上,散发着难以忍受的恶臭。
德斯蒂尼在洪水暴发的次日下午被库珀家族派的人接走,还没来得及见上一面,一分别差不多就是一个星期,在这一星期里,德斯蒂尼写日记,自设课题实验切割对比数据结果,思念着,祈祷着,一腔愁绪无处可说,只能用繁重的计算任务来麻痹自己。
大雨都快下停了,学院什么时候复课呢?
又近傍晚,她放下笔,揉动手腕,怔怔地看着远方的落日红霞,晴晚的红霞似乎格外瑰丽多姿。
库珀家古堡所在地,雨前两天才退去,今日就有了盛大美丽的晚霞。
不过听莉莉说学院还没复课,难道利雅纳附近还在下?她有些心烦意乱起来,古堡的钟咚咚敲响,晚饭时间到了。
库珀家家规作息要求严格,钟声一响,所有库珀家的子女必须穿戴整齐到餐厅吃饭,统一落座同时吃饭,库珀家家主坐在主桌,不遗余力地践行着家族的古老遗训,鹰目扫过餐厅内每一个人,确认没有少人或是有衣衫不整的失仪表现后,轻轻摇动身边的银铃,这时候才可以开始享用晚餐。
德斯蒂尼吃得漫不经心,她总会抬头望餐厅巨大的落地窗,辉煌的落日正在一寸寸沉下去,为古老的餐厅镀上金红的色彩,这般景象叫她陌生又熟悉。她自从入学以来,很少回库珀古堡,自然不用遵守古老的规矩,但在此时,被严苛管教的记忆复现,已经习惯了在学院中自理安排时间的习惯,让她有些收不住,心思也不在吃饭上。
“蒂尼。”一旁的表哥低声提醒,语气颇为严厉:“你东张西望做什么?”
德斯蒂尼闷闷地低下头,咽下一小块牛肉。
寂静的晚餐很快结束了,严肃的家主放下刀叉,净手之后挺直了腰背:“诸位,今日难得的多数成员齐聚,过三日塞因特公爵会过来拜访,借此办场舞会,你们尽可准备,不要让库珀家族蒙羞。”
坐在前排的子女纷纷点头,德斯蒂尼想起姐姐,心情复杂不知何解,浑然没注意到家主的目光跃过人群短暂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下,旋即收回宣布各自可以回去了。
德斯蒂尼在回卧室的路上半道被文质彬彬的管家拦下,告知家主有事要与她说。
要催婚了?德斯蒂尼心跳加速,面上镇定地答应,轻巧地转身去家主的办公室。
库珀家族家主加布里埃尔.库珀,时任德兹卡帝国财政大臣,守时,稳健,高效,同事评价他永远给人如苏尔基山脉一般沉稳的可靠。在询问德斯蒂尼毕业后作何打算时都像如老练的刽子手一刀砍下罪犯脑袋般干脆利落:“蒂尼,你快毕业了,结束漫长的学业,也该为自己的婚姻考虑了。”
德斯蒂尼坐在高背椅上,感觉自己像个受审讯的犯人:“伯伯,我还没有做好这方面的准备。”
“成年了的姑娘总要开始考虑这件事的。”加布里埃尔语调平静,“明天的舞会,来拜访的不光有塞因特公爵,还有他的朋友们,卡尔文家族一些青年才俊。我认为其中最杰出的当属是佩德罗,他拥有一切贵族的良好素养及品质,年纪轻轻已经是宫廷内臣,与王储来往甚密,我觉得你可以在舞会上多留意一下他,不要只想着埋首于书案与计算数据,那会把你聪明的脑袋算呆的,也浪费了你的青春年华。在你这个年纪的姑娘,不参与几场舞会,主办几场沙龙,日后成了,要怎么招待宾客,怎么给丈夫撑场面?难道还要手底下的管家教你如何操办?”
我不想操办什么沙龙舞会。德斯蒂尼心里说,不过在伯伯的威严面前她不敢说出口:“佩德罗吗,我还对他一无所知呢。”
加布里埃尔紧绷的神色柔和了些许:“我就说那群老古板把你也教呆了。佩德罗虽说还未名扬四海,但以他的才能与进步,日后扬名是迟早的事,国务大臣都对他的机灵聪敏赞赏有加,在利雅纳早有名气,你若多关心一下利雅纳的新闻,不至于对卡尔文家族冉冉升起的新星一无所知。”
德斯蒂尼勉强笑了笑:“我在学院学业繁忙,确实没有太多精力去了解别人家的消息。”
“女人可以不参政,但绝不可对时政一无所知,不懂得辅佐丈夫的女人只会是摆看的花瓶,被扫地出门是迟早的事。蒂尼,你是库珀家族百年以来出的最聪明的女孩,我相信你多了解一下时政,哪怕只是给点建议,肯定比官府里那些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强得多,这是你将来的必修课,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未来的家庭与家族,明天我会派人把利雅纳近些年发生的重要事件给你概览一遍,好好学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