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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神的自我修养 云川君 19751 字 1小时前

第391章 孤注一掷

奚存青静心修炼了一段时间, 睁开眼,天还没亮。

也无睡意。

他走出屋,坐到山崖上, 足下即是被月光照得犹如一片棉花被的云海, 风的湿气很足, 凉凉的,促人清醒。

思绪空游,没个着落。直到背后靠近沙沙的脚步声, 奚存青微微抬头:“师父。”

“睡不着啊?”

奚存青嗯了声。

老道人坐下来:“他怎么回答的?”

想起这个奚存青就纳闷, 就很怪:“他说他喜欢那盆栀雪?”

老道人被逗乐了:“居然这么说?哈哈,有意思有意思。”

奚存青闷声不吭, 老道人接着说:“笑归笑,他这会儿不说, 应该是存在什么顾忌吧,反正你不也是没做好心理准备?就是试探一下人家的态度呗,不过看这态度, 十有八九错不了了, 他能克制住, 挺不错的。”

片刻的静默之后,老道人轻声问:“话说回来, 你想怎么处理?”

奚存青没有说话。

“要断的话,早日断为妙。”老道人神色认真起来, “切勿耽搁太久, 他这时候能克制住,是出于某方面的权衡与考量, 若以后没了顾忌,问题就不得不面对了, 拖着不好,宜早考虑。”

“我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你什么时候下定决心?”

奚存青没有答话。

老道人叹着气拍大腿。

“这样,等甘生麒这事儿过去,你暂时闭关一段时间,调整下状态,如何?”

奚存青没有意见。

甘生麒在教宗外徘徊了两天就不得已悄然而退,他无故打死自己孩子且追杀孙儿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孙儿母亲被人救走,目前下落不明。儒门内议论纷纷,打杀孩子还追杀孙儿,这事实在过于骇人听闻,儒门众多学士之间短时间内就达成了必须剥除甘生麒大儒名号的共识,不然有辱儒门整体清誉。

甘生麒回到甘云山庄,甘家上下人心惶惶了好长时间。听闻家主即将被剥除大儒名号,上下人心浮动,连仆从也议论纷纷,无心干活,甚至有一批胆大包天的伙同了一批人砸碎库房重锁,偷走了大批金银逃之夭夭,主动挑起大梁的甘风彤震怒下令彻查,什么也没查出来,这伙人的偷盗行为仿佛给了其他人一个极好的榜样,不断有东西丢失,侍从失踪,再也不见。修文院几个外地弟子见势不妙,凑在一起商量许久,干脆来个先斩后奏,直接收拾东西赶快回家免得被甘家牵累到,父母想来会理解的——甘生麒被剥除大儒名号,名声臭了,还极有可能有牢狱之灾,再待下去就不是明智之举了。

修文院剩余的学生仍每天按时上课,不过教授上课的先生走了好几个,留下的是都是本家人,讲课时精气神也不如以往了,焦虑与恐慌在甘家上下弥漫。

甘生麒回到光玉院,远远看到飞来长虹的甘风彤早早在光玉院候着,见到他欲言又止,千万种想要倾诉的复杂情绪堵在喉头,最终吐出来的话只有叹息似的一句:“太爷爷……”

“顺风顺水了这么久,绊了一跤又有何妨。”甘生麒静静地看着眼前并不是十分出色的子孙,“把钱财和商铺土地那些处理好,走吧。”

甘风彤万万没想到最终的结局竟是这样,一脸难以置信,甘生麒神色平静:“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不切实际的转机上,你们去走现在尚是稳妥的路,其余的,看天意。”

“太爷爷,那你?!你怎么办?”

甘生麒转身头也不回:“剥除大儒名号不是嘴上说说就能实现的,我还有一点时间。”

老狐狸,你的目的终于达到了。

他来时恍然理解了,焰火事故绝对是他弄的,有些事需要一个推动的契机或导火索,他就这么做了,事实亦如他所愿。拙劣到有些可笑的谋杀极有可能是监察大臣背后势力安排的一场戏剧,只是为让自己门下的人离开漩涡,无关人士退场,漩涡之中,只剩下甘家在挣扎求生。

他能做到的,只有让子孙辈们先自救,带着金银远走,哪怕慢性死亡也比突然暴毙要好。

而他,哪怕之前不想赌,也不得不赌了。

他想着,自嘲地笑了笑。

是你赢了。

甘云山庄的制高点是一座假山,假山上立着一座精致的仙鹤衔枝青铜小亭,亭旁生着一株百年金银花,历年风吹雨打,亭柱之间的空隙都被锈蚀得不成样子,展翅欲飞的仙鹤演变成了看不出形状的断头怪物,牡丹松枝一类侵蚀得烂成凹凸不平的一片。

之前曾有人提议过把这座亭子搬走,换个新的,甘生麒没同意,说就一个亭子罢了,放那有何不可。

金银花生得茂盛,不掀起它丛生的枝叶很难发现山顶上原来还有个青铜小亭,有些年没看它了,锈蚀得愈发厉害,亭顶的葫芦已经脱落,不知道滚落到了何方。

他运了些气力,一掌拍在亭顶上,锈蚀发黄的亭表簌簌开裂,可以轻易剥离,一片片锈剥下来,亭心里放着一卷卷轴。

妖文古书之前并不放在这里,在盛和院地下密室里,后来他无意发现假山上原来还有这么个小亭子,锈成盒子了,似乎很适合装东西,于是把妖文古书放进了这里。

妖文古书表面还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虫咬雨锈的痕迹,似乎还浸透了金银花的香气,他拉开绳结,展开妖文古书,上面的字迹一如当年清晰。

上面的字并不是如外界传言地那样尽是妖文写就的天机晦语,而是他与老狐狸定下的契约。老狐狸给他儒门法门,助他修行,帮他完成成家立业、扬名立万的梦想,等他真正实现家大业大的理想,需在他能力范围之内,尽全力去搜罗老狐狸所需要的东西。

最重要的一条是,如果甘生麒无法顺利飞升,老狐狸会拿走他家族的百年气运,包括甘生麒本人的灵魂与力量。

他快走到寿命的尽头了,仍是看不到飞升的希望,这时候老狐狸跳出来说,我有个东西可以帮你突破桎梏,不过你要挟甘家气运去赌一赌。

甘生麒拒绝了,他不愿因自己一厢情愿去赌上整个家族的气运,败了一无所有,赢了……对老狐狸有什么好处?

想不出来,所以其中大有问题。

老狐狸不可能这么好心。

但现在,他除了赌上一把,别无选择。

突破桎梏,飞升成仙。

他割破手指,滴上一滴血,契约者之血激活了妖文古书的力量,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老狐狸出现得很快——妖文古书上渺渺升腾起淡淡的烟气,形成那张熟悉的脸庞,他的声音很欢快:“怎么,想清楚了?”

居然不是真身前来。甘生麒稍感意外,他筹谋这么久,不就是盼着他答应的这一天吗?老狐狸道:“可是你现在没了甘家气运,有点难办啊。”

“我会尽力去试,你只需把东西给我。”

“呵……看到你答应我真高兴,不过很可惜,我现在在别的地方,来到你身边还需要稍等一会……放心,不会让你等太久。”

老狐狸的声音袅袅消散,完全不等他质问。

甘生麒满腹狐疑,老狐狸现在在外地?他去外地做什么?

那个小孩在教宗,他都进不进去,难道想强夺气运的老狐狸能进去?教宗也不会允许他杀死小孩吧?

不管怎么说……那小孩在教宗是安全的,连他自己都没法拿走他的性命。

真说不清是该庆幸还是如何。

“你刚才好像有点走神?”

侍神之灵睁开眼,笑吟吟的:“老头子急啦,要孤注一掷了。”

“噢,恭喜。”林德面无表情地贺喜。

确认甘生麒已经远走后,奚存青领着甘雷央和奚存青二人下山,出宗门,临别时奚存青说要静修一段时间,可能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见面了,林德心下了然,表示理解。

他好像还想说点什么,最终没说出口,轻道一声一路小心,转身离开。

在他离开没一会,侍神之灵在他身畔突兀出现,笑得十分灿烂,十分自来熟,一点不像只认识了一天的人:“去天宝?”

林德点头:“走。”

“我带你。”侍神之灵施施然大袖一卷,腾云而起,有人带飞何乐而不为,林德全程就指下方向。侍神之灵的遁术着实厉害,速度不逊于奚存青,从教宗山门到天宝不过花了半天时间。

“天宝早到了,你说的乔府在哪儿呢?”

“我看看。”林德目光转向地面,入夜的天宝灯火沿街分布,最繁华之地亦是最明亮之地,乔府靠近闹市,讲究个闹中取静,不近不远,林德在一片灯光中认出了乔府的轮廓,“就是那了,直接飞到那就行。”

侍神之灵飞下去,落到待客厅正前方,周遭几个闲散侍从皆是吓了一跳,惊叫起来,呼喊着来强盗了来强盗了,侍神之灵咧了咧嘴:“这便是乔府的迎客之道么?”

“大半夜的讲究什么,那位这会早睡了,你要现在就看到祂吗?”

“哼,不急,我等得起。”侍神之灵撇了眼甘雷央,甘雷央正犯困,眼睛半眯不眯的,“明日见。”

侍神之灵原地消失,赶来查探所谓“强盗”的侍卫和一干供奉有些人还是认识林德这位少爷的,忙上前迎接。林德不说废话,把甘雷央交给他们,吩咐看着点儿,贵客照顾好,对了,那个……那个……林德花了点时间才想起自己要说的那人姓名:“应阳秋!应阳秋他在不在?”

好几人面面相觑,都没听说过府上还有这号人物,一个从云海跟过来的老客卿有印象:“应阳秋他闭关了,暂时没法出来。”

“这样啊。”林德本想着叫他来亲自照看甘雷央安全,既然人家在闭关,也没别的法子,“把他带到我院子睡去吧。”

第392章 不攻自破

安置好甘雷央, 林德去找乔海印。

乔海印这会在做一天事务最后的收尾工作,林德进来他大感意外,站起来道:“信使大人, 您怎么回来了?”

林德摆摆手:“多余的礼节就免了, 我要问你的事很重要, 谢家那边原来到底是什么样的计划?现在甘生麒大儒名号要被剥夺了,甘家都快完蛋了,谢家在这事到底有没有出力?”

乔海印面露难色:“这还真不知道……”

不说乔海印, 谢家第一时间得知甘生麒要被剥夺大儒名号时, 上下也是懵的。

就好像“我还没真正出力呢,你就倒下了”, 说不出来的怪异之感。

惊愕之余,他们也开始商讨甘生麒倒了的话, 该如何防止其他势力掺和进来,之前的准备废了就废了,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而这边, 林德得不到肯定的答案, 疑虑之余, 开始仔细回想梳理。

路上他问过侍神之灵,侍神之灵说山顶的焰火是他炸的, 不过想催逼甘生麒一把,逼家族陷入绝境, 只可惜没炸死监察大臣。后来的刺杀绝不是他搞的, 他除了契约者没多余的手下,他观察过, 那么训练有素,胆大包天, 不像江湖招募的刺客,更像夜庐的人,监察大臣大概率没死,假死脱身罢了。

从头到尾,似乎都没有谢家插手的影子。

如此,只能断定谢家真的没有出力,或者说,打算出力,但还没有真正实施,甘家自己先乱起来了。

“儒门剥除大儒名号是怎么做的?口头上说说而已吗?”

乔海印道:“不会,历史上剥除大儒名号有先例可循。要做法事的。向天地告罪,向至圣先师三跪九叩,焚烧知罪悔过书,返还封儒仪式拿到的封儒玉简,还要亲手折断自己用过的毛笔。上一个被剥除名号的大儒不肯乖乖就范,还是另几位大儒费了几天压着他办的。”

林德思路清楚了起来。儒门这边要强压着甘生麒办法事,肯定会召集人手做足准备,以防甘生麒反抗带来伤亡。而在仪式之前,甘生麒想放手一搏尝试“成仙”,以他历经风雨的经验,肯定不会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自己的放手一搏上,大概率会吩咐子孙早做好全盘失败后的准备,携钱财细软离开良裕港。至于在良裕港的土地商产,那自然是能转手卖出就转走,本钱才是最重要的。

甘生麒想放手一搏成仙,而侍神之灵在他这边,短时间内无法赶回去。

时间差完全掌控在他手里!

林德精神大振:“小蛇,别管谢家什么动向,现在,我们要尽快把这事办好……”把自己的推论娓娓道来,乔海印听着连连点头。

甘家急需将带不走的土地商产变现,对乔海印来说是个天大的机会。

不过他还需要时间去筹钱,预备吃下甘家抛出来的商产,良裕港那边也需人尽快赶过去统筹收购事务,林德允诺会帮他拖延时间,而且良裕港那边还有赵小路,可以保证派过去的人的人身安全,携带大笔资金,没有保护的人哪会放心。

商议一番后,乔海印紧锣密鼓地操办起来,今天晚上是不用睡了。

林德告知完毕,亦在思考该如何让侍神之灵答应多拖两天。两天,乔海印生意再大,真挤出现金来也需要时间,两天能凑约三十万,再加上赶路——直接让行云速递的人帮忙带过去就行了。

除了无序智慧,还有……

也不知道儒门那边筹备法事需要几天,要拖,但不能拖太久。

良裕港内能吃下甘家抛出来的商产,应该也没几个吧……吃不吃得下是个问题,敢不敢吃也是个问题。

林德既喜又忧,心事重重。

他回到浣沙居,去瞅了眼甘雷央,睡得很香,小声地打呼噜。林德自己躺床上却睡不着,或许是因为与乔海印商议事情过于兴奋,还有隐忧需要考虑周全,难以平息思绪,索性坐起来打坐静修了会,这才睡好。

次日一早,林德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侍神之灵笑眯眯的脸,林德揉揉眼:“你这样还怪吓人的,好像专等着我醒要杀了我一样。”

“我还真想吓你一跳呢,不过你现在不是没什么反应么,我的吓人计划失败咯。”侍神之灵一脸惋惜,林德却笑不出来,他怀疑侍神之灵这样是不是故意的,睡觉的时候没察觉到他来,将醒未醒的时候忽然就感觉到他来了,还一直等着他睁眼——细思下来侍神之灵的举动实在太像变态了。

“刚起,是不是还要做点什么?”侍神之灵的语气看似漫不经心,很容易听得出来他的话外之音是等不及了,希望林德别耽搁赶快带他去看。

“洗漱吃饭啊。”林德回答着,揉了揉脑袋,一点不急。

侍神之灵施施然在一边的茶桌边坐下:“没事,我等。”

说着云淡风轻的话,却给人毛骨悚然之感。林德镇定地叫来仆从端水洗脸漱口,准备早餐,顺便去客屋看了眼甘雷央,甘雷央早已起了,没事干,也不敢乱窜,对着博古架上的珍品古玩发呆,林德叫了他一声:“洗脸吃饭啦。”

甘雷央乖乖地走出来,瞥到厅里坐着侍神之灵,他已经知道侍神之灵就是甘云山庄里流传已久的狐仙,实力莫测,总之,不好惹。

不知他坐在这想干什么,甘雷央本能地有些害怕。

林德让甘雷央坐下,从容地问了句:“你吃饭么?”

“我不需要。”侍神之灵回答着,目光有意无意在甘雷央身上扫过,可以明显看出甘雷央身负的甘家气运在不断减少,“怎么,你还没吃?”

这个问题问得林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侍神之灵指的是甘雷央,不是早饭,看了眼甘雷央,可怜这孩子在侍神之灵说话的时候就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了,不是吃早饭而是吃他,脸色唰的白了。

看甘雷央瑟瑟发抖的样子,林德好言安抚:“没你想的那么吓人,你一个人背负了整个家族的气运,你自己也受不住的,我会帮你疏导出去大部分,你自己的气运不会受影响。”

甘雷央怯生生的:“真的吗?”

“真的,我都答应宗主要养着你到成年了,还担心什么?”

“我……我想见我娘。”

“我还会回良裕港一趟,把你娘接出来。你看,这是我朋友给我的通关令牌与信物,有这个我就可以把你娘接出来,送到这里和你一起生活。”

“不能回去吗?”话一出口甘雷央就后悔了,太爷爷追杀他,他还赶着回去,不是找死是什么?

林德摸摸甘雷央脑袋,言语温和:“良裕港暂时是回不去啦,以后说不定可以噢。”

说话间,侍从往桌上传早饭,清粥卷饼馒头包子。甘雷央吃了两个小笼包,偷瞄了对面侍神之灵一眼,侍神之灵没动筷子,只是漠然地平视前方,或者说,看着林得水。

发觉甘雷央偷瞄的目光后,他眼珠转了一下,即便不掺杂任何情绪,仍让甘雷央惊出了一身冷汗,从骨子里冒出寒气,赶紧低头不敢再看,喝粥吃包子。想着林得水一直被他像看死人一样看着吃饭,竟然还能从容地吃得下去,真是可怕。

林德淡然地无视了侍神之灵的注视,吃完漱口,等甘雷央吃完,问要不要来一杯醒早茶,得到否定回答后,他自己吩咐上一杯,喝茶的时候提了句这几天他会很忙,平时无事的时候可去藏书阁读书,他本人暂时是没时间事事都关照到位了,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尽可以和管家说,不必拘束,当自己家一样。甘雷央嗯嗯,低着头不吭声。

喝完早茶,林德拉过甘雷央的手,语气十分和善:“雷央,你以后想走什么路?做什么样的人?”

甘雷央不知他什么意思,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妙,以前太爷爷也问过类似的问题,大家要么回答想做大官要么说想成为像太爷爷一样的大儒,可现在……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他一脸茫然。

“别急,好好想想,你得想清楚今后走什么路,乔府才好给你安排老师,时间宝贵,容不下太久的迷茫啊。”

“我……”甘雷央脑门沁出了汗,他似乎感觉到,侍神之灵也在看着他,有好奇,也有藐视。

“我想当修士!”他喊了出来,紧张到嗓音有些发抖。林德看着他,笑道:“那你想走哪条道呢?十大宗门各有其路,你想走哪条?”

他脱口而出:“我想去清宵山!”

“清宵山?为什么想去那?”

“因为……因为我很早以前就听说过,清宵山是封印第一代妖族魔王的宗门,我一个舅舅也在清宵山,他很厉害,还给我带过清宵山的特产……”甘雷央紧张得有些磕巴,林德理解了,投奔一个有亲族可能有所照顾的宗门似乎比孤身一人打拼努力要好些,他点点头:“那好,以后你就走清宵山这条路。”

林德牵起他的手,为他把脉,当然,排查脉络只是个幌子。甘雷央感觉手腕有点发热,身体和思绪一起好像变轻了,轻飘飘的,恍若漫步云端,托起了虚缈的睡意,眼皮快睁不开了。

林德松开手,甘雷央趴在桌上昏睡。侍神之灵开口:“可以了吗?”

林德站起来活动活动,笑道:“知道你等不及了,现在就去,跟我来吧。”

第393章 拖延时间

无序智慧安住在乔府的纳风阁, 这边小园纳凉观景一绝,很适合养老。

无序智慧今天也被推出来晒太阳,面无表情。

侍神之灵慢慢走近:“就是他?”

“对, 就是他。”

侍神之灵停下脚步, 仔细看着他, 无序智慧对二人的到来没做出任何反应,他只是平时着前方,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 正常的眨眼, 正常的呼吸,却好像逼真的木胎泥塑。

这真是是一位神?

即便侍神之灵手按在了他天灵盖上, 稍微用一下力就可以要了他的命,可他依然毫无反应。

“这样真的能叫活着?”

“当然还能算活着, 他这个状态,不过是为了延续主动减少消耗罢了,所以看着又呆又傻, 真要动起来的话……也清醒不了太久, 根基不行。”

侍神之灵垂下手, 在接触的时候,他已察觉到林德说的不假, 对方是半残状态,和妖神大人很相似。

活生生的例子在前, 妖神大人即便有了躯壳大概率也会是这样。

“我明白了。”他扭过头, “你说过,你有办法。”

“我只提供理论百分百可行的方法, 至于具体的实现程度,事在人为。”

侍神之灵站着不动:“你说, 我听。”

林德给出的方法很简单,在妖族中重新树立起妖神概念与信仰,只要妖神的存在被确定,影响力不断扩大,乃至于形成统一的国度,妖神神识会自然恢复,至于复苏过来的妖神究竟还是不是原来那个妖神,那他可没法打包票了。

“还有,你为妖神准备的躯壳还有些问题,可能并不足以容纳妖神残识。”林德看着无序智慧,“甘生麒虽为大儒,但他年纪老迈,与真正的能容纳神识的躯壳还差得很远很远,这不是光靠修为力量能抵达的境界,除非甘生麒真正突破到仙人境界……不过他现在九成不可能了。”

“躯壳的问题,你也有方法解决,对吧?”

“对,不过要寻求解决的话,还得去找另一位,如果你能说动祂,有很大希望解决这一问题。”

侍神之灵眸光一转:“那位是……?”

“白都族的神,白神。”

“……白神吗。”侍神之灵陷入沉默,林德见状不禁好奇地问:“怎么,你以前和祂交流过?”

“没有。”侍神之灵摇头,“要我去向祂请求什么?”

“什么也不需要请求,你只需告诉你的需要,祂能不能帮,愿不愿帮,那就是另说。”

侍神之灵说了声好,没有多余的情绪。林德从这不同寻常的反常中品出了侍神之灵的一点心虚:白神为何要帮一个没有打过交道没有情分的妖神重铸肉身?没有足够可以打动白神的事物,光凭言语真能说动别人帮忙?

不过侍神之灵要怎么说动白神就不是林德能管到的事了,他能给的也仅只有方法而已,“到了白都山,你上圣寨找大西勒,请他为你引见白神,途中遇上了什么都不要奇怪,直到尽头,你就看到白神了。”

“谢谢你的指点。”侍神之灵语气平静,旋身平地起风,就此隐去。

这就风风火火地去了啊,怎么不多问他些事情?林德有些郁闷,不过他觉得侍神之灵这次赶过去十有八九要失败,无缘无故大西勒凭什么唱颂神之歌引你去见白神?凭武功打服的话……侍神之灵他练过武?哼。

林德就等着他碰一鼻子灰再回来找他,他等得起。

仅仅是到了傍晚,侍神之灵便面色铁青地突兀出现在浣沙居,彼时林德正收拾打理院子,修剪花木,侍神之灵乍然出现,他手上剪刀一停,完全不意外,然而依然故作惊讶:“呀,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侍神之灵脸色很黑,难掩怒意:“他拒绝为我引见!”

“理由?”

侍神之灵看着他冷笑:“别装模作样,你知道怎么回事吧,说吧,要我怎样你才肯帮忙引见?”

林德说:“我是和大西勒打过交道,可那点人情经不起用,一次两次就差不多了。”

侍神之灵怒意更甚:“那你想要我怎样?”

“当然是堂堂正正用武功打败他啊。”

侍神之灵暴怒起来:“开什么玩笑!我没有那个时间!”

“这……”林德托着下巴,装作思考,等,等侍神之灵主动提出条件来。侍神之灵等了好一会,更加急迫暴躁:“你就直说吧,你想要什么!”

林德表情遗憾地摊手:“可是我现在不缺什么啊。”

侍神之灵失去了耐心,暴躁地吼道:“我手上有两座赤铁矿、三座秘银矿矿脉地图,只要你肯帮忙,这五座矿都是你的!”

矿?听着确实动心,不过采矿的先期成本有多大林德是清楚的,以乔海印目前的状况,没个两三年周转资金腾不出来,依然做沉思状。

侍神之灵耐心所剩无几,恼道:“一个紫磷砂矿,两个湘萤矿,一个小金矿,够不够?!”

你咋有这么多矿呢。林德心道这老家伙可以啊,不愧是活了将近万年的老妖怪,嘴上说着自己没什么手下,实际家底厚得很。

如此丰厚的条件,他还是有点不敢松口,想赌把大的,不逼他一把,哪知道这只肥羊原来这么肥呢。托着下巴自言自语:“大西勒带人引见唱颂神之歌是要耗费不小神赐之力的,还有可能折损寿命。光是几座矿,恐怕还不足以说服人家啊。”

侍神之灵脸色黑得很彻底:“我有一葫芦丹药,青囊林资深长老炼制,益寿延年,强身健体。”

“……其实大西勒什么时候死决定权完全在白神手上,大西勒之位要让给大西勒弟子的话,旧大西勒必须死。”

侍神之灵眼睛几乎能喷出火来:“我有一件玄门秘宝和珍奇肉人芝,可代承致死伤害,保证灵魂不灭不转世,灵魂附身肉人芝,百年后可化草木之灵。”

草,这玄门秘宝牛逼大了。林德意动,再看侍神之灵模样,再装下去感觉他要扑上来咬脖子了,松口道:“我愿尽力一试。”

“不过现在太晚了,这会赶过去也是入夜,深夜打扰人家不好吧?”

侍神之灵忍了又忍,把怒气强咽下去,俊美的面容扭曲地挣扎:“好,我等。”

林德温和笑道:“既然来了,不如就此歇息,喝碗雪梨牛奶汤如何?去火又滋补。”

侍神之灵脸色硬邦邦的,出乎意料的是答应了,喝酒一样饮干净了,扭头就神隐,也不知他要往哪歇去。

既然人家走了,林德便不再关心,漱了口后美美上床睡觉,一早起来养足精神,侍神之灵依然如昨日早上一般出现在他床边,没有笑意,冷肃的表情更加吓人,不过林德可不怕他,笑问:“早啊,要吃早饭么?”

“不吃。”

林德吃,还有甘雷央,甘雷央敏锐地察觉到侍神之灵相较于昨天似乎更加可怕,似乎随时都会掀翻桌子动手杀人,一顿早饭吃得战战兢兢。

吃完早饭,林德终于同意动身。被带飞的林德感觉侍神之灵飞的速度变快了,急迫之意明显。

午时左右抵达白都山,再临白都,山还是那个山,没什么变化。

侍神之灵带着林德直闯圣寨,引得一干侍卫哇哇大叫:“又是你?!”“你又来!”“都输了还跑来做什么,别丢人现眼了!”

林德落地,向众侍卫拱拱手,朗声道:“诸位,在下林得水,大西勒外姓弟子,可否麻烦向大西勒传报一声,说我来了?”

众侍卫骚动起来,半信半疑,有人扭身真向里面通报了,林德耐心等待,过了好一会,岩槊罗来了。

多年不见,他已经是身强力壮的青年,肤色也不如少年时期那么黑了,体格完全长开,裁剪略有些宽大的白都服饰都遮掩不了他体格的力量感。林德心里暗自比较了一番,觉得要是掰手腕的话,他八成会输,蛮牛少年长成了蛮牛青年,不知道奚存青来能不能斗过他……

林德看岩槊罗,岩槊罗也在看林德,打量了好一会:“你变文气了。”

林德笑笑:“是啊,要自己亲自上阵对敌的机会少了。”

“你来做什么?还带这个人。”

“当然是有事要和大西勒谈了。”林德眨了下眼,“利好整个白都族的好事,不会让你们吃亏半分。”

岩槊罗面无表情:“我不喜欢你这样说话。”

林德眉毛扬起,“像个奸商。”

他笑起来了:“没这么夸张吧?我说得可是实话,不掺一点水分。”

岩槊罗没动:“你本可以当个纯粹的武者的。”

“你也是要当大西勒的人啊,要为全族考虑的人,领导整个白都族人,要学的也不光武功吧。”

岩槊罗默然一会:“随我来吧。”对侍神之灵则说:“这位暂且留步。”

侍神之灵忍气吞声。

再见大西勒,大西勒也没什么变化,硬要说区别的话,大西勒眉眼间多了几分倦色,温和的笑容一如既往地令人如沐春风:“得水,难得回来一趟,是有什么事吧。”

林德坐下来:“确实,那位客人就在门外候着呢。”

他把侍神之灵的身份直接说了,隐去了如何结识的环节,只告知侍神之灵这个老疯子满脑子都是复活自己的妖神,来求见白神为的是想解决妖神重生的躯壳问题,并且在他的引导下,这次准备了相当优厚的交易条件,绝无半点水分。

“白都族靠山吃山,但白都山的矿产持续不断开采,终有资源耗尽的一天。老疯子愿意出三座赤铁矿,一座秘银矿、湘萤矿矿脉地图,还有青囊林资深长老亲手炼制的丹药一葫,代承致命伤的玄门秘宝一件,千年肉人芝一件。”

大西勒轻笑了下:“能带人受死的玄门秘宝?”

林德没有接话。

“诚意是够了,可惜我并不需要秘宝。”他神色坦然,平静的面孔之下又隐含着别的压抑的情绪,林德读出了些许悲伤意味,心颤了颤。

“请那位贵客进来详谈吧。”

第394章 针对对象

侍神之灵被请入厅堂, 脸色好了不少。

这次他知道十有八九要成了,不过得知大西勒并不需要玄门秘宝和千年肉人芝后,眉头挑了挑, 把两件宝贝换成了两座菱铜矿, 这下大西勒终于点头认可。

“您是白都族的朋友, 为朋友引见白神是举手之劳。”大西勒微微笑道,“不过限于我本人的身体状况,无法亲自操办, 我会安排大祭司为您引见白神尊下。请您稍等, 她一会就过来了。”

是谁引见不重要,只要能见到就行, 侍神之灵并不介意,坐着等待。林德忍不住发问:“大西勒, 你身体哪出了毛病?”

大西勒笑笑:“不能唱除绿生节之外的颂神之歌,仅此而已。”

他眉目中的疲色更明显了,林德一时语塞, 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唯有沉默。

大祭司子桑宵雨姗姗来迟, 林德还记得那个故意穿白裙的少女,如今她亦出落得亭亭玉立, 表情冷冰冰的,上来就是一句阴阳怪气极其尖锐的话:“大西勒又背着我偷偷商量什么了?”

大西勒面色不变:“是贵客主动求见我的, 这不也让你过来参与嘛。得水, 你向她说明吧。”

这两人还真是针尖对麦芒,火药味十足。林德把自己转述的条件重复了一遍, 侍神之灵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子桑宵雨眼风流转:“这位贵客是不是你介绍来的?”

林德直视着他, 坦坦荡荡:“是。”

子桑宵雨冷笑:“你瞒了多少?恐怕不比分给白都的少吧?”

“是啊,那又怎么样呢。”林德把她的阴阳怪气也学了几分过来,甚至一脸微笑,讽刺力度更强,侍神之灵都没什么意见,你阴阳怪气什么?

子桑宵雨的脸色不出意外地难看起来,看着真解气,林德好不容易才压住上翘的嘴角,子桑宵雨冷哼道:“我不同意。”

侍神之灵差点当场发作起来,子桑宵雨昂首道:“谁知道你承诺的矿脉矿量有多大?好不好采?矿脉出产的矿物品相如何?倘若你给出的矿是小矿脉,矿物品相差,或者不好开采,让我们白都人如何靠这些小矿脉赚钱?没有事先验证过,凭什么为你引见白神?”

大西勒淡淡道:“这位身份特殊,承诺可信,何况,最终还有白神为白都族人把关,有什么可担心的。”

“不是亲眼所见,我不能答应。”子桑宵雨铁了心要和大西勒对着干,林德也笑不出来了,开始焦虑该怎么办。大西勒默然一会,道:“既然大祭司铁了心不同意,那在下也没什么好办法了,这位贵客,抱歉了。”

侍神之灵快跳起来了,林德不得不伸手把他压住,满脸堆笑地说:“别生气别生气,老哥,我们出去透会气,反正东西目前都还在你手上嘛。”

侍神之灵看子桑宵雨的目光简直能化成实质性的火光,几乎是被林德硬拽出去的,走远了侍神之灵就大发雷霆:“她什么意思?!”

林德苦口婆心:“别这么大声啊老哥,你别急啊,事情还有得谈的。你想清楚,她要对着干的是大西勒,不是针对你,懂不懂?”

侍神之灵脸色没好多少:“谈谈谈,她什么时候找我谈?她有人来谈吗?!”

“有的有的,都长这么大了怎么可能没一两个信得过的人,这白都族真正的顶头上司是白神,白神也不会让大西勒一个人一直只手遮天不是?她操持事务也有几年了,放心,一会就来人了,真的。”林德扯着自己不能确定的情况,为的就是把侍神之灵的怒火平息下去,好说歹说,总算把他怒气安抚下去了。

“我们去茶馆坐坐,行不?”

侍神之灵没答应,也没反对,差不多是林德拽着他进了茶馆。

茶馆卖的茶自然是白都族人自制的老粗茶,蒸制工艺不太行,要吃白都粗茶,掰茶煮茶的时候要放入蜂蜜调味,茶馆煮茶小二倒蜂蜜的时候,问林德想放多少,林德怕届时煮出来的茶味道不好,多点甜起码能入口:“放多点吧。”

煮茶小二放了一大勺下去,蜂蜜浓郁的花甜香味一下煮开了,随后小二撮了些盐,切姜末,段小葱,小锅炒出香,倒进刚刚起滚的茶水中,撕三条陈皮下去,盖盖转小火焖。

侍神之灵看着直皱眉头,半晌说:“颇有古风。”

煮茶小二问:“客官要来下茶小菜吗?这茶最好配本店秘制的风味肉干吃,味道美得很。”他已瞧出这两位茶客不一般,家底丰厚不差钱,当然要推荐多买些。

林德道:“那就来一份吧。”

“好嘞!”小二欢快地应着,转身去后厨拿肉干,浇水冲冲肉干表面的落灰,拎回来切成条,刀背拍一拍,放在茶壶上烘,水汽与高温烘蒸得肉干松散,蒸腾出一股麻辣肉香。

煮茶的火候差不多了,小二麻利地把肉干放入盘中,壶盖揭开,撒一把碎芝麻花生下去,搅拌好了再倒茶,热腾腾两大碗,茶与肉干供共放一盘端上桌:“二位您要的茶与肉干!您还想要就说一声,一直为您热着的。”

林德摆摆手,茶桌上掀起微风,滚烫的茶水温度慢慢降下了,林德先品了一口——怎么说呢,寻常好茶的评判标准,如入口绵滑醇厚、茶汤色泽透亮什么什么的,放在这碗茶上完全不搭调。它是咸甜口,茶味很劲,煮茶的时候下一盘虾仁下去当盘菜或许定位更准确恰当。

配茶吃上一口肉干,不是吃茶而是吃菜的感觉更强烈了,虽然煮茶流程很怪,但是配微麻辣味的、被茶壶蒸得外表纤维松散冒热气的肉干还真挺好吃,哪哪都很怪,就是好吃,好比微温的酒配一碟酒鬼花生,很搭调。

喝小半碗,一根肉条进了肚。看着手中松散的肉干,很有把肉干扎进茶碗泡一泡的冲动。

不过侍神之灵在对面,他没好意思这样做,慢腾腾地吃茶咬肉干,一碗茶快见底时,茶馆门口走进来一位妙龄少女,直奔这桌而来。

侍神之灵茶都没喝半碗,心思散漫,怒气呼之欲发,妙龄少女直奔而来,他总算提了点精神,盯着对方不先开口。妙龄少女压低声音道:“我是宵雨大人派来的,请贵客随我来。”随即她转向林德,礼貌又客气:“这位就不必同去了。”

林德笑笑:“没事,老哥你去吧,这次准能成。”

待两人的背影在茶馆门口消失,林德马上翘起一条腿,招呼小二添茶,抽了桌上一双筷子把肉干扎进茶水里,稍微涮一下,好吃!酷似白粥拌肉松,不过肉干更劲道耐嚼,小二殷勤地问:“客官您要不要咱家自做的葡萄干?”

林德很干脆:“上!”

小二果然端上一盆葡萄来,说是葡萄干,真看到了好像不太对劲:“你这真的能叫葡萄干?”

小二理直气壮:“这不就是葡萄干吗!”

林德语塞,拽了粒葡萄下来,葡萄表皮皱缩,果肉瘪瘪,似乎是因为葡萄树遭了旱果子失水结成这样的,看不出什么虫咬痕迹,“甜吗?”

“甜!客官您尝尝就知道了。”

林德半信半疑地丢进嘴,嘿,还真挺甜的,比一般多汁饱满的葡萄尝起来甜味更浓,行吧,小二说它是葡萄干那就是葡萄干:“不错。”

用肉干卷着两粒葡萄蘸茶水,林德如此吃法把一壶茶干光了,站起来都觉得有点撑着了,又坐了回去。

不知侍神之灵什么时候和子桑宵雨谈完,噢,他们谈完,子桑宵雨应该就会直接为他引见白神,没个两三个时辰是没法回来了。

林德无聊地剔着牙,想着消化差不多了的话,去山下的兀儿坳看看,看看周老师那位朋友。周老师跟着乔海印去天宝,也不知他这些年有没有探望过这边的朋友。

揉了好半天肚子,坠腹感终于消得差不多了,林德拍拍桌,结清了账,坐剑飞出去,往山下兀儿坳去。

兀儿坳变化挺大的,新修起来的房屋更多了,挤得路差点认不出来,兜兜转转问了几个人才问到老白都人的住址,上门拜访,才得知那位早在一年前就去世了。

“这样啊……恕在下冒犯了,节哀。”

林德走出屋子,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想来想去,去自己曾经修炼过的瀑布看看吧。

瀑布没啥变化,入秋了,水很凉。

如今修为上来了的林德不用再畏惧秋时凉水,捧了一把水喝下,清凉甘甜,不知茶馆煮茶用的水是不是这瀑布源头的水。

天晴风好,林德干脆在草地上躺下了,眯觉。

真舒服啊。

第395章 诸事具备

“请闭上眼, 保持思绪平静无杂念,接下来的一切,放心交给我就好。”

经过了好长一番讨价还价, 子桑宵雨满意了侍神之灵开出的条件, 同意带他引见白神。

侍神之灵闭上眼, 平心静气,摒弃一切杂念。

在一片黑暗中,悠远的歌声切进来打破了寂静, 那歌声由远及近, 然而离得越近反而越听不清楚,歌辞化作混入歌调的模糊杂音, 歌声在他面前停下,侍神之灵睁开眼。

“跟我来吧。”

子桑宵雨走在前面, 侍神之灵环视四周,是一条幽林中的小径,乱石铺路, 路边龙吐涎草开着小花, 星星点点, 煞是好看。

乱石小径的尽头是一条河,河边小舟晃晃悠悠, 子桑宵雨提着裙子迈上去,小舟无桨自动, 舟头逆流而上。

侍神之灵坐上船, 整整衣裳,警惕地注视着小舟穿梭过的风景, 当小舟行入山洞中时,他的警惕心攀到了最高, 山洞里黑得不见五指,唯有小舟趟过流水的细细水声。

直到出了山洞,前方景色豁然开朗,一河星光,一线窄天,峡谷尽头一抹肉眼可见的高大宏伟的绿意,似乎星星都是从绿影中诞生而来。

行至一半,子桑宵雨在船头上踮着脚,足尖生花,步步踏冰:“贵客,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接下来的路需要您自己去走,无需担心,白神是至仁至善的神,不会为难您,愿您得偿所愿。”

侍神之灵客气地说:“麻烦大祭司了,在下感激不尽。”

小舟缓缓向前,宏伟的绿影在视线内越来越清晰了。侍神之灵眺望着,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他能感觉到,高处有视线落下来,把他上下看了个通透。

被人看透的感觉很不好,无所遁形,且对方的居高临下让素来自视甚高的侍神之灵倍感不适。

只是眼下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头。

侍神之灵走到风景纯美的翡翠湖附近,单膝下跪,对着空气恭谨道:“在下妖神侍灵,秉承妖神夙愿,前来向白神尊下求助,望尊下能出手,帮忙解决妖神大人躯壳一事。”

悠远的声音响起:“为何非要找吾?”

侍神之灵道:“因为您是在人世间执掌生命权柄的唯一神,这世上唯有尊下您有办法可解决。”

“妖神,这名头真不小。”白神口气平淡,“我只是一个地方小神,救不起妖神。”

侍神之灵心头一紧,无论如何,白神是有这方面的权柄的,从根本上质变甘生麒躯壳的方法肯定在白神手上,有一线希望就要努力争取,为此他谦恭至极:“白神尊下,我相信您有帮忙的地位与力量,不因您是不是仙庭成员而改变。您在世上是独一无二的。”说着他另一膝也跪下,深深俯首叩地。

“你能给我带来什么?”

侍神之灵心一紧,思忖半晌,搜肠刮肚也没刮出什么能值得讨到白神欢心的东西,许诺给白都族人的矿脉?白神会介意这点东西吗?

冷汗浸透了后背。

不行,不行……再想想,再想想。

白神没再出声。

长久的令人难堪的寂静之后,侍神之灵终于抓住了转瞬而逝的灵光,想起了一条重要讯息。他从林德那里得知了信仰愿力与神识之间的关系,如今再回想起这条看似再普通不过的请求便变得别有意味起来,或许对白神意义重大:“我知道一件事,对您的地位可能有威胁。”

片刻的静默后,侍神之灵继续说了下去:“青囊林的一位资深长老曾向大儒甘生麒寄送拜会帖,请他写一篇文辞传记和一对对联,赞颂青囊林的一株杏树。说那株杏树埋葬的是上代青囊林林主,日滋月养,汲取天地精华,已有几分灵识,结出的杏子都与众不同,有祛病延年之功效。前任林主行医上百年,救人无数,功德满厚,不忍抛下世间苦难黎民,故滞留人间,寄住杏树继续解救黎民百病。一旦甘生麒愿意动笔,这篇颂文日后会刻在围绕杏树修起的道观门口石碑上,供八方香客观赏。”

说完了,平静的翡翠湖面仍无一丝波澜。侍神之灵继续说道:“青囊林此举甚是可疑,暂时看不出他们抱着什么意图,以前也未曾听说过有这等奇事,捏造杜撰的可能性不小。不过如果青囊林真造起了道观,以青囊林在朝天大陆上的地位以及俗世间多年积累下的深厚威望,道观将来香火有多旺盛可想而知,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翡翠湖面无风起波澜。

有戏!侍神之灵心中暗喜。

“你想如何做?”

侍神之灵昂起了头:“我想拿到能打造神躯的方法。”

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沉默之下是侍神之灵紧张的计量与纠结。白神是目前唯一执掌生命相关权柄的正神,同时,祂能影响插足的范围很小,祂的意志需要去要人世间的代行者去执行……

“吾可以暂时赐予你一部分力量。”听到这句话侍神之灵几乎要喜极而泣,“吾希望你带来青囊林更多的消息,愈多愈好,在人世间……你告诉祭司即可。”

侍神之灵心中大定,从没这么轻松过,再次拜倒:“谢白神尊下。”

翡翠湖中,一根鲜绿枝条破水而出。侍神之灵听到水珠滚落的声音,小心地抬眼看去,见那根鲜绿枝条宛如活蛇一般柔软地舒展开身躯,往他延伸而来,美丽又怪异得可怖。

鲜绿枝条亲昵地缠上了他的手腕,缠了两圈,枝条尖头钻破皮肤钻了进去,侍神之灵表情扭曲起来,脸色由红转紫,那根枝条钻进胳膊皮肤,沿骨而上占据了他整条胳膊,虽为纯粹凝实的灵体,被异物侵占的感觉仍是不好受,身体里凭空多了个东西,被寄生的左手似乎都变得不怎么灵活了。

“小心蕴养七日,待到躯壳得手之日,以血饲喂即可。

“须记住,若想一直保持神躯神性,必须每隔百日就供养一次。”

宏伟大树上的水晶六角灯笼剧烈摇晃起来,光影摇曳不停,侍神之灵脸色煞白,视野随着剧烈晃动的光影变得愈发破碎,直到跌入一片黑暗。

再睁开眼,是陌生的床帐花纹,以精湛的绣工、艳丽的色彩织出了白都族最重要的神话之地翡翠湖,以及在翡翠湖中自由嬉戏的四季神子,他看清织锦绣画的瞬间冒出了一身冷汗,一下坐起来,起来太猛,视野发黑,右臂疼痛得他嘶了一声,有种强烈的想把胳膊剁下来的厌弃感。

待他清醒过来,微微颤抖着抚摸自己的右臂,表面没什么异样,没有一丝一毫不正常的突起。

但他清楚,他被寄生了,那个鬼玩意不是幻觉。寄生进他的灵体,改造部分力量,说是“以血饲喂”,实际血液不过是他自身力量的拟态具现化罢了,要维持神躯神性,就要他长年累月分割力量出去……啧。

不过,如果白神给予的方法真的有用,似乎也不是什么值得非常在意的事,力量可以通过修炼补回来,而且间隔时间是百天,足够恢复。

“如果真能大人回来,一切都是值得的。”

侍神之灵喃喃自语,一遍遍地自我暗示,右臂带来的心理不适感渐渐消失,他思绪平静下来,放弃了木已成舟的无用的忧虑。他开始有点兴奋地期待起真把甘生麒躯壳搞到手、以血饲喂的那天,会出现什么样的奇迹呢?会引发天地异变吗?是不是要遮掩一下?唔,说不定可以要请那位护法一下……都是同类,自己也养着一个半残的神明没下手,而且才默许了他赚了一大笔“中介费”,至少表面朋友能做一会吧?

主意就这么定下了。

屋外吱呀一声,来的人时间太巧,侍神之灵警惕地望去,对方身姿窈窕:“贵客醒了?可否需要吃点什么?”

“不需要。”侍神之灵直接回绝,“带我再见一次祭司阁下吧。”

侍女没半分犹豫,爽快答应。跟着侍女走出居处,方知外面已经时临傍晚了,四野炊烟升起,烟火生香。

到待客厅,侍女请侍神之灵稍候,她进去通报一声,片刻后折返:“祭司大人在梳妆,请贵客稍等一会。”给侍神之灵上了茶。

侍神之灵坐着等,百无聊赖,过了好一会,子桑宵雨珊珊而来:“您是和白神尊下谈好了?”

“确实如此。”侍神之灵心情放松,“我来兑现承诺的。”

与白都族人的交易可谓圆满结束,临走时侍神之灵打了个哑谜,笑言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再见,子桑宵雨矜持地微笑,也不知听懂了言外之意没有,也罢,白神会知会她一声的吧。

然后是林德那边。林德在瀑布附近睡了午觉起来,衣裳半湿不干的,使小法术吹干了,叼着一根草往山上飞,飞落在圣寨门口时侍神之灵倏然出现:“叫我好找,你跑山下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