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啦,知道啦。”林德应和的语气有些轻慢得吊儿郎当,他觉得,要是这时候太正经了,不就搞得好像真要生离死别了一样?不吉利不吉利。
他休憩了一天,动身离开。
奚存青只送他到白淳门门口,目睹他御剑离去,内心涌起说不出的惆怅之感。
他回到浣沙堂,在堂前沙池堆沙子。重潮海他以前也去过,风暴天气维持了半月左右,什么风景也看不到,唯一印象深刻的是一片飞出海岸的上翘悬崖,悬崖底下是蜂窝状排列紧密的宽大六棱形石柱,悬崖犹如经过人手刀削斧斫,是别处未曾见过的雄奇之美。
把沙子打湿,耐心捏造出一片平台,划出蜂巢图案,边缘照着线条切削,填填补补,一片悬崖的基底有了形状,再做飞翘的悬崖,这块他不敢做太长,因此真正成形的悬崖比它记忆里飞出去的部分要短很多,看着很粗笨,失却了现实风景那修长凌厉之美。
再翘出一些“悬崖”就掉下来了,奚存青无聊地撇下刮刀,随便抓了把干沙子洒上表面,一抓就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他扭头看去,拂去沙子,露出一只海螺。
来自海边的螺壳,是他故意埋的?
他拿起海螺,吹了吹表里的沙子,钻了孔,能吹出声来,他很快掌握了技巧,悠然吹出一曲调,没谱子,随心而吹。
自得其乐地吹了好一阵子,秘语人走进来庭园,看到他顿步:“你是谁?”
奚存青放下螺壳,平淡地扫了他一眼:“秘语人,是吧?”
秘语人皱了皱眉,倒不慌张。此人既然敢公然在浣沙堂内,林德肯定是知道他的存在的,只是不知与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你带了什么东西?”奚存青瞥到他手上拎着一长条纸包的东西,里面似乎是冰块?
“乔海印派人送来的,说是信使大人喜欢的花。”纸包搁在桌上,目光依然警惕。
“他喜欢的花?”奚存青起身拆开纸包,包内不是冰块,而是凝华之晶,封存着数条苗茎,凝华之晶可不便宜,居然被乔海印用来保存苗茎鲜活……嫌太有钱了没地方花?
“有花盆吗?”
秘语人叫了个管家让他找花盆,奚存青也没闲着,旁边就有沙子,挖点园子里现成的土,把墙上的苔藓铲下来一些烤干碾碎,拌匀,犹嫌不足,说:“我去弄点草。”一闪身就不见人影。
秘语人坐下来,内心诸多揣测:这人看上去好像跟信使很熟,不过信使怎么没跟他提起过?
而且初见面时,他敏锐察觉出对方是略有敌意的,虽然并没有付诸行动。
你莫名其妙出现在浣沙堂,我没当场出手就算了,你还对我有敌意?
难道上辈子得罪过他?然而上辈子除了对信使和妖城的记忆,对他根本没什么印象。
奚存青回来得很快,拎着一叶子兜的东西,管家找花农要的花盆也送来了。奚存青把所有材料分好,园土、细沙、苔藓碎,叶子兜的是刚煅烧出来的草木灰和一些鹅卵石,按比例调配好,拌得一手土,装入盆里。
他张开手,凝华之晶被法力催动,缓缓融化散逸,露出苗茎,鲜切下来的,生怕存活不了还用纯粹灵水洒了一遍,都剪好了,插进土里浇足水就完事。
一盆插上两三支,所有苗茎插完,秘语人开口问:“你以前见过我?”
“是。”奚存青料理着苗茎,“不认得我也没关系,事情早翻篇过去了。”他稍微压了压土,很好奇乔海印送来的苗木到底是什么。
秘语人很不喜欢他的语气,好像蒙受了什么恩德似的。
他面色不显,客气道既然是信使的客人,去留随意,有什么需求尽可吩咐。奚存青嗯了声,对着花盆里的苗枝发呆。
他会在花苗长成之前回来吗?
奚存青心下不安,也没更好的办法。
再干坐下去也是无用,秘语人悄然离开,去找黄风。
奚存青在浣沙堂没别的事干,就打理园中花木,琢磨了一天,把花坛手动扩建了,做腐熟土,他以前为潜入一位高门大族调查消息,做了很长时间花农,手艺娴熟得很,
扩建的工作干了两天,赵小路回来了。
赵小路刚经历一场苦战,把山寨头子的人头割下,交给官府领了赏钱,就兴冲冲地赶回来,想给师父一个惊喜,师父应该已经回来了吧?。
浣沙堂师父不在,但是有奚存青,他惊喜地喊了一声:“奚大哥。”上前问:“我师父呢?”
“你师父去海边了。”
“海边?”赵小路兴奋之情一下跌落谷底,他来时没看到,还以为师父去茶馆听说书去了,“那你知道我师父去了哪片海?”
一问起这个奚存青就想叹气:“我也不知道,他不肯让我同行,说太危险了,你就算要跟着去,他肯定不会答应的。”
赵小路满愈发失望。
满怀的倾诉之欲被现实浇了一头冷水,赵小路挠了挠脸,鼓起勇气:“那我也要去海边!”
就算不知道师父究竟去了哪里,也要去海边看一看,万一误打误撞碰上师父了呢。
赵小路眼巴巴地问:“奚大哥,你知道海边怎么走吗?”
奚存青有些为难,林德都不愿让他去,再让赵小路进犯险地岂不是他不负责任。
奚存青委婉回绝,而赵小路压根不吃他一套,从起意到下定决心根本拗不过来,一定要去,见谢奚存青不肯,他扭头说:“那我自己去找。”
奚存青被他弄得哭笑不得,瞅着他走出一步两步,速度不快。中原领海线绵长,你上哪片海找去呢。
赵小路当然知道,他沉着气,心想你不答应大不了我再找别人,反正我就是要去,反正黄风叔叔肯定知道些什么,还有清珏师父,总有能问到的人。
“好了,我带你去就是了。”奚存青对赵小路的心思岂会不明白,既然他想去海边,那就去海边,去的地方不是重潮海就行,反正赵小路不知道林德具体究竟去了哪,还能安抚他的情绪。
赵小路眼睛亮了:“那师父可能会去哪片海?”
“这么说来……那肯定是中原最繁华的港口,良裕港了。”
第347章 梦里玄戈
林德回到海森城, 首先到海神娘娘像底下坐了一会。
天色渐晚,街上的人越来越稀少,神像底下的大香炉的香火次第熄灭, 白日的喧嚣渐渐散去, 一片沉寂。
他郑重地点上了三炷香。
青烟袅袅, 夜色星光下的海珠娘娘像巍峨高大,他站了好大一会,没感觉到任何波动。
不想掺合的意思?
林德心里那叫一个纳闷啊, 伸手就把烧了没一会的三炷香拔出来一口气吹熄了。这香是暮鼓专门为敬献给他做的, 工艺复杂,香方所用材料都是暮鼓为保证质量纯度亲自跑原产地收购或自己种植的, 一年就能做个十来支,林德很喜欢这个气味。既然海珠娘娘没给回应, 他不想把这么好的东西放在这白白燃烧,在浣沙堂里点着浪费都比在这烧强。
把香包好装回金铃镯,林德往记忆里炼金之花的给出的方向飞去。
飞行途中, 他把曾被古灵施过法的罗盘拿出来, 借着星光一瞧, 指针还是固定的,祂施加的法力效果还没消退, 这玩意真比观星定位要稳定可靠多了啊,而且那地方八成见不到星空, 这罗盘就是最大的助力。
再一次跨海之行, 林德习惯了许多,什么都不需想, 闷头飞就完事了。
重潮海的天气永远不会有稳定的时刻,林德挑选的出发时候海况尚可, 到了深海区域,风暴笼罩,一呼风一呼雨,奚存青这次在天宝买了更好用的避雨法器,大雨对他没什么影响,不过受制于狂风,他的速度慢了下来。
渡海漫长且无聊。
海上的情况一直恶劣得很,分不清一天到底有没有过去,是白天还是黑夜,无休止的风雨与他擦肩而过。
一直靠丹药补充体力,偶尔停一停吃点干粮和水,在大概是第四天的时候,前方海域中出现了一座孤岛,不大,有山有湖,山是座火山,不确定是死是活,总之是个可以休憩的地方。
孤岛上没有走兽,但是很神奇的有青蛙,林德踏步幽林的时候,沙沙声惊扰了它们,蹦跶着跳远了,想追都追不上。
雨打树叶,声音密集得吓人。林德前往山脚,用法力快速刨了个坑洞,洞口用石头和草帘子一并遮风挡雨,就在上层留个透气和透光的口,有石头阻隔雨声,洞内干爽又安静。
林德麻木地飞了太久,属实有些累了,好不容易有个休息的地方,一坐下去,骨头都好像放松下来,啃点干粮喝点水,铺上草席,睡觉。
精神上实在过于疲累,他躺下去就睡着了。
在漆黑的虚妄之地里,他悠然入梦。
“少爷,起来上课了。”
嗯,少爷?上课?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白峻波稍显稚气的面孔,他晃晃他肩膀,“去上早读了。”
林德翻身坐起,游哥在走廊刷牙,刚洗的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林德坐床上发了好一会的呆,基本收拾好了的白峻波抱上书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少爷?不去上课了?”
“上,上。”林德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匆忙洗漱,而游景天刷完牙,一点都不急地坐在床头擦头发,擦完了啥书也不带,拎着自己的刀大摇大摆出去,临走还催了他一声:“你快点啊,要上课了。”
“见鬼。”林德低声嘟囔了句,洗漱完毕,把床头柜上的书胡乱卷起连纸笔一起带走,上课……上什么课?去哪上课?!完了,书院学的全还给老师了,上个屁课!
上课的钟声敲响了,林德也懒得去回想当初自己上的课程表是怎么安排的了,逃课吧,去蹭音律老师的课去。
这一蹭就发现巧了啊,上课的是周老师,他好久没见过周老师了。周老师在讲乐器发源历史,有学生在打哈欠,早上刚起来,困得很。
如果是梦的话,也挺好的?
林德眯眼听了半天课,身边悄然多了个人,林德转头一看,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大哥?!”
是镇道大剑里容颜更幼嫩的分身化形,绷着脸很严肃:“你怎么会在这?”
林德想我正想这么问你呢,你又是个啥情况?
“奚存青”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和你一起被困到这里了。”
“困?”
“这里很奇怪,应该是在梦境之城里,但是还有别的力量在里面。”奚存青抬头看天,天色晴好,好得让人感觉很假,而林德只注意到他抬脸的时候哎呀脸颊真是肥,圆嘟嘟的,于是上手掐了一把。
奚存青转过头眼睛简直能喷火了:“想想怎么出去行不行?!”
“在想了在想了。”林德随口支应道,“把这里捅个窟窿?”
“奚存青”不说话了。
林德压低声音:“我好奇一件事,你和现实里的奚存青什么关系,你作为分身,怎么又能独立思考?”
“奚存青”翻了个白眼:“我当然是他,他不是我,道祖一气化三清的典故没听过吗?我终究会与他化为一体的。”
林德觉得有意思起来了:“那你就不算是‘奚存青’了,我应该叫你什么?”
“奚存青”想了想:“叫我玄戈吧。”
“玄戈?”有意思。
身份问题暂且不谈,林德真开始思考怎么脱离梦境之城。诚然有他大意了的成分在,在躺下来休息前应该做些检查工作的,当时他太累了,连日来的风雨赶路消磨了他的心智。
或许可以这么想,新生之地是在“虚与实的不稳定之间”,高级生命在新生之地蛰伏,完全有能力利用空间不稳定特性,把外来试图打扰的人困进幽界梦境之城来保证自己的安全,长久无法突破梦境之城的话,会发生什么后果真的难以预料。
绝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可是要是论对幽界的理解,不是你最先提出方法的吗?”
玄戈沉默了一会:“我在这的力量很受限,可能帮不了你什么,被困梦境之城……教宗以前也没有这样的案例。”
没有前人经验借鉴就很难办了,林德只能自己琢磨,突破梦境之城的方法……他想起了在太阿巫地那次,只要清醒的外人进入梦境之城,找到对应的地魂将其唤醒,或许有戏?
问题是太阿巫地本身地况特殊,是太阿天帝有意放人进来的,且太阿巫地还只是小幽界,他们所在地是大幽界,想在大幽界万千梦境之城找到他,想想就觉得太困难了。
只能想别的方法。
林德摸着下巴想了半天,借外来力量打破?唔……
他想起了一个人,一拍巴掌:“我想到了!”
不顾众多学生的惊异目光,他拉起玄戈就跑。
“哎,等等,你要带我去哪里?”玄戈反应不及,被他拉着飞奔,而林德头也不回地说:“出了校再说!”
飞奔出校园,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林德停步,问玄戈:“你的记忆是不是和大哥共享的?”
玄戈一脸不爽:“当然!”
林德点头:“那就好办,我们去天宝。”
玄戈脸色顿时变了:“去天宝干什么?”
“不要问这么多,你带我去就行。”林德担心那位未知的高级生命体会对他的梦境有监视的力量,故没有直说。玄戈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带他轻身而起,施展行云宗秘术,越过千山万水。
在玄戈带着他高速移动的时候,更能体会到梦境与现实的差距,稍微瞥过去的扭曲且崩坏,仿佛只是一晃神,一眨眼,他们就已经到了天宝。
玄戈好像跟上了他的思绪:“你要找乔海印?”
“不,不是他。”林德健步如飞。
既然梦境的时间点还在他刚入寻灵书院的时候,天宝的刘家尚在,且蒸蒸日上。
林德对天宝城区熟悉得很,找到城区的至高点:润德寺通明塔,站在佛塔顶楼上,指着远处面积广大的刘家大宅:“你看那。”
玄戈瞪大眼睛:“哪?”
“就是那片绿瓦,稍微矮一点的地方,你有把握潜进去么?”
玄戈遥遥眺望了一会,不太肯定:“应该行吧。”
“好,你知不知道那地方有个东西?”
玄戈眨了眨眼,恍然:“你是指那个寄生了西方灵的法器?”
“对!”
玄戈自信满满:“那你等着就是了,我去去就回。”说罢飞身下去。
光天化日之下偷东西,大哥你是真的敢啊。
哦,他是玄戈。
林德觉得更有意思了,玄戈面貌与奚存青不尽相同,连性情也是如此,奚存青在做事时会先考虑一番风险,而玄戈一理解他的意思,二话不说马上下去了。
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林德等了好一会,担心玄戈会暴露,遥望刘家大宅半天没动静,身后却被人猛地拍了一下,扭头映入眼帘的便是玄戈稚气的脸,一脸得意的炫耀:“拿到了!”
这速度真够快的,然而刘家大宅那边闹起来了,剑光突起。
奚存青赶紧划破手指,滴血其上,等了半天,没反应!
他不死心地再试了试,还不行。
“坏了,这法子行不通。”林德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马上想到了别的替代之法:“走,我们去下一处地方。”把骨质法器就地一扔,拉起玄戈就跑。
“哎?下一个地方你要去哪?!”玄戈被迫跟上,刘家宅内的人已经大吼着追上来,噼手一道裂空风斩下来,两人狼狈逃窜,玄戈不忘大喊:“去哪儿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林德反手抽出长风寂回击,压根无心恋战,逼退他几丈开外扭头就跑。
“追,都给我追!”
林德直奔棠梨公子庙,冲进去急切地说了一堆求援的话,棠梨公子庙内无人,也无动静,时间不等人,等他意识到不好的时候,刘家追杀过来的人一掌震塌了整座庙,玄戈抬手帮林德挡了断裂的木梁,碎砖破瓦纷纷如雨下:“快跑!”
刘家的人动用了法器,怒斥道:“小贼哪里逃!”玄黄之光笼罩下,山岳般的沉重压力镇上肩头,林德差点控制不住跪了下来,犹如被巨锤敲击,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第348章 三重梦境
林德脑袋疼得很, 坐起来吁口气,仔细一瞧周围,环境又变了。
是他以前在凤新镇布庄当伙计的时候。
不妙了, 他在这个阶段实力最低微, 神力也不能调用多少, 要是在这里出什么事的话……真有些难办。
盘算剩下的外力:白神,太阿天帝。都太远,白神的地上话事人大西勒这会还不认识他, 太阿巫地更没到开启的时间, 林德笃信梦境之城有那位高级生命体监视了,这个时间段完全断绝了他向两位神明求援的希望。
还有玄戈……林德摸了摸自己心口, 他刚死而苏生,奚存青还不知道他已经复活, 连玄戈也没了。
现在还能靠谁?
贵人……哪里特么的有贵人?
林德简直想爆粗口了,他满心郁闷,有福哥在外边敲门:“懒鬼干嘛呢, 出来干活啦!”
林德无可奈何, 应着来了来了, 披上衣裳出门去。
搬货,熨烫, 有客人上门,耍嘴皮子开吹, 做成了喜笑颜开, 做不成等客人离开,暗骂一句小气。
熟悉又陌生。
时间度过得恍惚, 仿佛只是一眨眼,又过了一日, 老张头让他去镇外接送货的商家。
太阳很大,林德慢腾腾走着,离镇子越来越远,在眼望不到几处人烟的地方,路对面走来一个人,他乍一看想不起来,走近了恍然想起,这人是宋明呀。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明也看到他了,眼神还说不出的古怪,心脏莫名跳得厉害,两人擦肩而过,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停步回头看了他一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就觉得这个人眼神怪怪的,该不会是发现他什么了吧?
疑虑太多,不信任的杀意涌上心头,他突然出声:“站住。”
林德这会境界低弱,若要用神力当然可以反败为胜,但是他没有。
他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宋明本不会出现在这的,他出现在这只可能因为别的因素。
这个时间段没什么可深挖的秘密。
宋明杀机弥漫,林德站着,没什么表情,看他抬手一支细小的毒箭射进他胸膛,毒素在胸腔蔓延,剧烈的抽搐的疼。
而他只是笑了笑。
“哎?!”
宋明猛然地直起身,把桌上一张纸都黏连着带起来,口水沾得湿乎乎,他把纸扯下来,胡乱擦了擦嘴,刚才就眯了一会,睡着了?
说梦话了还……
他纳闷地挠挠头,晚上还要见一个客户,又要吃饭,吃也吃不饱,真烦。
烦。
莫名地心绪不宁,坐太久了,他起来走了走,回想自己因为什么才说了梦话,好像模模糊糊看到了什么人?
是什么人来着?
一想就停不下来了,他拼命思索回忆,强行把朦胧的碎片化图景拼凑起来,拼凑起一个隐约的轮廓,他在笑……啊在笑,那人是……是信使大人!
恍若电光划破黑夜,一切图像乍然清晰起来,他抬手,向林德发射了一枚毒刺,林德岿然不动,反而冲他笑了笑。
他怎么敢?
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冲林德发毒刺啊!
这个梦内容太怪异了,强烈的不安预感让他坐卧不安,走来走去,思虑了半天,觉得还是要把此事告知给乔海印,立马坐会去快速写了封信,心不在焉地念了句祈祷词,交给行云速递。
两天后,乔海印拿到了宋明的信,扫了一眼,就交给秘语人:“宋明来的信,你看看。”
宋明写的很直白,秘语人看完,简短地说了句:“有难了,我去趟帝都。”
“要不我让人送你?”
“行云宗的飞车快,不必。”
自从行云宗的飞车规模化生产后,首批成品一部分卖给诸多愿意尝鲜的有钱人,一部分下拨给了行云速递,开拓了一门新业务:定时发车载人,专人维护定时发车,路线目前也只有两条,天宝和良裕海港到帝都的路线。不过车票贵得很,是租用灵鸟的五倍价钱,选择飞车的人太少,票当天都能买。
秘语人买了票,赶上了发车时间最近的一班车,飞车上就三位乘客,全是凡人。
班车朝发晚至,到帝都已经很晚了,行云速递送了乘客每人一包青囊林杏干和一瓶水,水没啥可说的,杏干秘语人看了下,是店里没见过的口味,飞车上特供的?
太晚了秘语人估计人家门都没开,只得找一家客栈暂时歇息。
此时,林德踏入了第三个梦境。
在巫云山上,林德还是妖城城主的时候,躺床上没事干,天天翻阅大妖们敬献上来的书,了解这个世界。
现在的他没心思看书,未知生命想通过梦境一步步剥开他的秘密,他岂肯坐以待毙。
选在这个节点,巫云诅咒让他无法离开,真是会挑。
这会儿应该是在哪个时期来着?该不会是在大哥即将进山的时刻吧?
这么一想,林德更忧心了,这个节点也没什么可深挖的秘密,未知生命体肯定会安排奚存青之手来杀死他,让他堕入下一层梦境,再下一层……会是什么节点?刚刚苏醒过来的时候?那可不行,绝对不行!
唯一的指望是说服奚存青,让他不至于一见到他就痛下杀手。
但是有宋明的前车之鉴在吗,说服的希望不大,林德忧心忡忡。
他烦躁地扔下书,走出屋外,趴在走廊上看楼下的街景,眼前一切皆是虚幻,他被困在梦境不得而出。
“信使大人。”
秘语人走来,他戴着青铜面具,端详了他一会:“感觉您心情似乎不太好。”
“有一点。”林德揉了揉脸,“明天我有什么安排不?”
秘语人稍感惊讶,林德居然会忘记自己该做什么事:“明天您就要出妖城,去见那几位外来者了。”
果然。林德哦了声,不吭声了。
“您有心事?”
如何说呢?林德吁了口气:“秘语,你说,要是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的话,你怎么看待?”
秘语人语气平淡:“您是对我们亲手打造起来的一切感到虚幻了?害怕妖城子民有朝一日弃您离去?”
完全不是一个意思。林德苦笑,他这一笑反而让秘语人的误解更深了,认真开导:“信使大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成效的,实现承诺的契机也即将到来,您还有什么可忧虑的?”
林德浅笑:“没什么,突然感慨多了些。”垂下眼,继续看街上风景。
秘语人蹙眉,上前半跪下来,抓住了林德的手,牵着贴到面具上,林德一怔:“又发作了?”
“我没能理解您的心事。”秘语人声音里隐忍的疼痛,他自诩洞彻人心,聪慧且高傲,可惜每次都猜不透林德的想法,无法容忍自己的失误导致生理上的病痛再次席卷了他。
林德叹气:“不用这么勉强自己的。”话音未落,青铜面具的开口透漏出丝丝黑气,秘语人手背青筋暴突,嵴背微微弓曲,发出似妖非人的喘息,过了一会,林德松开手,秘语人一手撑地,低声喘气。
“回去休息一下吧,城中的阵法还需要你来维持。”林德目光穿过小洞天虚假的天色,满怀心事。
“入夜”,他悄然离开妖城,前往山下。
山下有家客栈,客栈有一位伙计是他的信徒,教宗派来的人在客栈歇息的消息是他第一时间传回来的。
林德滑到离客栈最近的山坡上,眺望着林海中的孤灯,头顶一阵咕咕声,硕大的猫头鹰盘旋着飞落,站在他肩膀上。
“下去,沉死了。”
“不下。”十三爷完全不鸟他的要求,相反还非常恶毒地左右脚互换着跺了下,爪尖刺得皮肤疼:“看那边干什么?有什么事想让我通知的么?”
“嗯,你去那边找一个长得最幼的人,争取把他引出来。”
“长得最幼?引出来?”十三爷下意识地抬起一边翅膀摸头,大翅膀呼了林德一脸,“啊,不好意思。你怎么知道这些的?长得最幼又是怎么个标准?”
林德也说不好,在他人面前不知怎么的就词穷了,答道:“你看到就明白了,他貌相与他人比起来特点很明显。”
十三爷歪头嘀咕:“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提前见过了一样。”
林德笑道:“十三爷,反正你晚上没事,就帮帮我一把吧,我在这里等着你。”
“哼。”十三爷头撇过去,在林德肩头踩了踩,腾空而起,拉出向上的弧线,飞出幽深的密林,扑向孤零零的客栈。
现实中的十三爷……好多年没见了,它现在可能在某地方抓老鼠吃吧,当个自由又快乐的真正的猫头鹰。
他是没事了,我还有一堆事要做……哎。
思绪百转千回间,猫头鹰的咕咕声再次响起,往这边飞来了。
他收拢心思,昂头等着奚存青来。
奚存青速度很快,一阵沙沙声后,硕大的黑影落到他左肩上,奚存青紧随而来,看到他,面色稍显诧异:“阁下何人?”
林德抬手掐了把十三爷脖子,十三爷闷哼了声,咕咕怪叫着飞起,往别处飞去。
“奚存青。”他看着奚存青骤然的脸色变化,轻松地笑,“来聊聊天?”
奚存青抱着手,悄然动了杀意:“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林德笑吟吟的:“你们前来想调查的‘邪教’头子,灾厄信使,林德。奚道子,很荣幸被你调查哦。”
奚存青并未放松警惕:“为何主动现身?”分神去感知了下周围,除了那只大得出奇的猫头鹰并未飞离太远,没有其他妖力波动,也无人护卫。
“因为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啊,不好奇为什么你一来我就知道你的身份吗?”
奚存青说:“我在江湖上有少许画像流传,想打听的,下功夫当然能找到。”
林德摇头:“不是画像,而是因为我在现实,早已经遇到过你了。
“如果我说现在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你信吗?”
第349章 元素破局
奚存青抱着“听你会放什么屁”的心态听了半天, 越听越觉得荒唐,偏偏林德一脸认真地讲他们如何互相利用勾心斗角,如何在巫云之灾后再次相遇, 走后门进书院, 竹林月夜下捅了他一剑镇压大道……好像他说全是真的一样。说得太详细太逼真了, 让他不禁开始怀疑起来。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不想死。”
奚存青愣了,林德继续道:“如果你在这杀了我,你会随着我的梦境消失, 而我会继续堕入下一层梦境, 彻底没有翻盘的余地了。”
奚存青皱了皱眉:“这么说,有人在设局谋害你?”先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 奚存青决定先顺着他思路来继续聊下去,争取套出更有用的信息来。
“也不算设局吧, 是我自投罗网。”林德无奈,“现在我身处局中,没有破局的办法, 只能指望外面的人帮我了。”
“外面的人?”
林德嘴角一翘:“嗯哼, 你应该听唐以寒说过, 秘语人这个人吧。”
天色渐亮,雄鸡司啼, 秘语人早早醒来,稍微洗漱了把上街, 前往帝都皇城根下的元素教会大教堂。
教会教堂的钟声和寺庙道观的钟声一齐响起, 响彻全城,风都似乎因为钟声的响起而扰动起来, 习习拂面。
踏着流转清风,秘语人来到大教堂门前, 教堂开门没多久,教堂内的人很少,秘语人进去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扭头欣赏彩色玻璃窗的拼花。教堂内的石柱繁多的天使神迹雕刻、壁画、天顶画都是从元素教会圣地原原本本搬来的稀世艺术珍品,多年前一场神迹冲击损毁了教堂内不少雕像,经由工匠的妙手修复如初,完全看不出曾经四分五裂过。
太阳高升,高大的神像完全沐浴在阳光之中,悬浮的四元素神冠放射出清澈的四色光束,奇异地拨开映在神像前祷告台的阴影,一束光不偏不倚正落在祷告台上,神圣又神秘。
秘语人等了好久,雷诺大主教从一边上来了,他缓缓踱步,手捧厚厚的圣诫,身上弥漫着奇妙的微微濛光。
在教堂内的人除了秘语人全是西陆人面孔,秘语人听不懂雷诺缓声吟唱的到底是什么内容,不过,雷呀的声音慈祥和煦,在空旷的教堂回荡出去,前来祈礼的信徒安静而虔诚的聆听,自然生出澄澈纯粹而庄严的气氛,令他也自然地安静下来,平息一切烦扰思绪。
如此温暖安静的气氛,莫名让秘语人回忆起前世类似的记忆与感受。前世……前世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太过痛苦的他不愿意自揭伤疤,只记得当时他初见到林德时,他正因为血脉不融的诅咒痛得浑身发抖,倒在地上凄惨地上气不接下气,自杀结束一切痛苦的想法反复在脑海中徘徊,挣扎着想要哀号声救命,可喉咙像是被谁死死掐住,无法发声。
痛得泪眼模糊的视野中,一个人走了过来。
他把他翻过来,摸了摸他的喉咙,秘语人张着嘴,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发声,他看了他一会,将他抱着坐起来,一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母亲抱起了自己的孩子。
痛苦如潮水般退下,他感知着拥抱之人怀中的温暖,犹如泡在温泉里,暖意透肌入骨,偶尔病态的不受控制地痉挛一下,林德拍着他的背,温声道:“没事了。”
没事了。
没事了。
秘语人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发觉自己不自觉地冒出了眼泪。
丢人,但愿台上的雷诺主教看到我这幅样子,别以为我是听他唱歌听哭了。秘语人自嘲地想着,揉了揉眼,
雷诺大主教的祷告已经结束,接下来是众信徒齐唱圣歌的环节,自觉地站起来,整齐的歌声在教堂中回荡,秘语人静静坐着,内心毫无波澜。
圣歌唱毕,祈礼会结束,信徒走近祷告台向雷诺大主教问好告别,个别人往一座捧着水盂的童子天使悄然放了卷银票,雷诺始终微笑着接待每位信徒,直到信徒全部离开,秘语人站起。
人就这么多,不站起来的秘语人他一早看到了,和颜悦色:“这位先生,欢迎来到教堂,是想了解什么?”
秘语人走近:“是,在下久仰元素之神大名,今日才得以见识教会教堂。”
“凡是有心皈依的,元素之神都欢迎他的向往。”
秘语人话锋一转:“我并无皈依之意,但是我有份礼物想敬献给祂。”
“礼物?”雷诺大主教低首,秘语人清晰感知到了雷诺大主教缓缓盛放出来的气势,雷诺的境界实力远超他,若他有一丝异动,他会毫不犹豫让他血溅当场。
“是的,礼物。”他翻手召出木盒,“这就是。”
雷诺低头端详了一会,木盒覆盖着一种力量,遮蔽了他的感知,更显得可疑了。
他不动声色:“恕我为了安全起见,我要打开木盒检查一下。”
“自然,请看吧。”
他这般从容态度让雷诺更加怀疑,伸手没接,而是手指微微一弹,直接去开锁,掀开盒盖。
盒盖内的容物让见多识广的雷诺大主教也为之骇然变色,不自禁后退一步,勃然怒道:“你是什么人?邪术师?!”
秘语人捧着盒子,抬头看向沐浴在光辉之中的神像,笑起来:“还要坐视不理吗?”
四元素神冠的光芒陡然强烈起来,秘语人耳畔响起低沉的声音:“他想用这团注定腐烂的血肉交换什么?”
秘语人静静道:“这只是个样本而已。无序智慧的神骨神格,够不够?”
在无穷无尽的元素辉光中,似乎连思绪也变得透明,一览无余。神的声音遥远而浩渺:“无序智慧现不过是残缺的实验体,苟且偷生的寄生虫。”
“但是祂依然掌控着灵光与智慧的部分权柄,你不想要吗?偶尔的灵感在某些时刻可能成为事情走势转向的关键契机,你真的对其无动于衷?”
稍许的静默后:“他如何保证兑现承诺?”
“以神名起誓,交易一旦达成,绝不违反。”
“交易完成三日内,我必须拿到完整真实的神骨神格。”
秘语人面不改色:“当然。”
元素辉光潮水般退去,秘语人被黑暗包裹,“那请你在此地多留几日吧。”
“主教大人,这……”修女凑过来,神色紧张地看着坐在长椅上好像睡着了一样的来客,雷诺神色平静:“没事,把这位年轻人送到客房休息,日常喂些水就够了。”
林德介绍了一番秘语人事迹,因为身处梦境,不免说得多了些:“他是人与妖混血,血脉结合出了什么无法根治的毛病,时刻会发作,因为我能缓解他的病痛,他自然就追随于我了。”
“他转世后都对你这么忠心?”
“那当然了。”林德语气有些骄傲,忽然间,天边渐渐泛起了光。
巫云山区少有地区能照到光,何况太阳升起的时刻还未到。林德抬眼看去,天边的光渐分四色,犹如利刃将漆黑的夜幕强行撕开,白光渗透进来,愈来愈炽烈。
“哎呀,终于来了。”林德扭头看奚存青,他的身形在炽烈白光的映照像如尘沙般随光而去,明知道他是梦境虚象,仍禁不住心神颤动,伸手去触碰,奚存青当然明白,这一刻他彻底相信了林德之前说的故事,来不及生出神秘遗憾情绪,他伸出手,指尖碰撞,一滴蜻蜓点水般的暖意,迅疾散去。
来不及挽回。
“咕咕咕!”柔软的羽毛在脸上呼来呼去,“起来了!起来了!”某个沉重的东西在他胸膛上蹦跶,迫使他快速清醒起来,“十三爷?”
林德坐起来,十三爷落到他腿上,被破坏的洞门外站着“纳夫塔利”。
林德哑然失笑:“你怎么变成这幅样子?”
“纳夫塔利”,或者说元素之神平静地答道:“你心中所想的容貌,我拿来用了。”
“那就是说我心里想着大胸美女,你就会变成大胸美女咯?”
元素之神无视了他的恶意调侃之语,哼道:“你的实力也恢复不少了,居然还能被一个新生的半神困住,枉负神名。”
“我实力恢复得真不多,不信你可以跟我打一架试试看,我肯定打不过你的。”林德站起来,他说的是实话,但元素之神似乎没一点趁此机会试探他实力底细的想法,对他半是玩笑的话沉默不语,林德等了一会,自感无趣:“这个半神,你知道多少?”
元素之神话语硬邦邦的:“交易内容只包括我把你从梦境中解救出来,其他无可奉告。”
林德嘿嘿一笑:“无可奉告?怪不得海珠娘娘不愿意掺合,假如我猜的没错,这个新生的半神是你们魔法师协会人造出来的吧?”
元素之神没接话。
林德紧盯着他:“任由手下造出一个神来,真不怕他们以后掌握了完整的造神技术起来推翻你?”
“自有分寸。”元素之神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一点窥察端倪的机会都不给,“按说好的交易,无序智慧的神格神骨,交给我吧。”
林德很干脆地从金铃镯内拿出木盒:“喏,你要的。”
元素之神接过盒子,查看了一番,虽然形体可怖,仍是正牌的神骨血肉。如此反而更叫人疑心起来,林德真就肯把一份神格神骨白白拱手相让?所求之事还只是让祂打破梦境那么简单……
祂抬眼看了林德一眼,林德没有一丝一毫的说谎痕迹,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太弱打不破梦境不得已而为之?
祂说:“在我吸收完神格之后,你的眷属就可以回到你身边了。”
林德嗯了声:“对于你手下造出来的半神,你真没什么想法?”
“囊中之物。”元素之神转身,身形虚化消失。
第350章 有备而来
“他走了。”十三爷歪头看着他, “你给他的东西好像不一般啊。”
“没事,我不会亏的。”林德轻松地笑笑,“好久不见啊十三爷, 这么多年过去, 你干什么了?”
“当一只猫头鹰, 环球旅行。”
“那你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对新月状海岬?”
“海岬?”十三爷低头想了会,伸出一边翅膀, 指向一个方向, “这么说来,我来的路上确实见过很不一般的景象, 好像是一对海岬,要不你去那边看看?”
十三爷的视力远超他, 林德深信不疑:“走着!”
沿着十三爷所说的方向飞,果然见到了曾经见过对称的新月状海岬,不过景象十分扭曲, 忽明忽暗, 忽虚忽实, 而且海岬整体上是悬浮在空中的,乌灰的风暴与雨将悬空半遮半掩, 距离近了方可发现,倘若不了解的人看到, 只会认为是海市蜃楼, 压根想不到这是真实存在的地带。
林德疾速飞近海岬,海岬周边有魔法结界, 但是这会他就不客气了,长风寂都懒得用, 直接上神力。
食物近在眼前,“灾厄”相当活跃。
看似强大的结界在神力面前不堪一击,如同脆弱的纸张被撕开,不息的风暴骤然减弱,化作泼天的大雨坠落海上,林德一步跨出数十丈距离,前来阻拦的魔法师根本来不及赶上他的脚步。
林德对这些魔法师没什么兴趣,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新生的半神。
圆形大厅内一片惊慌,林德毫无顾忌地闯入,撞破容器,液体和管道飞溅,赤裸的半神摔出来,祂的额头、颅顶、嵴椎都连通着软管,躺在地上酷似一只嵴龙,口鼻扣着呼吸器,管道被撕裂,与脸颊拉扯出血痕,竟然是与面骨钉在一起的。
新生的半神勉力睁开眼,祂的眼睛一边是海蓝一边是暴风雨般的灰色,漂亮得像猫儿,然而没有任何感情,呆呆的。
抛却力量不谈,祂的智商属于傻子水平。
“真可怜。”林德感叹。
赶进来的魔法师大声质问他是谁,有的率先吟唱起咒语,空中飞起火球。
林德扫了他们一眼,当着他们的面掐起半神,灾厄欢悦地汲取神格力量,半神挣扎着,却没有发出痛喊,那些魔法师全疯了,所有禁咒级别的魔法通通砸出来,被林德一挥手轻易化解。
连林德都觉得自己实在太赖皮了,然而没办法,谁叫元素之神态度都这么暧昧不清,但凡祂态度明白坚决一些,他都只会吃半口,留炼金生命一条命,顺便把制造炼金躯体的资料拿到。
神格力量汲取一空,空荡的炼金躯体被林德收进金铃镯,他扫视厅内,除了被他撞坏的仪器,还有大把凌乱的资料。他弯腰捡拾,魔法师炼金术士们目瞪口呆之余,发出更凄惨的嚎叫,更有甚者崩溃得哭出了声,更多的火魔法砸下来,林德顶着各色火焰拼命捡东西,铁柜文件夹一股脑丢进金铃镯。
隐患我清除,恶人我来当,真有你的啊元素之神。
林德厚着脸皮把厅内所能搜罗到的一切文件资料清扫一空,炼金术士魔法师哭的哭疯的疯,红着眼怒吼追着他飞,他闷头冲出海岬:“十三爷!走了!快走!”
十三爷追随他飞远,林德御剑全力飞离,左冲右突,压根不看身后究竟跟了哪些人,狂飞了两天有余,直到十三爷被他载着飞得不耐烦了:“行了行了,后头没人跟着了。”
“没人跟了?”林德速度渐缓,停下来左看右看,好像确实是没人了。
他松了一口气,把炼金躯体从金铃镯内翻出来,躯体静静悬浮在空中,林德割破手指,在躯体额头画上猫头鹰印记,力量狂涌而出。
从不朽神树人间相得来的生死转化之权能,令空荡躯体涌出生机,塞入躯体口中的残余神骨被生机力量激活,蠕动着向躯体深处钻去。
“是死是活,就看你了啊。”林德咬紧牙关,继续灌注神力,相比于吞了不朽神树本体力量的白神,他所得到的生死转化权柄实在太少,起效范围狭窄,只能作用于炼金躯体这种身躯偏近完整的空壳,破坏程度再严重一些,他攫取来的部分转化权柄就不起作用了,还有时间限制,若无序智慧不能及时接受这具渐渐复苏的躯壳,转化时效一过,这具炼金躯壳便会走向更加彻底的死亡,化为原初的“白土”。
林德似乎听到了什么黏腻的声响,蠕动着,蠕动着。炼金躯壳的面容一阵扭曲,猛然睁开眼。
他的眼瞳完全变成了金色,然而依旧没什么灵气,宛如死胎木偶,睁开眼仅仅是数个呼吸的功夫,他重又闭上眼,林德停止灌输神力,上前搂住他,拍了拍他的脸颊,试试呼吸,没给出任何反应。
“这应该算是活过来了。”林德叹气,得嘞,看这样子,还是要养着,还得找专人养着他。
“你到底都在干什么,我现在都还没看明白。”十三爷嘀咕,在林德冲进魔法师实验基地时,十三爷没跟着冲进去,一是怂,二是他没看明白林德这般行动究竟是为了什么。
林德想了想:“这要说起来,话头可就长了……”
真要全须全尾地捋起来,一切都得从翳云七州出现不朽神树的踪迹开始讲起。
因为吞噬了不朽神树人间相,林德获得了部分生死转化权柄,又从奚存青那拿到了一份不朽之枝的样本,不朽之枝的力量与林德已获得的转化权柄激活了寄生在左手的无序智慧的生命力,开始无意识地生长,林德被迫断臂。
无序智慧还残存着些许思考能力,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情况,祂向林德指示了“新生之地”的方向,是以求讨好。
略去向古灵求助指示具体方向的环节不谈,在确定方位之后,在如何行动,如何应对可能遇到的危险,林德和秘语人讨论了很久。
首要疑问是,位于新生之地的高级生命体似乎拥有掌控风暴的力量,与海珠娘娘权柄上有所交叉,如白神遥隔千里预知不朽神树一样,海珠娘娘为何毫无动静?最大可能是因为新生之地的高级生命体与元素之神有很大联系,海珠娘娘不好出手干涉。
要对这个高级生命体出手,必须要先试探清楚元素之神的态度。
再想想古灵说的谜语:“炼金术学的终极杰作”,什么样的作品才配得上作为一门高深学术“终极杰作”的名号?
联想无故出现在翳云七州、教义被人为有意推广生成气候的不朽神树,就很容易明白了,所谓“终极杰作”,就是比不朽神树更可控的人造之神,不可控的不朽神树是被制造者故意抛弃的,烂摊子丢给倒霉的青囊林收拾。
研究制造出人造之神的魔法师和炼金术师在孜孜以求神明的秘密,甚至妄图操控神明的权柄,自诩掌握着元素的终极真理,在知识的终点等待着的元素之神,会容许魔法师如此探求神明吗?祂会宽容大度吗?
“那些研究者想来也不清楚元素之神对他们究竟是什么态度,如果他们自身遇到了什么事故,生还者自然会觉得是元素之神降下神怒,那么说明,祂其实根本不允许信徒接近神明,‘在知识的终点等待信徒’是一桩天大的谎言。敢研究如此禁忌的项目的研究者,明面上的身份一定不会低,受众人敬仰、站在魔法师中顶点的大魔法师被轻松杀死,除了神明,还有什么级别的存在能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就算有教会帮忙遮掩事实,也瞒不住所有信众,对祂的信仰根基不利。
“元素之神对待这件事,可能有三种走向,最不可能的,就是祂宽容大度,真的允许信众研究并掌控神明。如果祂真的这样,在您提出要去吞噬神格的时候,就该阻止您了。
“再就是祂没有明确表态,暧昧不清。那么,信使大人您接触到那个生命体的机会是非常大的,接触到之后,元素之神可能会在您即将杀死那个生命体时,降下神迹阻止,这样既笼络了信众的信仰之情,又能拖延人造之神的完成进度,不过就后一种结果来看,我觉得元素之神不会在乎这么点信仰之力。
“最大的可能是,元素之神需要一个外来的帮手去清除这个威胁到神权的隐患,祂会坐视不管,任由您杀死生命体,甚至最好把研究者一并杀死。”
但是林德才不做那样的恶人,他把资料卷些就跑了,资料可以损失,掌握着制造知识的人可不能损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至于引诱元素之神出面商谈交易的神骨神格,是林德强迫无序智慧主动分裂出来的骨肉,有少许神格力量,足够骗过元素之神,在无序智慧成功鸠占鹊巢,白捡了一具制造完成的杰出神躯后,分离出去的神格力量自然会慢慢回归到无序智慧身上。
而现在……林德舒缓了下肩膀,他听到秘语人的祈祷了。他在众位大妖的联手援救下成功逃出了教堂并苏醒过来,现平安无事。
十三爷消化得很快:“这么说来,元素之神岂不是要来追杀你了?”
“那怎么可能?”林德抬头,今天海况良好,天朗气清,海风轻柔,远处的巨鲸浮出海绵喷出彩虹高泉,愈逼愈近了:“这片可是海珠娘娘的地盘啊。”
十三爷毫不留情地呛他:“前送猛虎,后进豺狼!”
“哎,臭猫头鹰你可别乱说,人家听到了要打你,我可拦不住啊。”
林德笑嘻嘻的,精神上却没放松一丝。相对于暂时可以凭借地理距离天高皇帝远管不着的元素之神,海珠娘娘明显更难应付,他总不可能一直在内陆混,重潮海边还有他的一部分基业在呢。
彩虹高泉逼近,巨鲸骤然跃出水面,掀起冲天的水花,十三爷呜哇儿乱叫,躲到林德背后亦是无济于事,羽毛被淋湿大半。
林德有穿雨止风令,怡然不惧。
巨鲸高高跃起,于半空划出优雅的弧线,重落入海中,溅起大片浪花碎玉与彩虹。
一身海蓝长裙的女子,站在巨鲸背上,与林德遥遥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