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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神的自我修养 云川君 20134 字 1小时前

要是大哥在的话,跨海他来说应该挺简单的吧,行云宗循术杠杠的,直接水循渡海……哎,不对,水里水循没法定位方向,怕不是能歪到十万八千里去。

大哥这会在做什么啊?

不朽神树应该真的死了,清剿余孽或许用不着他亲自坐镇,他这会是在哪方天地游荡呢?或许已经知道他人不在卫血峒的事?他知道自己来重潮海吗?还是被副宗主安排了什么别的任务。

唔……无事的时候,他会想他吗?

奚存青睡醒了。

困意浓浓,他揉了揉鼻子,看了眼窗外,今天阳光好灿烂,天渐渐热起来了,胳膊有点痒,一看被咬了好几个包,快连成一串了。

才刚入夏蚊子就这么猖狂了。奚存青嘀咕,倒了杯水咕嘟饮下,松松肩膀,今天的实验项目不危险,是针对不朽之枝的提取液进行的药学试验,他懒得去看。

青囊林成功供养起不朽之枝后,目前正加紧速度研究如何利用不朽之枝的力量,不朽之枝虽然存活下来了,但很明显它生死转化平衡的力量在一天比一天衰弱,主导研究的医师认为这极有可能是神力流失导致,无可阻止,无法延缓,只能加紧速度在不朽之枝彻底枯萎殆尽前研究清个中神理,并设法将不朽之枝的剩余价值利用起来,利益最大化,

不朽之枝的生死转化神理研究小组差不多搞明白了,理论上就是人的愿力集合,映射到不朽神树上,令其有了半生半死且能不断相互转化的力量。问题是,最开始的愿力源于何处?青囊林在之前的信徒摸底中,差不多把信徒相关人员全调查了一遍,但就是调查不出来不朽神树的起始渊源,不朽神树似乎是突然出现的,传说祂半生半死,拥有让信徒重获新生与健康的力量,口口相传,就这么聚拢了一批信徒,而且规模不小,有模有样。

调查不出起源,就说明这个神来历很怪。

“这个神会不会是人造的?”

当姜医师向奚存青提出这个问题时,奚存青毫不惊讶,来这么多天,早深刻认知到姜医师是个思绪跳脱的大师,常人看他他就像疯子一样,但他的奇思妙想偶尔真会产生奇效。

“不无可能。”他给出了肯定回答。

集合信众愿力成神的例子古有海珠娘娘,近有天宝的风临公子,如不朽神树这般没有古史来历,信众来得莫名其妙的,只能推断有人以强大的力量先创造了一个神力载体,再有意去宣传、去招揽信徒,信徒愿力透过众识之海映射到载体上,载放置于靠近众识之海的幽界下界相体渐渐进化,如创造者所愿形成了“神明”。

“这个创造者绝不一般,至少至少是游神境的强者,并且身边协助的不止一人,有计划地制造神明。”

他们制造“神明”是图什么?

从不朽神树表现出的神迹来看,背后的制造者恐怕也是不怀好意。

“制造神明啊,理论上要是我们宗内也推个神出来,估计也能成吧。”姜医师自言自语,丝毫不在意奚存青的目光。奚存青长相还是吃亏,他再凶也凶不到哪里去,“但是这股力量不好控制啊,都是‘神明’了,自然不可能如常人般对创造者满怀感激,说不定反手就把创造者弄死了。创造者想突破境界很难,而生下来就有神格的神只要信徒不绝,信仰相传,力量总会不断增长,信徒愿力产生的神力,属于神权内的神迹想做到就是随手一挥的事,而修士的寻常法术做不到,高难道法能做到也消耗不小,这就是天生的差距,能对抗神的,只有神……”

奚存青听着他的自言自语:“你想造神?”

姜医师瞅着他嘿嘿一笑:“不朽之枝还有几天就要死了,到时候除了被封印的,世上就没这等好东西咯,我还要再去看看实验进度,先走了。”摆摆手,潇洒离去。

实际上什么也没回答,奚存青深深皱眉。

制造神明是绝对可行的,然而如何利用神力则是一个理论上都暂时无解的问题,而且制造神明所必需的土壤:信众愿力,需要人去完成,去诱哄芸芸众生去信仰一个虚构出来的神明……感觉怪怪的,以人力创神,这不有逆天道吗?

他思考了很长时间。哄骗众生信仰虚假神明是否有违天道暂且不论,假设真有这么个宗门,创造神明,并完全掌握了让“神明”乖乖听话神权神力为宗门所用的话,其他宗门为了保障自身生存或是贪图于掌控神权力量,也跟风“创神”……人间界一堆人造神明?然后呢?为了让自家豢养的神明更加强大开启宗门混战?神权之间的碰撞,又会发生怎样可怕的事故?

他忽然打了个寒战,坚定了想法:绝不能去有意创造神明!

不朽之枝的苟延残喘并未维持太久,甚至比预计地要短很多,记像水晶显示它是突然枯萎的,倒下去化作了一堆灰尘,自青囊林开启封印,用血巫法宝供养起来,总共不过存活了十六天。

姜医师命人把屋梁上的记像水晶法器拆下去:“你看看,这个可没坏啊,也没法动手脚。”

奚存青检查确认过,阵纹灵路没任何篡改痕迹,嗯了声交还给他们。

姜医师回头招呼研究组员赶紧的把灰也收集起来,死了也不要放过任何残骸。

至此,奚存青在青囊林的任务基本结束,他急着赶回去向尘副宗主述说想法,所以没多在青囊林多待。

“老师。”目送奚存青终于离开,这几天精神压力贼大的三组组长终于松了一口气,走过来,“这个样本死了,我们手上留的那些提取液不够用怎么办啊?”

“不够用。”姜医师摸了摸下巴,大胆的想法早在心中有了详细的计划,现在奚存青这尊大佛总算走了,他可以松口气,笑道,“以后说不定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呢。”

三组组长打了个哆嗦,老师笑得好变态,这又是有了什么疯主意……姜医师已脱了外袍,大步往青囊林主峰飞去了。

他回头招呼组员:“把器材和数据都整理一下,省得老师回来挨骂。”

“林主,林主!林主你在这啊,哈哈,我有一个绝妙的主意,你要不要听听?”

“长师,我在青囊林这几天,种种迹象证据推测,不朽神树可能是有人故意制造出来的‘伪神’……”

第337章 德里斯克

朗特帕斯海今日风和日丽, 是很适合在沙滩上进行日光浴的时节,但是导师的严令掐灭了众学生想在沙滩上玩耍打闹的心情:“朗特帕斯海天气多变,你这会在沙滩上玩得开心, 等会大浪打上来, 尸骨都找不到!以为我在吓唬你们?前两年就有一个例子, 一个自以为很厉害的贵族跑这来钓鱼,一个浪头打过去,家属在岸上就找到了一件破破烂烂的带血外套!不想死的话就收起玩乐的心思, 我们来这是为了做研究的!”

实际上是为了找龙涎香, 白峻波默默想着。

很没意义的课题,不过因为德斯蒂尼小姐的存在一切变好了起来。德斯蒂尼的导师来朗特帕斯海是为了做海边礁石矿物质分析及可能的利用前景, 朗特帕斯海岸礁石密度高,多孔, 在炼金术中于“过滤”这一环节有时会有奇效,只是加工难度颇大,需要调配威力更合适的炸药开采, 在学校里不适合做, 到礁石原产地最合适不过。

德斯蒂尼小姐负责的就是记录配方比和实验后的爆炸半径和威力, 跟在导师身边久了身上就有股淡淡的火药味,不过在白峻波心中无损于她的美貌, 反而更加朴实亲切。她与在哲学系求学只为镀优雅贵族金的诺思不同,德斯蒂尼真有一颗求知之心, 求知是目标, 避婚是顺带。

而且,几次试探性的交谈下来, 白峻波发觉,他在鸢尾图书馆那次鼓起勇气的建议她听进去了, 也很感谢白峻波想帮助她的好意,“那几天太焦虑了,焦虑到有些失眠,索性就起来复习了……一直熬夜很累。你走过来对我说,希望我休息,我很惭愧……让关心我的人都觉得不安,我明白折磨自己不是个好方法。导师说要来朗特帕斯,我就申请一起过来,换换心情,没想到会再遇上你。”德斯蒂尼拢了拢耳边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羞涩地微笑:“谢谢你。”

白峻波的心化了,一时间思绪迟滞,支支吾吾起来:“我还答应过你,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我。”

德斯蒂尼不说话,抿嘴微笑。

此刻无需说话,哪怕吹的咸湿的海风都仿佛变得甜美起来。

“哌哌!”

一声声尖锐的鸟叫打断了白峻波的纠结的思绪,德斯蒂尼抬起头,惊讶地出声:“好大的猫头鹰!”

白峻波抬头看,亦吃了一惊,这只猫头鹰确实大,大得像能捕食小象的芬里尔巨鹰,而且现在还是白天,猫头鹰站在树上,俯视着他们,而且白峻波有种奇异的感觉,它好像在看他?

“风暴要来了!”德斯蒂尼的导师忽然大声呼号,“风暴快来了!赶快回去!”

出海的渔民呼啦啦跑回来,学生也赶紧往镇子的方向跑,风猛烈地刮起来,尘沙扬起,海的那一边乌云翻滚,气势汹汹犹如骑兵洪流冲锋,德斯蒂尼把兜帽翻上来,迎着狂风艰难行走,一块石头被大风吹起来,迎面被白峻波震了个粉碎。

“没事,继续走。”白峻波帮她压了压兜帽角,她的头发有些散出来了。

德斯蒂尼惊魂甫定,连声说谢谢,密集的雨点声追上了,雨随着风一泼一泼的,两人很快被浇了个透,白峻波回头看了眼,意外发现那只大得出奇的猫头鹰没去避雨,依然站在树上,树枝被风刮动得很厉害,它安然不动,倏然间张开翅膀拍动,甩起来一道道水幕,迅疾起飞,于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猛然向高空升去,冲入滚滚乌云,很快没进去了。

那只猫头鹰……白峻波来不及细想,导师在呼唤他:“白,快进来!”

白峻波扶着德斯蒂尼冲进酒馆,厚重的木门砰的一声关上,磅礴的大雨与呼啸的风一齐被关在了屋外,世界安静了。

运气不妙啊。

风暴来得诡异又突然,在海上断断断续续飞行了数天,重潮海的反复无常与危险在此刻真正地露出獠牙,风急且厉,浪高且猛,雨声咆哮,林德这辈子第一见到这么凶的雨,跟下冰雹似的,打得人脑壳晕乎乎的。金铃镯内唯一一个小洞天法宝压根无处安放,坐在孤零零的礁石上,法器风雨不动屋勉强能挡下头顶的雨,可挡不住随劲风乱泼的雨和大潮拍浪,林德感觉自己像戴了个特大号头盔,只能保头暖,其他湿得透心凉,凄凉又无助。

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啊,该不会一下下个没完没了吧。林德愁眉苦脸。

他迄今为止方向全都没有偏离,然而到了离德斯里克群礁还有三座岛的间隔时,风暴来了。

林德勉强熬了两天,漫天大雨,无穷无尽,好像永远都下不完,他意志再强也有些熬不住了,太孤寂太无聊,连续不断地下雨几乎让他丧失了时间流失感,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渡海渡了多久。

再这样下去人都要不正常了,林德决定不等天晴了,顶着雨出发。

雨空电闪雷鸣。

在疾风环境下御剑比寻常更吃力,指南针还算好用,就是要时时刻刻擦去溅上表盘的雨水,生怕表针有一点点偏移。

或许是因为听着单调的雨声和潮声太久,亦或是模糊的时间感影响了判断,林德闷头赶路,赶着赶着猛然发现,前方理应出现的岛没出现。

被海浪淹了?还是飞过头了?

林德回头望着苍茫忙的波涛汹涌的大海,一时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往回飞一段距离,看看情况?

林德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往回飞了一段距离——还是没看到。

他开始慌了,思考之后翻找出狼皮书,运用神力一掌拍在书皮上:“老头子,出来!”

狼皮书浮起,书页翻动,字符化成的黑烟还没冒出来,啪的一下合上,林德登时恼羞成怒,又一掌拍上去:“别装死!快出来,我要迷路了!”

书页再次翻开,古灵老大不愿地现出人形,瓮声瓮气的:“这是额外的交易!”

“是是是,到时候多拿一个行不行?”

“成交。”

古灵爽快的答应让林德有些意外,还以为这个灵会提出别的要求呢,说多拿一个也就答应了,“待会找到那只蜘蛛,可不可以请你也出手?”

古灵反问:“为何非要与那只蜘蛛打起来?”

林德顿悟,岛那么大,它又在岛上待着不能下海,偷到手了直接飞远点不就行了吗。

还是真糊涂了,一时没想到。

“别说了,带路带路。”为了掩饰尴尬,林德生硬地岔开话题,而古灵轻哼了声,指向一个方向,“你飞过了,往那飞一段时间就能看到了。”

“你怎么知道方位的?”

“因为我来过,我见证,我记录。”

“嘁!”

黑烟收拢回到书页,古灵的声音若有若无:“这本书只够我出来三次,祝你好运……”

这就用了两次,林德有些纳闷,不过有了方位就好办了,早点拿到东西,有无忌符隐藏踪迹,掩藏得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在岛上待到雨定天晴的时候,好歹也需要休息了。

经历小小波折后,林德费尽千辛万苦,终于遥遥望见了风雨大浪中的德斯里克群礁,连接群礁的蛛网被雨水打得破破烂烂,狂风吹得蛛网微微晃动,巨蛛趴伏在网上,好像正睡在摇晃的婴儿篮里。

这么庞大的蜘蛛靠得越近,看得越清晰,越是恶心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林德在靠近群礁上百米时选择用水遁之术靠近群礁,慢慢爬上岸。

祭起无忌符,进入蛛网,感觉还挺奇特的,恍若误入了什么材质奇特的宫殿。看似杂乱无章的蛛网实际上有出入口,有“路”,磅礴大雨被上层蛛网阻隔,连咆哮的雨声都小了些许,愈往深处走,空气愈是干爽。

林德无头苍蝇似地乱走,后来坐下来休息了会,借着闪电撕裂乌云的契机,在地上看到了细微的蜘蛛爬行过的痕迹,有大有小,起身沿着痕迹走,闻到一股怪气味时停下来,在嘈杂雨声中听到了蜘蛛活动的痕迹,密密麻麻。

即便有无忌符在身林德也不敢继续深入了,他仰头看去,透过雾蒙蒙白的蛛网,隐约可见岛礁小秃山的轮廓,这边一座,那边还有一座,再看蛛网内部,正好分出一条岔口,通往稍远些的山包,如果这座是大蜘蛛活着的子孙栖息地,那么另一个山包不就是放卵的地方吗?

什么嘛,还是挺简单的。

林德沿着岔路口疾速狂奔,来到通道尽头,路尽头是一块大石头,林德掐起土循术,从底下穿过石块,再窜出地面——好黑!

“啪。”一点火星亮起,照亮了幽暗的山洞,眼前的景象让林德本能地退后了一步:洞内密密麻麻堆垒着蹴鞠大小的乳白色卵,有的壳壁已经很薄了,透光能看到蜘蛛幼体在里面蠕动,这一洞卵就是上万只蜘蛛……看得林德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再次打开狼皮书,召出古灵:“看,你要的卵,想要哪个?”

古灵的身影在蜘蛛卵上方飘飞,笑意畅快:“遵循交易的原则,我会带走两个,唔,让我看看……”飞入洞穴深处。

这蜘蛛卵不会还有什么变异品种吧?还要挑?林德好奇之下,跟着古灵深入洞穴,古灵飞上去:“嚯,找到一个!抱歉,麻烦你帮我摘下来了。”

林德轻身飞上去:“是这个?”

“对对对。”

明光闪烁,这枚卵表面看上去并无奇处:“为什么选中它?”

“因为这是一枚永远孵不出来任何生命的卵。”古灵说着话,自顾自地飞到另一处寻找,它的声音悠远地在洞中回响:“但卵内集合了生命所需的一切营养,在炼金术里,它是类似于经过白化后的黑土,天生的纯净生命源质,只差将它赤化,赋予血色与生命力,它才能真正的活过来——哎,这又有一个!太棒了!”

第338章 风雨散晴

找到两枚卵, 古灵咳嗽一声:“根据事先的交易契约,我将告诉你有关新月状海岬的线索,你且听好:风暴之源, 新生之地, 炼金术学的终极杰作。寻常人的眼睛看不到它, 唯有炼金术的法奥可窥探到蛛丝马迹,在海与云的交界之地,虚与实的不稳定之间。”

林德:“嗯?你搁这说谜语呢?”

古灵从左飞到右, 笑嘻嘻的:“我敢告诉你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合作愉快,希望下次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说完就要飞回书内, 林德叫住他:“告诉我回去的方位再走!”

“……那我还要再挑一枚。”

古灵拿了三枚卵,叫他拿出罗盘来, 在罗盘上施了个小法术:“指针的方向永远会对着你来时的地方,顺着它走就是了。这次真要走了,有缘再见!”黑烟散落回书页, 狼皮书仿佛瞬间度过了千百年, 腐朽成灰。

虽然拿到线索了, 但林德怎么想都觉得亏,亏死了, 辛苦好几天就换了几句谜语?还有个被施过小法术的罗盘……唉!

他运转土遁术出洞,再根据指针指向直穿到海边, 大蜘蛛从头到尾都没发现他, 直到林德御剑飞起时,它才有了些反应, 然而此时大雨倾盆,狂风怒号, 它做不了什么,动弹了一会,林德头也不回冲进风雨深处。

糟糕的天气没有一丝好转,反而愈加猛烈。

剑下海洋的狂暴浪潮一浪高过一浪,闪电撕裂长空,几次差点噼中了林德,虽然没死,头发都被电焦得竖起来了,衣裳边缘直接碳化被雨水冲碎,破碎的边缘还能看出电弧的折角纹路.

狂风暴雨中,也只有稳定指向的罗盘能给林德一丝丝安慰,只想尽快回去。

归心似箭,林德连续飞了三天,风雨不曾停歇,等终于在一片阴云中遥遥望到了陆地礁石的形状,几乎要喜极而泣。

飞抵陆地,勉强撑着自己飞到“青梅茶馆”,脱力昏倒。

实在是太累了。

连日来的无边际的孤寂与偶尔忧虑迷路再也回不去的恐慌,无休止地熬受暴风雨与单调昏暗的环境,林德心理承受能力已然到了极限,终于抵达陆地,犹如远游之子回归家乡,除了睡觉还是想睡觉。

江鳞看到林德吓了一跳,试试鼻息,还活着,只是浑身僵硬如石头,猜这一路风吹雨淋,赶紧命侍女过来为林德擦换衣裳,盖上厚厚的被子,熬煮姜汤一点点喂下去。

怪异的风暴持续了有多少天,林德就睡了多少天。

“这该死的鬼天气!”白峻波的导师面窗而立,嘟嘟囔囔地喝酒,“没完没了真是!”

白峻波打了个喷嚏,连日来的暴风与降雨让朗特帕斯海域附近气温降到了极点,而且是难受到骨子里的湿冷。为了保持屋内干爽与温暖,不得不时刻生火取暖,木炭的花销与日俱增,这样下去,龙涎香没找到,还得亏一笔经费进去。

白峻波窝靠在炉火旁边,一字一字斟酌着语句,给德斯蒂尼写情书,写着自己都对信上的语句脸红,写一句,琢磨一句,力求字字完美,导师哀愁地长吁短叹之际,他满心期盼德斯蒂尼收到心意的欢喜,她会作何反应呢?

作为白峻波的隐形老师库克常年相伴,对白峻波的情绪波动体察得一清二楚,信上写的内容他也看了无数遍,甜甜蜜蜜,腻腻歪歪,恼人得很,偏偏他又不能离开白峻波,怕被两位导师发觉,感受着白峻波的灵魂波动,很想给他一拳。

“白。”导师忧伤地转过身,“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呢?”

白峻波语气格外的温柔:“向元素之神祈祷吧,暴风雨总会停的。”

“我们在朗特帕斯已经碌碌无为了三天。”导师嘟囔,“三天!”

“就当度假好了。”

导师瞄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草稿纸,他知道白峻波最近在写情书,笑着说:“给我看看呗,我可以给你提点建议。”

“不行。”白峻波害羞了,哪肯答应这样的要求,导师晓得他会拒绝,笑问:“什么时候送过去啊?尽快写好,在天晴前送过去,等她回复,天也晴了,更适合出门向着大海告白哦。”

白峻波抿着嘴不说话,脸愈发红了。

库克低声咕哝:“告白就赶快告白!省得天天发情!”

白峻波低笑。

什么时候天晴呢?

挑灯一字一句地修改,把自认为最好的文采使尽浑身解数全部用上,将饱含心意的信纸折好,装入淡蓝色凹银着海浪花纹的硬质信封,工工整整写下“德斯蒂尼小姐收”,又莫名其妙地脸发烧起来了。

接下来就是选定递交情书的日子,暴风雨疯下了这么多天,终于有稍微停歇的征兆,雷鸣声少了,风力级数开始下降,再过两三天左右,风暴就会停了。

天要放晴了。

焦灼的等待,连导师也急起来,“今天交不交?明天交不交?还是后天。”

白峻波被他催得恼了:“今天,就今天!”

入夜,他专门等导师下楼去和酒客们喝酒聊天时,悄然上楼,来到属德斯蒂尼的客房前,酒吧提供的客房装修简陋,门下有一很宽松的缝,他把信从门底下塞了出去,然后站在门前犹豫了半天,想着到底要不要敲下门提醒德斯蒂尼小姐,犹豫紧张了半天,他听到门背后有轻捷的脚步声一步步过来,信封与地板摩擦,信收进去了。

白峻波心脏狂跳,他满脑子的想法就是跑,赶紧跑!下意识地撑着旁边的楼梯扶手往下滑,心慌意乱间失控翻倒,从三楼直接掉到了一楼,落地砸翻了一只椅子,发出哐当的惊天巨响,痛得他号了一声,表情扭曲。

和酒客喝酒吹牛的两位导师齐齐扭头过来,白峻波导师看着他的惨样眉毛飞起来了,嘴角翘得能挂油壶:“哟哟哟?”

白峻波疼得龇牙咧嘴,后背肋骨被砸了,试着爬起来,一时没爬起来,尾椎骨都连带着痛到发麻,这下导师意识到问题严重性了,丢下酒杯来扶他,神色紧张:“你没事吧?不会伤到嵴椎了吧?”大声叫学生的名字别他妈的喝酒了赶快过来帮忙,拼个长桌子让他躺在上面检查身体。

德斯蒂尼提着裙子咚咚咚下楼,急切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她看到躺在拼起的长桌上的白峻波,掩嘴惊呼一声,小跑过来,不知所措:“你……白,你有没有事?”

“我……我还好。”尾椎骨还疼着,白峻波尽力让自己表情淡定,“没断,就是砸疼了,我没事的。哈……让你担心了,不好意思。”

德斯蒂尼小声说,“这不是你的错。”

白峻波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他思绪片乱麻,信她是看过了吗?她听到他摔下去,急匆匆干下来,应该是没来得及拆开看……搞砸了,丢大人了,他万分懊恼,瞥到一边导师瞪着个牛眼睛,眉毛皱紧又舒开,使劲丢眼色:快上!快上!

白峻波欲言又止。

德斯蒂尼脸渐渐红了,她的导师扭过头去,把同事也拽过身去了,低声质问:“你来就是为了挖我这边的墙角?”

老不正经的一本正经地说:“这哪叫挖墙脚呢,这叫强强联手不是么?”

“你别忘了德斯蒂尼小姐姓库珀,她是大贵族家的女儿,能够娶她的只有同等地位的贵族。”

“我当然知道,但是,凡事都有例外不是么,白差的不过是个贵族头衔,假若他日后做出了什么杰出成就,成就了不亚于大魔法师的实力,婚姻问题不过小事一桩。”

“你说的一切还只是空头支票,未来会发生什么都暂时无法预料,库珀家族根本不可能等待那么久。”

“嘿,你个老家伙,是在诅咒我的学生英年早夭么?省省吧!”

“我是在好意提醒你!不要不知好歹!”

在两位导师“亲切”交流之际,白峻波支支吾吾地问:“那个,我……我写的信……”

“我还没看。”

心脏仿佛坠入黑暗的谷底,白峻波看着她明媚的侧脸,一时几乎无法思考了,她轻轻道:“我听到你掉下去了,声音特别大,听着就特别痛,我就下来了。”

半晌无言。

白峻波觉得自己好歹要争气一下,反正该丢的人已经丢了,鼓起勇气说:“德斯蒂尼,我……我的心意……”他脸发起烧来,德斯蒂尼头低低的,“我知道。”

她缓慢抬眼,让白峻波想起了在春光中向天吐蕊的春草樱,盈动着光芒与小小的喜悦:“我……暂时不想让别人知道,那样的话,我会很困扰,对我的家族来说,他们不希望我去私下喜欢一个人。

“白……峻波,你愿意理解我吗?”

白峻波心房剧烈跳动,理解,他完全理解的!只要她答应,她答应了!没什么比这更值得让人高兴了,白峻波一时间激动地想去触碰德斯蒂尼的手,而德斯蒂尼手放下来,在桌面以下的地方轻轻捏一下他的掌心,嘴上说:“你没事就好。”

白峻波一时间想大笑出声,他忍了,忍得很辛苦,认认真真地说:“惊扰了德斯蒂尼小姐,不好意思。”

德斯蒂尼起身,微微屈膝:“没别的事的话,我上去休息了。”

“嗯,谢谢德斯蒂尼小姐关心。”

目送德斯蒂尼上楼,在楼道口悄悄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像还笑了下。白峻波心情就像在在春光下晃荡的盛满了水的气球,德斯蒂尼悄悄的回眸一笑,气球被蔷薇的小刺扎破,“砰!”水花炸开了。

第339章 紫云卷日

林德寻思着, 他是不是上辈子和这个女人结了什么大仇。

他渡海淋了六七天雨,回来昏睡了三天,身体还是虚得很, 躺床上静养。

通过江鳞之口得知浓妆艳抹的女人叫梁亦云, 是赌馆老板认的干姐姐, 因为梁家人的身份,能镇住想闹事的赌徒,毕竟在海森城论闹事, 没谁比梁家更会闹事, 而且梁亦云有数分姿色,还能招揽些人气。

梁亦云不住梁家, 平时就住在茶馆三楼,江鳞在海森城有自己的宅子。林德昏倒在茶馆门前, 赌馆老板听江鳞说这位是他朋友,便让林德在赌馆二楼暂住,拜托梁亦云一个小侍女照顾照顾他。

梁亦云或是不太习惯往日独住的楼多了一个躺着的病人, 对林德没多少好脸色, 也自然不许自己手头下的侍女去伺候别人, 侍女小叶心善,觉得林德病焉焉的样子, 扔着不管不合道理,每日偷熬一份姜汤, 打点热水给他。

小叶熬姜汤的举动被梁亦云发现了, 梁亦云没发大火,而是阴阳怪气地讽刺了好几句, “上赶着伺候人家!怎么,还想着飞上枝头做凤凰呢?”若是说几句尚可忍受, 梁亦云已经阴阳怪气说了一上午,且还有继续喋喋不休下去的势头,隔着楼板隐约可听到小叶小声抽泣的声音,梁亦云反而更加来劲,说的话也越来越难听,林德都听不下去来,太难听了,他一辈子说过的脏话都不及梁亦云这一上午说的多,终于忍受不住,提了一口气上来,慢慢走出屋,上楼去咚咚咚地大力敲门。

“……谁?”

林德拉高了声音:“我听到楼上有只老鼠在唧唧叫,一直没停过。想问你们两位女眷不害怕吗?需要的话,我可以进来帮忙抓。”

里面静默了好一会,梁亦云出声:“不必,你养你的病,我一个妇道人家,对付一只不听话的老鼠还是绰绰有余的。”

林德一听火就上来了:“在下还不至于病到一只老鼠都收拾不了的地步,梁小姐千金之身,高贵之体,亲自抓一只老鼠岂不是自跌身价,还是让在下来教训教训吧。”

梁亦云猛地打开门,脸色青得可怕:“你什么意思?”

林德反问:“梁小姐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梁亦云用力一推门,后退一步,呵呵冷笑:“小叶,滚。”

“小姐……”

“我叫你滚!”声音尖利得可怕。

小叶哭出了声,掩面而逃。林德皱眉,却见梁亦云扬起下巴,露出讽刺的哂笑。

神经病。林德心里咒骂一句,甩手关上门,砸得整栋楼都能听得到响。

“小叶姑娘,小叶姑娘……”

林德费了点力气追上小叶姑娘,小叶跑后院柴房角落里了,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

“小叶姑娘。”林德放缓了语气,“这几日来你帮我,我谢谢你梁小姐如此说你,我是实在听不下去……你还要继续做她的侍女吗?”

小叶抹了抹眼睛:“我……我没别的地方可以去。”

“梁小姐平时待你如何?”

“小姐性子清冷了些,不过她待我还是不错的,从没强迫我做什么,今天她骂我,我知道她心里不高兴,不高兴我不听她的话,我受得住的……”

林德好不尴尬,头痛起来:怎么办?回头找梁亦云赔罪?

不过想起她昂起下巴宣告胜利的姿态,林德就觉得嫌恶,还不如想点别的办法,小叶总不可能一直当侍女,要成婚成家的,若是她有喜欢的人,他可以帮忙赎身取消奴籍,只是现在就问她喜欢谁不太合适,林德考虑之后,道:“姑娘缓缓吧,去外面吃点东西,我请客。”

小叶眼睛睁得圆圆的:“去外面吃东西?吃什么?”

“你喜欢吃什么,我去帮你买好了。”

“可你不还是病着……”

“也没到走不动路的地步,告诉我吧,我去买。”

小叶怯生生地说自己想吃来悦斋的紫云卷日,林德问清了来悦斋地点,御剑飞去。

这自下床以来第一次御剑起飞,升空没多久猛然晕了下,几乎控制不住飞剑平衡,差点摔下去,所幸及时稳住了,揉着太阳穴嘀咕自己怎么虚成了这个样子,难不成是渡海时飞太久飞吐了?强忍着不适与恶心飞临来悦斋,对前柜的小二说:“紫云卷日怎么卖?能带走吃么?”

来悦斋没有带菜离店吃的规矩,不过小二见林德是御驶飞剑来的,笑道:“咱家的紫云卷日一盘五两银子,现点现做现卖,您要打包带走当然可以。”

“五两啊,买。”林德找了找身上的银票,最低都是面值五十的,把银票拍桌上,“有什么茶卖?我想买一壶清口。”

小二一瞅银票上的数字,笑容更讨好了:“我们这边最好的茶是梅子箐,客官要尝尝么?”

“梅子箐?行,上小壶。”

梅子箐上来了,泡得不错,一口茶下去,茶味甜润,梅子香韵十足,喝了几口回甘余韵上来,十分清爽怡人,御剑带来的不适感大为减轻。

小二跑过来再上了好些茶点,林德懒得动筷子,就捏着茶杯慢慢饮茶,一边默诵北斗诀,休养生息。

用干荷叶包着的紫云卷日拿过来了,林德提着荷叶包飞回去,赌馆柴房边不见了小叶,“咦?去哪了?”

去找梁亦云了?

真是……哎。

他上三楼,门依然紧闭着,不确定里面有无人在,他敲门:“梁小姐在么?”

“有什么事?”

“我找小叶姑娘。”

“我怎么知道她去哪了。”语气硬邦邦的。

林德道:“我约好了请她吃东西的。”

静默。林德猜小叶就在屋里,事实听心跳亦是如此,不过没出声罢了,于是又敲了一下门:“小叶姑娘,你在里面,我知道。”

……梁亦云终于松口:“进来吧。”

推门,梁亦云神色依然不佳,小叶姑娘就坐在她对面,脸上泪痕犹在。林德举起荷叶包:“你看,紫云卷日,我买来了。”

小叶姑娘不安起来:“你……真买了呀,这道菜好贵的。”她一脸惶恐,“没事,我答应请你的,当然要做到。”他把荷叶包放在桌上,“这个紫云卷日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呢,让我看看……”来悦斋大概是第一次做外带菜的生意,用两个深底宽口的汤盆扣盛着,揭开盖盆一看,整整齐齐摆着一盆底紫云卷日,还附赠一双盒装的乌木筷子。

林德瞥了眼绷着脸的梁亦云,没动筷子,手指一挑,一枚紫云卷日飞起,原来紫云卷日的“紫云”是指紫罗叶,包着一卷白嫩中微微透出血色的鱼肉,是生的,怪不得说现点现做呢,中心包着一粒圆圆的海胆。一口咬下去,紫罗叶事先用调料浸泡过,有紫罗叶本身的味道,随齿尖将些许调料味深入鱼肉,鲜鱼肉是一片片薄如蝉翼包裹在海胆上,自然清甜中亦带来了层层丰富的口感,中心的海胆更是鲜美,一口一个刚刚好。

“好吃。”林德嚼着,说话含含糊糊,“梁小姐要吃么?”

一旁的小叶畏畏缩缩地伸出手,在边缘拣了个吃,梁小姐冷着脸哼道:“都多大的人了,还用手抓着东西吃?不去拿筷子?!”

“哦,这就去。”小叶慌慌张张起身出去,林德又挑了个吃,觉得这时候要是来一杯梅子箐就好了,那杯茶泡得着实不错,“梁小姐,你这里有茶么?”

“没有,我不喝茶。”

“能向梁小姐打听个事么?”

梁亦云扫了他一眼,虽然依旧神色冷冷,不过少了些敌意,林德坐下来:“我来海森城听说,梁家出了个特别厉害的天才,特别能打,我也是修士,想和他切磋两把。不知梁小姐您对这个天才亲戚了解多少?他是怎么遇上奇遇一飞冲天的?”

梁小姐抄起来悦斋赠送的乌木筷子,不紧不慢拣了个紫云卷日,吃得很快,一会咽下去了,优雅地放下筷子:“他么,叫梁枫。年纪比我小个几岁,大概是十二三岁的时候,城里起风暴,规模比前几天的风暴还大,街道全被淹了,他在混乱中不知道去哪了,家里人都觉得他大概是淹死了。反正他娘可劲地生儿子,也不在乎损失了一个孩子。

“谁能想到他没死,回来了,回来了刚开始也就那样,跟着长辈去打渔做小工,不过从那个时候起,他就经常独自一人出去,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过了两年,有个修士看上了他姐,想纳他姐做小妾,一家人都很高兴,唯独他不同意,和家里人吵起来了,那个修士来接人,被他拦着不爽,打起来了,修士没打过,还被他甩了两大耳刮子,家里人这才知道这个孩子居然也是修士了,实力还不弱。

“之后呢,梁家所有人凑了钱,送他去北边的一个叫惊风门的门派学本事,学了一年他就回来了,说惊风门的传承太浅薄,不够他学的,他可以自己修行。”

林德疑问来了:“嫌惊风派传承浅薄,为何不去教宗求道?既然是天才,教宗不会介意他家境如何的。”

“他说他去过内陆,不习惯,待着不舒服。还是在海边比较适应,他还说他可以自己修行,家里人没多少人懂,他坚持要那样,就随着他了,反正在海森城内也没人能打过他。”

“那他现在是什么境界了?”

“应该是元婴境,而且是很不一般的元婴境,他自己说过他的元婴比普通修士要强很多,至于有多强,我一个妇道人家,哪知道那么多。”她又拣了个紫云卷日,这次吃得颇慢,细细品味。

林德着实吃了一惊,年纪轻轻的就元婴了?结的元婴还与常人不太一样,更强大,这可没法单纯用“天才”来解释啊。

小叶带着筷子上来了,拿了两双,见小姐先用上了筷子,就把另一双筷子递给林德。

三人坐一桌上吃紫云卷日,气氛好像融洽了些。

第340章 长风辟易

林德再问了些关于梁枫的事, 自从梁枫步入元婴,真正需要他出面撑场子的情况很少,也有慕名而来想挑战一下的, 无一例外都被他战胜了, 高高在上的修为境界和赫赫战绩令海森城内无人再敢挑衅。

“你想挑战他, 你有元婴境吗?”梁亦云语气古里古怪,浑然不信他能挑赢梁枫。

林德一笑:“差不多吧。”

一盆紫云卷日吃得就剩一块了,林德放下筷子:“梁小姐, 谢谢你说了这么多。”

梁亦云夹走了最后一块:“你什么时候能养好病找他单挑?我要去看看。”

“快了, 也就几天吧。”

熬淋了几天雨本不是什么大病,休息缓过劲来了, 元气恢复,林德也不急着找梁枫, 先思考古灵说那道谜语含义。

海与云的交界之地,虚与实的不稳定之间。

后半句说的是幽界与人间界的中间地带?界相破口?

炼金术的法奥可窥蛛丝马迹……回想自己让认识的人中,与炼金术有些许关系的只有留学的白峻波和他身边的库克, 还有半道认识几面之缘的纳夫塔利, 纳夫塔利在帝都, 也没有联系的手段,都很难办。

纳夫塔利是生命学派的, 而白峻波是寻脉术士,在理工学院进的也是地理矿物系, 或许古灵的意图正是让他去找白峻波求解方法, 可是真要如此,那岂不是还要他请假到重潮海这边来?

嗯……不要局限于自己认识的范围内, 只要是个炼金术士,有点真材实料的本事, 能帮上他就够了,这个是可雇佣的,完全可以找止戈堂挂消息招人。

想好了解决方法,林德再想:海森城内有炼金术士吗?好像外国人的面孔暂时没见过,得跑更远的城市了,梁亦云谈起过的那个惊风门所在的城市说不定有。

梁枫的事不急,首要之事是查到“风暴之源”,其次……其次是唐松。

唐松此人啊……

林德眉头紧锁。

林德向梁亦云讨问了那个惊风门所在的地方,说要去那买点东西做些准备,得知距离方位后马上赶去,惊风门所在的城市更偏向内陆,离重潮海地带很远了,惊喜的是确有止戈堂分门在,林德在止戈堂挂上了橘黄悬赏,花了两千银子作中介费,出得肉疼,止戈堂管事挂上悬赏帖,满面笑容,再三表示一旦有人接悬赏了马上通知他。

炼金术士的问题暂时解决了,接下来是找梁枫。

林德的战斗欲望不强,更多是想见识见识梁枫这个天才身上究竟有何过人之处,“灾厄”能不能从中感应到什么,如果能结交成为朋友那则更好,梁枫很强,日后唐松推广烟草生意走出去,说不定也需要梁家人的流氓去以毒攻毒他地想分羹的地头蛇。

他正儿八经写了名帖,交给梁家宅子门前打瞌睡的门房,郑重地告诉他若梁道友愿意见面,可回信告诉他,他在青梅茶馆等他的回信。

回青梅茶馆吃了中饭,回信就来了,门房跑得气喘吁吁的,交了信没马上走,林德收下信,给了几个铜板请他自行买杯茶解渴,门房眉开眼笑。

回屋拆开信,好家伙,信上的字歪七扭八,真是丑出了风格丑出特色,看着宛如史前文字,大还结构松散,林德瞪着认了好半天,勉强认出一句两句,大意是林兄欲访,不胜荣幸,寒舍蓬荜生辉之类,明日辰时见。

林德再看了看信,不知怎的,越看越想笑。

次日将近辰时,林德稍早抵达梁家门前,通告一声,跟着门房往里走。

梁家的宅子不大,两进就到客厅了,梁枫前来迎接,身边也没什么亲族一道。看面貌确实年轻,比林德高一些,因为眉毛的缘故,他看着总像耷拉着眼皮子,说不出的阴郁与凶狠,他抬眼看林德,没立即说话,不过林德能感觉出他眼神里有些嫉妒,林德今天穿的是乔海印为他订做的一套接待贵客的衣裳,稍微华丽了些,那些繁杂的佩饰林德都没耐心戴上——与梁枫穿的比起来就很容易看出差别来了,梁枫灰扑扑得看着都不像主人。

“请进。”梁枫摊手,林德信步迈入厅堂,坐下来,侍女奉茶,观那茶汤颜色,闻嗅香气,林德便知那是来悦斋的梅子箐,眼神闪烁了下,接茶轻抿一口,微笑:“好茶。”

梁枫眼里多了几分探究:“林道友来访,只是为了见我?”

“当然了,梁道友可是海森城有名的天才,天才谁不想见识其风采,今见其人,果然英姿勃发,日后必定大有可为。”林德拍马屁技术相当娴熟,信口拈来。

梁枫并不吃拍马屁那一套:“我看你也很年轻。”

“那不一样,梁道友年轻是真年轻,我嘛,是得了修行的福。”在扯闲话互捧的时候,林德额外留意了下“灾厄”的反应,没有动静,梁枫与神没有关系?那也好,不管他背后的名师是谁,只要能作朋友,那就不必刨根问底。

林德说起了正事,平和地提起前些天征潮宗的烟草商队遭到梁家人抢劫的事,先代表征潮宗向受伤的梁家人道歉。

“你和征潮宗什么关系?”梁枫转了下眼珠,“我听说那个地方宗主叫茅采翰,出面办事的是唐松。”言下之意,之前并未听说过征潮宗还有你这号人物,凭什么代表征潮宗?

“茅采翰是我门下的人,他创办的宗门,我当然可以代表。”林德微笑,“不知梁道友有没有兴趣与我们合作做烟草生意?比直接向商户索要钱财要正当多了,也轻松得多。”

梁枫道:“我们家里没有会做生意的人。”

“没有谁会天生就会做生意,要学的自然能学会。我们初步的计划是把烟草销到天宝去,在天宝那也有我的门人,生意稳固,销路不愁,梁家愿意参与进来,除了月俸还有年尾分红,怎么样,梁道友可有兴趣?”

听到“天宝”时,梁枫脸色微变,嫉妒愈发明显起来。从林德一进门来他就知道他是个有钱人,现在知道征潮宗宗主是他的门人,在天宝也有富豪听他号令,实在让人有些想不通:“哦?不知那位在天宝的门人姓甚名谁?”

“乔海印,你若有消息渠道,绝对能打听到他。原来的天宝四雄刘家因沾惹巫邪抄家垮台,他接手代理经营夜庐查抄的刘氏遗产,现在公认最有可能能接代刘家成为四雄之一,你再打听得多一些,就应该知道他有个不同姓的义弟,叫林得水。”林德笑意轻松,他说的全是实话。

梁枫眼皮跳了跳,林德一身华贵衣裳看着似乎愈发刺眼起来,他提出的条件诱惑力很大,于情于理他都无法拒绝,但是……他感觉自己在被施舍,嗟来之食,谁欲食之?

凭什么?

梁枫道:“我不知道梁家人参与进你家的生意能做什么,我本人需要环境修炼,不会离开重潮海,我也不可能让我梁家人到你手底下做苦力。”

“做苦力?哈哈,梁道友你误会了,并不是苦力。烟草是一门利润极高的生意,长途跋涉未免会有地头蛇想掺合一脚,我们需要人手来护送商队,越凶狠越好,民风彪悍的地域太少,重潮海是其中一个,但是这里的人大多是做渔民,习惯了大海,要他们强行脱离打渔生活去跋山涉水护送商队,他们不一定会习惯,唯有梁家——梁家人就没有想回去的吗?”

林德说的时候,时刻关注梁枫的脸色,他怕这句话会激怒他。差点被灭族、从繁华富贵之地驱逐到苦瘠海边制盐,是任何一个有向心力的家族永远无法忘却的耻辱,果然,梁枫脸颊抽了抽,不过他并未为之光火,只是眼神愈发阴狠了:“光是拿月俸,拿分红,你就能让我梁家回帝都了?”

他对家族过往的辉煌历史不能感同身受,毕竟那已经过去了太久,而如今穿得光鲜亮丽的林德出现在他眼前,比较起来自惭形秽,自然也能想到:如果梁家没被皇帝剥抄家产,他是不是也和他一样?

如此,嫉妒之火燃烧愈盛。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天下大势,不可逆也。”林德温和地笑,“你还年轻,境界远不止此,总会等到的。”顿了顿,“又有言曰,乱世黄金,盛世古董,想做成什么事,钱都是不可或缺的啊。”

梁枫不置可否。

他说:“我梁枫交友,一看人够不够仗义,二看能不能让我服气,我想和你比试比试。”

还是要打架?林德虽感无奈,也答应下来:“好,不打不成交,哪里打?”

“林兄爽快人,随我来。”梁枫起身。

梁枫与人打斗的地方是在海森城外一大片盐碱地地上,空旷,地上依稀可见上次打斗时在地上噼下的深深剑痕,纵横交错,梁枫拉开距离约有百十来步,抱拳:“来吧!”

林德有心请招,道声:“请。”先往后退。

梁枫也不跟上来,双臂开合结印,符印凝化成一团粼粼的水球,升到高空炸开来,属于海洋的水光笼罩了视野,水涌潮动,一条巨龙呼啸而来,张口就是一道水柱,林德低身避开,虽知这是幻境,但是此界中的海洋幻境远比现实更恶劣,水中行步阻力极大,若不是龙喷水柱并不能及时瞄中,他几乎必定被水柱擦伤。

水龙化形,迅速变小,在林德头顶上游了一圈,水中乱流骤现,以极大的力量牵扯他前往漩涡中心。

林德长剑插进地里,凭剑稳住身形,且看梁枫还有何种手段。梁枫发现漩涡扯不动林德,漩涡力量猛然收缩,压缩到极致炸开,产生的爆射水流似乎擦起了尖锐的声响,梁枫随乱流一同抵达林德面前,手持利刃,林德再退,梁枫异常恼怒:“你只会躲吗!”

“先击中我再说吧。”林德一点不慌。

“好大的口气。”梁枫后退一步,身形融入波动的海水,紧接着海水似乎变红了,温度显着升高,脚下土地咕嘟咕嘟冒水泡,沙子似乎溶化了般,变得通红透明。

这是要水煮大虾呢?

林德拔出剑,剑尖指天:“长风辟易,无尘剑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