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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神的自我修养 云川君 20704 字 1小时前

第261章 朱雀衔喜

奚存青闪身消失没一会就给他买了一包蜜莲子, 吃了蜜莲子林德心情就好多了,即便他不能如奚存青所说的忘怀自己的过去,至少对三年骤变适应了些, 别人结婚就结吧, 自己将来的日子还长着。

奚存青盘坐在船头, 神飞天外。

林德就着湖水洗了洗手,托着腮静静看向云湖的水色天边。

两人都没说话。

奚存青忽然想起来了:“我给你抄的书……”

“带全在金铃镯里,在这呢!”

静静享受风景的气氛一下没了, 变成了读书会。不过听奚存青念书也是一种享受, 尤其是在微风轻轻的湖面上,午后秋光斜照, 不会过于刺眼。奚存青的声音平缓温和,像逐风而去的花瓣, 悄然飞进心怀,慵懒惬意。

奚存青抄书不是不带脑子地抄,他抄书百万字, 不说字字记得倒背如流, 翻到书上某页能边念边讲, 义理剖白,深入浅出, 比林德自己干巴巴地硬看要好多了,实属受益匪浅。

不疾不徐念了半本, 奚存青念得嗓子都干得有些哑了, 林德说:“我去给你买水。”当即御剑飞起,眨眼不见了。

奚存青捏了捏干燥的喉咙, 夕阳光线变得不太好,眼睛略疼, 他舒了口气,合上书,企盼着林德能早点带水回来——“来啦来啦!”

“梨子蜜水,正好润喉。”

奚存青咕嘟两口喝光,擦了擦嘴:“谢了。”林德笑起来,“这要说什么谢?你念了这么长时间呢。”

奚存青轻笑了下,神情带着点不好意思,温净羞涩。林德看着傻笑,“明天还来读吗?”

奚存青想了会:“你回云海还没有别的事做?”

“啊……我心里有数,会安排好行程的,听你念个书不费时间的。”

奚存青默然一会,总之有愿意学习的心态就够了。“天色已晚,我们回去吧。”他摇起桨橹,林德乖乖坐了没一会,忽然一指湖上远处,“你看那艘船!”

奚存青顺着他指尖看去,林德指的花船是艘大船,船头朱雀展翅,翅羽蒙金,喙衔明灯,极为灿烂。船楼飞檐结绣球,垂红幔,船窗上贴着红双喜,内里传出的丝竹管弦之音热烈喜庆,在黄昏晓色里辉煌得极为明显,他之前没注意湖上是何时出现这样大的华丽花船的,“看样子像婚船啊,嗯……”林德喜欢看这个?

船上一挑灯走过来:大声道:“湖上的二位,我家今日大喜日子,请湖上人同乐,不知二位可否赏光?”

林德惊讶之余很是欣喜:“还能这样啊。”在这个时代不在家里而是选择在船上举行大婚仪式,够惊世骇俗的,还愿意请湖上的陌生人入席就宴,这得是多有钱啊。

他转头看奚存青眉头一挑:“大哥,走着?”

奚存青道:“你先上去,我把船系好,免得丢了。”

朱雀婚船偏了一点方向,缓缓靠来,林德提气踏空几步窜上船头甲板,回头招呼:“大哥你快点啊,我在这等你!”

奚存青嗯了声,小船划走,林德转身和提着灯的人道谢,聊了起来,得知这艘花船上操办喜事的正是白天娶郦大家那位。这位娶了郦大家的男子名叫周修然,不折不扣的传奇人物,不是云海本地人,一来云海行事乖张高调,出手极为阔绰,迅速成名,长袖善舞,开的钱庄更是财源滚滚,不到一年功夫钱庄银钱千万,投资入股的商户更是数不胜数。

林德好奇道:“他怎么赚起这么多钱的?”

管事的噎了下:“呃……这个我不太清楚,就是从别的老爷那收钱,集中资金去做生意,对了。我家老爷生意广着呢,北至绿洲,海至西方,南至天宝,都有他认识的人!把天宝的货物送到北赤原绿洲,把绿洲的特产渡海卖到西方国度,几个倒手,利润成倍的往上翻啦!”

“哦,原来如此,你家老爷手段非凡啊。”林德听得懵懵懂懂,不知小蛇参与进来没有?回头去问问他,不过转念一想,既然这位周老爷交识广阔,乔海印作为有点名气的商人,说不定也在受邀之列?

谈话间,奚存青轻轻巧巧上来了,管事知二人不凡,态度愈发恭敬:“请,这边请!”

船楼内灯火通明,林德进去差点被闪花眼,金碧辉煌,诸客推杯换盏,欢声笑语,酒气花浓。管事引他们来到厅中一大缸里,缸里的水颜色映红,底下沉着堆积如山的用红布包裹的物什,躬身道:“请掏喜银。”

林德不敢置信:“真能捞啊?”

管事笑眯眯地点头,林德挽起袖子,浸水下探,随便划拉两下,捏起一个小布包,颇有分量。管事唱喏,请奚存青依样行之,待奚存青也捞上来,再请二位入席,林德叫住他:“信乐乔府的乔老爷在船上吗?”

管事的急忙点头:“在呢,您认识他?”

“我是乔府的少爷,麻烦你带我去见他。”

管事不知他身份真假,不过既然敢理直气壮地说出来,寻常人也没冒充的胆子,当即满面笑容地答应下来,引他往楼上走。

船楼有三层,最高层楼贵客云集,周修然也在,开席不久,轻歌曼舞,酒醺花浓。

乔海印坐的规规矩矩,没醉,看管事领来林德奚存青两人极为惊讶:“……得水?你怎么来了?”

“偶然碰到了。”林德坐下来,悄声问:“这个新郎什么来历?到底怎么做生意的?”

乔海印压低声音:“他以钱庄作押,筹措钱财,由他去用钱买卖货物赚取利润,年尾分红,除开本金能赚上三番的利润,稳定得很,投钱比例越高分得越多,拉其他人参与进来还能有奖励呢。”

林德听着觉得不对劲了:“还要拉别人?”

乔海印笑道:“生意嘛,自然是滚雪球式的,钱财越多,能搞来的货物就越多,利润自然往上翻了。”他顿了顿,低声道:“信使大人不必担心,我查过了,他组织的生意人脉都是实打实的,坐享其成即可。”

“坐享其成……”林德嘀咕,还是觉得不太可靠,且有种怪异的感觉。

“你投了多少进去了?”

“这个,家财三分之一左右,不多。”

“你说实话!”

“真的只有三分之一。”

“说胡话,利润这么高,你肯定投了一半以上。”

“信使大人,真不用担心……”两人嘀嘀咕咕,满面通红的新郎走过来,向乔海印敬酒,得知林德游湖正巧被请上来,白天还看过他迎亲,放声大笑,寒暄许久才放过林德。

林德微笑嗯嗯,等新郎摇摇晃晃去向下一位贵客敬酒,神色沉了下来。

不对劲。

即便乔海印再三保证生意链真实,他还是觉得不对劲。

他悄然看向奚存青,奚存青轻轻摇头,沉默不语。

来都来了,不好轻易离开,林德就着吃了晚饭,还和贵客们一道上甲板看烟花,说笑至半夜才各自散去,精疲力尽。

林德信任乔海印的经营能力,不过这事透着股古怪。他不能坐视不理,乔海印经营的生意可是教团最大的钱袋子啊,万一出什么茬子,后果不堪设想。

林德在沙地上写了行程计划:先去工坊那里瞧瞧,用不着惊动太多人,独自去即可。再去街上打听打听周修然何以发家,具体来历是什么,如果能找到他夸口的生意链,他不介意长期跟踪看一看,如果是请人表演的花架子,那可是惊天大雷,时间嘛……到时候修书一封告知清珏自己会回来得比较迟。哦,还有傅玉山的周岁宴……

林德细细思量了许久,周岁宴不好推脱。哎,把周岁宴过了再去查周修然底细吧,这中间一段时间就……听书!对,听书。他嘿嘿笑起来。

奚存青不知他抱的什么心思,只知道林德他突然变得好学起来,会很认真地向他请教书上的疑难,还缠着要他念书——不是什么大事,他答应下来了,一天一本,解读得很快。

周岁宴那天,林德整理好衣装,去问在沙池前静坐的奚存青:“大哥,你去不去周岁宴啊?”

奚存青对着沙池发呆正得静趣,林德过来打扰,一下空灵的思绪状态回来了,本不想去,林德眨着眼睛汪汪的,不知怎的就改了主意:“去吧,你等我一下。”

“好的好的!”

奚存青仍打扮成僮仆模样,跟着林德入傅府参与周岁宴。数年不见,傅母容颜未老,眼神却不复以前跃跃欲试向他讨教剑术的灵动了,沉静慈祥,面对诸位客人贺喜笑意浅淡,言行优雅。

傅玉山的儿子很可爱,脸圆嘟嘟的,周岁宴声音嘈杂喧哗,都没能吵醒他的甜梦。林德站在精致的摇篮旁,瞅着瞅着,忍不住勾了勾他的小指头,好小一根指头啊。

还很软。

他忍不住又拨弄一下,软乎乎的幼崽子怎么看都觉得可爱。

许是林德惊动了他,且周围环境太吵,孩子苏醒过来,小短手扑腾着大声哭闹,奶妈连忙抱起轻声哄他,客人渐渐聚拢过来,夸奖哭声洪亮有力,气韵十足,将来必定是个修道习武的好苗子啊!

真能吹。林德绷着笑意,看小孩子哭了一会就不哭了,张着嘴要奶吃,仆人送来一碗刚热好的奶,一勺勺地喂下去。

牛奶喝饱了,抓周正式开始,把孩子放到长桌上,桌上摆着零零碎碎的弓矢纸笔,丝绳算盘等,在稍远的一边独独摆了一把剑体符文发光的桃木法剑,小孩子受到蔚蓝光亮吸引,自然而然往法剑爬去,一把抓住。

林德看着想笑,客人齐声恭喜起来,小孩子不知道围着桌子的人声音为何突然大了起来,抱着桃木法剑不知所措,憨了一会憨笑起来。傅玉山满面春风,心安理得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傅母眉眼弯弯,笑容依旧含蓄得体。

林德忽然打了个冷颤,看着年华逝去的傅母,红光满面已见几分中年富态的傅玉山,感慨复杂,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第262章 玄光墟市

秘密工坊林德独自去了趟, 对成果看得很严实,有阵法护着,他没能亲自看一眼, 也不想打扰, 走了一圈, 发现茅采翰自己屋里点着个灯熬夜,仔细一听还在嘿嘿笑,不知道在干什么, 反正肯定不是在做研究。

逛了一圈就回去了, 开始着手调查周修然马脚的事。

他向乔海印要来了周修然设立的集资项目名册,乔海印足足投资了六个。最长的一条贸易路是玄光墟的翡翠原石贩售至天宝, 天宝丝绸运到昌灵山换茶叶,到此一部分走海珠港出口到西方国度, 一部分北上到北赤原绿洲,在北赤原交换大晋的各种矿物,在西方国度则换购元素晶石及新奇的机械制品, 西方的元素晶石来到中原能翻五倍的价, 这一长套流程走下来, 光毛利润就是成本的三倍。

宣传册是如是宣传的,但实际上林德仔细一琢磨, 这问题大得很,如此漫长的流程走下来, 途中货物损耗风险极大。玄光墟翡翠送到天宝, 昌灵山茶叶走海翻山,哪一条不是风险重重, 极有可能被天灾人祸一杆子打翻得血本无归,这个周修然何以能保证万里商路无一损失?

乔海印对他的疑问解释道:“损失的情况不是没有, 这是正常情况,他会打欠条,下笔生意顺利了就能还上,信誉很好的。”

林德拿起宣传册又看了好大一会,玄光墟……就去那了!

他没直接说自己要去查周修然马脚,只道:“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稍作休整,他便赖皮涎脸地蹭奚存青:“大哥,我要去玄光墟,你去不去?”

“我去做甚?”

“大哥你之前去过吗?”

“没去过。”

“那就去看看嘛!”

理由很奇妙,奚存青没法驳绝,只是同行而已……玄光墟他听说过,不过之前他对翡翠没多大兴趣,就没去。现在又被林德邀请:“你要买翡翠?”

“哪是啊。”林德挤眉弄眼,“我想查一个人,这个人有点问题,我想从他商业贸易路线入手,看能不能找出破绽来。大哥,你有兴趣追查真相吗?这是能拯救许多人的伟大事业!”

奚存青对伟大事业没什么兴趣,不过他既然说“追查真相”……他颇感好奇,“我可以跟着去,不过这次你自己赶路,不能总是依赖我。”

林德自然点头答应。

真到启程了,林德开始飞了,飞一会歇一会了,自己都嫌自己进展太慢,只好呼喊:“大哥,大哥……”

面前清风拂过:“何事?”

林德厚着脸皮问:“怎样你才肯带我去?”

“你能开什么条件让我动心破例?寻常财物就不必了。”

林德想不到有什么东西能值得让奚存青违背之前说过的话,有点郁闷,也没其他办法,老老实实自己慢慢飞,一心赶路,速度渐渐不算太慢。

青浦山区路道复杂,气流变化多端,林德纠结了下,没选择从群山中直穿而过,沿着山区边缘绕了个弯,多飞了几十里到的玄光墟,到了也没啥力气了,躺在客栈里歇了半天。

他在客栈歇到半夜,瞅见窗下街道有人慢慢走着,隔一会就有,估计是蹚鬼市的,翻身爬起,推开窗户直接跳了下去。

揣着东西的商人听到什么动静,回头看了好几眼,没发现异常,满腹狐疑地继续走。林德隔得不太远,速度一致地跟着七拐八弯几条巷,忽然嗅到一股檀香味,抬头一看,不远处黑糊糊的,依稀能看出佛塔的影子,嗨呀,这是座庙呀!

难道鬼市开在庙里?林德惊奇不已,跟着继续走了一会,方知不是,那人鬼鬼祟祟地走进寺院背后的松林里,松林里蓝火点点,远望酷似鬼火,再仔细一瞧,那是鬼市摆摊商人挂在树上的灯。趟鬼市的商人也掏出了一盏灯,撑开骨架,点起火来,又是一盏蓝幽幽的灯。

举着蓝幽幽的灯,商人信步走入丛林,在熟悉的摊位坐下来,解下储物袋,铺开地布摆开商品,小马扎一撑,坐等生意上门。

既然来了就好好逛逛,林德背着手默不作声四处瞧,卖带土的“古董”,卖翡翠原石的,仙丹妙药,法器珠宝等等不一而足。林德东瞧西看,发现一个摊位卖的东西是一堆书,摊主披着黑头巾,包得严严实实,就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眼窝深凹,面巾下的鼻骨高耸,典型的西方人样貌。

林德走到摊位前,蹲下来看,书籍角落盖着花纹华丽的火漆印,细剑缠四叶草,不知是从哪个破落贵族家里搜罗来的,他抬眼问了句:“可以翻吗?”

对方点点头。

林德信手翻了几页,书籍阅读痕迹不重,差不多崭新的货色,有些页脚画上了乱七八糟的屎、太阳、笑脸一类的小画儿,家门不幸啊,没人读书。

林德看文字看得颇为吃力,光线昏暗,书籍印刷的字体又是花里花哨的花体字,大概分辨出这是一本讲贵族礼仪的书,没兴趣,下一本。

林德翻动得很小心,挑过六七本之后,选了本封皮厚重的书,对着□□一瞧,封皮蒙的狼面皮,眼珠用蓝宝石镶嵌,做得十分精细且逼真,张开的狼口镶嵌整齐狼牙,簇拥着书封锁,看着是个很精致的小机关。

“这个,不可以拆。”

林德摸了摸狼皮,放下继续挑别的,这本摊主单独放着的,剩下的书大多是诗集乐谱一类的,重新拿起狼皮书问价。对方伸出手来,林德顿悟,两大袖交接,对方比出三,林德比二,拉扯半天价格,成了。

抱着狼皮书林德继续逛,瞅见一个挂着“包打听”长幡的摊主,他靠在一棵树上,帽子低低地盖住眼睛打瞌睡。

林德上前摇了摇他:“喂?喂?”

包打听一个机灵,站直把歪斜的大帽扶正,笑道:“客人想打听什么?”

林德问:“什么都能打听到?”

“可不是!把事情交给我,您就放一百个心吧。不论消息是真是假,咱都会给您打听过来,兼听则明。”

林德摸了摸下巴:“云海郡的周修然,你听说过吗?”

“云海郡的?离这老远了,还真没听说过哈哈,不过您放心,玄光墟往来的商人天南海北的都有,咱有自己的渠道可以去打听相关的消息。不知您想查他什么?”

“查他做的生意路线在不在,规模有多大,参与生意的都有什么人,他们是什么缘由与周修然合作的。”

包打听点头:“这没问题,您给我三天时间,到时候再来,没打听到消息不要钱!”

虽然把事情委托给包打听,林德自己当然不可能就高枕无忧无所事事了,乔海印说起周修然在玄光墟的人脉时,提过一个人名:范鸿祯。漫长的商路是靠一个个合伙人的接力完成的,此人是周修然在玄光墟的合作伙伴。

陌生的地界,上哪去打听范鸿祯?

林德想到了鱼扶风。

虽是几面之缘,好歹印象关系不坏。范鸿祯能承担起这么大笔生意的中间人,地位名气应该差不到哪里去,说不定鱼扶风就听说过。

相对于范鸿祯,玄光墟门派的地址就好打听多了。玄光墟门派和玄光墟商市同名义不同,本地人管门派叫玄光门,林德伪称自己是初来乍到打算向玄光门投靠的修士,打听到地方后立刻赶去,向守门弟子通报一声,说自己与鱼扶风早就认识,听说他结婚了,特来贺喜。

鱼扶风结成道侣是一年前的事,这贺喜来得也太迟了些。守门弟子虽有疑惑,不过对方既然知晓结婚消息,怕是真的认识,还是帮他通传了消息。

鱼扶风接到有熟人上门的消息,心里也是诧异,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态赶到宗门门口,远远看到林德那张脸,立刻愣住了。

林德也看到了他,笑容灿烂地招招手。

“怎么会是你?”鱼扶风惊愕地走过去,几乎要疑心是某些人用幻术故意来诈他,“如假包换。”林德微笑着,“怎么,以为我在巫地死了啊?”

“小可说你没出来那八成是死了的……”他噎了一下,感觉这么说有故意咒人之嫌,急忙摆手,“抱歉抱歉,能活下来就是好事。”

鱼扶风好奇他是如何出来的,又不好开口,林德道:“茶可她现在是不做娘母了?”

“不做了,当娘母是不能嫁人的,嫁人了就不能做娘母。”他微笑起来,神情颇为自得。

“那她干爹还在吧,部分巫术能力能用吗?”

鱼扶风犹豫了下,茶可说过不做娘母之后一部分能力没了,不过些许小门小术还可以驱使,鱼扶风担心她使用小门小术会削减自身气运,招邪引魅,故不许她再随便用,林德问这个,是想请她再出山?

林德看出他神色不对,解释道:“其实不算什么大事,我从巫地出来后,一直有些疑问没得解答,正想请教她,不用巫术能力也可的,麻烦鱼兄帮忙引见。”

鱼扶风思虑再三,他对林德是如何从巫地出来的也好奇得很,答应带他去见茶可。

茶可看到林德也是吓了一大跳,差点当场抄刀给他来一下子,幸被鱼扶风及时出声阻止:“不是鬼!”茶可才放下刀,半惊半疑:“你居然还能回来?”

“是啊,我还能回来。”林德不见外地坐下,微笑:“好久不见,茶可姑娘。”

茶可很快接受了林德没死的事实,且没追究他到底是如何出来的,开门见山:“你找我有什么事?”

林德想了想,过于核心的机密不好问,那么……“在进入巫地之前,墨河大巫曾经扔给我一枚品相极佳的绿松石戒指。”

茶可微微眯眼。

林德不动声色地继续陈述:“铁线绿松石,图案看着像一张人脸。”

“我徒弟在巫地入梦,与一个青浦人在梦境之城里打了起来,快要输的时候,他发现那个青浦人腰间别着一枚绿松石令牌。”

茶可没接话。

“绿松石与入梦的联系,我已无意追究。不过我很好奇,茶可姑娘是否知道墨河大巫给我绿松石戒指的事?”

第263章 黑白两道

“我不知道。”

没得到回答也在意料之中, 林德话题骤然一转,转而询问鱼扶风是否知道范鸿祯这个人,鱼扶风猝不及防, 愣了下点头说确实认识。玄光门维持宗门运转所经营的产业少不了与商人打交道, 范鸿祯就是其中一个, 财力颇为雄厚,也很有名望。

询问范鸿祯府邸地址之后,林德干脆利落地告辞离开。

茶可端坐着, 沉默不语。

鱼扶风目送林德消失在视野尽头, 关上门问茶可是否知道林德突然拜访有何用意,茶可摇头。

他向鱼扶风询问范鸿祯的转折太突兀怪异了, 让茶可一时摸不准他到底是想干什么……或许目的只是为了问问范鸿祯住哪?为什么还要来问她绿松石戒指的事呢?

林德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径直去拜访范鸿祯。称自己是周修然的合作者, 想与范老爷谈谈生意,范鸿祯很有礼貌地接待了他,不过对于“生意”, 仅仅止于礼貌性的应付, 并无合作的兴趣。浅聊一会, 林德说自己是因周修然知道范老爷大名的,听周修然说老爷是位人杰, 今日一见果然不错,范鸿祯听多了恭维, 不过对林德这样不惜千里迢迢跑来见识的小年轻的吹捧还是颇为受用, 不自觉地就摆出了商业前辈的气态出来,语气也渐渐变得傲慢了。

林德在他飘飘然之际, 装作不经意间谈起周修然:“周姥爷在云海那边可是个奇人物,朋友遍天下, 一桩生意能经他介绍直到海外去呢。”

范鸿祯捋着长须慢吞吞道:“周修然嘛,我当然知道,当初是他来找我的,和你一样年轻,说有笔大生意可以托我做,不用担心本金,他给钱让我去操办,把货转移到下一任手,我从中分润钱财。”

林德起了兴趣:“具体是如何转手的,您应该清楚吧?”

有之前的吹捧在,范鸿祯不介意多说几句:“他托我去采购原石,经他人之手转到天宝去,渠道胜在收入稳定,旱涝保收。”

“那路途上可能的损耗呢?”

范鸿祯浑不在意:“那是正常的,如今这世道不太平,长途运动货物多有折损,都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林德突然明白,问题极有可能出在这个折损上面!

他忙问:“不知周老爷他交给你的生意有多大规模?”

这个便涉及到不太方便说的商业机密了,范鸿祯含糊其辞:“也没多少,小几万吧。林弟还有什么想请教的?想学做生意,合理的交涉商谈必不可少,这方面的门道可以多多请教我。”

林德识趣地颔首恭维:“范叔老前辈说的是。”

寒暄一后,林德告辞,懊恼自己询问得太过直白。直接问是得不出答案了,暗中观察商队规模猜?翡翠原石这东西靠品质定价,光看车队规模看不出来什么,一车上等成色的翡翠原石抵得上十车满载废料,不清楚内幕的话很难判断出来。

不知包打听那边能打听出什么来?

林德觉得还是要多多靠自己,情况紧急时大不了叫一声大哥大哥带我飞,不会有事。

然而他摸索半天,发现范鸿祯对自家货物看守得极严,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他亲眼目睹到从仓库出来的商队有些是装上了普通石头的车,故意混杂在车队里迷惑人的,防备心不可谓不强。

观察车队规模不行,就得改换思路,货物出入肯定要称重计数入账的,如果能拿到账本,再与乔海印那边的时间对照一下,大概就能推测出一二。

确定了计划,下一步就是确认账本在哪里。林德几次尝试潜入范府,都被范府的阵法逼退出来,有一次差点被范府的家兵和供奉追上,差点就暴露了行踪。

范鸿祯防守得太严实,林德一时没办法,请大哥出手吧……感觉他根本不可能应承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正好包打听承诺的时间也到了,不如去他那里收点消息,如果可以,出钱能不能直接让他想办法把账本从内部倒腾出来?

再次见到包打听,包打听不打瞌睡,看样子一直在等他,低声道:“客官你来了,我打听了些消息,不知有没有用。”

林德把一小袋银钱拍到他手心上,正色道:“无论真假,总有苦劳,说吧。”

包打听喜笑颜开地把钱袋收进怀里,开始说了,还保证是范府内一手的消息。

范鸿祯说的与周修然的认识过程不假,不过更细节的内容不得而知,根据出入账可以大致推断出,周修然每次委托购买上等原石的资金有八十万上下,数目不小,是顶尖的大客户。

“那范鸿祯运货,有没有损失货物的经历?”

包打听一脸讶色:“损失货物?开玩笑,哪个不开眼的贼敢强抢范老爷的东西!范老爷承托货物的信誉是杠杠的,三教九流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哪怕是玄光门的的门主都得客气他三分!”

林德凝神不语,忽的夜风轻起,刮过耳畔,卷得兜帽抖个不停。

林德心中警钟骤响,鬼市一头有人压着嗓音喊:“禽兽来了!”

禽兽即是衣冠禽兽,林德毫不犹豫拔腿就跑,背后哗啦啦的兵铁交击的脆响:“不准动!站住!”

脑后风声突起,声极尖锐,林德猛地旋身蹬腿,腾空御剑直上青云,背后人紧追不舍,冷声道:“立刻停下,不然不客气了!”

林德身子晃了晃——有股怪风稍微影响了一下御剑的方向和平衡性,他很快醒悟,顺着风向一头俯冲向夜色里,扑了一脸树叶子,胳膊随即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拉过来扣住肩膀。

林德心狂跳不止,睁大眼睛,勉强看清隐界之外的景象,披甲的修士四处搜寻,找不到,紧跟着又来了三个,再次地毯式搜索,仍是一点痕迹也无。最开始追赶林德的修士脸色阴郁:“明明看到他往这钻了的,怎么突然不见了!”

“有这样的藏匿能力,非行云宗人莫属了。”另一人语气无可奈何,“陈兄,你觉得该怎么办?”

陈修士咬牙道:“请人!”

请人也无济于事,再次搜寻一般,认为可能早通过什么遁术或符阵传走了,继续待在这里搜查无济于事,还不如封锁全城悬赏通缉来得方便。

几人终于走了。奚存青也松开了扣肩膀的手,不咸不淡地说:“现在你客栈是回不去了。”

林德很没底气地说:“至少有了怀疑的根据。”包打听和黑白两道通吃的范老爷指不定就有一腿,不然一个运营成熟的鬼市怎么会被官差突然搜查?

“没有证据。”

林德无言以对,只言片语,空穴来风,确实当不了证据。

“以我的看法,你走错方向了,这件事本不该由你来管的。”

奚存青平静道:“我不知道你对将来的目标是什么,想变强这一点总没错吧?但是你来玄光墟,来查周修然,我看不出这对你的修行有什么帮助。”

林德吸气:“大哥,你不懂。”

“如果你不支持乔海印参与进周修然的生意,大可强令他直接退出来,他不会不听你的话。”

林德沉默,奚存青在这一点上说得倒是没错,不过乔海印做商人做了将近百年,商人重利逐利,强令他退出生意,万一到头来压根没事,没赚到钱比亏了钱还难受,岂不是让他心生芥蒂?

这个令不好下,而且在缺少有力证据的前提下,强行命令只会显得很无理,很没头脑。乔海印即便执行了心里不可能完全释怀,外界的压力也是一个因素,别人都参与其中赚了大钱,你没有,岂不白白令他受到私底下的耻笑羞辱?

但坐视不理的话,林德更无法容忍。

他暂时想不出什么两全其美的主意,干脆一屁股坐下来,小腿晃悠。

奚存青道:“不必如此着急,想清楚了再行动不迟。当务之急是考虑自己如今是去,是留?如果你要离开玄光墟,我带你。”

林德低低地唔了声。

寺庙里头四声钟响,声音清越悠远,似乎座下的大树树叶也在随钟声振动。奚存青在林德身边坐下来,轻声道:“元佑寺的师傅们要起来做早课了。”

“大哥……”

“以前我天天念早课的,修为上来之后,不念也行。”

“不是说这个啦!我是说……待会天亮了怎么过早?”

奚存青抬头看向曦光初微下寺庙的金瓦,若有所思:“听说这庙里的斋饭不错?”

两人并肩坐在树杈子上,反正没其他事可做,林德干脆捧出携带的手抄书向林德请教,早晨的时光一晃而过,寺庙的师傅们做完早课,大开庙门,开始迎接八方香客。

寺庙的早斋清汤寡水,垫肚而已。外面的追查通缉的官兵暂时没查进这里,林德跟着稀稀拉拉几个香客逐殿游逛,感觉元佑寺的金身佛像看着比金溪寺华贵许多,壁画看着更是不凡,不愧是靠贩卖翡翠原石起家的玄光墟。

奚存青抬手指了指菩萨座下的签筒:“抽签吗?”

林德一愣,笑着摇头:“那就不必了,再怎么说我好歹算个道门弟子,在佛家门下求签算什么事?”

“没那么严格,抽签求取的是指示方向,可信不可尽信,你摇一下签筒,祖师爷又不会降道雷噼你。”

林德依然摇头,心中忽然清明,瞬间有了主意,强令不行,但是神谕启示可以!

他吞食天帝天鬼相蓄养的神力在庇佑黄风等人时损耗了些,现在差不多恢复过来了,且惊喜的是并未遭遇气运反噬。向乔海印下达神谕,乃至给个逢凶化吉的神祝,应该耗不了多少神力。

这不比费劲巴拉查周修然马脚要轻松多了?

林德恍然大悟的同时亦可感觉自己有些好笑,只能说平时忌讳使用神力忌讳惯了,一时没能想起来。有了取巧的解决方法,他心情大好,笑道:“不摇了,我们直接回云海,大哥,带我。”

奚存青不动声色:“你这是有主意了?”

林德眉毛一扬:“神机不可泄露。”

奚存青看了看莲座上的菩萨,道:“你的顿悟多少和菩萨灵签有点关系,不供了香火钱再走?”

第264章 断愁新生

林德掏了点香火钱献给菩萨, 权当是激发灵感的谢礼。

元佑寺门口来了一帮衙差,对寺庙方丈极客气地询问能否进来搜查逃犯,官差上寺庙里搜人, 引发门前香客们不小的骚动, 林德见状立刻随奚存青溜了。

在赶往云海的半道上, 林德忽心有所感:黄风在向他祈祷。

他在祈祷自己平安。

黄风这样有实力的大妖会祈祷平安?不正常。

不确定黄风那边出了什么事,如果只是祈求平安的话……似乎也不能证明什么?应该是没事的,大不了再神祝他一次好了。

怀着不确定的担心回到乔府, 他开始着手为乔海印准备神祝。确定恰当的时机, 不能让他有所发觉,还要有一件能准确传达神祝的“信物”。

林德大摇大摆进了乔海印操办事务的书房, 溜达一圈,看上了个小琉璃清供, 拿起来多看了几眼,乔海印微笑:“大人喜欢?这等小玩意尽可拿去。”

林德掂量掂量小清供:“那我就拿走啦。”

“大人还看中了什么?”

“没了没了,你忙, 我就是来看看你。”林德拿到了东西, 赶快溜走。

奚存青还是第一次将要见识到林德举行仪式的全过程, 他很感兴趣,是画符阵烧香供肉, 还是按特定的仪轨献上特定的祭品?从流程仪式的风格上大致可以看出神出自哪类文明。

令他没想到的是,林德没搞太多太复杂的玩意, 就在沙池上画了个标记, 把小琉璃清供放上去,跪下来双手互抱抵在下巴下, 仿佛是一个在流星雨夜诚心祈愿的普通人,过了一会:“好啦!”

……?

“这样就行了?!”

“我是信使嘛, 流程当然可以简化,普通信徒的仪式就比较麻烦。”林德爬起来拍拍衣裳前摆,心想本质上自是己调用神力,刚才全是装给你看的。

奚存青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但是说不上来。

林德把玩了会清供,考虑要是还回去的话,说不定乔海印会起疑心,算了,自己收着吧,丢进金铃镯里,就缠着要奚存青给他念书。

“惯坏了你还。”奚存青拍了下他脑袋,“自己看去。”

“大哥求你啦。”

奚存青这次没松口答应,只表示会监督他好好读,林德小小心愿未能得逞,又生一计,拿出了自己在玄光墟鬼市淘来的狼皮书,“大哥你帮我看看这个,这个机关要怎么解?”

奚存青上手端详了会,闭眼细细体察:“这里面困着一个灵,要特定的鲜血才可以解开封印,与血沾边的封印封存的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东西,建议尽快转手。”

林德偏不信这个邪,也不怕,恳求:“大哥,帮忙解下试试看嘛。”

奚存青实在拗不过他,前后观察了狼皮书一阵子,先把狼口里一颗颗牙全拔了下来,饱满突出的狼面脸颊立刻渐渐瘪了下去,软塌塌的,充作眼睛的宝石扯着金线悬下来。奚存青双指撑开狼口,在狼面下,用极细的笔触细致描绘了一个魔法阵。

“有点麻烦。”他皱起眉头,这个魔法阵一旦拆除,会引燃狼灵邪火直接彻底焚毁这本书,把困顿的灵揪出来亦是如此。

除了浇灌特定的鲜血滋养灵令其复苏,还真没什么不投鼠忌器的方法。

而且狼面都被他拆毁了,这软瘪瘪的品相想转手也转不出去。

奚存青把蓝宝石摁了回去,还给林德:“你留着吧,这本书暂时对你没用,以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气行论》你看完没?”

“没看完呢,你念嘛。”

奚存青这次没拒绝,给他念且讲解了三章内容。秋高气爽,清风悠悠,听奚存青不急不缓地念书,看着他稚气的面容恍惚好像还在学堂,无忧无虑,不自觉地就想微笑。

这会他几乎忘了其余的一切,什么周修然,什么卫血峒,什么徒弟……

卫血峒,白淳门。

年轻刀匠终于做好了心理准备和学识方面的粗浅了解,走近素微居,敲响大门。

“你找谁?”

年轻刀匠有点结巴:“我……我找门主,他说过我可以随时登门。”

开门的小厮面色有些为难,说:“我去通报一声,你在这先等候一阵。”关上门匆匆离开。

不多时,门再次打开,来迎接他的是曹古,说了句跟我走,将他往藏书阁方向领。

年轻刀匠觉得素微居里的气氛似乎有些怪异,说不上来的凝重感觉。

赵小路在清珏的监督下摇头晃脑地背书,年轻刀匠跟着曹古进来,他声音小了下去,不敢停。

清珏漫步走来:“何事?”

曹古努努嘴:“铸刀的来了。”

年轻刀匠有点不敢直视清珏,一打眼过去感觉好瘦……瘦得像根竹子,气质空灵,仿佛悬崖上的蒲公英,风一吹便散了,大门女眷不宜直视,不礼貌。他低头下来,忽然惊觉这个空灵的女子足下竟没有影子,当即一个哆嗦,往后弹了下,曹古发觉,扭头看他,那眼神令刀匠感觉他下一刻就会扭断他的脖子。

“你好,我叫清珏。”

“门主和副门主暂时都不在,白淳门的事务由我来打理裁决。你放心,门主吩咐过的东西都已准备好了,就等你来,现在你可以跟我去看看,有什么缺的可以跟我说,只要你能铸好断愁。”

年轻刀匠茫然嗯嗯,心里依然对清珏的形体身份惊骇至极,白淳门三当家的是个女鬼?

而且屋里其他两人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清珏走在前面,即便是灵体,她的足尖仍然落地,步履轻盈,刀匠跟在身后,感觉清珏不是普通的鬼……真是糊涂了,在太阳底下看着和活人差不多的鬼能有几个!

清珏引他到一间屋前,屋门大开:“这里就是了。旁边是耳房,你可以休息,有人在这随时听命,有什么需求都可以说,衣食无忧。”

年轻刀匠进屋看了看,锻冶工具都是崭新的货色,只是…… “火呢?生火的煤呢?”

“一会就来。”

过了一会,年轻刀匠明白了清珏所说的火是什么——云子石本命妖火石中火,其火势之旺刀匠第一次见识。

年轻刀匠看得心惊胆战:“这……这不费大人您寿命么?”

云子石莫名其妙:“点个火算什么?快拿出你的本事来,尽快把原料熔好。”

有石中火在,炉温迅速达标,断愁旧刀和碎片迅速融化,阴寒的庚金之气开始散逸,石中火飘摇了下,火势弱了些,云子石皱眉,抬手一按,火势恢复如初,不过维持火势稍稍吃力了。

锻造蕴含庚金之气得儿材料难点在与于材料熔化变形时,庚金之气会不断散逸,如果锻形速度不够快,火势不够稳定,材料极有可能熔锻成灵气尽失的废铁。

庚金之气的散逸问题无法可解,只能求快,原料熔化的越快,锻造成粗坯的时间越短,散逸的庚金之气就越少,但温度把控又极为讲究,庚金之气的散逸与炉温高低密切相关,低了熔化慢,散逸多,快了散逸速度更快,需要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找到温度与散逸速度的平衡点。

刀匠擦了把汗:“麻烦温度再高点!”

“……再高!”

为防出错,刀匠用了很小一块碎片先丢进炉子里试验,观察火势,感受炉外温度因庚金之气散逸而产生的细微变化之风,找到精准的平衡点后,他毫不犹豫迅速投入炉中,熔炼,混猫银,锤炼形态。

锻造刀剑是费神费力气的重活,刀匠害怕云子石第二次来会丧失掌控火温的的感觉,决心一气造完。

屋内火光赤红,人影摇曳。

赵小路完成了今日清珏安排的任务,迫不及待跑去炼造房去看,不敢出声打扰,缩在门口背后,看刀匠一身肌肉,汗流浃背,赤红发光的原坯一下下打造成刀匠理想的形状。

云子石亦是满头大汗,他瞥眼看到了探头探脑的赵小路:“小路,快帮我倒杯水来。”

赵小路答应一声,马上去找水盛了一碗递给云子石,屋里真如油煎火烤一般燥热,赵小路待得有些难受,但是似乎也不能不忍受?

云子石一口气喝完水,让赵小路给刀匠也带一碗,赵小路跑了两趟,试着靠近熔炉,刀匠一挥手:“别来,这里热!”

赵小路没动,汗珠不断从额头滚下。

他感觉这屋里似乎流动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让他心潮澎湃,索性坐下来入定,细细体察之后终于明白,那股流动的力量就是曾经害他不浅又转凶化吉的庚金之气。

在阴寒与炙热的环境下,两者又达到了微妙的平衡,冥冥之中,刀匠正在不断捶打的原坯是阴与阳结合的中心处,随着刀匠每一下捶打振动,波状地扩散开来,阴寒的融入地里,热气飘渺到天上。

阳清为天,阴浊为地。

似有所悟。

在一下下清脆有力的敲击声中,赵小路的心跳随之振动,乃至频率一致,神思冥冥飘飞,咚咚,咚咚,咚咚。

从日到夜。

期间刀匠喝了十七八次淡盐水,吃回元丹、不饥丸吊着体力与意志,全神贯注,直到一锤定音——

锵!

如同冬末惊蛰,赵小路刹那睁眼苏醒,但见案板上的断愁化作一道水蓝弧光突飞而出,当即大惊失色:“断愁!”爬起来就要追。

水蓝弧光骤然回转,周身朦胧着一圈冰蓝白雾,可见刀形,与之前相差无几,不过更圆润无缺。赵小路深深吸气,缓缓握住刀柄,浑身触电得抖了个激灵,这种感觉……就好像他和它本为一体,如今终得重逢,合二为一,完美无缺。

断愁,还是断愁。

刀匠累得举重若轻地放下锤子,背靠着墙壁缓缓滑了下去,有气无力地哈哈大笑起来。

“终于结束了。”云子石收力,擦了把汗,发觉自己一身衣裳在一天一夜里早被火星焦燎得破烂不堪,然而这算不得什么损失,他望向赵小路手中散发着水蓝光芒的初生刀刃,心里感叹:这就是通灵名刃啊。

第265章 杀回马枪

在乔府混了四五天, 看了两三本书,林德终于决定要回去。清珏来信告知,赵小路的断愁已经铸好, 文识学业亦有所增长, 该林德这个师傅回去指导他下一步该如何走如何修炼了。

在信中清珏不咸不淡地提起了黄风被一个化神大修“请”走的事, “交流”数日,终于回来了,全须全尾, 无须担心, 不过化神大修提出要求想见一见“信使大人”,清珏请‘林德定夺:是回卫血峒, 还是让化神大修去云海?

林德捏着信纸思虑半晌,觉得在乔府半读半玩了这么多天, 再晾着赵小路不合适,见化神大修?那是顺带的事,给人家一个面子。

就是舍不得浣沙堂, 舍不得每日斜阳午后听奚存青念书的悠然时光。

奚存青照常念书的时刻, 中途忽然停下来:“你今天有点心不在焉?”

林德后知后觉挠头:“啊, 有吗?!”

“以往你听得都很专注的,今天我故意念错了一句, 你没反应。”奚存青拍了下他的头,林德眼睛为之眯了下, “是有什么心事?”

“嗯……也不算什么心事啦, 就是……我的徒弟突破到新境界,要我接着带了。”

“你这个做师傅的, 明知道你徒弟急需你指导,还在这犯懒?明天就去!”

有奚存青的督促, 林德半是懒劲未缓,半是不情不愿地收拾起这些天来东丢一本西落一本的书,妥帖地放进金铃镯,收拾好了就想一个问题:“大哥我回卫血峒,你去哪?”

奚存青沉默了一会:“我自有决断。”

林德知他是没有和他一起回卫血峒的打算了,也是……他在那待了三年呢,风景看腻味了吧,心中到底有点不舍,也不好强求,只问:“大哥,我想见你的话,要怎么才能再见?”

“缘无定法,能见时自然能相遇。”

这个回答真是让林德无可奈何,想了会憋出句:“这次我就自己飞过去啦。”

奚存青嗯了声,抬眼看着他:“一路平安。”

他的眼神平静又专注,林德心里一点不舍渐渐散去,辞别御剑离开。

不知为什么,他感觉他御剑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些,轻松了些,可能是因为有风?

感觉真好。

他花了一天半时间赶到卫血峒,先去看了看赵小路,还有重铸好的断愁,断愁模样还是原来的样子,品质跃升了好几个台阶,堪比白淳,而且林德感觉这断愁似乎很排斥让赵小路之外的人握着,林德拿在手里欣赏的时候,阴寒的庚金之气活跃得很,刺得皮肤飕飕得不太舒服,把断愁一还给赵小路,马上安静下来了,乖顺得犹如小绵羊。

林德愤然:好你个断愁,不是老子捏着鼻子吃了好几天阿昌做的猪食,哪有现在的你!

“合意有头绪了吗?”

赵小路点头:“我感觉我摸到一点门道了!断愁很喜欢我……我愿意陪断愁一辈子。”

林德抬手敲了下他脑袋:“不要道侣了?”

“道侣……那不以后再说么。”赵小路脸红了。

调笑一阵后,林德让赵小路继续与断愁磨炼合意一境,向曹古多学学武术。再与黄风商议了面见化神大修的事,问起当时交流了什么,黄风道:“探究当时为何能被反伤,起初他不信我的说辞,坚决认定我是使用了法器符箓,后来才慢慢相信的。”

“这位大修何方人士?欠了摧山派什么人情?”

黄风将交流时套出的消息悉数告知,大修名为胡问天,早年还不到化神时被妖兽追杀至奄奄一息,被摧山派一帮进山寻觅草药的弟子救了,休养生息好了之后发誓会报恩,起初摧山派当是顺手人情,并不在意,后来胡问天修成化神了,一下重视起来,奉为上等客卿,每年都会问平安,寄点小东西。

“但是现在他没有完成摧山派的委托。”

“他说他可以居中调停,只要我们愿意放弃追杀摧山派帮主。”黄风苦笑了下,“当初没找到帮主,我和他一谈才知道,当时他使了个诈眼法,把摧山派帮主带走了。现在摧山派帮主还在他的庇佑之下,摧山派现在上下还算安稳,也是因为有他在压着。”

林德挑起眉毛:“他一心要扶持那个帮主?”

“其实……也不尽然。”

黄风试探套话,隐约猜出,对胡问天来说,摧山派对他有恩,而摧山派帮主是摧山派代表,庇佑其性命无虞,整个帮派不倒就足够了。

但是如果摧山派众人推选其他人为帮主呢?你身边那个前帮主又该如何处置?

胡问天轻巧地把这个话题带过了,避之不谈。

黄风敏抓住了这个破绽。董三、东娆一直在监视摧山派老巢,数日观察基本摸清了摧山派上层人员的关系,帮主长期不在,还与白淳门结仇,其他人自然人心浮动,多有议论。黄风回来后与二妖仔细推敲,选定一人抛出橄榄枝,秘密联系,允诺可以帮他登上帮主之位,旧仇也可一笔勾销,只要他坐上帮主宝座之后,把埋伏计划的参与人员交予白淳门处理即可。

“那人怎么说?”

“还在考虑。我建议大人您尽量拖延与胡问天的面见时间,只要摧山派帮主脱离帮派越久,说服成功几率就越大。”

“这样啊。”林德托腮思考,黄风这样做确为上计,只是他现在已经回来了,想让一个化神大修不找到他还有点困难……往别的地方跑?往哪?

他猛然想起,在玄光墟还有被包打听卖消息的仇没报呢,当时和奚存青在一起被他说得整忘了,现在玄光墟那边搜查不到他,估计已经放下了警惕,或许包打听转手卖了他消息正数着钱美滋滋呢,正是杀个回马枪报仇的好时机,还能避开胡问天的搜寻碰面。

林德一下兴奋起来,瞬间做出了决定,这次他不能一人独往,起码带上三个大妖,找包打听算账去!

他带上云子石、曹古、于成化三人去玄光墟,街上果然没什么搜查的官差了,静静等待鬼市开张,林德做了一定伪装,进入鬼市找包打听。

包打听的幡还挂着,人却不是那个人了?

和他之前沟通交涉过的人不一样。

林德不动声色,静静观望了许久,不断猜测:包打听背后是一个完整的组织?在鬼市上摆摊的是传话筒?原来那个呢?

现在看着“包打听”招牌的人一早注意到林德,见他半天没动作,心里也在不停嘀咕。

林德终于靠近,说:“我来打听一个消息。”

“包打听”点头:“您说。”

“这个摊位原来的人呢?”

“原来的人?啊,这个我不清楚啊,您要打听他?”

“你的消息从哪来的,会不会把我找人的消息转卖给别家?”

“老兄,别问得那么细。”

“如果我非问不可呢?”

对方起初懒洋洋之中带着点无奈的敷衍的气质骤然消逝不见,他背微微曲着,像一头伏在草丛里即将跃起爆发捕猎的猛兽:“为何要非问不可?”

林德不动,曹古三妖渐渐靠拢过来,气氛又变了,林德似笑非笑。

对方腰也直了,双手抱胸,笑道:“不好意思,这是道上的规矩,俺一个小喽啰没资格改变,随便透点口风出去,轻则摔胳膊断腿,重的要过三刀六洞的。您是过江强龙,就别我一个小蚂蚁计较呗?”

“既然你有难处,我不为难你。麻烦给你们背后的人传句话,倒卖买家的消息,你们是这样两面三刀的?”

“包打听”沉默了会:“我知道您是谁了,老实告诉您吧,这摊子上一任坏了规矩,已经死了。”

林德眉毛一跳:“哦?”

“如果您不信,可以去开棺验尸,他埋下去没多久,土还很新。”

林德看着他,那是平静中又带着决然力量的眼神,以现在的状况都不需要林德自己动手,单曹古就能灭了他,但不代表他就会束手待毙不会反抗。

林德眨了眨眼,浅笑:“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