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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神的自我修养 云川君 21329 字 1小时前

奚存青现在真是无可奈何,气着气着无话可说,只得长叹一声。

“你也听到了,我还有四天时间,四天能做的事有很多,也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吧。大哥,我想解了毒,再回书院一趟,然后还要拜托你带我去成淳山。”

奚存青何等聪明之人,目光一凝:“你想去找白神?”

林德这个时候还能笑得出来:“知我者莫大哥也。”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白神?”

林德轻声道:“我在书院还有事情没做完。”

原本计划是一百天,现在因寒天毒不得不提前,掐指算来,攒了有八十八天。

八十八天,每天考十场黄虹试炼,八百八十次试炼,一百套情景,一次没抽到燕岚幻梦的几率是多大?

不凑个整数的话,他心底里没多大把握,可如今形势,却逼迫得他不得不提前收割。八十八天,应该是足够吧?

奚存青说:“我去买点吃的,你安心躺这。”

这就是答应了的意思,林德心情一松:“大哥早去早回,我饿了。”

奚存青一言不发地离开。

林德看着天花板上的纹路壁画,想寒天毒的意外是不是也被当作了“交换”的一部分?如果真是这样,带清珏出来的把握似乎大了那么几分,不过……呵呵,寒天毒,慢性毒,有人早有阴谋啊。不过恰好撞上另一帮团伙下的是发作更快的蚀妖毒,阴差阳错,让他一并转移到了自己体内。

这仇不报还是人?

第156章 再入翠湖

乔海印醒了。

他脸色依然惨白, 不过相较于昨晚的凶险状况好了太多,厨房炖了一盅山参碧玉粳米粥送来,他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大师爷和名医一干人过来看望, 名医想再把把脉, 被乔海印客气地拒绝了:“辛苦大夫了, 在下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尚有一二分余毒,无关紧要, 我自己调理便可。大夫昨日操劳一晚, 这点心意不成敬意。”一招手侍女奉上一盘银交,五十。

名医见乔海印说得如此平和, 也不好坚持,按下心中疑惑。也许, 是那位少爷用了什么特殊的秘法或家传丹药才能做到这样吧,反正人已经好了,不关己事。

医师走后, 大师爷拱手向乔海印禀告:“老爷, 昨日松津兄抓了五个想往外跑的奴才, 已经关押起来,您看该如何处置。”

“审啊。”乔海印淡淡的, 向袁松津微微点头:“辛苦袁兄了。”

袁松津颔首道:“是大师爷提醒我多加注意,不然真会让这些毛贼跑了出去。”

乔海印又喝了一小口粥:“你们有谁知道寒天毒?”

几人神色微有异样, 方林道:“我知道, 这毒是慢性毒,要在一月内连续不断下毒, 每次分量极少,因此难以被人发觉, 等毒性发作起来,先是面部瘫痪,眼不能闭,口不能言,再是四肢渐渐僵硬,呼吸心跳不断衰弱,像渐渐在严寒中冻僵冻死一样,故名寒天。”

乔海印抿着粥:“看来恨得想让我死,还想让我死得很难看啊,这要是传出去了,指不定以为是结了什么杀父杀母的大仇呢。”

众人沉默不语。乔海印慢悠悠地道:“刺客杀手我见多了,下毒我也不是没经历过,每次都是装聋作哑,概不追究,他们还真当我是个好捏的软柿子了?”

大师爷轻声道:“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老爷早该动手了。”

乔海印没了喝粥的兴致,他的脸色早阴沉得如同三伏天的乌沉积雨云,弹了弹青瓷碗壁,如敲璧玉:“是啊。快到大雪节气了。”

大雪平明三万里,不知埋骨几多人?

试炼的“水”一日比一日冰。

林德在“水里”打了个寒战,闭上眼,进入燕岚幻梦。

熟悉的寒苦冬夜,熟悉的人,熟悉的事。

李将军怒吼。

“清珏。”他走到清珏公子面前,清珏公子看着他,不知为何心里竟对这个相处不久的年轻人生出了怪异的熟悉感,仿佛……仿佛在前世,他们就认识了一样。

在李将军把注意力转到林德身上之前,林德快速把猫头鹰之瞳在他脸上重绘了一遍,然后一把扛起清珏,大笑:“抓稳了!”

杀掉滥杀无辜的李将军,就是这张考卷的最后一题。

“干坤引气,地生大龙。”

“风杀,火燃。”

几样法术接连不断砸下去,在李将军被烈焰寒风中化为烟尘之前,林德放下清珏,正视着他的脸。

“清珏,你愿意跟我出去吗?”

清珏张了张嘴,下意识地说:“我愿意。”

林德轻笑:“燕岚第一才子,为了把你弄出来,我可费了不少力气呢,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考核成功。”

林德从“水”中探头,吐出一口寒气。

终于可以顺利实现“愿望”了。

林德张开左手心,他一直紧紧捏着玉舔爪猫,里面蕴养着着一个虚弱微渺、本该早已死去的幽魂幻影。

阴阳玉,玉养魂,而且是浸润了他片缕气息的阴阳玉,对于清珏这样的一缕幻影,更是蕴养的绝佳容器。

还有青虹试炼,那里有游景天赠予的礼物等待着他去参悟。

他说:“我还要继续。”

冰冷女声说:“可以。”

有八百次试炼打的基础,有完整剑舞传承,有斩蛟剑术,有景蓝刀法,林德面对绿虹考核游刃有余,通过轻轻松松。

“继续,青虹。”

林德抽到的题库,是面对上千只寒鸦。

“老朋友了啊。”林德感叹。青虹试炼允许使用自己所有的武器符箓,他终于有了试用惊神刺和动魄铃的机会,长风寂剑气更是无往不利,有八成寒鸦都死在了长风寂的剑气风暴之下,杀得好不痛快。

青碑上缓缓浮出“林得水”的字样。

林德脚步虚浮地从试炼场走出,奚存青在巨大的青碑前看着,心有所感,抬头看来,林德笑容灿烂地招手:“大哥!”

奚存青现在的样貌经过幻术伪装,普普通通,可林德一抬眼就知道是他了。

他走过去,眼角余光瞥到他指尖发红,一摸冷得像冰块:“有进步了,做得不错。”

林德笑嘻嘻地把另一只手往奚存青脖子上贴,往衣领子里伸,取暖。奚存青皱眉,忍了:“别闹,我带你去成淳山,你在试炼场干什么了?为什么总感觉你还有事故意瞒着我?”

“大哥这么聪明,猜啊。”

奚存青仍是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拉着他乘风而起,到高处坐上飞舟,今天他额外撑开了一道灵气灵罩,阻挡凛冽天风,这样林德裹着毯子,便不觉得过于寒冷。

“……你真不说啊?”

“说出来能吓死你,所以我不会说。”

他这种赖皮态度奚存青真是拿他没办法,语气冷硬地说:“你不告诉我,我自然有办法查出来。”

林德笑了声,不以为意。

飞舟很快飞临成淳,奚存青辨认出属于兀儿坳的地方,一头扎进去。

飞过兀儿坳的寨子,白都族人听到响动,仰天不由得一阵惊呼。

就这么直接闯进了大西勒的住处,族人们惊讶演变成了被轻视的愤怒,自从白都族退入成淳,已经很久没有修士敢如此大摇大摆地从寨子头顶低空掠过了,那是莫大的羞辱,不亚于被逼钻胯,白都男女呼喝着纷纷挎上刀冲向寨子中心去支援大西勒。

大西勒已经等了林德很久,时间比预想的还要久,但他万万没想到,奚存青和林德是以如此的方式出现,当他抬头看到两人从飞舟上下来,第一反应是:出了什么很紧急的事。

第二反应是:坏了。

白都男女武风昌盛,面对修士从来没憷过。

面对呼啸着来支援的族人们,大西勒苦笑着拦住群情激奋的族人,温声解释事情缘由,说来的二位是应神命而来朋友,出于事态紧急才飞越寨头,绝非有心挑衅,一再劝说保证,这才将一大帮男男女女劝了回去。

好不容易全劝走了,大西勒回头,无奈地笑:“你们一来就给了我好大一个惊喜啊,说吧,出了什么要紧的事?”

奚存青拍拍林德肩膀:“他中了寒天毒,毒入骨髓。”

大西勒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脸色凝重起来。

寒天毒的威力,他亦有所耳闻。

“为何会中上这样的毒?和谁结了仇?”

“具体原因很复杂,一时半会说不完,现在最要紧的是带他去翡翠湖治伤。”

大西勒眉头微皱。

“如果你有难处不愿帮,我就去找山顶的大祭司。”

大西勒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正正衣冠,轻声唱起了颂神之歌。

歌声如流水,缓缓游动。

流水浸满了星河辉光。

还是那条船,林德仰躺在小舟上,星空,黑暗,一线天,漫长的峡谷过去,林德一歪头看到了映在流水上荡漾的巨树影子,他费力地坐起来,眺望。那只水晶六角灯还在原来的树杈上挑着,灯下是树根怀抱的美丽湖泊,绿如翡翠。

传说白神捏起翡翠湖沉淀的绿意,便创造了万千草木。

真实情况未必如此,但翡翠湖所蕴含的生命力之浓郁,是实打实的,只有神明能创造出来的神奇地方。

这次树根没有缠什么奇奇怪怪的人,林德浸入翡翠湖中,舒爽地吸了口气,然后打了个寒战。

浓郁的生命力涌入体内,深入骨髓的寒天毒与生命力冲突起来,又冷,又麻,又痛,浑身骨头好像在咯吱咯吱疯狂打颤,毒性发作起来想封冻住他的面庞,澎湃的生命力抵消了寒天毒带来的死亡之力。

林德额头渗出薄汗,他环视四周,空空荡荡的,扶着树根咬牙笑道:“白神,借你的湖泡泡澡。”

还有玉舔爪猫,林德小心地将其浸在湖水上,感觉浮力似乎足够承托舔爪猫不沉,放心地松手:你也泡着吧。

他忍着怪异的疼痛感,云淡风轻地唠嗑:“白神啊,这次算你我的瓜葛一笔勾销了。”

“你可能想不通你为什么没能吃成功,反而被我损了一道?这个嘛……你可以随便猜。”

“你大概不知道,西方的元素之神也曾经想吃过我,我进了他的教堂,他把他的元素权杖李代桃僵,试图把我带上去,可惜被我挡下来了。”

“元素之神多少信徒,你有多少信徒?”

“逼急了老子,老子自己都不知道能捅出多大的窟窿。”

“但大多数情况下,我不愿意爆这个种,有所为,有所不为,做神很难啊。你也说过,你我是同类,理应不该闹成这样,毕竟我总会回天上去,现在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不是?可你当时双标得很,我就是吃了你一点东西,就把你急成那样,呵。”他冷笑起来。

面对神力创造的翡翠湖,寒天毒彻底败下阵来,如雪遇春阳,雪化冰销,体温回升,宛如喝下暖身烈酒,舒畅得想打个嗝。

林德身躯本就奇异不死,再泡水对他没多大用处,他点了点漂在湖上的舔爪猫,为了清珏公子他决定多泡会儿:“还有什么要商量的?”

天地寂然。

“那就是没什么可说的了?”

湖面无风生涟漪,波粼粼地往某个方向荡漾去。林德顺着看过去,那里似乎空无一物,皱着眉头漂过去,凑近了仔细看,树根之间插着一把透明似水晶的横刀。远处看着像空无一物,拔起来于灯下欣赏,透明刀刃流动着薄薄的月蓝光泽,如月光石一般,极美,以指叩之,声振若金石。

即便不知道材质,也能猜得出这是人间无有的神兵利刃了

林德心情大好,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刀柄。刀柄雕浅草缠枝纹方便持握,长度可双手持。锋锐,美貌,神兵利器,哪个男人不会把它当老婆呢。

“谢啦,白神尊下。”

既然做了他老婆,那该取个名字才是。林德思考了会,他已有了长风寂,一刀一剑,天作之合,那么新老婆也要取三字名字相配,不如叫……

“叫你水苍玉如何?”他笑着弹了弹刀身,声音清越。

第157章 检修模式

林德睁开眼, 浑身暖洋洋的,他微微抬起头向四处看,奚存青手里掂着那只舔爪猫。

他笑问:“看出什么来了?”

舔爪猫里有一缕意识存在, 很虚弱, 不到足够凝实程度那缕意识出来就是死路一条, 无法直接盘问。奚存青明智地选择放弃,不如直接问林德。

林德对七虹试炼的幻境有诸多揣测,比如, 他从燕岚幻梦带出清珏, 现在后来的学生抽到燕岚幻梦还能看到清珏吗?幻境世界的形成原理机制又是什么样的?

这些恐怕奚存青也不知道,所以他必须卖关子, 让他动资源去检查七虹试炼场,唯有看过, 才能从中抓住蛛丝马迹,

“不告诉你,你猜啊。”

奚存青说不恼火是假的, 林德下一刻又笑吟吟地说:“毕竟她现在太过虚弱, 出不来, 不亲眼看到你很难相信。我给你一点提示,我从七虹试炼场拿走了一样东西, 七虹试炼现在怎么样了,有什么变化, 我也不清楚, 还得麻烦你回去查一查看。”

奚存青居然马上猜出来了:“你把幻境中的人拉到现实了?”

林德真是心悦诚服:“大哥牛逼。”

奚存青自己也是猜的,这般手段实在太过惊人, 说出来他自己都不太相信,而林德的反应证明他猜的是对的, 那就更不可思议了。

这就是你迟迟不上成淳山的原因?

“我会去查的。”奚存青吸了口气,“你身体怎么样了?”

“好的不得了。”林德摸摸身边,哎,我刀呢?回头到处摸床,嗯?

“你找什么?”

“我在翡翠湖拿了一样东西回来,怎么不见了?”林德嘀咕着摸遍了床,没摸到,一拍脑袋,沉下心来,哦,原来在紫府里飘着呢。

他心念一动,虚空抓握,转瞬间握上了水苍玉。奚存青眼睛微眯,林德转动手腕,水苍玉划破空气,无声无息,足够奚存青看出来这是一把刀。

“白神送你的?”

“对啊。”林德得意洋洋,“可好看了,它叫水苍玉,咋样?”

“不错。”奚存青神情微动,目光流转,“回书院吗?”

“来都来了,就暂时不回去了,向大西勒学点东西。”他笑吟吟的,心照不宣。

如你所愿。

奚存青把林德托给大西勒照料,他回云海查七虹试炼。

大西勒向他介绍了黑瘦少年的姓名身份,岩槊罗,自小随他习武,有望继承大西勒之位的徒弟,言明以后林德要和他一起习武,可以随时与岩槊罗切磋请教。林德看着他有点惊讶,你不是说你叫穆洛吗?怎么又成了大西勒徒弟岩槊罗?不过当着大西勒的面他没有问出口。

岩槊罗看着有点不情愿,不过他很听大西勒的话,点头答应好好带林德,作下这般承诺后,他望了林德一眼,不带任何感情。

奚存青回云海郡城,联系上了主持建造七虹试炼场的御甲门。

上七宗,下三门,总共十大门派,御甲门是下三门,名义上看比上七宗弱一点,实际相差不大。书院所有试炼场都是御甲门主持建造的,其中掺了多少秘密,只有御甲门的大工匠知道全部,就连试炼场的日常维护,也只有御甲门弟子弄得来。

更往核心区深入的秘密,必须请御甲门本门的工匠来检查维修。

御甲门反应很快,告诉奚存青派二等工匠不日抵达云海,请耐心等待。

在等二等工匠来时,奚存青查阅了更多更详细的东西。

林德在黄虹试炼屡战屡败,时间有八十八天,风雨无阻,日日准时。在这条显然不正常的规律作息之前,记录显示林德去了一趟藏书馆,平时他的路程是食堂,宿舍,蹭课听音律老师弹琴。

乔海印在卖一种新鲜玩意儿,叫塑料盆,质轻坚韧,不怕摔打,物美价廉。城中居民纷纷用上了这等便宜玩意,比沉重的木盆好用多了。

这两则讯息应该是毫无联系的事。

奚存青皱眉,把注意力放在林德八十八天的黄虹试炼上。他猜测,林德应该是攒了八十八天的运气,交换应许了一个“愿望”,把幻境虚影拉到了现实,这个虚影是哪位先民?值得林德付出如此大的代价,是他自己想做的,还是听命于神?

如果是听命于神,还要自己信使攒个八十八天运气献祭才肯应许愿望……小气!

奚存青琢磨着琢磨着,又下了一个评语:贪婪无情!

幻境一百套情景试题,采取了历史各项有名的大事件,凡能被史书上记录的大事,必有声名赫赫之人参与其中,帝王公卿自不必说,威名最大的当属大诗人李南烛,难道林德从幻境里拉出来的是李南烛?儒门的人倒很希望这位大诗人复活,可拉出这位大诗人有什么用,讨好儒门学子?不像啊。

或许真正的答案,要等御甲门的二等工匠来检修过后才能知晓了。

御甲门派来的二等工匠面貌年轻,可惜头发秃得不行,一直戴着兜帽遮掩,听奚存青请他检查一下黄虹试炼题库有无异常变化,他面露异色:“试炼场的幻境出了问题?”你怎么知道?

奚存青道:“我一个朋友告诉我的,现在还不能确定,麻烦你进去检查一下。”

二等工匠心想你说的那个朋友到底是不是你自己,点头应允。他提着工具箱大步走入七虹试炼场,和黄虹试炼的看门人打了声招呼,走到黄虹试炼区挂着“禁止非专业人士进入”字样的银牌的门前,拿出自己的门派信物,贴在银牌上。

银牌字符微微发光,咔哒一声,门开了。

看门人好奇地探头张望。

二等工匠闪身进去,关门,看门人失望地坐回去。

二等工匠进去贴着门开灯,室内是一方巨大的符器柱,连接黄虹试炼区所有试炼考场,正上方闪亮的银纸包裹着无数缆线延伸到天花板上,缆线把考场结果传输核心中枢判断成败,返回成绩信息,以女声宣告,所需时间不超过一秒。

紧贴着符器柱的是一方“箱子”,方箱子打开门,里面插着十层月饼厚度的信息晶盘,每个晶盘存储十样考核情景信息,对应凸起十片扁方块,晶盘下方连接着密如头发的丝线,符器柱从晶盘中随机选取一样情景读取内容,生成相应幻境,晶盘上对应编号的方块就会亮起灵纹光芒,二等工匠手上拿的晶盘有一片亮起,有人在考核。

在御甲门,符器柱被他们命名为“主机”,晶盘是存储单元,集合存储单元传输信息的方箱叫“存储器”。

他把十块晶盘全拉出来看了下,没有外力破坏的痕迹,全部运转正常。手摸向存储器后方,扳断机关,主机发出“咻——”的机音,部分光芒熄灭,黄虹试炼场所有幻境中断,总机对黄虹试炼区启动维修模式指令:“各位同学,黄虹试炼区因故障正在维修,请同学们暂时离开黄虹试炼区,等维修完毕再进行试炼。重复一遍,各位同学……”

二等工匠启动箱子,箱壳张开,露出怪模怪样的符器体,灵光流动,温柔的女声响起:“这里是零号,检测到您在寻灵书院分院的七虹试炼场,黄虹试炼区已进入维修模式,您有什么需要?”

二等工匠滑开存储器内壁一方链接口,导线插入,连接符器体:“检查存储器信息有无异常。”

“正在比对。”

信息远距离传输比对要耗费不小的时间,二等工匠索性出来抽口烟过瘾,慢慢等一撮烟叶烧完,再进去瞅了眼,好像还没结束?无聊。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二等工匠看符器体上象征检修中的红光熄灭,变成已完成的绿光,走过去问:“什么问题?”

“五十三号信息块内容出现异常,‘清珏公子’词条目录消失,零号已替换成完整内容。请检查主机室是否有潜入痕迹,存储器是否有破坏痕迹,并提交维修报告。”说完,符器体表面光芒熄灭。

二等工匠绕着主机走了一圈,没发现异常事物,心里犯嘀咕了除了自己的脚印,啥也没有啊。

这维修报告可难写了。

他挠头,算了,自己又不是什么破案高手,回去打报告让别人头痛去吧,收拾好箱子走出主机室,锁门。

他出来对奚存青说:“没什么大事,一个题库内容出了问题,换新的了。”

“出了什么问题?”

二等工匠想了会:“就是幻境里一个人物的词条目录不见了,一个关键人物的词条消失,整个幻境内容就会逻辑崩坏,导致幻境生成不全,进入幻境的学生有可能迷失在幻境里,还是挺危险的。”

“一个词条目录?”奚存青惊疑,问:“词条有多长?”

“这个……”二等工匠琢磨着这是不是属于泄露核心机密,不过撰写词条内容什么的,应该算不上吧?

“一般在几万字左右,听说会把生平事迹全部记上去,我不是负责这方面开发的,不太清楚,只知道经过调试模拟出来的幻境形象与真人没什么区别。”

“与真人没什么区别吗……”奚存青道:“辛苦你了。”

“不客气不客气,我回去了啊。”

“嗯,再见。”

清珏公子……奚存青对燕岚历史只知道个大概,清珏公子是何许人,模模糊糊地没什么印象,得去翻翻书,他想着,迈步前往书院藏书馆。

等等,林德日程记载上,他第一天参加黄虹试炼后,就去了一趟藏书馆?

这么说来,是他自己做的决定?

第158章 初雪血案

云海郡城的初雪来了。

雪下得突如其来, 有闲心的富贵人家不免走出温暖如春的厅堂,欣赏一会,说:“丰年好大雪。”平常人家都是抬一抬头, 便继续匆匆做自己的事, 最高兴的就只剩在街上游戏的孩子了:“下雪啦!下雪啦!”即便雪还不到积雪遍地皑白的程度, 照旧高兴得发狂。

一个打着伞面色蜡黄的男人走进“赵氏酒家”,向小二点了一壶温黄酒,半斤盐水毛豆, 在靠近窗户的座位坐下, 撑着腮看窗外微渺的雪景,雪粒太小了, 落在地上和下雨没什么分别。

小二端上温黄酒和盐水毛豆,躬腰道:“您慢用。”

面色蜡黄的男人慢悠悠吃着豆, 喝一口酒,他的指节极瘦,瘦得皮包骨, 皮肤呈现诡异的光泽, 宛如敷了一层蜡。

酒至半壶, 桌对面坐了一个人,叫的一壶温黄酒, 一碟卤猪尾巴。

他问:“有桩生意,你接不接?”

面色蜡黄的男人波澜不惊:“说。”

“有人要拿树芦巷郑家家主的瓢儿。”男人压低声音, “还有他日宫, 六个勾花子,二偏才, 总共九个人。”他从袖子里捻出一条折得紧紧的纸条,“郑家宅院的地图。”

面色蜡黄的男人捻着酒杯:“都九个了, 不一并摘个干净?”

“郑家上下六十多口呢,还有金丹圆满大高手做客卿,杀多了,麻烦。主家说了,这九个一没,郑家也就垮了。”

面色蜡黄的男人轻轻一点头:“接了。”

对面的客人眉毛一挑:“什么时候?”

“现在。”

他抓起靠在桌边的纸伞,把剩余的盐水毛豆装进自己兜里,边走边吃。

下雪了,寒凉的气候,很适宜杀人。

修士界名为正道,私底下也有不少见不得光的龌鹾事,有些修士自觉无望飞升,故不惧沾染杀生因果,没事就接点脏活,杀人得财。邪道被正门大派打得如过街之鼠,潜藏更隐秘黑暗,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更是主要业务,修行是要钱的,要很多钱,最出得起钱的,就是凡俗届的富豪们。

面色蜡黄的男人吃着盐水毛豆,徒步前往树芦巷,等他慢慢走到树芦巷附近,天色昏黑,盐水毛豆早已吃完。

他绕着郑家宅院走了一圈,选到一处僻静无人地,给自己披上了一件黑袍,遮住面容,提气轻身,一下跳过高大院墙,院子里此时无人。他观察一阵,借着廊道的灯展开地图细细看了一会,记下路线,揉皱地图一搓火星,焚烧殆尽。

最先解决的是郑家勾花子,有两个出去玩了——只能等那两个浪荡子回来守孝时杀了,干脆利落解决四个,二偏才是郑家家主的得力干将,最是聪慧机颖,郑家家主不光让她打理生意,还给了她“急哨”,一旦身有性命之位,“急哨”激活,府上客卿就必须赶来救援,如家主一样待遇。

他思考了会,先潜到老家主附近,布置好符箓及引爆机关,确保量足够闹出动静让客卿先行去救援老家主,他再潜到二偏才堂院内,二偏才在睡觉,袖中滑出黑色利刃,冲女子心口扎去。

扎穿被褥的一瞬间,女子身上陡然绽放出符器光辉,黑刃宛如陷进浓稠糖浆,再下不去半分,女子被动静惊醒,下意识地尖叫起来,男人伸出泛着蜡质光泽的手,并拢轻松扎穿了防护结界,扎进女子胸口,灵力爆发,瞬间把胸腔捣了个稀烂。

一击即走,男人再次潜入夜色,打了个响指,清居阁爆炸出璀璨光芒,暗夜里亮如白昼。

他压了压兜帽,凝神看着已经起火的清居阁,有人在阁内大声呼救,惊醒的客卿前去指挥仆从救火,郑家家主也从温柔乡中惊醒,得知老父亲的清居阁无故爆炸起火,二房那边也出了事——“这还用问,先救我爹!”他急惶惶地从床上下来穿衣服,手忙脚乱,“来人,伺候我穿衣。”睡眼惺忪的妾和闻讯起来的侍从一并帮他穿好衣服,他大步出门,心不安地厉害。

有人报复?是啊,这绝对是报复!

自己结仇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正当他思索着是哪家的请人来害他时,提灯照路的青衣小厮忽然一转手插进了他的胸膛。

郑家家主睁大眼睛,他还未来得及看清对方面庞,两指如风,戳出两个血洞,凄厉的惨叫。

男人在郑家家主大腿上划出一道大口子,鲜红的血喷薄而出,掏胸的那一手只是难以处理的重伤,真正的杀手是划开大腿动脉之后的流血,郑家家主很快会流血过多而死,小妾惊吓得尖叫直跳:“来人啊,来人啊!救命啊!杀人啦!”

青衣小厮丢了灯笼,脱了身上的青衣,再次隐入黑暗。

清居阁是木质建筑建筑,燃烧产生的烟气足够杀死一个衰弱的普通老人,但还是要确认一下,这趟已经不得已放手了两个,至少老家主不能出岔子。

老家主已从火海中抢救出来,躺在地上被人按压心脏呼气,有人急慌慌地端来安宫牛黄丸给老家主含下。

安宫牛黄丸号称还魂丹,正对老家主高热惊厥的症状。男人皱起眉头,难道要在众多客卿包围下冲上去补一刀?

“你!你是谁?站那不动干什么?!”

发觉自己被察觉,男人毫不犹豫转身逃跑。

“站住!”一众人都发觉不对劲,提剑冲了上去。

男人混迹邪道多年,精通杀人,也精通如何在追捕中逃跑,对付这帮各自为战一盘散沙的客卿更是轻轻松松,没一会大批客卿就被他布下的迷魂阵走散,他轻松甩脱。

在寂静的街道走了许久,他翻进一家院子,被一个女子堵了个正着,女子冷笑:“就知道你从这翻,说,去干什么了?”

男人不惊不慌地拍了拍手:“刚做了笔生意。”

“有生意不叫我,胆儿肥了啊。”女子哼了声,“没被那群老夜猫盯上吧?”

男人露出笑容,近乎谄媚地说:“哪敢,我挑着老夜猫巡走的时候动手的。我还留了两个人头,郑家的两个勾花子。今晚他们运气好,出去狎妓了,亲爹一死,肯定要回来吊丧,这两个就归师姐您了,还有个老家主的人头,没亲眼看到他死没死,如果他死了,也算在师姐帐上。”

女子由怒转喜,嗔怪:“不早说。”打了下男人胸口,男人适宜地取巧卖乖:“师姐,我饿了,厨房里还有吃的没?”

“有你三师弟那头猪还想有剩饭吃,给你下碗面得了。”

“好嘞。”

出去狎妓的两个郑家公子后半夜惊闻爹被杀手刺杀,爷爷昏迷不醒,登时大惊,急急赶回家,家中四处狼藉,哭声一片。次日一早,郑家门口挂上了白灯笼,云海商界震动,议论纷纷。

家主流血而亡,四位公子横死,掌握郑家财务管理大权的二房暴毙,临时腾出来的灵堂一下多出了六口棺材。老家主服下安宫牛黄丸,暂时清醒过来,躺着休养,家里人还不敢让他得知如此噩耗,正房出来主持操办丧事。

门下客卿见郑家如此光景,心里多了不少计较。如今郑家还剩两个男人,主母在家主尚在的时候就被二房夺了财权,现在大儿子正躺在棺材里,丈夫二房亲子皆死,她一个人真能撑得起来?就算撑得起来,两位公子必定为家产大打出手,她无子无夫,镇得住?郑家怕是要乱上好一阵子了。

至于两位郑家公子,先是哭哭啼啼嚎丧了好一阵子,等折腾到半夜守灵,心里的小九九拨啷得叮当响。

穿着丧服的女子进来就是哭哭啼啼,守灵的郑家公子扭头一看,愣住:这女子,好漂亮,不认识?

“这位姑娘,你是……”

女子掩面泣道:“我是大长公子的倌人,当年山盟海誓,情深意切,说以后会把我赎出来,娶我做妾,怎么这么早就走了呢……”呜呜哭着,又是一声凄惨呜咽:“大郎啊……”

郑公子听着,心里有些犹豫,按守灵的规矩,前三日外人是不得进灵堂吊丧的,但是她一倌人,无论什么时候都进不得灵堂吊丧,但大哥又许诺说娶她过门,而且,这女的长得是真漂亮啊……郑公子看着不知不觉就心猿意马起来,打量女子身材起来,女要俏,一身孝,这女人穿得一身孝,真是俏得没边了,大腿看着丰腴得很,揉一揉都能推起波浪吧?臀压在小腿上,浑圆柔软,他看得心痒痒的,就想上手捏一捏,可劲儿往女人身边凑,故作疼惜地说:“姑娘莫哭坏了身子,我大哥地下有知,定会感动你的情分,只是大哥许诺得好,却早早离去,姑娘今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啊。”

女人呜咽着,眼泪汪汪:“郑公子有什么主意?我一介弱女子,除了指望恩客,还能指望谁呢。”

郑公子柔声道:“这不还有我吗,既然大哥许诺娶你过门,君子一诺千金,我也是把你当嫂子看待的……”女人急忙捂住郑公子的嘴,“这话可说不得!”

温香软玉,郑公子心里窃喜,女人一怔,似是回过神来自己的动作不妥,忙收回手,指尖从郑公子唇上滑过,被郑公子一把抓住,眉眼含笑:“姑娘这是做什么呢?”就势亲了亲圆润指尖,可惜女子只是略施淡妆,没染指甲,不知此等美人的红寇尝起来是什么味道。

女人忽的神色一冷,决然抽回手,低声道:“斯人已逝,妾身风尘女子,不便玷污郑家名声,就此别过。”竟是毅然决然地起身而走,郑公子登时大急,“姑娘别走啊,哎,姑娘?”

女人走得极快,一身丧服很快远去了,郑公子追赶不及,又不敢扔下守灵义务,心里好不惋惜。平时瞧着大哥正正经经的样子,私底下竟藏了这般美人,他怎么就没发现呢,满心郁闷。

慢慢走回去,灵堂里白幡飘动,冷气森森,他忽然有点喘不上气来,起初以为是守灵太久有些心慌,不过一会心跳越来越快,上气不接下气,扑倒在地,捂着胸口,宛如溺水之人垂死挣扎,口泛血沫,使劲挣扎蹬腿了几下,人一松劲,一命呜呼。

第159章 无果而终

初雪血案的第二日, 郑家仅剩的两个儿子横死家中,自此郑家正亲一族的男人几乎死绝,全城轰动, 郡守下令彻查此事, 定要抓住凶手。

前后两桩血案均是在夜里发生, 巡夜人一时成了焦点,质疑巡夜人存在意义的言论争议甚嚣尘上,而巡夜人自是不在乎这种无谓言论的, 派人开棺看了六位公子和二夫人的尸体, 验明二夫人和四位公子是被人捣烂胸腔而死,两位公子是中毒身亡, 那么凶手不言而喻:“第一天来的是莽云,次日晚上来的是莽云师姐素练。”

这两位是巡夜人老对手了, 行踪不定,狡诈如狐,至今无人目睹其真实面容, 巡夜人几次出动大量人力都没能将其抓捕归案, 没想到他们这次来到了云海。请这两位凶名赫赫的邪修杀人, 以人头算钱,还一气杀了这么多, 这价钱可不便宜。

巡夜人的头领夜游神和当家主母了解情况,先好声劝慰一番, 问:“郑家和谁仇隙最深?”

当家主母呜咽道:“夫君平时对妾身不管不问, 也不让我参与生意上的事。我一个深闺妇人,除了他结交的一些老朋友, 真不知道他有什么仇人,招来这么大灾祸啊。”说着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夜游神皱眉, 当家主母不知道,难道要去问瘫在床上的老太爷?问题是老太爷隐居幕后不管事已久,未必知道自家儿子经营家业时结了什么深仇大恨,二是他身份特殊,询问是否有仇人,老太爷神智清楚的话,定会觉察出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一逼问,子嗣死绝的消息,老人家未必经得住,万一气绝过去,郑家的族人难免会迁怒到他头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夜游神道:“凶手早已确定无疑,不过凶手只是杀人的刀,握刀的手才是幕后真凶。夫人,你好好想想,家里人还有谁最清楚郑家家主的人际关系?”

“还有……”大夫人抿着嘴,知子莫如父,她自然想到了老太爷,可是……

“夫人,夫人。”外头有人连声呼唤主母,“不好了,老太爷在发脾气,您快去看看做个主吧。”

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大夫人捏着手帕站起,面容哀戚,“恕我先失陪了。”

“无妨,我正好也要去看看老太爷。”

两人一同前去看望老太爷,清居阁焚毁后,昏迷不醒的老太爷被搬进秋棠院调养。老太爷醒后,就一直追问儿子去向,问平常最受他喜爱的儿孙们为什么不来看他,仆从自然不敢如实回答,竭力打马虎眼糊弄过去,糊弄得了一时糊弄不了一世,老人耐心耗尽,大吼大骂起来,折腾得众人心惊胆战,苦不堪言,好不容易熬到当家主母来了,纷纷请主母做主向老太爷解释。

老太爷指着大夫人直哆嗦:“儿媳妇,你做当家主母的,给我说实话!阿德呢?!他,他为什么不来看我,孙子呢?”

大夫人万分无奈,手足无措了半天,泪花滚滚,跪下向老太爷叩首:“老太爷,请你好好想想,阿德他平时得罪了什么人,结了什么仇……”

老太爷张了张嘴,胸腔剧烈地一起一伏,浑身颤抖如筛糠,周围仆从见势不妙,纷纷道:“老太爷冷静啊!”“太爷莫气坏了身子。”言语在此刻全然无用,老太爷歪倒昏迷过去,众仆急忙接住抬上床,大夫人起来哭成了泪人。

命不久矣。夜游神摇头,亲族靠不住,只能去问地位比较高的一些管家了。

盘问了一些曾经与郑家家主交往密切的仆从和管家,抓到了一丝蛛丝马迹:郑家家主前些日子,曾询问过对付妖族能用什么毒。

对付妖族的毒?

“他和妖族结仇了?”

“我不清楚。”管家摇头,不过他压低声音道:“我倒是听说,信乐街的富豪乔海印乔老爷,是个活了上百岁的老妖怪。这人声势很大,做的生意很广,和我们家的产业有所冲突,家主平时也不太看得起乔老爷,经常骂他外地野狗,至于到底跟乔海印有没有关系,我不敢妄言,请夜游神大人彻查。”

有钱,此前还疑似被郑家家主下毒,买凶杀人的动机和条件都十分充分,嫌疑很大。

“我知道了,你忙你的去吧。”

管家忙不迭点头离开。

夜游神随后点了几个强手,叮嘱各自前去,封锁乔府周边路口,以防对方狗急跳墙逃脱,自己备足武器,计划从正门进去拜访。

如果对方见面就主动招供认罪伏法,那真是再好不过,可惜这种情况,一般只在想偷懒时的白日梦里出现过。

薄薄的雪又下下来了。

他撑起伞,在街边想了会,叫了辆马车前往信乐街。

车声隆隆。

过了一会,车夫说:“到了。”夜游神掀起帘子就要付钱,车夫没接。

他说:“夜游神,这件案子你不用再往下查了。”

夜游神抬眼看着这位“车夫”,对方依然是刚上车时见到的脸,气质却是截然不同,深沉晦暗:“为何?”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巡夜人能管辖的层次,你不要再查了。”车夫道,“具体原因是秘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点,不要惹乔海印。”

夜游神垂眸:“我知道了。”

他把铜钱收回去:“这钱是不用付了?”

对方没说什么,夜游神一个恍惚,人世间的嘈杂声相继涌来。车夫说:“老爷,这趟路十二个铜板。”看夜游神本来伸出手了忽然收回去,急得差点破音。

夜游神回过神,面色古怪地盯着马车夫看了一会,车夫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声下气地说:“道爷,小的小本生意……”

“给。”夜游神淡定地付了钱,马车夫又惊又喜,连声道谢,驱车离开。夜游神笼着手,看了眼乱雪纷纷中漆金的“乔府”牌匾,知道那位“车夫”是同行,还很有可能地位比他更高,还是忍不住想骂一句:草。

巡夜人的查案进度无疾而终。

官府那边也沉寂下来。

至于郑家自己,老太爷急病而死,又是一口棺材。郑家亲戚纷至沓来,赶着来吃肉喝汤,几乎在灵堂前掐起架来,为了分夺家产互扯头花,郑家家主留下的孤母寡女整日以泪洗面,几乎无人再关心那只握刀的手究竟是谁。

“下蚀妖毒的郑家离败亡不远,而我向请您裁夺另一桩事。下寒天毒的凶手已经查清,是傅家二房的一对儿女做的,姐姐傅鸿云出主意,弟弟傅鸿锦实施。这对姐弟都比傅玉山辈分大,您看该怎么办?”

“要死的是傅家二房的子女,和三房有什么关系?”林德懒懒地回应,“这次做干净点,奚存青他骂我了。”还是在梦中把他噼头盖脸骂了一顿,林德这次总算是在奚存青面前承认了乔海印信徒的身份,较真起来,也不算什么大事,只准挨打不准还手?没那样的道理。

“我明白。”乔海印应下,“对了……我还有一桩事。我给你找了一个新客卿噢。”

清珏公子醒了。

一觉天翻地覆,从逃亡的漫漫长路忽然来到了所谓“真实世界”:“欢迎来到现实。”

“这是你现在寄居的地方,我的阴阳玉,为了把你弄出来,我费了不少力气呢。”

七虹试炼场的幻境塑造起清珏公子的“骨”。

林德在清珏公子脸上画下“猫头鹰之瞳”,是注入“神”。

以阴阳玉暂存意识,是为“肉”。

翡翠湖磅礴的生命力浸泡,是流动的“血”。

骨肉血神合一,林德将虚妄的幻影塑造成了真实的灵魂,他一点没对她隐瞒创造的过程,娓娓道来,清珏公子目瞪口呆。

“也就是说……真正的清珏公子,早就死了?我,我是一个幻境中的人,被你拉到了现实?”

“更准确的说,是我神创造的神迹。”林德一本正经,“我神应许了我的愿望,白神的翡翠湖给予你长久存在所必需的生命力,你是神力创造出来的奇迹。历史上的清珏公子确实是死了,轮回都有几次了,留在史书上的只是一个名字,你现在就是清珏公子,毋庸置疑。”

清珏公子张着嘴,饶是她聪明绝顶,才思敏捷,在如此骇人的真相冲击面前,还是震惊得一言不发。

“但是,你现在还不是真正的魂魄,不能离开阴阳玉的庇护。我千辛万苦把你拉出来,就是看中了你燕岚第一才子的名声啊,你对我有用,不能老是待在玉里歇着吧。”林德笑眯眯的,“你知道怎么稳固自己的存在吗?”

清珏公子吁了口气,眉目笼上清愁:“我理解了,虽然历史上的清珏已死,我又是‘清珏’,与燕岚还是有名义上的联系。我能感觉到,冥冥之中我对燕岚故国的气息有很强烈的渴望和需求,应该需要有燕岚气运的旧物。吸取燕岚气运,我就可以稳固自己的认知和存在,成为真正的清珏公子。”她定定地看着林德的脸,“既然是神明创造的我……我愿意服从于你,为你效力,报答创生之恩。”

她听林德道:“我是祂的神眷者,灾厄信使,祂行于地上的代言者。我向祂许愿你从幻境中走出,于是他应许了我的愿望,对我,你听命我的安排,对祂,你只需奉上忠实的信仰,明白了吗?”

清珏公子低头:“我明白了,我愿意信仰祂。”

林德微笑,心里多了几分计较。

想驱使聪明人为己用,是件讲心术的事,何况是清珏公子在历史上聪明绝顶的才子。

目前来讲,清珏公子仍需依附他们,她需要有燕岚气运的旧物,燕岚旧物放到现在都是古董,乱世黄金盛世古董,即便是时期离得最近的燕岚旧物,那也是古董。

幸运的是,乔海印他有足够的财力去收购市面上的燕岚古董。

清珏公子的聪慧和显而易见的辅佐潜力当得起这笔巨大的投资。

她将会是乔海印最得力的客卿和幕后参谋,但是有一点前提条件,这个聪明人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上。

第160章 探求秘密

“让袁松津跟着进兀儿坳做生意的商队来成淳, 我把玉给他,让他转交给你。”

乔海印犹豫了下:“这样是不是不太妥当?若是袁松津察觉出阴阳玉不凡之处,携玉逃跑怎么办?”

“……”林德沉吟片刻, 本来他让袁松津上山, 存了摊明真相拉拢入教的心思, 乔海印提出疑问,他不免有些动摇,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那就让宋明上山, 袁松津护送。”林德借坡下驴, 宋明再庸碌,到底还是自己的人, 放心些,“给他多准备点东西, 让他随机应变。”

“明白。”

宋明接到林德的命令和乔府家仆的邀请,心知这趟是必须跑了,向主管老师请了假, 回乔府一趟。

乔海印与他密谈一炷香时间, 出来时手指上多了一枚弥戒。

这趟任务, 说白了就是去拿个东西,转送回来, 看着容易,说难, 也难。

袁松津在那天晚上心里有什么变化计较, 不是肚子里的蛔虫,谁也没法琢磨清楚。

宋明知道了事情起因结果, 得知要送的东西蕴养着从幻境中拉出的“清珏公子”,反而没太大的惊讶感。

是确切存在的神嘛, 有什么惊人手段都不足为奇。

年关前往兀儿坳的最后一支商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这次带给兀儿坳寨子的商品都是过年时需要的东西。新式样的女子头花,腊鱼腊肉腊肠干笋干蘑菇糖饼坚果炒货,华勋香堂调制的几种熏香料,以及茅采翰和几个工造徒弟手造出来的第一批管式口红。

宋明是以管事的身份参与进商队的,虽然大部分人对这位管事面生得很,不妨碍他们热情交谈巴结。

袁松津护送队伍安全,毕竟年关了,马匪都想在过年前捞笔大的,好年节吃饱喝好。

他自然是认得宋明的,也知道宋明其实一直在书院里做事,名义上还是乔府的客卿,虽然会一点傀儡术,可境界还在筑基,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值得奉为客卿的长处。

而且这次他进入商队很突兀,显得很不寻常。

联想起那恐怖的夜晚,袁松津心里七上八下的,不断揣测宋明加入商队是为了什么,为的去成淳?难道成淳山上有什么?

乔府里有秘密,是他一直以来的直觉,只是苦于无处询问。

宋明的到来,给了他一窥秘密真相的契机。

他向宋明套近乎,热络地聊天,宋明也不端着,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他有意无意地谈起乔海印中毒那晚,那种奇异声势,诡异又恐怖的气氛,至今谈论想起都是心有余悸,宋明听得很专注,但是反应神态比他想象的还要淡然了些:“噢……”

“乔老爷的毒就这么好了,也是件神奇事儿。”

“嗯。”他说的,宋明早从乔海印那得知了全貌,一切均是神冥冥之中的安排:如果信使没有为乔海印转移毒素,就不必去白神的翡翠湖解毒,没有翡翠湖的洗礼,清珏公子无法积攒足够的力量苏醒,一环扣一环的精妙巧合,很难不说是神灵的安排。

袁松津试探着问:“那个,你也是乔府的客卿,你知不知道什么?”

宋明摇头:“我不知道。”

袁松津看着他笑起来:“兄弟,你别唬我,你在书院干的好好的,怎么突然跑商队里要去成淳了?”

宋明终于松口:“乔老爷让我上山去接一样东西。”

袁松津大为好奇:“接一样东西?从谁手上?”

“少爷啊。”

袁松津想起来了乔府的少爷林得水,正是他介绍自己来乔府的。前些日子还听说过他屡战屡败的废物笑话,然而没过数天,林得水的名字就出现在青碑之上,成为仅次于游景天的天才,风评登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逆转,而且有人说这位少爷与上一位青碑天才游景天正是关系密切的好友,不免令人赞其天才总是成双成对的出现,结为密友更是理所应当,羡煞旁人。

这位少爷身上也有不少谜团,过了青碑之后,径直去了成淳山?难道在山上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可要传送宝贝的话,选更强大的修士护送不是更稳妥,还是说,看似弱小一无是处的宋明,其实是林少爷和乔老爷真正的心腹人物?

袁松津再想问点什么,宋明都是打马虎眼糊弄过去了,很好地扮演了一个心腹形象,叫袁松津愈发笃定起来:林得水、乔海印、宋明共同持有一个天大的秘密!

这个秘密究竟是什么他还不得而知,不过他坚信自己总有一天会知道。

前往武都的路上,马匪猖獗一时,商队再万分小心,还是经了四五次悍匪拦路,人员货物皆受损了一些,路途当中还病死了两个伙计,艰难险阻,终于上了成淳山。一上山就好多了,成淳山最大的王是白都人,其他小马匪还不敢随便上来占山为王闹事,如是平安抵达兀儿坳的白都寨子,商队上下一片欢腾。

白都族男女对这帮商队也期盼了好久,他们知道大西勒新收了一个徒弟,这个徒弟是山外的人,人很聪颖,长得特别乖巧,说话和气,而且他哥哥家很有钱,是与寨子做长期生意的。他说过他哥哥年关前会派出一支商队来,给白都寨子送来外面新式的头花首饰,各式过年用的腊菜炒货,还有女子用的、异常新奇、天底下连最尊贵的皇后娘娘都还没用上的小玩意,叫口红。

“这东西是我哥家的客卿手工做的,限量十只,谁先抢到归谁的。”

白都少女揪他的脸:“就十只?我给你烤糍粑吃,你直接给我一只好不好?”

林德笑着躲开少女的戏弄:“真的就十只,没再多了,送人这事我也做不了主。”

“小气!”少女打了下林德的嵴背,林德一溜烟跑远了去。

如今这支队伍可算是来了,被勾起好奇心的白都少女围拢过来,嚷嚷赶紧让她们见识一下“口红”长什么样子。

领队的惊讶白都少女们的热烈好奇,当然也不会错失这个推销的机会,小心翼翼拿出重重包裹的锦盒,里面安着十支圆筒,像竹节一样浑圆笔直,印着描金的红牡丹,只只花朵形态俱不相同,煞是富丽。

领队举起来让众少女看了一会:“看到这条缝了没?这边长的是盖子,把盖子一拔——”“啵”的一声,离得最近的少女闻到了一股奇妙的花果香味,甜丝丝的,闻着想咬一口,“拧动下面短的,往右边拧,看,这就出来了。可以涂在嘴上,比红纸脂盘要方便多了,而且干净,耐用,一支能用好久呢。”

“我要了!”一个少女把装满了宝石零碎的荷包往锦盒里一丢,抢了一只就跑。

众少女纷纷醒悟过来:“啊——!别抢!”“别挤我!”“哎呀!”少女们挤来挤去,很快凶悍地在雪地上大打出手,打成一团,泥雪飞溅,拳拳到肉,砰砰有声,领队的看着心惊肉跳:“哎,以后还有的啊,不用着急,下次带来的肯定会更多……”完全劝不住,苦笑不已。

不管怎么说,口红的试销获得了空前的成功,拿到手的少女对这个新奇玩意很是满意,当场涂上,对色泽香味都是赞不绝口,对一拧口红脂体就能旋转出来的机关也好奇得很,缠着领队问七问八。

有个少女拿在手里转了半天,拧到顶了,一使大力,“嘣”,里面的旋柱断了,口红脂体拧不回去了,心慌慌地试图把口红硬往里怼,圆润的口红脂体挤压变形——玩坏了,顿时哭出了声,其他少女见状幸灾乐祸,哈哈大笑。

领队语重心长:“这个不能拧到顶了还拧的,要么里面的柱子断掉,要么口红断掉,你还想要的话,就只能等我们下一次来了。”

少女哭得更大声了。

宋明看着队员热热闹闹地卸货,吆喝着价钱,上哪去找少爷?他东张西望,袁松津也在看他。

林德在和岩槊罗练刀,沉重的木刀相击,锵然有声。

论刀术水平,林德远不及岩槊罗,交手数十招,林德胳膊渐沉,手心汗涔涔的,不一会就被岩槊罗狠狠打中了胳膊,木刀脱手,整个人差点累趴下来。

岩槊罗拄刀而立,简短点评:“耐力,不行!刀法,有剑术影子?刀,噼、砍,斩,走大力;剑,噼、刺、点,走巧力。练刀先了解刀,明天绕寨子跑三十圈。”

林德坐地上喘气,拉起衣袖看了看,被岩槊罗打中的地方青了,在寒风里滚滚发烫:“嘶——”

“大西勒!”岩槊罗向身穿玄衣的男子扑去,小狼狗般蹭师傅的脸,大西勒笑着乱揉他的头:“好了好了,快下来。”

“得水,你哥哥的商队来了。”

“噢?知道了!”林德拉下袖子提起刀,匆匆奔往寨子门口,探头张望,宋明在哪呢?还是袁松津先发现了他:“少爷!”

“松津兄啊,你知道宋明在哪不?”

“宋明他在那呢。”

宋明坐在花坛边的石头墩上,搓着手心呵气,没看到这边,林德叫了他一声,他赶忙起来:“少爷。”

“走,一边说去。”

林德和宋明嘀咕了好大一会,商队开饭的时候,宋明也没回来,他跟林德吃了一顿饭,晚上商队成员在热火朝天地清点钱财账本时,宋明悄无声息地进来,他安静地坐在角落。袁松津第一时间注意到他进来了,心里不断揣度林德究竟给他安排什么事。

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心,他凑过去:“哎,兄弟。”

宋明抬眼:“嗯?”

“少爷跟你说了什么事?方不方便说?”

宋明眨了眨眼:“你真的要听?”

不知道的话,袁松津被好奇心抓挠得痒痒的,难受,使劲点头。

宋明压低声音:“告诉你不是不可以,但是你得保证会保守秘密。”

袁松津拍胸脯发誓:“那肯定的,兄弟我嘴巴严得很,放一百个心!”

“这里人多耳杂,我们去外面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