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自触陷阱
后来上清仙庭成立了, 后来境界圆满的陆地神仙都“飞升”去仙庭了,后来民间根据修士界流传的飞升道号出了本《仙华录》,煞有介事地安排了职位掌责——“纯属瞎编, 天知道写书的人怎么想的。”——迅速流传开来, 传着传着百姓开始修庙供金身——“有宗门出身的仙人面貌基本都在宗门内传下来了, 金身造的脸没一个能和真实情况对得上的。”
林德托着腮帮子听得兴致勃勃:“那些宗门什么反应?”
“刚开始听之任之,后来影响越来越大,几代弟子更迭之后, 好像自己也认为成真了, 不过自己该怎么修还是怎么修。”他拍拍林德脑袋,“故事讲完了, 好好睡。”
根本不能算故事嘛。林德心里嘀咕着,不上演什么爱恨情仇有什么意思?就是一个人一拍脑袋说我们去造个地方单独住不跟凡人在一块了!于是一堆人跟着去了, 后来能到标准的也稀里糊涂跟着去,这叫啥事儿啊!
“他们为什么非要去仙庭不可?就不能像以前那些陆地神仙一样留在地上?”
奚存青想了想:“等我以后道行圆满了就可以告诉你了,好好睡觉。”
林德悻悻地睡了, 奚存青安静地打坐修行。
接近凌晨时, 奚存青走到殿外, 垫了几块石头,泡米, 生火,煮粥, 丢了几粒枸杞红枣, 煮到火候了一直温着,直到林德醒来。
路途比林德想象得还要漫长, 老是坐着很无聊,便缠着奚存青讲海音阁, 讲赤霄剑门,还有行云宗的新式马车。
奚存青见闻广博,各宗的闲情逸事信手拈来,无比熟悉,关于行云宗的新式马车,他评价:“很有趣,但是成本不下来的话,没办法推广。”
林德饶有兴致:“哦?为什么这么说?”
“修行者不需要,真正需要它的凡人却未必买得起,如果它只能成为富人炫耀财力的玩具,那它创造产生的意义几近于无。”他顿了顿,“行云宗那批人似乎进入了偏执的误区,一心要做出一辆完美的工具,说做完后再做减法把制造成本降下去,但愿他们能记得这句话,别闹出何不食肉糜的笑话。”
林德对奚存青的认知刷新了,他的看法一点不古板,洞察力明晰,怎么说呢……不愧是“道子”大人?
申时左右,林德在飞舟上看到了云端下的宏伟城墙,以及城内规整如棋盘的偌大城市,城市由南向北地势逐渐抬高,地势最高点坐落着气势恢宏的庞大宫殿:“这是……帝都?”
奚存青嗯了声,袖中云气弥漫,将飞舟笼罩,一头低下向城头女墙飞去。
林德身处云中,觉得奚存青这般手段好好玩,收云入袖,必要时拿出来遮掩行迹。飞舟通过城墙时,奚存青丢出一枚玉简,淡淡地说:“免传随入。”
“大人一路顺风。”无形的空气激荡起门形的波纹,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奚存青带他来的是元素教会的教堂,上午教堂里没几个人,大厅里几位修女在泼水打扫,少许烟尘在花窗投射下的光芒下漂浮旋转。
教堂里最惹眼的当属高大的神像,神像是雷诺从教会圣地亲自护送搬运过来的,上等大理石材质。元素之神头戴四元素晶石王冠,王冠漂浮在头顶,被天窗落下的阳光映照得熠熠生辉,他一手执元素权柄,一手搁着摊开的“无穷之书”,脚下是各式兵器和盛开的花朵,神像高大,垂落的衣衫褶皱细腻逼真,难以言喻的威严之感。
林德对晶石王冠何以能漂浮很感兴趣,不过他没胆子爬上去看看,绕着神像转来转去,神像周围用栅栏围出不小的区域,根本摸不着。
奚存青与大修女交谈了几句,得知雷诺应邀去某位王爷府上做客了,大概需要晚上才能回来。
他看了看正围着神像打转的林德:“可以近距离触摸神像吗?”
大修女一愣:“这个……神并未不允许众生触摸他的神像,只是我们一般不会那么做。”
“就是可以的意思?”
大修女不敢得罪这位地位崇高的道子,为难地笑着:“您可以摸摸看,不过不可做出逾越亵渎之举。”
奚存青点了点头,冲林德道:“林得水!”
“啊?”林德回头,听奚存青说:“别爬人家身上去。”
林德指着元素之神的漂浮王冠:“它怎么飘起来的?”
“王冠是法器,元素晶石是动力之源,不是非常难的技术,您想一探究竟的话,我可以带你去工匠看原理演示。”大修女说着神色颇为紧张,怕林德有什么不敬之举。
林德跨过矮小的栅栏,近距离观看神像,越靠近越是感叹凿像工匠的强大,每一处都打磨得光滑细腻,冷冰冰的石头雕出衣褶的曲线,似乎就得了丝绸的柔软温度,变得鲜活灵动起来,散落在神脚下的花朵没一朵是重复的。
无穷之书上一个字没有,边角逼真地打磨出些微的卷曲纹路,书页微微翘起些许空隙,仿佛真是书化成的石头,左手的元素权柄与握着的手存在空隙,空隙还不小,底部也没连接起来,咦,感觉似乎……可以拿起来?
也不知道为何会生出这样的直觉,也许是因为这座神像如此设计打磨本就别有深意,关键时刻能拿下权杖当法杖噼?林德往身后看看,奚存青坐在第一排,脸上没任何表情,离他不远的地方坐着黑衣的修女,也在注视着他。
你们这样盯着搞得老子好害怕啊……林德再次看向神像手中的权杖。
能不能拿起来?全是石头造的,应该挺重的吧?他嘀咕着,伸出一根指头蹭了蹭权杖表面,很快如伸进热锅烫油般缩回来,万分心虚。
“灾厄”也没反应,喂,这位老兄可能是和你一个等级的存在啊,你不作点妖我反而不习惯啊。
这座神像,说不定和元素之神本人有所联系……大概?念头一起,他就很想试探一下。
出手要快,提肯定是提不起来的,就握一下有什么关系?就摸一下,摸一下。林德念叨着,闪电出手握住权杖,然后试着提了下……咦?
入手比他想象的还要轻,非常轻,轻若鸿羽,一下提起离地三寸有余,这下可把他整懵了。
不应该啊?!
大修女发出不似人的尖叫声,浑身哆嗦地冲上去,行至台阶一半时忽地跪下来——四元素王冠迸射出强烈的光辉,天窗投下来的光芒骤然增强了数倍,有如实质化的光浆垂落在神像上,无可名状的神性威严愈发浓厚,压迫得人难以呼吸。
林德手中的权杖在此时变得不像石质,在光浆洗礼下似乎完全蜕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四元素晶石王冠粉碎,四色光芒涌入权杖头,迸发出更为强大的力量,带着林德缓缓飞起。
林德想松手,发现自己居然松不了了,光浆涌动在他周身,他像被松树汁液困住的昆虫,越挣扎越黏稠,灾厄难得地主动运作起来,也许是因为自身的求生不能,触须不正常地挣扎舞动,抵抗来自天穹的牵引力量,光浆波动不已,将教堂内扫得七零八落。
他忽然明白,手上的权杖他娘的此时有可能被替换成了真家伙,这是个陷阱,是个诱饵,元素之神想吃了“灾厄”!
“藏天地,化万生,天地即我,和光同尘。”
平缓而温和的语调,浓稠光浆被无可形容的力量阻隔,已经降临的化成破碎的光点冲向四面八方,毁灭性的波动席卷了整个藏海世界,奚存青吐了口血。
林德浑身一哆嗦,马上把流转着四元素光辉的权杖丢了出去,咕噜噜滚着,压倒了好大一片花丛。
“这是……”
“开春的巫云山区,会开漫山遍野的彼岸花。”
虚幻的世界没有风,奚存青注视着林德,嘴角还残留着血迹:“你是林德吗?”
林德摇头:“我是林得水。”
“那你记住,你是林得水。”奚存青面色灰败,虚幻世界消散,天旋地转,他和他又回到了被震得乱七八糟的教堂,修女跑了个精光,
林德完好无损,他愣怔了一瞬间,拔腿冲向奚存青,背起他拔腿就跑。
教堂上空的乌云盘旋着,光浆再次倾泻而下,残破的教堂雪上加霜,神像粉碎,电光缭绕,似乎竭力扩展光浆范围,直到巍峨宫殿内飞出数道虹光,最终只能无奈地牵引权杖回去,光柱缩小,消散。
林德背着奚存青在小巷里没头没脑地狂奔,奚存青被颠得清醒起来,咳嗽着说:“别慌……我受的伤还不算很严重。”
“啊?啊?!原来你还醒着?”
“我没,没那么大本事阻止元素之神,真正出力的是‘祂’,我稍微帮了些忙。”奚存青咳嗽着,吐出来的血染红了林德的肩头,“等,等下,停。”
他喘着气,拿出一把玉白的伞,微凉明润,正是他曾让他林德的玉骨伞,“快打开。”
林德撑起玉骨伞,奚存青握住伞柄激活了玉骨伞的真正力量,伞下扭动起微不可见的波光,他半闭着眼,感知到天空有数道神念扫过,略过玉骨伞,反复几次后,那些人的注意力全放在坍塌的教堂上,雷诺也在其中吧……他暗叹一声,一手攀附上林德肩膀,虚弱地说:“你背我,我打伞。”
林德如今的体质还行,背个人不算费力,他背起奚存青:“我们去哪里?”
“往左手边走。”
奚存青对这带很熟悉,林德听他指引左拐右拐,来到一座大宅面前,匾额上狂放地写着三个大字:“天纵居”,门口两头硕大的青铜狮子,林德甫一靠近,机括活动,嗡嗡地口吐人言:“来者何人?”
奚存青抬起头:“教宗奚存青,拜见老友。”
第52章 借友暂避
莫天纵不在府上, 青铜狮子还是允许奚存青进去了,他都是老熟人了。宅内出来一位须发斑白的老管事,奚存青说身上有伤, 需要疗养, 便将他引入灵室好生休养。
奚存青如今维持不住打坐的姿势, 死鱼一样躺在地上,灵室满墙的符文微阵随着他的呼吸吐脉有规律地闪烁,为他带来舒怡的灵气微风, 林德吃着傀儡送上来的瓜果, 忐忑不安:“你真的没事?”
“离死是差那么一点。”奚存青有气无力的,“大部分是‘祂’挡住了, 我截留了一点力量……哎,神降的奇迹啊, 我第一次亲眼所见,不留下点什么太可惜了。”说着他又咳嗽起来,咳出血来, 浑身颤抖。
林德犹豫:“要不要……吃点药?”
“吃过了, 再吃没好处。”奚存青神情萎靡。
“你这么不怕死么。”
“我这不还没死吗。”奚存青吸气, “光浆的力量很精纯,不亚于仙灵气, 吸收炼化了大有好处,付出一点代价是值得的。”
“呃, 我想问, 你这样躺着也能炼化吗?”
“炼化力量跟什么姿势没关系啦,打坐是约定俗成的习惯, 为的端正修行者的心态罢了,没一定的规矩不许躺着修炼, 我是怎么舒服怎么来。”这个时候奚存青居然还有力气笑,“嗯,你过来一点。”
“干嘛。”林德手上还拿着一块蜜瓜,磨磨蹭蹭地靠过去,有点怂。
奚存青探出半边身子,往他额头上一点:“分你一点。”
一点米粒大小的光浆进入他的丹田,悄然化入灵海气团,下一刻气团翻涌,体积瞬间膨胀了数倍,毫不费力地冲破桎梏,窜天猴般冲进十层的境界。奚存青注视着他周身的灵光变化,小声道:“聚气!聚气!收拢!”
奚存青的话说得很明白,他在巫云山里,就教过相应的法诀,聚气,聚气……
他默念口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强逼散乱的气团收拢,终于聚得一滴灵液,顿时松了口气,剩下的气团瞬间逸散开来,漫卷如雾。
奚存青神情一松:“这样你进寻灵书院就方便多了。”
林德摸不着头脑:“寻灵书院?”
“十大门派向西方魔法师协会学的,共同资助的一个书院,年轻弟子在书院学三年,再按个人意愿和天资进入不同的宗门进一步深造。”奚存青侧过身,“你想读书吗?”
我怕是没有拒绝的机会……林德腹诽,无奈地道:“进书院能有什么好处?”
“好处?好处就是能和同龄人一起学习啊,嗯……就当你进去混三年吧,玩得开心就行,交几个朋友,听海音阁的老师弹弹琴,跟行云宗的老师去长见识,书院每年还有青囊林发的杏子吃,青囊林的杏子可好吃了,一般人想吃都吃不到。毕业后我就推举你入宗,反正你现在是聚气境了,书院没几个敢嘲笑你。”
大哥,你为何能把混日子开后门说得如此自然流畅啊?林德脸庞抽搐,“一定要我加入教宗吗?”
奚存青点了点头。
“我要是不愿呢?”
奚存青没说话,他平静地注视着林德,一眨不眨,林德睁着眼睛,瞪了半天,眼珠子快瞪出来了——奚存青真他娘的不是人啊,他败下阵来:“我入,我入。”
奚存青神色一松:“那就好。”他睫毛抖了抖,“莫天纵回来了,一会不许说话。”
林德老实答应:“哦,好。”
莫天纵火急火燎地走进府内,大嗓门儿老远能听到,如同魔音灌脑,气急败坏地大喊:“奚存青,你又搞出了什么幺蛾子!还跑我这来!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应付那群老不死的费了多大劲?你出来!别装死!”
灵室大门砰的一声打开,莫天纵怒气冲冲地闯进来,眼睛瞪得像铜铃,角落里安静吃瓜的林德缩了缩,奚存青四仰八叉地躺着,眼皮半开不闭,仿佛根本没听进去。
“你?!什么情况?”
“还有你!你是谁?!”
林德咔吧咔吧,吃瓜。
“安静点,我遇上了一桩机缘,还在消化。”奚存青抬手揉了揉眼睛,“你唾沫星子都喷我脸上了。”
莫天纵瞄了眼林德,蹲下来推推奚存青:“什么机缘,说清楚拜托?”
奚存青嘴角微翘:“神降术罢了,我正巧在附近,就截留了一点力量。很玄妙,好东西就要给好兄弟分享嘛,你是不是我好兄弟?”
莫天纵脸色古怪:“我知道你这狗东西运气好,你一年遇上的机缘多了去了,我不关心这个,神降术不是随随便便能使出来的,雷诺他又不在教堂,谁搞的?”
奚存青眨着眼睛:“你是不是我好兄弟?”
莫天纵气急:“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回答老子的问题!”
“我不知道。”奚存青矢口否认,微阖双目,打定主意装死的模样。
莫天纵低吼:“你装死也没用!雷诺要找上你你要怎么回答?你在他面前装死?”
“他不会来找我的。”奚存青这番话说得十分自信,莫天纵当然不信:“凭什么?”
“他应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或许他知道的还比我多,你为何不去问他而来问我?”说者有心,听者会意,正在吃瓜的林德稍微顿了一下。
虽然暂时不清楚雷诺是何许人也,但是听莫天纵之言,雷诺似乎有操纵神降术的能力,地位一定不会差到哪里去,正巧他和奚存青去教堂他离开了,只剩下一堆打扫卫生的修女……想着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没有更多证据,非要联想过于牵强了。
“你踢皮球是吧?”莫天纵目光闪烁,他缓缓起身,目光再次投向林德,林德被他盯上了非常紧张,紧张地吃瓜。
“小兄弟,要不要让我给你看看手相?”?林德不知何意,紧张吃瓜,咔巴咔巴。
奚存青语气沉了下来:“别把主意打在他身上,他什么都不知道。”
莫天纵回头扫他一眼:“果真如此?”
“就是如此。”奚存青语气不容置疑。
两人对视一会,莫天纵主动认输:“你说是,那就是吧,随你了,我不问了。”
奚存青露出真挚的笑容:“不愧是我的好兄弟!那些人你都打发过去了吧?”
莫天纵盘腿而坐:“是,我说不敢占,就推了教堂是否还会有危险,答案是没事。”
奚存青点头,笑道:“好兄弟,来给你看个宝贝……”
同样的一点额头,莫天纵眨了眨眼,整个人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安然,祥和。
林德好奇地注视着气质有所变化的莫天纵,他感应到的是什么?奚存青说光浆力量很玄妙,玄妙在何处,与神明的力量有多大关系?
他注视着,恍惚间看到了别的东西,弥漫在灵室内旋转不休的“气”。指引“气”流动的符文,像屹立在大海上的礁石岛屿,迫使水流弯绕流向,复杂地推动,形成涌动不休的层层波浪,而莫天纵……那种感觉,连林德也说不上来。
天知道他在想什么。
直到林德手里的瓜吃完了,残留的果汁黏在手上干了,莫天纵终于睁开眼,忍不住再看了眼林德,欲言又止:“不用顾忌他,他不会说什么。”
“你真那么大胆去截神降术的力量了?”莫天纵嘴唇翕动,接下来的话被力量刻意扭曲掩盖,落入林德耳中变成了混杂不明的嗡鸣,两人说着说着似乎有所争论,最后莫天纵颓然放弃了争论,抿着嘴露出疑惑与沉思。
“你好好休息。”他站起来,“在这你不会有事,你自己觉得你要几天才能恢复过来?”
“五六天吧。”奚存青随口道,头偏了偏,“他叫林得水。”
林德挤出一个不尴不尬地笑容。
莫天纵抖抖衣衫,正色道:“在下玄门少门主莫天纵,欢迎光临寒舍。”
林德讪讪地笑,莫天纵平和地说:“我们先出去吧,让他一个人静心休养。”
莫天纵的宅子空房间不多,勉强清出一套屋子请林德暂住,警告不要乱碰其他屋里的东西,都存在禁制结界,无意触碰可能会受伤。
“这离后门比较近,想放松的话让……嗯,小酒,喏,过来过来。”
小酒是个青衣童子,面庞粉白,笑容天真可爱,但林德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莫天纵道:“皇城中心的花销太高,一般人混不起,想出去玩最好去中城区,比内城还有意思些,小酒对内城很熟,让他带你,少走弯路。”
林德恭敬道谢:“谢少门主招待。”
莫天纵不太在意虚礼:“在下还有别的事,先行告退了。”
林德目送莫天纵离开,目光再转回小酒身上,小酒双手交叉垂在小腹上,非常乖巧的模样,他戴白手套哎……为什么要戴手套?是为了遮掩什么吗?
“你……”
小酒歪着脑袋:“您要洗漱吗?”
林德满肚子疑问被压了下去:“好,需要。”
小酒说:“稍等。”片刻后端来一盆热水,搭着毛巾,简单洗漱了下,小酒主动拧起毛巾,林德注意到他的手套并未因为接触湿毛巾而沾湿,不由得露出惊奇之色:“你这手套是用什么做的?”
“不尘丝,从一种麻类植物抽出来的草筋,可以防水,不过泡久了还会透的。”
林德暗暗记下:“可以让我摸摸你的手套吗?”
小酒犹豫了下,顺从地脱下手套,手套套腕很长,与它的小臂长度等长,林德瞄了眼他裸出来的腕部,木质的底色镌刻着密集的银色纹路,有如血管丛生缠绕,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是傀儡,还是义肢?无论哪个猜测都说明仙道法术的发展足够惊人了。义肢除了外表,功能使用与正常胳膊毫无区别,要是傀儡就更恐怖了,像小酒这样面部看上去与人类无异,能自然做出各种表情,还能正常交流谈话,简直就是活生生的……
什么来着?
他下意识地皱起眉头,拼命检索所剩不多的记忆,小酒关心地问:“您怎么了?”
“我,我在想一些事。”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困惑不解,“就是想不起来了。”
类似小酒这样的类生命体,叫什么来着?
第53章 不详之震
白峻波半夜里醒了。
他感觉到地面有在轻微的震动, 他躺着侧耳倾听了半天,确定不是因为自己的心跳或是别的原因,地面确实在低烈度地震动, 没什么规律, 有一阵没一阵的。
不会是地震吧。他瞬间睡意全无, 一骨碌爬起来,望望窗外,一泄惨白月光, 深夜万籁俱寂。
他摸索着, 壶里还有小半的水,倒了半杯, 放在月光照耀的空地上观察,杯中的月光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他赶紧穿好衣服出门, 想着到底要不要通知别人小心地震,不过震了一会地面又没动静了,等了好一会, 看着暂时没事, 要是叫起来发现只是小震那可太尴尬了, 他决心等等。
好几天没下雪了。白峻波搓着手哈气,下雪不冷化雪冷, 还有一个月左右就是开春,云湖冰封解冻, 到时候还能再冷些……
他听到了吼声。
类似妖吼, 一下子让他想起师傅曾经买下过一具黑爪貘,正准备剥皮拆骨时, 本以为已经死透的尸体在下刀时突然暴起怒吼,吓得一个小辈耳聋了, 其他人被吼声震动心神,受伤不轻,反倒是离得最近的师傅有法宝阻隔没事,事后经常被师傅拿来当作夸耀的资本。
是妖吼吗?白峻波心神不宁,如果是,那么肯定会引来教宗的巡夜人,他……手无缚鸡之力,多半惹不起的,还是交给巡夜人处理吧。
他做好了逃跑报信的准备,胡思乱想着,倾听可能传出的动静,对了,宅子晚上的巡逻队没听到妖吼么?他们不该有所反应?现在还毫无动静……太奇怪了。
妖吼声又起来了,白峻波这次明显听出了一丝痛苦,他打了个喷嚏,忽然觉得气温骤然冷了好些,紧紧衣服依然无法阻挡那股来得莫名其妙的寒气,寒气来得突然,不同寻常,不是因为自然原因,只有可能是因为某位修士的术法。
有人在和妖兽战斗。他顿时安下心来,那更没自己什么事了。
寒气愈来愈重,冷得直哆嗦的白峻波不得不从屋内托出木炭火炉取暖,使劲搓手跺脚。
震动越来越明显,兽吼随之而来的还有奇特的风雪咆哮声,若隐若现,地下传来扭曲的开裂声,部分地砖突然炸开,炸裂喷涌出白色寒流。白峻波沉默地等待,不知这场争斗要何时才能结束,
稍许时间后,白峻波听到了巨大的水声,像有什么重物坠水,激起高高的水花,他心一紧,那个地方……他想起来了,他还去那里打过水。
再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白峻波拔腿冲过去,那妖兽战斗了应该会流血,现在去打桶水上来,说不定还会打到掺血的水?
不过他没靠水井太近,就见对面缓缓走来一人,正是他的东家,乔海印乔老爷,浑不似白天穿的那般厚实富贵,看上去只穿了两件,披着大袍子,外表毫无异色,仿佛只是因为半夜睡不着起来闲逛。
“白兄?你也晚上睡不着吗?”他笑容温和,莫名地让白峻波心底生出寒气,张口结舌:“确实睡不着,还有……东家,你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我刚才感觉地面在震,怕是地震就起来了。”
乔海印道:“云海几百年没几次大地震,偶尔有些小震是正常的,影响不大。天气冷,你还是进屋暖和吧,小震没事的。”
白峻波仍有些担心:“真的没事么?”
“没事,白兄若是有失眠的毛病,要不要请大夫开方子调理下?”
“那就不必了,我……我回去了。”纵使白峻波现在万分好奇水井落下了什么东西,不过有乔海印守着不得不退后,无奈回屋。
难道是乔海印本就就是发出妖吼的妖?可是看他装束,实在不像,或者他在老宅底下私自豢养了什么凶物,方才动静就是凶物在地下挣扎……一时间思绪纷乱,连自己看上去良好的待遇也蒙上了一层不怀好意的色彩,似乎背后隐藏着危险的目的,叫他犹豫不决:是否要跑路?
乔海印原地站着,直到确认白峻波走远了,回头看向水井,波光粼粼,少许血迹正在沉降,在光源能照亮的水深以内,没发现宋明的踪影。
兽化应该是抑制成功了,且宋明显然是有几分意识的,跳进水井,是觉得身体有什么难以忍受的痛苦,需要跳进冰水里冷静冷静?
“宋明?”他趴在井口嚷嚷。
“宋明,你要是还在下面就喊一声。
“宋明?我知道你还是清醒的,你现在是什么情况?在的话喊一声?”
不管他怎么叫,井里始终没反应,乔海印神色凝重,袖中滑出数条“蛇”,噗通噗通落进水里,带着他的些微感知在往水井深处探去。
云海的地下水系离地面不远,打井一般五丈多就能出水了,但是他的水蛇在井底打转,没发现宋明的身影。
“蛇”的视力很差,只能靠热感知来判断事物,昏黑的井水,极低的温度,乔海印操纵着“蛇”,往四周一点点摸索,花了不短的时间摸索到砖砌的井壁破了一个大口子。
真是堪比妖兽的力气啊,生生钻出那么大的一个洞,乔海印惊叹,“蛇”游进破洞,逆流而上有些费劲,游着游着似乎游进了错综复杂的水道。
以云海的地质条件,没法形成地下暗河啊……乔海印皱眉,要是宋明潜进这片复杂的地下水系还没找到出口的话,他身躯再强悍也会被淹死。
他起手结印,更多的神识灌进一条“蛇”,处于水中的蛇半透明的身躯膨大,化成一个小人模样,悬浮在水中。双目紧闭。
“宋明?”
声音在水中传了很远。
“宋明,你在哪?”
宋明失踪了。
在几次寻找乃至亲身下潜遍寻无果之后,乔海印不得不开始祈祷,联系林德,希望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
“宋……明,失踪。”
“水井……找了……地下暗河……”
离得太远,林德只能模糊地听到破碎的只言片语,足够拼起事情大概:宋明发狂后主动跳进井里去了,乔海印下潜找他发现地下水系宛如地下暗河,宋明在暗河里失踪了。
宋明目前为止还没向他祈祷。
林德远眺着帝都的湖光山色,暗暗想着宋明现在的精神状况到底如何无法确定,如果是疯狂状态,自然不会想起祈祷的事。
他点了点眉心,试图反向联系宋明,隔得太远没关系,能得到些许回应就行:“宋明?”
“宋明?!”
“……我……我在。”
林德精神大振:“宋明你在哪?”
宋明许久没回话,声音断续且虚弱:“我……不……”“你不知道?”
算他默认了,林德继续道:“看来你还是清醒的,那你身边的环境是安全还是危险?”
“不……道……”
“你先休息一会,如果有意外情况再向我祈祷。”
那边没回话,林德紧绷的心放松了些,宋明自己都不知道闯哪去,不过可以猜到,他现在身处的环境至少有空气,应该是误闯了什么地方吧,藏在地下水系的某个地方……嗯?
有意思。
他站起来活动活动身体,奚存青什么时候恢复还是个未知数,希望宋明能尽早挺过这一劫,遇难成祥吧。
“小酒,我们回去。”
“是。”
莫天纵今天也不在家里,他行踪成谜,很少在天纵居过夜,而林德习惯地去灵室门口逛了逛,依旧大门紧闭。
唉,就不该出来。林德想着。
唉,就不该进来。白峻波想着,心神不宁。
一方面他确实舍不得优厚的薪资待遇,他还没干几天呢,真要结清走人也拿不了多少,更关键的是过了这个村,下面还有店吗?
激烈的挣扎和犹豫之后,他被六百文的诱惑渐渐自己说服了自己:万一东家并不是有坏心呢?以他目前的工作来看,好像没什么值得拿去干坏事的可能。
这么一想,白峻波稍稍安心了些,只要专心完成东家交予的任务,证明自己的价值,东家应该不会随便拿他怎么样。他扫视桌上的瓶瓶罐罐,正好关于黏黏草的黏液研究有所进步,等到合适时候向他提交,证明他并不是在吃白饭。
还是继续研究黏黏草黏液还能发挥什么用途吧,需要更进一步的细致的测定,记得西方传过来一种特别的小玩意,叫验温仪来着,不知能不能测低温,等会去市上看看有没人卖这个……
他拣了些钱——乔海印给予的经费,随意动用,但是必须说明每一笔钱的用途和具体价格,表上填好日期和验温仪的名字后,他出门向山羊胡管事打了声招呼,登上马车向东市奔去。
他运气不错,问了几家店,很容易打听到了“有货”的消息。不过这台验温仪个头显得大了些,而且店家小二好不容易从库房里拿出它的时候,玻璃管头积满了灰尘,小二连说抱歉,拿抹布蘸水擦干净:“这玩意放着好多年了都没卖出去,放久了都放忘了,哈哈,没事,擦干净还能用的。”
“嗯,精度不受影响就行,这看上去……咦?里面的管子装的是水吗?”
小二对这个不了解,忙说我去问问掌柜的,掌柜过来端详了半天,捋着胡子:“我记得那个红毛说里面装的是水银,搬运千万小心。这么多年过去了,应该没坏……”说着提起玻璃管看了下,底部一摊淡淡的液体痕迹,“啊……”
一下三个人都很尴尬。
“抱歉,这台东西怕是不能卖了。”掌柜的也颇为无奈,“您去找别的店打听打听吧。”
白峻波亦觉可惜:“既然如此,在下告辞了。”
他再走访几家店铺,得到的是“没有”、“没听说过”、“还有这玩意儿?”、“你说的那是西方来的,元素教会可能有吧?”
数次碰壁之后,白峻波有些灰心丧气:要不就这么交差得了?
人潮来往,他想打道回府了。
“嗯,咳咳,这位兄台,打扰一下,你想买验温仪是吗?”
第54章 寻灵书院
“寻灵书院云海分院院长苎心水敬启:
“吾有一友, 名为林得水,年龄——奚存青笔一顿,思考一会编了个十五岁上去, 继续写:“天资不俗, 初入聚气境, 完全符合书院入学要求。虽书院招生日程未到,万望院长高抬贵手,为才破例, 令其尽早入学。”
写完这一段, 奚存青斟酌语气,继续写:“林得水为我特定教宗临门弟子, 因宗门规定,须待书院三年, 毕业后直接入宗,无需志愿考核。事态从急,望院长审批同意, 盼回复。”
落款教宗道子奚存青。
他觉得有自己名字就十拿九稳了, 敲上私印及教宗印章, 折好信纸塞入信封,敲敲灵室内的铃铛, 唤来一个傀儡,把信交予他, 吩咐寄给云海寻灵分院。
这封信盖上行云速递的红戳, 分拣到南方区,傀儡识别信封红戳数字, 细分到云海郡区,再下一级是送到云海郡城的行云速递业务所, 业务所总共四名送信员,每天的活不多,甚至可以一边送信一边嗑瓜子。
这封信送到云海分院,很快传到了苎心水手里。
他拆信仔细看了一会,面色阴沉下来。
自从寻灵书院创办以来,想依凭权势或财富强行加塞自家子女的人不在少数,苎心水不是固执腐儒,若是能达到入学要求,加便加了,若是没达到,拒绝起来毫无心理压力。
而手上的信主人是“奚存青”……教宗道子,赫赫有名的云游四海的天才,他居然会写信举荐某人直接入学,还直言将来毕业后无需志愿考核,显得此人非同一般。
是伪冒吗?要是伪冒这人胆子也太大了……他皱皱眉头,再看了遍信,落款除了签名,还有印章,“上清混元玄天教”刻印苍劲有力,朱红印迹中隐现银光,显然盖印用的印泥亦是非同一般,不似假货。
寄来的地址是天纵居,玄门少门主莫天纵的宅邸。怪事!难道此人与莫天纵有些关系?可真是如此,莫天纵自己怎么不写举荐信?
思来想去,他提笔蘸墨:“道子:展信佳,信已收到,云海分院欢迎天下之才,破例收才未尝不可。只是老夫有所好奇,此人为何能得如此重视?望说明一二。”一边叫人撰写新生入学引册,折好了连信一起送去。
信一来二去,奚存青恢复得也差不多了,只是受到冲击影响的伤势不是一天两天能修复好的,他又不想一直在莫天纵的灵室待下去,拿到苎心水的返信便出关,将入学引册交给林德:“凭这个找书院的人,我送你回去。”
林德接过酷似请帖的薄册子:“你呢?”
“我去别的地方睡会觉。”
“哦……”
奚存青将林德送回云海,落地转身便施展遁术离开了,连句告别的话都没说。
林德看看手中的入学册,决心入学的事先放一放,先搞清楚宋明的状况。
乔海印将他引到当日宋明跳下去的水井:“就是这了。”
林德再次联系宋明,理论上这次距离最近,不一会就能得到回应,意向并没发生,林德不由得皱起眉头。
恐怕宋明的状况比他想象的还古怪。
“联系不上?”
林德吐了口气:“差不多是这个情况。”思来想去,竟是无从下手。
“我不在的日子,府上可还发生了什么事?”
“有,我招到熟习草药性质的炼丹师了,很年轻,人不错,就是不赶巧,宋明在他搬进来两天后就失踪了,两人没法配合。”
“带我去见见他吧。”林德强压下担忧,把注意力转移到招得的“炼丹师”白峻波身上。
白峻波正襟危坐,神色有些不自然,桌上摆满了各式瓶瓶罐罐,林德扫了眼仪器,看到一个极为熟悉的仪器,充满兴趣地“咦”了声,伸手拿下看了看:“这是做什么的?”
“测温度的。”白峻波不自觉地挺直腰杆,“义弟”比他想象得还年轻,看上去还挺和气的,嘴上说道:“我研究黏液时,发现黏液冻结所需的温度比正常的冷水结冰温度要……高一些,嗯,呃,还有就是,黏液在不太冷的环境冰一段时间后,搅一搅就能很快结冰,在保鲜应该很有用。”
“那你测的黏液结冰点是多少摄氏度?”
林德只是随口一问,白峻波愣了一下,怎么感觉这位“义弟”似乎也挺懂的?:“呃,是二到三的样子,验温仪的精度不是非常高,这是大概的范围。”
“黏液最短临界态是多长时间?啊,我是指你刚才说的‘冰上一段时间就能冻上’那句,最少要冰多长时间搅一搅就能结冰?”
白峻波张口结舌,紧张化成羞愧:“我还没算。”
“不急。”林德笑起来,安抚了他的困窘不安,“你做的不错,这是项很有用的发现。那,我说的那种材料,进展的怎么样了?”
乔海印简单地解释了下,林德略有些失望,不过也在意料之中,发明创造哪有一帆风顺的事,他更不是什么材料学专家,留在脑海里的仅是一些模糊的印象罢了,不能在这个神奇的世界生搬硬套。
“你一个人做,会不会太吃力了?需要更多帮手吗?”
白峻波道:“现在能研究的就这一样,不算太忙,我一个人可以的。”
“有需要就说,不要过于勉强自己,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渺小的,以后大哥赚大钱了,给你造个更大的研究室,到时候招一帮人来给你打下手。”
白峻波脸色微红:“哈哈,怎么可能,在下才疏学浅,负担不起啊。”心里沉甸甸的。
目前看来他是不是正牌的炼丹师两人并不在意,相较于身份,他们更在意他是不是出了什么成果。这反倒让白峻波愈加害怕起来,如果身份大白于天下,如果他浅薄的学识再不足以支撑他侥幸捣鼓出什么成果……
如果可以,他想到更好的地方去深造,去学更深奥的东西,可是这样的机会上哪去找?
林德和乔海印离开了,临别前嘱咐他工作之余别忘了休息,他点头笑应着,待大门关上,一脸落寞。
我该怎么办……
他心烦意乱间,看到了那个精巧瘦长的验温仪,红色的液体凝固在零下三度的横线下。
“您想的验温仪我正好有路子搞到,还是西方传来最先进最精准的新款。”
“您说从哪来?哎,问这个干嘛,只要您不在外显摆,又有谁知道您从哪买的呢?”
“你真是轴……非要刨根问底干嘛!哎,我就勉为其难告诉你吧,在下是寻灵书院的一个看仓库的,这测温仪是仓库里的东西,你放心,仓库里这玩意儿多着呢!少一样不会有人注意,就算有人发现了,我就是说它坏了丢了,没人追究的。”
“买不买?在下只是偶然路过,听你一直问有没有测温仪,才起了心思想和你做这笔生意的,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啊!”
“嘿嘿,就知道您是爽快人!寻灵书院怎么入学?开春三月有入学试炼,每年的试炼条件都不太一样,您要有心,到时候报名去吧!”
寻灵书院……
白峻波心烦意乱,那人的话语却始终在脑海中萦绕不去,“寻灵书院”这四个字生出了愈来愈强的诱惑力,不管最终能不能通过,他都想尽力去试一试!
至于东家这边……他苦恼地皱起眉头,该如何向他们交代?他要去寻灵书院求学,这边势必照顾不到了,难道,要坦白?
想来想去,坐立不安,脸颊似火烧。
起初,他只想着能给正牌炼丹师打下手就行了,稀里糊涂就得了真正的待遇,始终良心难安。
纸总有戳破的一天,或许他一开始就不该怀着侥幸的想法……
他看着满桌的瓶罐,实际上有些买来纯是充数的,并没有多大作用,欺瞒的罪恶感和暴露的恐惧折磨着他,悄无声息的工作室响起连声郁闷的喟叹。
“他还不错,就是……嗯,你知道他实际年龄吗?”
“不超过二十岁。”
林德惊讶:“天才,还是?”
“他有点天份,我观察他有一阵子了,本性不坏,人也努力。可惜相对于修道,他年龄又太大了,太晚了。”言语中颇为可惜。
“那你打算拿他怎么办?”没及时踏上修道的路途,炼丹师应该走不出太远吧?林德对这方面了解不多,还是要交给乔海印做决定。
乔海印反过来问他:“您觉得呢?”
“我?”林德犹豫不决,“我不好说。”
乔海印笑:“那就先观察一月吧,多一个人我还是养得起的。”
“行。”林德便不再在意这桩事,转而谈起了寻灵书院的事。从乔海印口中得知寻灵书院开办不满十年,势头非比寻常,已经是世族大家除开儒学科举之途的不二之选,各方子弟挤破了头想进去,且寻灵书院背靠七宗三门,教学资源之丰厚,是朝廷太学院无法比拟的。
“这么说来,书院里的人非富即贵咯?”
“也不全是,即便家境不好,只要天资不错的人照样活得很滋润,不过个中情况究竟如何,我一干外人,打听不了太多。”
东扯西拉几句,又扯回宋明身上。乔海印怀疑宋明失踪可能与刘公子誓死保守的秘密相关,只可惜刘公子能说的实在不多,只言片语推断不了什么,乔海印也不是心狠手辣之辈,旁敲侧击数次没什么结果,就放他自由去了。
“信使大人,你是否能猜出什么?”
“猜也就是猜,真要是那种东西的话,宋明现在应该很安全。”林德嘴角扬起若有若无的笑意,小厮匆匆来报:“老爷,行云速递的送信人来了,有您的大件货物。”
第55章 刻刀机缘
白纹黑蛛的蛛丝送到了, 林德拆包查看,装蛛丝用的木盒子,打开一股蛛丝的奇异气味和猎物尸体腐烂的气味, 雪白至半透明的蛛丝胡乱塞在一块, 充斥着断骨残羽。
“这……”林德皱起眉头, 试着提拉起一点蛛丝,手感确实柔韧无比——好黏!费了不小的劲才甩脱。
材料柔韧性确实不错,但是这么黏糊糊怎么解决?
白峻波接到消息也赶来了, 神色匆忙, 看到箱子里大团的蛛丝脸色变了变,蹲下来用手沾了一下, 随后拿出黑色刻刀绞起一团,拉得极长, 一直拉到十丈开外,拉得细细的蛛丝才断了。
白峻波拿着刻刀回来,林德看着他的刻刀, 虽然表面坑坑洼洼, 出奇地光滑润泽, 在蛛丝团里那么一搅和,居然一点蛛丝没沾上。
林德颇感兴趣:“你这刻刀哪来的?”
“我在河边捡的。”白峻波擦擦刻刀刀身, “你要看吗?没什么特殊的,就是不沾东西, 特别坚硬, 其他的就没什么了。”说着把刻刀递给林德。
这把刻刀师傅也看过,还试图破坏过, 不论刀噼火烧还是酸蚀,均伤不了刻刀分毫, 除了坚固没发现其他发现,刀身也太小,起不到什么作用,就还给了他。
同样的,白峻波也不认为林德能在刻刀上发现什么。
林德翻来覆去地查看,刻刀肯定不是不一般货色,不然他何以能对一个黑不拉几的玩意产生“食欲”呢,难道里面有什么来历不一般的老爷爷?
林德想着,“灾厄”正好被突如其来的“食欲”激活了,不安分地挥舞着触须,林德分出神念,操纵一根触须伸向刻刀。
刻刀周身激荡起黑色光晕,白峻波都看愣了,他以前不是试过“唤醒”刻刀,可再怎么滴血,它从来不给反应,他也就死了那条心,没想到林德仅仅是拿在手里看了会,刻刀就突然有了反应?
黑光充斥着不详的邪恶气息,张狂地探出一颗颗雾状鬼头,狰狞可怖,然而这般煊赫的气势持续了不到三息时间,像气球被人一针扎破,瞬间萎靡了下去,黑光涨缩着,愤怒吐出含糊不清的话语,白峻波听了半天,一句都听不懂。
林德愣了愣,叽里哌啦和他交谈起来,与黑光说的像是同一种语言。白峻波忽然明白了,敢情刻刀并不是不会做出反应,而是“刻刀”不是朝天大陆产物,不遵守什么滴血认主的规律,也不知他每天都唠叨倾诉了什么……
林德与黑光交流半天,说着说着就笑起来了,显得信心十足的模样,任由黑光再怎么威胁低吼都奈何不了他,全然一副受制于人的态势,终于,黑光服软了,“转头”冲白峻波吼了一嗓子——显然不是什么好话,因为林德呵斥:“不许骂人!”
黑光一缩,冲他眉心冲来,白峻波一惊,本能地退后,哪避得开黑光的速度,瞬间融合在一起,眉心剧痛,惨叫一声,登时仰面倒地不省人事。
“得,这下不用考虑什么了,都有老爷爷了。”林德调侃。
乔海印没能理解他的意思,恭敬道:“此子能有如此机缘,将来可成大事,要不要劝他皈依我神?”
“一般来说是不强制的,不过嘛……其实这东西按理轮不到他,能遇上我,强行撮合成了,也算受了我神福荫不是?”林德轻笑,“你来和他说吧。”
乔海印点头:“我明白了。”
白峻波堕入了一个奇怪的梦境。
他梦到黑黢黢的山脉,遍地生长着枝条扭曲有如鬼魂的恐怖森林。森林深处有座紫黑色城堡,林立的尖塔是它吸收魔力的源泉,外围女墙是它的铠甲,镶嵌在墙内的各色雕塑是铠甲的装饰,不论人或动物眼睛都是用璀璨的宝石雕琢而成,窗户是它的眼睛,大门是它的嘴巴。城堡在森林深处飘忽移动,留下种种关于财宝的神秘传说,吸引悍不畏死的愚蠢勇士前来挑战古堡,殊不知当他们踏进城堡的那一刻,就已经是城堡主人疯巫师的猎物。
疯巫师举起手中的刻刀,狂笑着将猎物肢解,黑色刀锋深入皮肉,皮肤,脂肪,血肉,白骨……
白峻波看得头晕目眩,冷汗直冒,下一瞬他一眨眼,骇然发觉自己就躺在了铁质床上,皮带牢牢固定住手脚动弹不得。他惊恐之下大喊大叫,疯巫师反而笑得更加猖狂,在绽开的伤口涂上不明药物,奇特的瘙痒和痛楚从伤口蠕动萌生,痒得他抓心挠肺,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是在做梦,这一定在做梦!白峻波一个劲儿抬头狠狠撞击床板,挣扎着整座床吱吱作响,疯巫师丑陋的马脸流露出满意的笑容,很欣赏他疯狂挣扎求生的姿态。
他感觉后脑勺磕出了血,可是依然没能从疯狂恐怖的梦境挣脱,疯巫师似乎欣赏够了,推来一车怪模怪样的长方形机器,顶端延伸出一根根金属“毛发”,仔细一看末端缠绕的是泛着银光的细针,疯巫师将细针插进血肉,“毛发”轻轻颤动,疯巫师按下机器的开关,属于魔力的光辉顺着金属流淌进伤口,白峻波抽搐着,脑海除了痛感知不到其他。
“救命……救命……”所有努力挣扎的求生业已失败,再想不出其他路数,他似乎注定死在这恐怖的怪人手上,绝望地闭上眼。
“这就放弃了?”
发音怪异而扭曲的声音响起,一开始白峻波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第二遍才明白了个大概,音调仍是怪怪的,很不熟练的样子。他睁开眼,浑身冒汗虚脱。
穿着黑长袍的疯巫师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身穿白衣的络腮胡,一脸毛糙糙的络腮胡白衣上身有一块显眼的用绿色丝线绣成的蛇衔四叶标志,下半身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漆黑,像一团雾。
“你,你是……”白峻波张口结舌。
络腮胡冷哼,依然是一股子西语味的中原官话:“就这点毅力,也配成为我的学生?”
“谁要当你学生了!”白峻波下意识地反问。
“谁想收你当学生了!”络腮胡气得胡须直立,气急地破了音,“你,魔力不亲和!还不是我路撒人!根本没资格当我学生!要不是他威胁我,我才不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