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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正东以及方芳在她出事的时候就立马回了国。她不知道林简垣是怎么跟他们说的,反正结果就是:在自己手术成功之后,他们二人重新返回了夏威夷。并且林简垣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巴掌印。她很体贴的没有加以询问,因为他们都知道,他们的这段恋情将不会被世俗所容忍。

虽然她早就做好了被他们反对的准备,但事情真正到来的那一天,她还是十分的心疼林简垣,因为在事件发生的时候,他主动的挺身站在她的面前,同时接受来自她的父亲以及他自己母亲的怒气,这份担当,让她感动的同时,也更加确定了自己要义无反顾的跟他在一起的决心。

“大不了就私奔吧…………”

她还记得那时候她对林简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面上的表情有多么的可爱。

她从来不曾怀疑过林简垣对她的感情。

之前的她或许有自己的顾虑————因为自己的心理问题以及身体本身的残缺…………但老天爷似乎对她格外的厚爱在经过了这么多年后,时间终究是让他们在一起,并且如今她的身体也好了不少,如今她终于可以健全的身体跟他在一起,不用再担心那些突如其来的症状会让自己永远的离开他…………

今天林简垣又去开会了。

她又是一个人躺在诺大的单人病房里无聊的看着窗外。

屋子里的熏香很浓,她不由自主的盯着那些冉冉的熏香看了好久,情绪无端的竟然出现了一丝烦躁,以及对这件东西的厌恶。

那并不是单纯的讨厌这件东西,而是本能的想要逃离它。

她也跟林简垣说过这个问题,但每次他都说这是为了让她安定心神,次数多了,她便也就随他去了。

总之,他是不会害她的,不是吗?

不愿意再呆在这个房间里,她随手拿起了床头柜上的速写本就走出了房间。

今天外面风很大,林中意穿着大大的病号服就跑了出来,医院自带的小花园是她经常来的地方。她娴熟的拿起速写本,选取一个她认为的最佳角度便开始涂涂画画起来。

但是画着画着纸上的内容却与面前的风景完全不一样,一个男人的轮廓逐渐浮现在纸上…………

他像是被造物主精雕细琢的最完美产物。精细分配的肌肉纹理,倒三角的身材比例,傲人的身高加上俊美的容颜,要不是真的见过照片,她绝对不会相信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完美的人。

此时,画面突然一暗,她转头才发现她的身旁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林中意放下了手中的笔,微笑的看着身边同样穿着病号服的小男孩。

“怎么啦小朋友?找姐姐有事吗?”

男孩怔怔的看着她的速写本好久,久的林中意都觉得有些奇怪,她小心翼翼的撕下了已然完成的素描稿,指着画中人轻声问道:

“你是在看这个吗?”

对方用力的点了点头,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赞叹。

“姐姐你真厉害!画的可真像!”

林中意被他的表情逗的一乐。

“你也知道他?”

对方用力的点了点头,虎头虎脑的样子十分可爱,神情颇为骄傲的说道:

“我当然知道啦!而且我还见过他呢!他长得可好看了!”但不知想到了什么,男孩脸上的笑意逐渐淡了下来,憋着嘴,样子有些委屈。

“只是这个哥哥好奇怪……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睁开过眼睛……他总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我推他,他都不醒……而且我每次去找他的时候,妈妈都会好生气…………”

林中意越听越不对劲,笑容也僵在了原地,她胸口的心脏此时剧烈的跳动了起来,连呼吸都不由自主的开始急促。

男孩看到她的样子,显然有些吓到了。

“姐姐你怎么了!”

林中意用力摇了摇头,皱着眉紧紧的捂住自己的胸口,许久不曾疼痛的疤痕此刻开始细细密密的酸胀起来,就像是即将破茧重生的蝴蝶,脱离茧壳的最后一振翅。

生命的开始总是痛苦的。

她紧紧的盯着男孩,嘴唇上下抖动着,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发白。

“小弟弟,你告诉姐姐————

你到底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让我来治愈你20 破灭

夜, 凄凄迷迷的笼罩了下来。

天气阴沉沉的,楼顶的风特别大,吹着病号服咕咕作响。

林中意朝下望了望,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晃了晃自己的脚, 一只鞋子就这么掉了下去…………

天空中乌云翻滚,似乎是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到来。

等了许久, 直到天都快暗了, 身后才终于出现了脚步声, 林中意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一般满足的笑出的声。

“你来啦。”

她没有回头,反而伸开双臂生了个懒腰。

“你!你别动!”

不知怎么身后的人呼吸不顺, 甚至能够发现其中的颤抖声。

林中意微笑着回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你开完会了?”语气像是是等待丈夫归家已久的妻子。

对方轻轻点了点头, 控制不住的向她伸手。

“姐姐……我们回去吧。”

回去?

“回哪儿去啊…………”她感叹了一声,身体微动,另一只鞋子也掉了下去, 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轻响。

“回家!”对方激动了起来, 英俊的面孔衬着格外低沉的天,充满着别样的哀伤。

“回家……姐姐…………”他看着她, 双眼通红, 眼睛里充满祈求。

“我们回家————”

林中意的眉心狠狠一跳,语气仍是不变。

“回哪一个家啊…………”她静静看着他, 眼底闪烁着一股无端的快意, 像是一个老练的猎人, 看着猎物最后的垂死挣扎。

“别墅…………不都被你烧了吗?”

轰隆——————

天空突然炸开了一闷雷。

林简垣看着坐在围栏上的女人浑身不由自主的开始颤抖…………雨, 渐渐下的起来,她像是还觉得不够,继续旁若无人的说着话。

“还是说, 你想要我回到那个病房里,继续享受着你特意给我配的熏香?”女人挑了挑眉,颇为轻佻的看着他,淋湿的眼底居然闪过一丝胜意的光芒。

林简垣脸色一白,控制不住的后退了几步…………

“你都…………知道了啊…………”他低着头,无法看清表情,只听到他一直这样喃喃自语。

“嗯,我知道了。”林中意看着他,这么静静的说道。

他静默的看着面无表情的她许久,突然毫无预兆的痛哭出声,眼泪发了疯似的砸在了地上,像是压抑了好久的情绪突然爆发,声音中充满着绝望,几乎震颤天空。

林中意却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他,她撇过头,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林简垣,你这样真让人恶心。”

对方的瞳孔狠狠一缩,通红的眼底绝望暴露无遗,林中意突然想到那个黑暗晚上,自己的眼中应该也是同样的神色吧————

男人像一头野兽一样狠狠的伏在她身上,在之前的挣扎中她的指甲早已崩断,无力的手哀伤的垂在地板上,她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狰狞的疤痕,生出一股想要咬断它的想法。

耳畔,男人低声的笑与源源不绝。

“你以为程炎真的背叛你了吗?我告诉你,他没有————”他笑着抚摸着她的脸。

“那时候我就已经学会了用致幻剂了,你知道我第一个试验品是谁吗?”

她空洞的看着他。

“是淼淼啊。”他轻轻的吻在了她的唇上。

他贴着她的耳朵,像是与她分享自己的小秘密。

“我催眠了她,告诉她程炎和于雅安搞在了一起,她跟你那么要好,当然会告诉你了。”

他轻轻的在她鼻子上刮蹭了两下,显得无比亲昵。

“你这个小傻瓜,居然还真的就那么相信了,而那个程炎和你一样,也是个傻子。”

“在你离开之后,我就去找过他,把我身上纹的郁金香给他看了,你是不知道他那个时候是什么表情啊!”

男人突然狂笑了起来。

“那时候你早就已经不相信他了,偏偏这个时候你还去了法国,那个傻子看到这个之后当然想到了你已经移情别恋。”

“啧啧啧啧啧————”他拍了拍他的脸,语气里十分惋惜。

“我真后悔没把那一幕拍下来给你看,那个时候你刚刚走,他几乎是住在机场里,整个人邋遢到不行,我把这个事情告诉他之后,他立刻就晕了过去,之后再也没有去机场等过你。”

“所以就连你之后偷偷回来过,他都没有去找你。”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她甚至在他的眼睛里清楚看到的那个崩溃的自己。

“那时候他在医院啊!”

“他在机场没日没夜的等了这么久,身体早就出现了状况,在医院足足呆了三个月身体才逐渐缓和了过来。”

…………

听到这里。

林中意突然痛哭出声,之前男人怎样对她,她都可以保持无动于衷,但是现在她想起来了,她全部都想起来了!

当年,她以为程炎出轨了之后,他们就开始经常吵架,于是一气之下她就跑去了法国,但仅仅只是一个月,她就开始后悔了…………对,她后悔了,她无比后悔,无比的想念他。这里虽然有她的梦想,她的热爱,但这里没有程炎。生平第一次,她想要放下自己的尊严,重新去找回他,即使他曾经有过其他的女人,她也可以不在乎,只要他还爱她。

那时候她觉得程炎总会在原地等她,就像之前一样。但是当她偷偷回国之后,听到的全部消息都是于雅安在一直照顾着程炎,他们郎才女貌,他们形影不离,他们…………在一起了。

伤心之下,她没有再去见他一眼就回了法国,之后她就出了车祸…………

在同时失去程炎以及自己热爱的绘画之后,她终于死心了。

整整九年,她再也没有回去过一次,直到他的父亲以她母亲的身份为由,让她回去…………

她在报复程炎,报复他对她的不忠。可是到头来,一切居然只是面前自己这个自己深信的男人一开始就设的一个陷阱?

九年,她误会了程炎,误会了那段逝去的岁月。她青春时期最美好的回忆如今通通被面前的这个男人给毁了!

而程炎甚至在他的订婚礼上都不曾放弃过她。

林中意,我等你。

她那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会把那张纸丢掉!?

他该有多伤心,他该有多恨一直抛弃他的自己…………

而林简垣看到她的眼泪也终于停止了他的暴行,可她却因为太过执着于往事,而导致心脏病突发,几乎就要死去…………

记忆回笼。

眼前的这个痛苦的男人完全不能与那个黑暗中的男人融为一体,但他们确实是同一个人。

他一直都是一个善于伪装的男人,甚至在自己醒来之后,他都能再次用药物骗过自己,直到今天。

林中意的心里突然闪过一阵悲哀,雨越下越大,淋湿了她的面容与面前这个逐渐模糊的男人。她静静的看着他身上的白大褂,只觉得这是她这辈子看过的最复杂的颜色。

不顾越来越大的雨,她抬头看向天空,却没有印象中的那一片蓝,只剩下了一片暗沉的黑,摸着心脏,她突然痛哭出声…………

刚才随着男孩的脚步她来到了医院的负一层。

那里很冷,和外面几乎是另一个世界,男孩静静的指了指一排柜子中的其中一个,便不再说话了。

她艰难的走过去,双手颤动的,不能自己,看着柜子外毫无信息的卡片,她心里突然泛起了一阵冰冷。

随着一阵白气,柜子里的人影显现了出来,在看到他那毫无生气的脸庞之后,林中意瘫软在了地上。

那个绝美的男孩静静的躺在冰柜中,湛蓝的眼眸再也不复存在,苍白青黑的躯体显示是他的生命的消散。白色的床单下,男孩的身躯依旧完整,只有左心口一道伤疤,与她身上几乎同样的伤疤,预示着男孩缺少的某样东西。

胸口的心脏稳定的跳动着,林中意只觉头疼欲裂,在那具冰冷的尸体后面,她仿佛听到了血肉磨糊的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望着身下的她轻声说道:

“Zoey,无论你要去哪里我,都会留在你身边。”

随后眼前一黑,蓝色再也不复存在。

“Abel…………”

雨幕中,林中意静静的喊出了他的名字。

面前的男人突然站了起来,望着摇摇欲坠的她几乎崩溃…………

“姐姐……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回来……你回来啊…………”

林中意却像不认识他一般,从胸口慢慢的掏出了一把东西。

一道闪电过后,林简垣几乎就要痛死过去。

女人站在栏杆外静静的望着他,手中的银色缓缓的划动。

巨大的雨将阳台的血污冲得稀薄,但巨大的血腥味却从四面八方的流入了他的口鼻。

“叮————”

清脆的声音响起,那把银色的手术刀掉在了水泥地上。

“我的郁金香男孩不见了,你能帮我找回来吗?”

隔着巨大的雨幕,她微笑的望着他,伸出手,递给他一件东西。

林简垣此时发了疯的向她冲过去,女人却像一只破碎的蝴蝶静静地向后倒去…………

所有的声音突然都消失了。

林简垣的眼前几乎看不到任何的东西,只剩下阴沉沉的天空。

楼底似乎有人发出的一声尖叫,之后声音越来越多,即使是越来越大的雨声都没有办法隔绝那些声音。

林简垣就像是一块木头一样呆愣愣的趴在阳台上,望着楼下越来越多的人。

他们在干什么?

林简垣站了起来,像是搞不懂他们在做什么了一样,甚至探头仔细看了好久。

原来是有人跳楼了啊…………

林简垣轻轻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就要往楼下走去。

他不能再浪费时间了,他得去看看自己的姐姐,今天他开会开了那么久的会,她一个人待在病房里一定无聊死了。

想到了那人的美丽的笑颜以及无奈的娇嗔,他轻轻扯了扯嘴角,木然的点了点头,脚下去不小心触碰到了某样东西使他情不自禁的停下了脚步向下望去…………

然后下一刻,他便昏死在了雨幕里…………

2015年10月11日18时32分。

林氏千金从市医院顶楼坠落,当场死亡,经法医鉴定,该女子并非坠楼而亡,而是死于心脏骤停失血过多,左胸被利器破开取出了心脏,初步检查,排除他杀,系为自杀,举市哗然。

***

这件事情第二天就登上了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各路记者一大清早就包围了市医院。但不知什么原因,这件事情很快被压制了下来。群众总是很容易被新的消息给吸引,不到一年,这件颇为惊世骇俗的自杀案件便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再也不曾被人提起…………

电视里的新闻依旧报道着不咸不淡的消息,而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医院里都是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各项手术检查。

年轻的医生和之前一模一样,明天准点起床,按时上下班,菜单里仍是没有肉菜,周末有时间就去健身房健健身,规律的一如往常,平静无比,仿佛一年前在楼顶自杀的那个人并不是他的姐姐。

他灵活的手指总是拿着精致的手术刀做着最精细的活,手术中从未出现过一点差错,刚开始辅导他实习的资深老医生都在心里啧啧称奇,暗叹他的天赋。

林简垣天生就是一块做医生的料。

医院的小护士们仍旧暗恋着高大禁欲林医生,护士站从来不乏女人们小声的谈论。

“哎!你知道吗?”一个大眼睛的小护士压低声音说道:

“听说程家少爷取消婚约了!”

“什么什么!?”其他人马上涌上上来,“怎么回事?不是都已经订婚了吗,这么突然就取消了!”

“是啊是啊!”另外的人这样附和道。

很显然,一年前媒体报道的那场盛大豪华的订婚仪式仍是让人印象深刻。

女人们仍不断的唏嘘,英俊帅气的男人和美丽温柔的女人向来是她们梦想中的天生一对,尤其是当他们还门当户对时,那些可耻的嫉妒心就下降了不少。

“不是说他们在大学期间就情投意合吗?这都订婚了还取消,啧啧!”

新来的小护士明显无法忘怀照片中程家少爷那张俊秀的阳光的脸。

“而且他现在人并不在国内。”

“嗯?什么?那他去哪儿了?他难道不继承程氏集团了?”小护士惊讶的大喊起来。

“谁知道他们这些公子哥是怎么想的?上次新闻不是报道说他在法国买了一个巨大的庄园,每天什么都不干,就种郁金香。”

另一个护士颇为忧愁的撑着自己的下巴。

“也不知道这么多郁金香是种给谁看的…………”

“你们很闲?”

一阵突如其来的厉喝停止的女孩们的八卦唏嘘声,她们齐齐的看了一眼面色有些阴沉的护士长,低头做鹌鹑状,听到她没有再说话,便立马回到了自己的岗位,各忙各的去了…………

护士长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看了看那渐行渐远的白色身影,心里沉沉的叹了一出一口气。

如果她刚才没有看错的话,林医生刚才路过护士站听到郁金香的时候,面色明显一变,挺拔的身躯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再也爬不起来…………

***

办公室里面非常的安静。

林简垣在仔细的用消毒液清清洗自己的双手后,面无表情的坐在了椅子上,像是重复了无数遍的举动,他习惯性的拉开抽屉,小心翼翼的从盒子里面拿出了几块烧焦的碎布。

助手小王轻轻的敲了敲门。

林简垣放下了一直拼凑着它们的手。

“进来。”他看着他,“会议要开始了吗?”

对方点了点头。

“是的,林医生,院长他们都快到了。”

“行,那你先出去吧,我马上就来。”

说着林简垣就开始收拾桌上那几块为数不多的碎布。

助手看着一丝不苟的他,心底却慢慢浮起了一股哀伤。

那几块碎片已经被人反反复复的拼凑了无数次,是怎么都不可能再拼回原样的,偏偏林医生还不死心,每天做着不可能的事情,还乐此不疲,也不知道那些东西到底对他有什么样的意义,值得他这样做…………

“你在看什么?”

许是他面上的悲伤太过露骨,林医生明显注意到了他,脸色有些不善。

他连忙收回自己的视线,颇为抱歉的说了一句,便匆忙的走了出去。

室内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林简垣把盒子又重新放回了抽屉,紧紧的锁好。

他走到门口,重新穿上了白大褂,转过头想看看时间去,突然发现自己的房间里居然没有一块钟表?

“小王。”他朝外喊道。

对方很快就走了进来,林简垣指了指自己空无装饰的墙壁说道:

“明天给我安个钟上去。”

对方猛的抬起头,颇为惊讶的看着他。

林简垣皱了皱眉,又重复了一遍,对方这才如梦初醒一般连忙点了点头,但他刚才那奇怪的反应却被他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

林简垣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的墙上,果然上面已经被人安装好了钟。

他淡淡的收回了目光,坐在椅子上开始处理今天的病历。

天色渐渐阴沉了下来。

室内只有笔划过纸张的轻微撕裂声,在合上最后一份病历之后,林简垣有些疲惫的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随后脸色大变。

小林是被一声巨响惊醒的。

今天并没有手术,他靠着桌子就睡了过去,直到林医生的办公室发出一声巨响,他才连忙赶了过去,还未到门口就只见平时从来都是有条不紊的林医生慌慌张张的从办公室里面冲了出来,甚至连外套都没有穿,抱着他最宝贝的盒子就冲出了医院。

顺着还未被关闭的门,小王看到他今天刚刚买的钟被人狠狠的砸在地上,刚才的那一声巨响就是钟表破碎的声音。

***

林简垣几乎是疯了一样冲出了医院。

他抱着他的盒子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走着。

周围的路人都用害怕的眼睛偷偷望着他,林简垣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肯定很难看,但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现在只想回家。

车钥匙早就在刚才的疯跑中不知道掉落在了什么地方。他没有钱包,只能就这么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林简垣也不知道他到底走了多久,看着面前的那一片废墟,林简垣才脱力般的一下子跪倒在地上。

他终于记起来为什么昨天他的助手用那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了————

起因是在她死后的某一天,在进行一台大手术后,疲惫中他看到桌面上的台历本子,他惊讶的发现:距离她跳下阳台居然只有一周?

墙上的钟此时正指向了下午6点32分。

于是他的世界开始分崩离析…………

他意识到还要在这个世界重复过着没有她的漫长的日子,他所有时钟,台历,手表,手机,只要能够记录时间的东西全部一把火烧了,办公室也是这样。

医院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却没人敢来问他。他亲自处理了自己的姐姐的身体,像对待自己的病人一样。

旁人惊恐的目光他无暇关注,他只想亲自带她离开这个世界。

但过度逞强的后果是几乎是崩溃的。

他觉得自己的记忆永远停留在了她摔下阳台的那一刻,每天反复循环。

他不敢让别人发现自己的异样,只能不断吞食着药物让自己保持清醒,直到被院长发现————

于是所有的致幻剂都被收走了,他从来没想到为她配的药,最后却要用在自己的身上。

庆幸的是他的病却也莫名其妙的突然好了,他再也没有梦见过她,他重新又变回了那个无坚不摧的林医生。

但是现在呢?

林简垣痛苦的哀鸣着,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最近他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很多事情都会被他遗忘,致幻剂已经没有了,噩梦,又将继续开始…………

女人纤细的身躯以极其扭曲的姿势躺在地上,鲜红的血液,白色的液体,放大的瞳孔…………已经见过无数尸体的他,在看到那一幕之后,却控制不住的趴在地上不停的呕吐…………

刚才一路走来,他的脑中不断的浮现的这个场景,果然,他的报应又重新来了是吗?她还是不会放过他。

“姐姐…………”

他紧紧的抱着地上的盒子,慢慢走向了那片废墟。

这里,是他第一次与她正式见面的地方。

这里,是他第一次开口叫她姐姐的地方。

这里,是他第一次送别她的地方。

这里,是他第一次彻底拥有她的地方。

这里,是他们决定在一起的地方。

这里,是他拥有最多美好回忆的地方。

这里,是她拆穿了他的地方。

这里,是他放火烧了…………这里。

这里,是他们的家……………

看着那绚丽的火光,林简垣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2016年10月23日午夜。

市医院心脏科的一把手林简垣,于林府旧址自焚而死。

自此,林氏再无继承人。

故事从一开始就错了…………

作者有话说:

林医生真让我纠结啊~

第88章 番外:林简垣 至此终结

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间就被自己的姐姐判死刑。

从前她就那样毫无留恋的去了法国, 眼角的余光甚至不曾在他身上停留过分毫。她的目光总是飘渺的,充满了自由,渴望着梦想, 目光所到之处,是他穷极一生都无法都无法触碰到的地方。

他们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很早他就清楚的认知到了这一点。但是他就是想拼命挤进她的世界, 想让自己可以离她更近一点……即使无法变成和她一样的人,他也想尽力的追上她的脚步, 但这一路上总有各种各样的阻碍。

从前是程炎。

那个总是围绕在她身边转得不停的男孩。

他知道自己的姐姐是喜欢他的。因为她在看别人的时候眼睛里从来不曾出现什么波动, 但只有看到他时, 她的眼睛才会偶尔的,散发出那么一点亮光。

那一点光亮, 让他感到嫉妒。

他开始焦躁, 开始易怒,开始试图不断的想要分开他们,但结果却不尽如人意…………他的姐姐开始排斥他, 远离他, 不!更准确的来说,她开始用那种厌恶的眼光看着他, 和学校的那些人别无二致。他觉得自己浑身赤裸的站在她面前。他想不明白当初那个温柔看着自己的女孩子到底去了哪里, 于是他学会了伪装,学会欺骗自己不去在意他们, 学会当一个听话的弟弟, 直到————

他看见他们在画室里相拥着亲吻。

那一刻的自己还是很平静的, 只是胸口有些麻木的钝痛, 可能是他隐忍的太久了,甚至骗过了他自己……但当他默不作声的转身回头,那一点痛意就好似燎原的大火一下子席卷了他的全身, 难受的让他只能躲在画室的窗户下,紧紧的抱着自己…………痛苦中他想:他必须得想到一个办法让自己不那么嫉妒,让自己更好受一点。

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还得益于他做心理医生的亲生父亲。他成功的用他教的催眠术以及致幻剂蛊惑了程炎的妹妹,让她相信自己的哥哥从来不曾真心实意的对待过她。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很难连根拔除。

认识到程炎是真的没有把她当成一回事,她终于心碎的离开。虽然这个办法让她离开了自己九年,但是预期的结果还是很令人开心的:

她终于不要程炎了。

她眼底的光芒不再为那个男孩而闪烁,她又变成了孤家寡人,独自一人前往法国。

当朋友担忧的看着他喝的在酒吧喝的烂醉,像个疯子一样不顾形象的流泪大笑时,他狠狠推开了胸前的手臂,一个人跌跌撞撞的回到家躺在她的房间。

她离开了又怎么样!她始终都会回来的!

他足够了解她,即使她再怎么厌恶自己的父亲,始终,她还是放心不下。这和自己观察到的她和程炎的日常相处模式中就可以发现:她的姐姐是一个口是心非的人。

她绝不可能离开。

所以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她在外面的世界呆够了,玩够了,主动的来到自己的身边。而结果也正如自己所预期的一样。

她回来了。

时光对于她无比宽容,她和当年离开时别无二致,仿佛只是出了个远门。而他经过这几年的改变,也成功的变成了她喜欢的少年的模样。

他们发生了关系。

即使这其中有着一部分药物的作用,但他还是得到她了,不是吗?

看,他就是喜欢这么自欺欺人。

他成功的骗过了她,得到了自己幻想已久的芳心,但他好像并没有开心多少,因为危险还没有解除,出现一个更加强劲的敌人。

他还记得那个晚上自己站在她的阳台上,那男人坐在车上冲自己挑衅的一笑,那种势在必得的气势让他胸口的怒意瞬间膨胀到了极点。

自己测算谋划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赶走了程炎,现在居然又出现了一个他?他不甘心,他是真的不甘心!即使在她口中得到了明确的答案,他还是无法相信她。

当一个死刑犯突然知道自己有生还的机会的时候,他可能并不想离开那个监狱。因为他已经过惯了诚惶诚恐的生活,他必须把所有的路障全部都清扫干净,不留一丝后患……

可是所有的计划都在那一天打乱了。

她发现他的秘密,甚至当着他的面烧毁了她送给他唯一的礼物。

她可真是狠心啊!

这么多年,她追随着郁金香,他却像信仰一样追随着她。他做梦都想要得到她的信仰,可是她却当着他的面把它给烧了,她应该受到惩罚。

于是,他不再伪装,将自己最真实的面毫无保留的展现在她面前,包括从前他对程炎做的种种…………在触及到她惊慌失措的双眼之后,他心里悲哀而又快乐。

她喜欢上了那个伪装的他,可是他已经把自己的外皮完全扒了下来,只剩下血淋淋的躯体,他知道她恶心那样的自己。

所以就让他们两个都死在这里吧……那样自己就可以永远跟她在一起了,自己再也不用担惊受怕的过日子,他们两个会永远都在一起,没有人能够把她从自己的身边夺走……

可是他还是比不上她的狠心。

他舍不得。

即使他再怎么心狠手辣……再怎么费尽心机……再怎么骗她……他始终不舍得伤害她。她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亮,是他少年回忆里最美好的念想,他怎么舍得亲手把它掐灭?

他只能麻木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带走了破碎的她,留他在原地,心如死灰。

老天爷似乎也看他可怜,所以给了他又一次的机会。

她出了车祸,跟那个金发男孩一起出了车祸。

他赶到的时候,那个漂亮至极的男孩卡在车子里完全不能动弹,口中不断呕吐的新鲜的血液,他一眼就能看出他活不了多久了。他那不断向外扩散的湛蓝瞳孔是自己看过的最美妙的颜色。那一刻自己的心里是狂喜无比的。你看,他就应该死了。如果他不死,她就得跟他一起去了法国了。所以他之前的猜测果然是没错的!她肯定会因为这个男人而抛弃了自己,眼前这个不就是事实吗?

当他切出他胸膛的那一刻,看着手中依然鲜活的心脏,他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分开他们,即使是一直以来令他担忧的病魔也因为这个男人的心脏而得到了很好的驱逐。

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开始不断的畅想着他们的未来。就像当初她告诉自己愿意和自己在一刻。那一瞬间,那短短的五分钟,那时候他就在畅想着他们的未来。

他想他们必须要到一个再也没有人认识到他们的地方幸福平安的生活下去。即使一直对她用药也无所谓。他们可以有一个小孩,他希望是个女孩子,那样就不会有男人再抢走她的视线。他希望那个女孩子可以像她,不!要是像他也是可以的。那样,当她看着这个孩子的时候,她就会知道,这是他们俩共同的孩子。

有好多时间,他都被这个美好的畅想控制住了心神。他像是做美梦的人一样,宁愿沉睡在梦境里,也不愿意醒来。

但是现实却是残酷的。

她死了。

在那个大雨磅礴的下雨天,她爬上了阳台,静静着看着他,用他救她的那把手术刀划开了自己的胸口,从尚未痊愈的伤疤里掏出了那颗心脏。

那颗属于那个金发男孩的心脏。

“我的郁金香男孩不见了,你可以帮我找回来吗?”

他这时候才开始后悔。

原来在那个时候,她是真的爱上了他。

只是自己从来都不敢相信能够得到她的爱。

他已经在追逐他的这条路上走得太远,太久,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何方。等到达的时候,他还在不断的往前跑,所以错过了最佳机会。

而且并不是所有的后悔者都有弥补的机会。

他冲过去,想要拉住她的那一刻,却连她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一声沉闷的“砰”声,他的姐姐就像一朵绽放的黑色郁金香一样永远的离开了他,那弥漫在自己眼里的血意也彻底蒙蔽了他的双眼。

一个人要是失去了他的信仰,他到底还能活多久?

直到最后,她留给他唯一的那幅画也只剩下碎片残渣,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而他的姐姐…………他的姐姐这次是真的永远离开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姐姐……”

生命的消散的那一刻,他惊讶的发现,自己口中呢喃的仍旧是她的名字,仿佛追随她已经成为了他的一种本能,再也没有办法从灵魂根部剃除……而周遭火光让他感到温暖,产生一种她就在他身边的错觉。

但错觉就是错觉。

直到他闭上眼睛那一刻,他都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他想:她还是不肯原谅他吧。

他终究是不可能成为她的郁金香男孩。

一个人的死去不是真正的死去,记住他的人把他忘记了,一个人从活着的人的记忆中消失了,才是真正的死去。

在她死的那一刻,她的郁金香男孩也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她爱他,至此终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马夫的血泪成长史1 洞房花烛

新雪初霁, 皓月当空。

地上只结了一层白白的霜,被月光照得发白,远远看过去像披了一层银色的绡纱, 可惜的是不一会儿那些晶莹的雪便被人给踩化了。地面一塌糊涂,白的尽成了黄的灰的, 唯有后院那寒梅上的上雪花要掉不掉的,凝成一颗颗泛着幽光的露珠, 散发阵阵冷香…………

随着人们的起哄声, 一阵剧烈的鞭炮声响起, 外间孩童们手上捧着小吃零嘴绕着着房子跑来跑去,随处可见欢声笑语。

外面热闹极了, 巨大的前厅是不时的传来男人的调笑声, 他们似乎是在划拳猜酒,嗓门极大,间或冒出几句荤话, 虽是潇洒恣意之举, 但只看那虎背熊腰人高马大的背影,心上便不由得有些发憷。

旁边一桌的女人明显十分安静, 她们没有各自攀谈, 而是小心翼翼的吃着碗里的饭,一小口又一小口的, 和旁边那桌形成了鲜明对比。

“将军啊————”

百夫长赵老三笑眯眯的看着那坐在上首一直闷头喝酒的男人。

“今天是您的大喜日子。”他摇摇晃晃的走到他的面前, 一把勾上了他的肩膀, 满脸通红道:

“我赵老三——敬你一杯!祝您和新夫人百年好合, 来年抱个大胖小子!”

男人的眼角划过一丝笑意,豪爽的将杯中的酒满饮。

底下瞬间一片叫好。

坐在他旁边的军师方进一看这赵老三还要再敬酒,连忙劝阻道:

“老三啊, 你今天可给我悠着点啊!将军已经喝了不少了,你意思意思就得了!”

说完偷偷的看一眼在旁边大口喝酒的男人,见他面上没有什么不忿的神色,才继续说道:

“夫人可还一直在房里等着将军啊,要是将军等一下酒醉回去,洞不成房,坏了将军的好事,我看你就等着挨军棍子吧!”

“挨你奶奶个腿!”

赵老三摇摇晃晃的往空中挥了挥手,连打了好几个酒嗝。

“那不就是个妾吗!讲什么排场啊!”

这句话一说出口讲,场面突然安静了下来,原来喝酒调笑的男人们面面相觑,坐在上首一直浅笑着喝酒的男人也停下了酒杯,冷冷的看着他,但那赵老三还不知死活的继续大声嚷嚷道:

“昨几个我可看见那小娘子的模样了,那儿长的,啧啧!皮肤又白又嫩,可真是标致!这走两步,那小腰扭的要把人魂儿都给吸没了…………”他停顿了一下,似是在回味,“这到底是京城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感觉就是不一样,比我们军营土鸡崽子似的娘们强多了!要不是将军先看上的人家,我准办了她!”

“赵老三!”那军师看赵老三说得愈发没皮没脸起来,这汗是止不住的往下流。

这旁的人他说说也就罢了,偏偏说那新进门的新夫人!他赵老三昨天去练兵了,可是没看到,他一直呆在将军的身边,那可是看的真真的!

他将军对里面那位可是老早就上了心了,甚至那小娘子还在京城的时候,将军就已经惦记上了。每天饭点似的让他打探打探口风,什么时候才会把人送过来?这一路的打点,几乎把将军这几年的军饷掏了个空!人将军本来就没什么银子,好不容易接到上头发下来的赏银,看他们哥几个家里苦,老父母都没人照顾,也就赏给他们了。但人将军还不满足,即使钱不够,靠威胁也得把这事给办好了!这送过来的时候也有大讲究————

这不准打不准骂就不用说了,还不准让她自个儿走路,说是怕人家那小脚走不动道,没几步那脚上的嫩皮就得给磨出水泡来;而且每天起来呀,还得给她泡一壶毛尖,这水呢还得是前晚那些花儿朵儿上结的露珠,说是这小娘子容易犯困,每天起来喝杯茶这一天才有精神;饭呢得每天好饭好菜的伺候着,渴了累了还得有那琼脂玉露甜点蜜饯消遣着,小吃零嘴儿也得时时刻刻的在旁边预备着…………总之就这吃食儿上就给他列了好几大张,他看得是一愣一愣的。

感情他这将军是之前还给人当过管家啊!这看着一副五大三粗的模样,这心思可真是细腻的跟个娘们儿一样!

而最让人哭笑不得的还是这其中一条。

看到她自个儿闷闷不乐的时候啊,还得去外面找些当地的小玩意儿哄她开心,不笑就不准停了!这人要是送到的时候瘦了个半斤八两的,就从他们身上给割回来!

哎…………

这哪里是发配边疆的犯人呀?简直就是请了个活祖宗回来啊!他可算是彻底服了自家将军了!

“方进你闭嘴!”

那赵老三原先见到美娇娘心里便动了心思,不曾想却被自己的将军给占了先,心中本就生着一股怨气,这时这方进又在众人面前编排他,趁着酒意,他愈发的肆无忌惮起来。

他几乎就要跳上桌子,指着方进的鼻子破口大骂。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点小心思!昨天那小娘们来的时候,你不是第一个冲上去了?现在还在这儿给我装好人,赶快给我滚犊子!”

方进几乎要哭出来了,恶狠狠的盯着那酒罐子气的说不出话来。

他哪里敢对里面那位动半点心思!还不是面前这位,不知道闹的哪门子脾气,人好不容易送到了,自个儿不去看,巴巴的要他跑一趟,还不准把这一路上的事情都跟人姑娘说,偏偏要藏着掖着。

他都替将军蛋疼!

不过这昨几个可真惊险啊……方进现在回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也怪这小娘子长得也忒好了些!他们军营的这些大老粗们哪里见过这样天仙似的美人?昨天这小娘子一到,屁股都还没坐热,便被那些新兵蛋子给强拉进了房子里,要不是他及时赶到————

想到这儿,他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坐在上首的那个男人轻轻吐出一口气。

将军平常的时候就没什么笑脸,再兼之脸上的那条疤,单看一眼便令人心胆生寒,更惶诚是他发怒的时候了。

昨天他和将军赶到的时候,那小娘子已经晕了过去,他头一次见到独入敌营,以一挑百都不曾惧怕过的将军脸上出现了惊慌失措的神情。头一件事,就是马上冲过去把自己的披风给人裹上,包着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的,连根头发丝儿都没让他瞧见。之后啊就跟抱小娃娃似的把人抱回了府,那表情动作温柔的,几乎把他看瞎了去。

那几个新兵蛋子早就让他叫人给打军棍了,但将军还嫌不够,又给他们加了二十。

料想那些兵蛋子下辈子是甭想躺着睡觉喽。

那赵老三见方进不言语,便觉得自己得了理,他还觉得不够,跑到那一直黑着脸的男人面前满脸的谄媚。

“我跟将军……嗝……那可是出生入死的过命兄弟!只不过……只不过不过就是个娘们儿吗!将军要的话,就算是那皇帝老子的亲妹妹,我也会给她抢过来!”

哼!这还差不多!

那方进听这赵老三总算说了句好话,那一直悬着的心也略微放的放,但他下一句话,马上别让他后悔了。

“将军呀!你看这人现在你也抬进了府了,我赵老三当然敬她是夫人,我的嫂子……但要是哪天……您要是玩腻了,可千万别打杀了她啊!”不知怎么,这赵老三竟微微红了红脸,语气也扭捏了起来。

“我赵老三虽是个浑人,但……也一直想娶个媳妇来着……我看,她就挺好的……虽然那小身板子可能生不出个大胖小子来,但每天放着这么个美人看着也舒心啊!……将军您哪天不要了,记得心疼心疼我赵老三,把她赏给我得了!”

底下的人见着赵老三喝醉酒了又开始浑说,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但手还没摸上去,就被一道冷凝的目光吓的缩了回去。

“赵老三。”坐在上首一直沉默不语的男子终于说话了。

“哎哎哎!将军,我在呢!您说!”

男人笑了一下,薄唇微扬,在满室的烛光下左脸上那道狰狞的疤也柔和了不少,一时间,浓眉邃目眼若孤星的俊逸样貌便显现了出来,连旁边那桌女眷都不由得停下了碗筷,怔怔的看着浅笑的某人。

她们素闻崔将军力大无穷,一把大刀耍得虎虎生风,敌方只要听得崔瑾瑜崔将军的威名,对未战便先衰。故这边疆自有崔将军坐镇以来,少有鞑子来犯,而且这将军虽然长着一副冷面,但却最是体恤百姓,三天两头的就赈灾接济流民,这里的百姓们难得过上了几年好日子。

她们这些个女眷第一次见这将军时,甚至都不敢抬头瞧他一眼,怪也只怪这将军身上的肃杀气太过浓烈,左脸上又有那么长的一条疤,很容易就忽略了他的样貌。今日在这灯下那么一瞧啊,可真是个俊俏的好儿郎!

那新夫人虽然是个带罪之身,但一入营就被大人给看上了,也不知道到底生的是怎样的好颜色,竟得了这人心冷面之人的欢心,可见也是个有福气的。

而这厢,崔瑾瑜看着又巴巴来讨好自己的赵老三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底的寒意却是越来越浓了。

他浅浅的啄了一口酒,眯眼看着他。

“你喜欢我的新夫人?”

“将军啊!谁不喜欢个大美人啊!”

“你还想娶她?”

“当然啦!这美娇娘热炕头的,是个男人都想要!”

“那你不嫌弃……她之前跟过我?”

“不嫌弃不嫌弃!”赵老三的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我嫌弃谁也不会嫌弃将军您啊!而且又是这么个大美人!要是真能娶到她,我每天做梦都会乐出屁来!”

“哦?…………是吗?”那人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

赵老三以为他这是在心里许了自己,酒劲一上头就把这人的脾气秉性一股脑通通忘到了脑后,顾头不顾腚的连忙跑上去就要抱大腿。

他就知道将军最会心疼自家兄弟了!哪次有什么好的香的都先留给他们,怪不得老将军这么器重他,把所有的兵都交由他打理,他赵老三这辈子是跟对人了!

却没成想还没触到那人的裤角,他就被一股蛮力狠狠的踹飞了出去,竟一下子倒在了院子刚化的雪水里,刺骨的寒意一下子倾入了肺腑,他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但更令他心惊的是随之而来的一句阴沉到极点的话语。

“你不嫌弃,我嫌弃!”

高高挂起的红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着,在男人的脸上形成一种诡谲的光影他站在檐下,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

“本将军用过的东西,即使是毁了,也绝对不可能落到其他人手里。”

一只脚狠狠的踏上了他的胸膛,赵老三被这蛮力压的几乎要背过气去。

“你居然敢肖想她?”男人冷哼了一声,嘲讽的看着他。

“凭你?……你也配!”

赵老三这下酒是彻底醒了,当他看清眼前这个情况和上方那人眼底汹涌的怒火简直就要悔不当初。

“……将……将军…………”赵老三连忙抚上胸口的那只腿。

天啊!

到底是谁借他的胆子居然在将军大人新婚之夜的时候说出了这种话啊!他居然向将军讨要他的女人?还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一次惹怒将军的那个兵蛋子坟头草都已经老高了,这下可好了!面前这位明显怒到了极点,可见酒这个东西真是个祸害!

“我刚才我刚才真的是喝多了啊将军,我发誓,我绝对!我对夫人绝对没有那档子想法!不不,我根本连想都不敢想啊!”

胸口的压力又重了几分,这下子赵老三是再也说不出话来了,两眼一闭,半是酒醉,半是惊吓得晕了过去…………

崔瑾瑜冷哼了一声,仍是觉得不解气的狠狠踩了几脚,寒冬腊月的,他深吸了好几口冷气,才把那股怒意给压了下去,随后对着另一边已经看傻的人面无表情道:

“把这喝了酒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西给我扒光衣服扔到府外面去!明天中午之前,谁要是敢给他送衣服,我就把他扒光了吊到城楼上去遛鸟!”

“我倒要看看!以后谁还敢肖想我崔瑾瑜的女人!”

…………

此时前厅已经乱作了一团,拖人的拖人,扒衣服的扒衣服,求情的求情……总之,刚才的喜庆气氛全被这混一闹破坏的干干净净,但与之相反的后院却仍是一片寂静,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红梅静悄悄的在夜里开放。

屋内。

红烛已然燃烧到了一半,红色的烛泪因为天气的原因凝固的格外快,不一会儿,就在案几上留下了红红白白的印子。

红盖子下的女人轻轻地叹了口气,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无比沉重。

她似是想要掀开盖子,手不安分的动了好几下,到底是没有伸出来。

女人安安静静的坐在床沿上,娇小的身姿在略显粗矿的大床上竟也没什么不妥。层层叠叠的嫁衣不仅没有将她的身段掩盖住,反而将她的肌肤衬得更加的晶莹,甚至比外面的雪花还要剔透几分。

屋里烧了炭,可能是因为主人的习惯却并没有点熏香,但仔细闻,却能发现空气中飘荡着轻轻浅浅的幽香,那并不是一般的女儿暖香或是任何一种香料的味道,而是一种略微清冽的幽香,与女子娇小柔美的外表完全不一样。

女子本柔弱,但为了保护自己爱的东西,她们甚至会比男人还要强大。

苏婉清听着外面簌簌的下雪声,心焦的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如今朝廷式弱,边疆动荡,在二皇子成功挤掉太子当上皇上之后,这朝廷更是来了一次大换血。从前拥护太子的那些朝众只要与太子有过交集的,斩的斩,杀的杀,连同他们的家眷能发配的也都发配了,那些凶猛的鞑子们当然想趁机入这良田丰美的中原分一杯羹。

这时候的新皇上当然会想起了那个在他毫无权势之时,用绝对的兵权极力拥护他的崔季明崔大将军。

她轻轻垂下了头,只觉得脖子有些酸痛,头上华丽贵重的发冠压着她有些头疼。眼前是一片黑红,唯有桌子上的一点烛火让她心下安定了不少。

但这短暂的安定只是暂时的。

随着一声粗鲁的开门声,苏婉清的心一下子吊到了嗓子眼。

房间里突然传来一阵寒风,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更何况是男人略显沉重的脚步以及压抑的呼吸。

空气中飘来一阵淡淡的酒味。

他似乎喝了很多酒…………

苏婉清紧张得几乎要揉烂自己手心下的布料。

今天是她的大喜之日,但旁边却连一个服侍的丫头也无,自打进了这个门开始,就像是一个破落玩意儿一样被人丢弃在这里。从早上起,没有人进过这个门一步,也没有人询问过她任何事情,就连她的丈夫,她都没有见过他一面。想到这里,她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可不就是个玩意儿吗?

难道她还真以为她这个罪臣之女可以被人明媒正娶,八抬大轿风风光光的抬进门?

更何况她——

眼前陡然黑暗,那一点烛火已被人掩盖,很显然,男人此时正悄无声息的站在她的面前。

苏婉清垂下了眼,却只能从盖子下面看到一双黑色的马靴。

那鞋子颜色极深,也并不很新,边缘微微泛白,显然已经被它的主人穿着了许久。苏婉清在京中从为见过哪位贵家公子穿过这种鞋子,他们从来都是穿着丝绸绫罗制的鞋子,上面绣着精美的绣花以及滚边,连下车都要踏着仆人的背脊,上面从不沾染任何黄泥灰尘。回忆起昨日在军营呆的那一小段时间,但却无异于人间地狱,她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双鞋,甚至觉得上面可能已经粘过了无数人的鲜血才会让它黑的那么纯粹。

边疆的战士与鞑子无异,他们对力量与武力的崇拜达到了疯狂的地步,除了这个,便是女人了…………

她不由得攥紧了自己的手,巨大的袖子很好的掩盖住了她的紧张,但也加大了对未知的恐惧。

男人突然轻笑了一声,很没有由头的,苏婉清却着实被吓了一大跳。

“将军?”她轻轻地问一声,声音细细弱弱的,如同幼兽,男人却并没有说话。

房间里的灯忽明忽暗的,让她的心也不由得开始七上八下,平日里素来的冷静自持,竟在这死一般静谧的氛围中开始逐渐崩溃…………

半年前,她的父亲因为叛国罪被当街斩杀,家中的丫鬟仆人通通都被打入了大牢,她这个独女当然不能幸免,她在大牢里关了三个月,皇帝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她发配边疆充当军妓。

昨日自己被带入军营早就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虽然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奈何不了那些孔武有力的大汉,但是士可杀不可辱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即使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傅之女,但她得让他们知道,她也并不是任人宰割的无知女流。

对,没错!

想到这里,苏婉清更加攥紧了手心的物什,她强迫自己抬头,看不到也要高傲又倔强的盯着那处。

“将军。”

她冷冷的开口,但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她放软了语气,但在有心人听来,却好像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敷衍。

“婉清多谢昨日将军的救命之恩,本应该当牛做马为奴为婢的服侍将军,报答将军的,但是…………”她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但口气却无比坚定。

“婉清自知戴罪之身,又兼之无才无貌,将军您年纪轻轻的便战功赫赫,前途不可限量,京城有的是名门贵女天潢贵胄等着嫁与将军,婉清卑微,实在不敢高攀,也万万不敢献出自个儿污了将军的眼。”

“那你意欲何为?”

对方静默了一会儿,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半天只说出了这么一句话,苏婉清却紧张的手心都出满了汗。

昨天自己虽然晕了过去,但依稀知道是面前这个男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自己从男人堆里救了出来,他昨天抱过她,她记得他身上的味道,他似乎经常骑马,身上总是有一股马鞍子的味道,和记忆中一个人十分相似,所以她不会认错。

今天早上她被人从床上强行拉了起来上妆穿衣,从旁人的耳中她知道了:这个男人是崔季明的义子,以骁勇善战著称,深受皇上的赏识,而且很显然,他在军中肯定有不俗的地位。虽然她很感谢他解救了自己,但是这也并不能代表自己就可以对他以身相许,即使他把自己抬进了门,但要是他敢对她强来的话…………

“婉清不敢有过多的奢望,民女自知父亲犯了大错,圣上能网开一面饶了民女死罪已是天大的恩德了。昨日将军您能够救出民女,想必您一定是一位宅心仁厚之人。”

对方听着她的恭维冷哼了一声,竟然直接坐到了她的身边就要抚上她的手。

苏婉清吓的连忙跪倒在了地上,层层红衣在旋转间飘然落下,几乎铺满了床前的那块地面,女人伏在花一样的衣装下小幅度的颤抖着,细弱的腰肢几乎贴到了地上,她不顾地上的阴寒,压出即将冲口的尖叫,强自镇定自己的身形。

“民女此刻心里只想回苏州老家守着父亲的陵墓,一辈子吃斋茹素偿还父亲的罪孽……民女只愿……只愿长伴古佛了此残生,万望将军成全!”

语音刚落,“噼啪”一声,案上的红烛突然爆出了灯花。

——“婉婉,他们都说如果新婚之夜蜡烛爆开了灯花儿,那就意味着夫妻二人能够幸福美满的过一生。”

月光下,男子执着她的手温柔的看着她,眼底的光华几乎将她溺毙其中。

“那你呢,婉婉,你愿意…………陪我听那灯花吗?”

夜空中,一阵阵烟火照亮男子眼中的深深情意,她看到男子眼中绽放的火光惊艳的几乎无法呼吸。前厅的热闹气氛几乎传到了这个僻静的后花园,男子的手很烫,几乎要传到自己的心里,烫得那心尖都开始发痛。

丫鬟在远处不断的呼唤着自己,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在一片蝉鸣声中,她听到了自己羞涩又坚定的声音。

“哥哥,我愿意。”

————

苏婉清压抑又沉重的呼吸着,刚才那声清脆的声响仿佛还在自己的耳中不断的徘徊着,男子温润的脸一直在自己的眼前反复出现,苏婉清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痛哭出声。

“你想走?”

上方传来了不咸不淡的声音。

苏婉清回过神来连连点头,身上的环佩响个不停,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婉清无才无德言行粗鄙,实在是配不上将军的天人之姿,要是将军肯放了民女,民女下半辈子一定每日为将军祈祷诵经,以报将军大恩大德!”

“呵!你要用为我诵经祈福?”对方冷哼了一声,语气听起来竟像是自嘲。

苏婉清不知他是何意只能将身子伏得更低了,几乎就要将自己的面贴到地上。

她知道现在的自己肯定在男人的眼中肯定是苟且偷生不顾尊严的小人,但在经历了一系列家变之后,她再也不是天真无知不懂世事的少女了,她亲眼目睹牢中跟她有相同遭遇的女眷是如何的下场。

那个黑暗的地方从来不讲究尊严,美丽有时候更是一种错误。

苏婉清攥紧了手,冰凉的感觉总算是让她恢复了一点神智,身前有道风划过,下一秒,她就被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她不断挣扎着,但面前的手却像是一把烙铁紧紧的攥住了她的衣领,黑暗中传来男人满怀恶意的调笑声。

“我看你啊————还是给你的苏云止多烧点纸钱吧!”

她瞳孔陡然放大,整个身体僵硬的不是自己的一样。男人的话犹如爆竹一样在她心底炸开了花,随之而来的光亮令她不由自主的流下了眼泪。

她带了一天的盖头被人毫不留情的丢到了地面,男人随手一抛,她轻而易举的就被丢到了床上。

因为是冬天,所以床上铺了好几层厚厚的棉被,但她天生就比别人娇嫩些,到底还是撞到了些许。

男人像是计算好了一般让她感觉到疼痛,却不至于让她受伤。

苏婉清没有办法过多的思考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刚才这几句短短的对话让她了解到了面前的男人是多么的阴晴不定,反复无常。而且他的力气非常大,她刚才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挣扎,可他竟纹丝不动。他可以轻而易举的压制住她不让她有一点反抗的机会。

且奇怪的是,面前的人似乎并不急着占有她,反而更像是在…………羞辱她?

不知怎么的,她心里竟浮现出了这么一个荒唐的念头。

但无论面前的男人想要做什么,苏婉清知道,最后她总是逃不掉也避不开那个被玩弄命运。

与其按兵不动,什么都不做,不如她主动出击,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来。

想到此,苏婉清不顾身上的疼痛迅速从床上爬起,速度快的就在一瞬之间。

伴随着一声破空的声音,银光在半空中一闪而过,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男人的肩头刺去————

她不想伤他性命的,毕竟他救了她,她只是想离开罢了。

这根簪子半年前就被她藏在了头发里,今天早上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她偷偷把它拿出来藏在袖子里,就是为了避免现在情况的发生。

她知道面前的男人武力高强,即使是十个她也不是他的敌手,但这种男人都有一个劣根性,就是他们压根就没有把女人的反抗放在眼里。武夫向来高大狂妄,从来没有把女人当一回事,她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才会有如今之举。

成败也就在此一举。

只要她能成功……只要她能成功…………那么她就可以回苏州找————

“啊————!!!”

预料之中的血光四溅并没有出现,男人像是预料到了一般,在半空中就截住了她的手,她甚至都没有碰到他的衣袖,男人手腕轻轻一转,苏婉清手中的发簪“砰”的一声掉在了坚硬的地面上。绝望中,她几乎感受到自己骨头碎裂声。

“你以为你还能再伤到我第二次吗?”

男人在她耳边轻声低语。

苏婉清无暇顾及手腕的剧痛,突然愣了一下,她惊觉这声音竟是如此熟悉,倒像是在哪里听过一般。

他话语里残余的愤怒以及失望与三年前马厩里那个孩子看她的眼神完美的重合在了一起。

不!这不可能的!

苏婉清狠狠的甩了甩头,抛弃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男人此刻突然冷笑了一声,掰着她的下巴往上一提。

“怎么…………这就认不出我来了吗?”男人挑眉笑望着她,眼底闪烁的是报复成功的喜悦。

他都眉头彻底舒展开了,像是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心愿,脸上那一条蜈蚣似的疤仿佛也随着他的笑意氤氲开来…………

但苏婉晴却在看到他脸的那一刻几乎心神俱裂。

她不可置信的望着面前穿着与自己一套的红色喜服主人,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半晌。

她听到了自己的喉咙发出了干涩至极的声音。

“……阿…………阿九……?”

面前的男子恶狠狠的看着她,眼底闪烁的愤怒又快意的光亮,他叹息着欣赏她此刻的狼狈,另一只手扼住她的呼吸。

“怎么?看到我很惊讶是吗?”

他钳住了她的下巴将她逼至身前。

“看到我没死是不是很失望啊!”

“……你……你怎会…………”苏婉清脸胀得通红,艰难的呼吸着。男人的面目在幽暗的烛光中几乎如同鬼魅一般,那满身的红色,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鬼,深深的刺痛了她的双眼。她直直的看着男人的面容,像是不认识他一般,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眼泪不自觉的滑落耳畔,男人在触到她的目光时,瞳孔一缩,突然别过头去,也放开了手。

苏婉清趴在地上,像一头虚弱的幼兽一样不停的喃喃自语。

“……怎么……怎么……会是你呢?”

见状,男人冷哼了一声,站起来嘲弄的看着她,然后就在她惊惧的目光中,轻柔的抚上了她的脸。

苏婉清仍旧没有从刚才那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直到那熟悉的感觉触到她脖颈的肌肤,她手脚并用的爬到了床的最里侧,那模样唯恐避之不及。

男人的脸飞快的冷了下来,那面上的疤痕也随之变得愈加狰狞,他甚至都没有上床,只是弯了弯腰,就拉着她的脚将她拖了出来。

苏婉清在爬上床的那一刻就后悔了,她刚才真的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往这里跑,这里是最危险的地方啊!

“你还想跑到哪里去呢?”男人靠近她的耳垂,低声而又暧昧的说道,热气一阵阵涌上了她的脖颈,她却害怕得全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屋外已经下起了雪,灯影将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的老长,从窗外看来,他们仿佛是一对亲密的恋人,此刻正在耳鬓厮磨。

苏婉清看着男人眼底闪烁的炽热光芒,她很了解那个是什么?曾经她在牢里看到过无数次。

黑暗,尖叫,撕裂,鲜血,无助,绝望…………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冷冷的看着男人,面上带着是不顾一切的决然。

“我要是不愿意,你休想碰我!”

语气甚至比外面的雪还要冰冷几分。

男人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静默的看着她许久,随后轻笑了一声,继续一点一点的褪去了她的衣物…………

“我偏就碰了,你奈我何。”

说着站了起来狠狠的抽去了她的腰带,苏婉清不由自主的嘤咛了一声,随后她紧紧的闭上了自己的嘴巴,不管男人的举动有多粗鲁,她都不再发出一点声音。

“你以为你还是太傅家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吗?!”男人揪着一动不动的她狠狠的说道。

“苏婉清,我告诉你,你再也不是了!”

“现在是我!你们家曾经的下人,一个卑贱的马夫救了你这个落魄的小姐!你应该感谢我的,要不然此刻你就不是舒舒服服干干净净的躺在这个房间了,而是在昨天那个肮脏黑暗的屋子里,被一群男人轮流践踏欺凌!”

眼泪突然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滑落。

后背火辣辣的疼痛让她的神智更加清醒,红色一件件飘落,掉在地上悄无声息。苏婉清侧着头,努力不让男人看到她的泪水,她悲哀的看着地上的那根簪子,那是她藏了一天的东西,但就在一瞬间,就被男人打落在地。

他们之间力量悬殊,她这种举动只是蚍蜉撼树,无异于一点作用。甚至在男人的眼里,她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一样,不管怎么挣扎都逃不出他的手心。

或许上辈子,真的是她欠着他的,兜兜转转这么些年,最后,她还是落到了他的手里。

“苏九。”她轻轻的叫了他一声。

男人埋首在她颈间并没有说话,苏婉清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扑打在肌肤上。她能感受到他的鼻息逐渐加重,手愈发的滚烫,附在她身上时几乎给予了她大半的热量,她天生畏寒,一到冬天便手脚冰冷,即使是在被子里捂一夜,到第二天还是凉的。如此秉性,她自然喜欢主动靠近那些温暖的东西。但是她却厌恶他的大手干燥又粗糙的感觉。

苏婉清双目放空,愣愣的看着自己头顶的红纱,似乎是被上面的暗纹迷了神去。

“你恨我吧…………”

她静静的看着那暗纹上绣的梅花,肯定的说出了这句话。

男人听到她的话顿了一下,苏婉清明显感觉到了他身体似乎陡然僵硬————有一瞬间,她以为他会就那么放开了她,等了半晌,男人看了她许久,还是坚定的伸出了手,继续自己原先的动作。

“你总要学会习惯的。”他低声说道,并没有回答之前那个问题。

苏婉清惨笑了一声,心里已是知道了他的答案,再也不愿意言语,任由男人在她身上予取予夺。

室内的冷香愈加浓烈…………

男人的额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被他烦躁又随意的一抹,却丝毫没有将汗水溅到她的身上,宛如钢铁一样的手臂坚定的撑在她臂弯的两侧,线条流畅的背脊上,迸发的肌肉隐隐的颤抖着,明显已经是忍耐的狠了。

身上层层叠叠的衣物早已被男人毫不怜惜的丢在了地上,火红的锦被里,女人穿着一抹月白的肚兜,身上大片肌肤都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白的令人心惊。

边疆乃苦寒之地,天气十分恶劣,风沙又极大,极少有女子生的像她一般白净,即使是在那名花攒动的京城也少有女子能与之相比。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当年,这句不知从何处流传出来的诗句在一夜间令她名声大噪,人们只闻太傅之女才高八斗,七步成诗,竟不曾想她竟色艺双绝,清丽出尘,比之先前他们在百花宴评选的京城四美还要美出不少。

甚至有传言,身为太傅之女的她,就是因为这句话,凭着这惊人的美貌与通身的才情,令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一见钟情,活生生闹着非卿不娶。

这样的一个女子俏生生站在你面前已是令人心醉神往,更何况是现在衣衫尽褪,只着在亵衣亵裤躺在床笫之间双眸含泪的看着你。

崔瑾瑜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沉寂了半晌,犹豫了半晌,终是不敢伸出自己粗糙的大手去磨砺那片娇嫩的肌肤,他粗重的在女子颈边呼吸着…………仍旧控制不住的摆正了女子的脸,急切又踌躇的想要亲上那一抹殷红的檀口。

他想了她整整三年,原先梦寐以求都无法得到的东西,现在来到了他的身边。她终于还是来到了他的身边…………不是梦境,不是幻想,不再是遥手可及的那朵高岭之花,她现在就乖乖的躺在他的身下,没有任何的反抗,任它采撷,仿佛这注定是应该她做的,仿佛…………

她注定就应该是他的人。

崔瑾瑜的心里突然被涨得满满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溢出来,他想开口说些什么,但一想到自己说的话从来就得不到她的喜欢,便将要脱口而出的话重新吞回的腹中,混合着一股浓烈的蜜意将一切都化为了具体行动。

罢了,他从来都不是她喜欢的那些舞文弄墨出口成章的公子哥,何苦还要在这种情形下讨她厌烦呢…………以后,以后她自然就会明白的…………

但苏婉清却不知他心中所想,在略带酒气的吻靠近的时候,狠狠的别过头去。

男人的脸上飞快的闪过一丝难堪。

他没有亲吻下去,第一个反应就是低头,然后一大片白腻腻的肌肤便展现在他面前几乎要呼之欲出。

他艰难的咽了一口口水,手来到了月白色肚兜儿的带子上,犹豫了许久,终是轻轻的扯动了那根细绳,但就是这么个细微的声音,在苏婉清的耳朵里却不断的放大,放大…………

她的脑海中反复浮现那个阴冷的地牢里女人绝望的喊叫,男人大声的调笑与谩骂,衣服的撕碎声,以及其他牢笼内无助又压抑的啜泣。

那三个月,这种行为几乎每天都会上演,那些女子曾经有多骄傲,如今就有有多凄惨。

那还是尚书府家的二小姐,曾经在多次宴会上都能见到她的身影,京城有名的美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连诗词歌赋也是一流的,多少名门子弟想着法儿都想求娶她,甚至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

但是在她的父亲被判了罪之后,就在牢中,众目睽睽之下,她被那些士兵轮流压在身下蹂/躏,直至死去。

骄傲的花朵向来枯萎的最快。

第二日,天还没亮,曾经众星拱月的尚书府小姐甚至连一件蔽体的衣服都没有就被人拖了出去,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苏婉清此时听着那声音只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每天一遍遍重复着看着那些悲惨的女子一个接一个的离去。

死去的并不仅仅她们的躯体,而是她们的尊严。

男人的手仍在继续,苏婉清却害怕得浑身发抖,牙齿不自觉的顶上了舌尖。

那三个月里,她一个人躲在角落无时无刻都保持着这个动作,神经高度紧张的她那时只想保全自己的尊严,即使失去生命…………地牢,她躲过去了,流亡,她躲过去了,军营,她躲过去了,如今————终究是逃不过了吧…………

前路是一片黑暗,既是无法生,那便…………

突然。

男人的手停住了,苏婉清将要狠狠咬下的牙齿也随之停了下来。

他像是蕴含着极大的怒气,双眼通红的盯着她胸前的那一块肌肤。

他大口呼吸着,并不似之前,好像是野兽发怒时嘴里不断的的喘息声,苏婉清甚至觉得,他几乎就想一口咬断她的脖子,把她撕成碎片。

男子的手轻轻地抚上了女子胸前的那一块肌肤,眼底似乎风暴在盘旋。

该死的!

他珍藏了那么久的东西,稍微靠近她一点就要耗费自己全身的力气,对她太好,怕她要走,对她太凶,又怕她厌恶。甚至藏着掖着,生怕别人发现她的一丁点美丽,但居然————

下一刻,他狠狠的扼住了女人的喉咙,声音像是从肺腑里发出来的格外喑哑。

“说!这是谁干的!”

苏婉清被男人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干呕了一下,脖子上的力道不自觉的加轻了一圈,顺着男人的视线,她才发现自己的胸前印着一片不大不小的牙印,当时似是被人咬得极狠,深深的陷进了皮肤里,即使早就脱了痂,也留有一圈红红的印子,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的醒目。

苏婉清这才知道男人的暴怒从何而来。他刚才的表情不就是和当年他亲手养的那匹小马驹被太子的人当着他的面打死了一样嘛。

说到底她现在和那匹小马驹又有什么区别呢?他不过是认为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来染指,一时间木已成舟无可奈何,面子过不去,嫌弃她是个“残次品”罢了。

“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她盯着他的眼睛淡淡说道。

“我问你是谁干的!!”

苏婉清看了一眼他通红的眼睛以及额头上暴起的青筋,不着痕迹的轻轻叹了一口气。

————看来他是打算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三个月前,在地牢里…………”

“不!这不可能!”他突然大叫起来,满脸的惊痛。

“我明明……我明明早就告诉过————”

男人突然说不下去了,看着床上那个云淡风轻,完全将自己置身事外的女人,心脏狠狠一缩,猛的抱住了她

两人的肌肤相贴,苏婉清感受到他的心脏疯狂的跳动着。

男人像是怕冷般紧紧抱住了她,肌肤摩擦间,略微颤抖的声音在她耳畔不断回响。

“……小姐……小姐…………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来的太晚了……是我来的太晚了…………你不要怕…………不要怕…………我帮你去杀了他们……我帮你去杀了他们就没事了…………就没事了…………”

苏婉清皱了皱眉,轻轻的推开了他,语气平静无波,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将军。”她垂眸,不顾男人一瞬间僵硬的身躯,语气不咸不淡。

“您魔怔了吧,怎么叫我小姐呢?”她轻轻看了他一眼,继续垂眸,神情看上去无比恭敬谦卑,仿佛当年那个骄傲美丽的小姐永远死在了地牢里。

“婉清多谢将军好意,不过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要是要不是将军发现,婉清早就忘了这件事情。”她轻笑了一声,终于凝眸望向他,眼里有着淡淡的讽刺与厌恶。

“不过将军啊…………你戏演够了吗?演够了的话,就请继续刚才的事情吧。”

“…………你……你说什么?”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自顾自的轻轻扯过一边的被子盖在了自己的身上,背对着男人,声音清冷无比。

“看来今天将军是不想要了。那正好,婉清也累了,想早点休息了,将军要是没什么事就请先离开吧。”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起来,室内的温度陡然降到了冰点。

外面风雪似是极大,晃的屋内的红烛都抖了几下。

崔瑾瑜望着女人脸上跳动的光影,半晌才回过神来,出口才惊觉自己的声音沙哑无比。

“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女人轻笑了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她精致柔美的侧脸以及黑得发亮的青丝,他做梦都想去摸一摸那宛如绸缎般的感觉。

“难道婉清说的还不够明显吗?”

她突然笑得花枝乱颤,整个床都开始抖动了起来。印象中她从来都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向来笑不露齿,从来不曾笑得如此放浪。

“您一开始要的不就是这个吗?现在又跟我做出这种情态,是何道理?”

她似是笑够了,语气又逐渐低了下来。

“您现在可是大人物了,在军中一呼百应,谁敢不听您的?但婉清就不一样了,现在婉清只是一个罪臣之女,今朝在此,明日就不知道去何处了。”

“您也看到了……晚清这个残破的身子已然是这样了,您要是不嫌弃,就尽管拿去使吧,反正婉清…………”她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落寞一闪而逝。

“…………也只剩下这个了。”

红烛微微跳动了几下像是在应和外面下雪的声音。在朦胧的光影中,崔瑾瑜听到了自己沙哑的声音。

“你不介意…………我碰你吗……?”

烛光狠狠一跳。

“介意??将军您是在说笑吗?”

她突然转了过来,那张柔美娴静的脸直直的面对着他。

“即是已经有了第一次,难道——我还会怕第二次不成吗?”

崔瑾瑜的身体突然一震,女人的话犹如霹雳一般在他脑中炸过。

美人静静的躺在床上没有一丝反抗的举动,她的身体是湖泊,眼眸是青山。明明是一幅鬓云欲度香腮雪的美景,但她说出的话却偏偏比外面的冰雪刺人心骨。崔瑾瑜觉得自己今天是真的高兴过了头,酒的确是喝多了,要不然怎么会觉得自己有些站立不得呢?但她却明显没有打算放过他的意思,继续用那刀尖一刀一刀的扎他的心头软肉。

“所以在你心中…………我跟他们……没有一点区别是吗?”

静谧如水的眼眸看了他许久,崔瑾瑜觉得此刻似乎空气都静止了一般。

女人长呼出一口气,嫩藕似的手臂慢慢拢回了被中,那红色的锦被衬的女人的朱唇更加的娇嫩欲滴,像是要淌出蜜来,崔瑾瑜几乎看痴了,然后那两片上下开合着,像是无奈极了,轻轻吐出了一句话。

“都是强迫,将军您觉得有区别吗?”

空气是死一般的寂静。

崔瑾瑜的耳力很好,此刻甚至听到了屋外下雪的声音。

他记得今天抬她进门的时候,明明天气很好的,怎么现在雪又下得这么大了呢?

今天明明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新娘也是她,但为什么她说出的话却和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呢?

突然,他笑了起来,连连抚了好几下掌,在空旷的室内格外的突兀。

“好,好,好…………”

“……苏婉清,你很好……你真的很好……”

他的声音充满笑意,但脸上却没有一丝喜悦,扬了好几次唇都没有成功,最后只得作罢。

男人逃也似的从女人身上起身,余光没有在那雪白的酮体上有过一丝一毫的停留。

地上两人的衣服散落了一地,层层叠叠的互相交织在一起,他看了一眼就没有再看,而是去的床旁边的衣柜子里随便拿了一套衣服套上。

他背对着女人,衣衫不整的一步步朝外走去。

满室的红色里男人的身影格外的萧条,但他走得很稳,口中的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苏婉清甚至听到了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我不会放你离开的…………”他的手扶上了门闩,木条微微的颤动。

“这辈子,你休想离开这里!”

男人的身体微晃动了一下,他庆幸自此刻正背对着她,才不至于让自己在她面前那么难堪。

看着屋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他刻意使自己的声音变得低沉,在女人听来几乎是有些恶狠狠的。

“即使你死了,我也不会把你的尸体带回苏州!”

屋内突然刮来一阵寒风,红烛明明灭灭,光线越来越暗…………

苏婉瑜将自己狠狠的缩回了被子里,整个身体弓得像一个虾米一样。她想捂住耳朵,但男人的话却一字不差的落入了她的耳中,宛如烙印。

“你这辈子注定只能呆在我的身边,哪也去不了。”

“——因为这是你欠我的。”

“你必须…………得还给我。”

…………

作者有话说:

冤枉啊!虽然只发一章,但我真的很努力在日更3000,捂脸哭。

第90章 马夫的血泪成长史2 系统出现~

那天过后, 苏婉清再也没有见过崔瑾瑜。

他像是忘了她这个人,也忘了那晚的事情一样,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

外面的风雪仍旧很大, 短短的几个时辰,整个房子里里外外都裹上了厚厚的积雪, 外面时不时传来奴仆铲雪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几声笑闹, 苏婉清想象一下就能看到他们穿的圆滚滚的, 脸上呼出热腾腾的白气, 绕着整个院子跑来跑去,地上全都是层层叠叠的鞋印子, 浑身上下好像永远都有使不完的劲儿。

但整个府里的人都像是认清了她对他的态度。

有些老婆子看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每次他回来,她也从来不曾起身相迎,也从来不曾听到她关怀过他几句, 便是如今天冷了, 也不曾叫他出门时多添几件衣服。于是她们心下便觉得她这个妾没有做到她的本分。因为在她们的眼里,那将军简直就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不仅武艺高超, 为人正直, 更难得的是对他们这些下人也从来不曾厉声相斥。

而她这么不待见他这个“神仙”,明眼人都能瞧出来, 更何况是那些经历了兵荒马乱, 在这边疆地带生活了几十年的老人了。

于是苏婉清在房里的时候, 隔着窗户, 时不时的便能听见外面那些仆人故意的在她院子里大声说话,对她冷言相向。每次端上来的饭,不是冷了就是馊了, 寒冬腊月的,屋子里从来没有生过炭火,整个房子阴冷无比,轻轻呼出一口气似乎都能结个冰,掉在地上都能发出个响儿来。

仆从们心里觉着她这完全就是自作自受!将军大发善心的将她从军营里救了出来,看上她可是她的大福气!她不感恩戴德尽心尽力的伺候着也就罢了,居然在新婚之夜都没能留住将军。天寒地冻的,还下着大雪,将军居然活活的被气回了军营,那脸黑的……啧啧!可比那天的天气可还要阴的多呢!而且这将军府啊,原来可没有那么多的仆从,那军师大人可都说了,将军都是为了她,才把他们都招来的。可这人呢却偏偏不知道惜福,天生要跟将军对着干!他们可看见了,将军这几天回来,看着看着桌子对面空荡荡的位置,那脸可是黑到了极点!每次吃完饭都是匆匆的,连屁股都不曾坐热就又回到了军营。

所以这人啊,有时候就是个贱骨头。不能对她太好,否则不出三天,她就会跟你蹬鼻子上脸。既然将军不舍得那样子对她,就只能让他们狠下心来,让这个女人知道知道:既然是当了将军的妾,那服侍将军便是她的本分,可万万不能把京城那股子娇气儿带到这边疆来,这好好好过日子,来年生个大胖小子,那才是正事,是不?

于是这几日,他们便想着发作弄着屋里的这位,想着或许让她吃些苦头,她便会知道将军的好了。

可这几天他们可把该想的损招都想尽了,可里面那位偏是没有半点动静都没有!

这人啊,要是每个念想,没个由头,这人啊也活不成了。看着这娇滴滴的小娘子,这几日甚至连床都不曾下过,那桌子上的饭菜不曾动过一星半点不说,还不哭不闹也不叫不喊的,明显是人家本身就不想活了!这一下子,他们心里可真是发了慌,这才刚进门没几天就开始寻死觅活的,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了,他们将军的脸可往哪儿搁?

这不今儿一早就着急忙慌的把这事转告给了军师,然后就在家里静静的等着将军回来,弄清楚这小娘子究竟是为什么想不开?

不过苏婉清却不知道这些缘故。

这几日,她几乎都躺在床上不曾下过地。

外面的雪可真是太大了!

屋子里没有生炭火,她又比常人更怕冷些,所以就尽可能的在床上猫着,不动弹,还好床上的被子够多够软,否则她觉得自己可能得活活冻死在这边疆。那些下人每次都是匆匆的把饭菜放在桌子上,就匆匆的离去了,那些冷了馊了的饭菜她也懒得动,并不是嫌弃,而是她发现那桌子上原本就有喜宴预备下的果盘吃食儿,恰巧还是她最爱吃的那些,于是这几日那些东西一股脑的都祭了她的五脏庙。

苏婉清孩子气的舔了舔自己指尖上最后一点的蜜饯末。这几天,可算是她这半年来过得最舒心的日子了。

天牢里那三个月自是不必说,她现在甚至都不敢回想起那段时间。

但流亡的那段时间,每日也着实过得提心吊胆。

并不是日子苦,受不住,像在天牢里那样不知道哪天就被人拖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而是因为太好了。

好到…………让她害怕。

她听到狱中人说过:这能到边疆的女子啊已是大幸了,先不管之后的千人骑万人压,单单是这一路跋涉过去,已是让不少女子都陨了命。那些个押解的士兵比这些个狱卒更加不堪,从来不曾把她们当成个人,对她们这些发配的女眷们非打即骂,身上的衣服被打到破烂不堪,将将只能蔽体,这一天下来能得到馒头已是天大的恩赐,兴致起来的时候,随便拉上个一两个当着众人的面便开始幕天席地起来。

一路上遇到几个跑马的商队,一壶酒几块肉就有可能把她们卖个几天,等到回来的时候,那人几乎都没个形了。

这样的双重打击之下,不要说那些那些天生娇贵的,就是干惯了体力活的也挨不过去。

所以当知道自己将发配边疆沦为军妓的那一刻,她几乎就要咬舌自尽,不过是凭着那一丝想要逃出去的念头才让她活到了至今,但没想到的是,当自己出了京城之后,那些个士兵竟然把自己小心翼翼的从囚车里面放了出来,身上的枷锁也被解开了…………

从前那些巴结她的人,都是因为有利可图。要不就是因为她是太傅之女,父亲与朝中各大臣都有密切的往来,要不就是为了借着她可以攀上太子那棵大树。

但是如今,父亲已被当街斩杀,太子也倒台了,她身后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那这些人对她那么好,到底是想干什么呢?

她已唯有己身而已了啊。

她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那些士兵的背后一定有人在操控着他们,而且这个人对她并没有恶意,但却可以掌控他们的生死,这一点从他们对她小心翼翼毕恭毕敬的态度便能窥得一斑。

她狠狠的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目光里一片澄净。

不管那人是谁,他想要干什么,是出于旧义还是别有心机,只要时间一长,自然会露出马脚来。总之她感谢他助她躲过了这次流放,但要是他想要她给不起的东西,那就恕难从命了。

外面寒风呼啸吹得窗子吱嘎作响,屋檐上噼里啪啦的不断的有东西砸上去的声音,像是石头,但仔细听又不是

苏婉清紧了紧身上的被子,恨不得将脑袋都躲进被窝里。这边疆的天气可比她想象当中的还要恶劣的多了,大雪过后竟又开始下起了豆大的冰雹,也不知道春天什么时候会来,她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四季明媚的苏州…………

***

晚间。

苏婉清躲在被子里,整个小脸都红扑扑的,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突然发现屋内竟然烧起了炭火。

她披上了外衣,半拖着着鞋子便下了床。

房子里到处都铺满了厚厚的地毯,即使光着脚走上去也不觉得寒冷,她起身来到火炉前,拿着一边的小铲子随意扒拉了几下,炉中的炭子忽闪忽闪的,烧得极旺,室内却没有一点烟火气,明显是上好的佳炭。

于是她便直接坐在了这炉子前,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开始烤起火来。

“……这时候,要是来个地瓜就好了…………”突然间,她喃喃出声。

[宿主,请不要再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脑中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南风听到这个声音感动得几乎就要哭出来了。

[系统~]

她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四周,发现明显没人后,彻底沉入了自己的神识。在外人看来,苏婉清只是愣愣的待在原地烤火罢了。

[……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

看着面前幽幽的蓝色屏幕,沈南风的话带着一些哭音。

[我一直都联系不上你,刚来到这个世界,我都快吓死了!一过来就入洞房,要不是我机智,故意拿话去刺攻略对象,说不我已经舍身就义亲自上阵了…………]

[这段时间可能由于车祸的剧烈撞击,导致数据库内大量的资料遗失,而且宿主的身体也遭受到了损伤,导致我无法再次寄居在她身上,总公司急忙将我召回重新收集数据以维持世界的稳定,所以那段时间你一直联系不上我。]

恍惚中,她似乎听到对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语气竟有些缱绻。

[……而且……我也不会让你舍身就义的。]

沈南风皱了皱眉。

[系统……你是不是中病毒了?]怎么声音突然变得这么奇怪?

[咳咳咳……你听错了吧。]

蓝光屏微微震动了几下,沈南风熟悉的冰冷的机械声音再次响起一颗心才放了下来,此刻依旧沉浸在能够联系上系统的喜悦中的沈南风并没有发现,刚才的系统回答的是她心里的问题。

[还好这个世界自动显示了苏婉清的个人信息,不然的话我早就露陷了。]

[你还说?]对方冷哼了一声。

[上个世界你可玩得真欢啊,勾搭了程炎林简垣还不够,你竟然连死都要拉个垫背的,那个Abel,哎,死得可太惨了,连个全尸都没有,你看————玩脱了吧。]

[……我……我也不想这样的……]声音越来越轻,但不知想到了什么,沈南风的底气又开始足了。

[也不是我硬要拉着他垫背的,我怎么知道车子就偏偏出了车祸了,而他那天就刚好来了嘛……我本来想的是那天晚上就回法国,让攻略对象再次体验一下离别之苦,到时候虐恋值一定就满了!那我就可以成功的离开这个世界,哪里想到后面还多出了这么多事情…………]

说着沈南风便不自觉的抚摸上了自己的心脏。

那天在天台上,她甚至还能清晰的感受到冰凉的手术刀划破肌肤的感觉,那个时候她联系不上系统,所有的痛觉都由她本人来承受,没有丝毫的减轻。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深邃的蓝色眸子,那双眼里永远倒印着她的身影。

沈南风垂下头,声音有些闷闷的。

[所以后面……我不是为他报仇了吗?]

[谁让你那样替他报仇了?!]

系统似乎有些恨铁不成钢,情绪一下子激动了起来。

[人家给你的心就好好留着,你干嘛还把它挖出来!]

[……我……我那不是为了虐恋值吗?]沈南风委屈道:

[那时候林简垣看我看的这么紧,每天都给我用迷香,要不是我偶尔逃到数据库里清醒一下,早就成了他的傀儡了。]她看了一眼蓝幽幽的屏幕。

[而且那个时候你也不在,我不知道虐恋值到了哪种程度,所以只想用最惨烈方式来结束那个世界…………]

[………………]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过了半晌。

[……哎…………]

对方沉默了半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算了,反正你也出色完成了任务了。]

[不过你要记得,下次……可别那么在伤害你自己了…………]

[咦?]沈南风奇怪的拍了拍面前的屏幕。

显示屏滋滋跳了两下。

[你在干什么!]

她退后了两步,摸着下巴。

[系统,上个世界我就想问你了…………]她绕着显示屏走了两圈,视线跟x光似的上下扫描了好几遍。

[你是不是……和小白白吵架了?]

[…………]

[你以前不是整天在我耳边念叨着他吗?怎么现在都没听你提起过他了,你不爱他了吗?]

[…………]

[还记得第一个世界吗?那时候你可活生生的逼着我跳了堕仙台了,怎么现在我挖个心你都这样了。]

[第二个世界的秦阳啊,那时候他折磨我可惨了,我也不见你出来帮我一下啊!]

[还有第三个世界,我可是被石头捅穿了心脏,活生生被压在了山底下,孙悟空都不带我这么惨的!]

[第四个世界…………哎,我都心疼我自己,孩子没了不说,把自己都给搭进去了!]

说完她突然向前凑劲,直愣愣的盯着那蓝色显示屏。

[你以前可从来没有这样关心过我…………你说!你是不是————瞒着我做了什么事情?]

滋滋滋滋————

数据库内的灯光突然间全部熄灭了,原先机器运转的声音也全部停止,室内一片寂静,只有面前的显示屏依旧泛着冷光。

人类是一种具有趋光性的物种,看到光亮便不自觉的想要靠近。沈南风也不例外,在室内全暗的那一刻,她第一秒就冲到了显示屏的面前,扒拉着几乎就不想放手。

[系……系统,这是怎么回事?]你该不会是真中病毒了吧!

[……没有中病毒。]对方的语气十分的无奈。

[上一个世界……我受了很大的损伤……那件事情甚至到现在都给我留下了后遗症,如果在之后你发现突然联系不到我了,你也不要紧张,那时候我可能只是进入了自我修复模式。]

[……那……那要是情况很紧急呢。]

毕竟男主可是会随时随地都发情的事物啊,要是在他想要***的时候突然联系不到你了,那我岂不是要完???

[不会有那种情况发生的!]对方恶狠狠的打断了她的联想。

[在剧情稳定发展的时候,除非特殊情况,否则我都不会处于休眠模式。]

[那什么是特殊情况呢?]

蓝色屏幕突然闪烁了两下,沈南风居然觉得那是系统再朝她翻白眼!?

[特殊情况就是像刚才那样!你惹我生气了!]

[啊???]

[现在你的神识非常的脆弱,你刚才的举动无异于是在攻击我,否定这个世界的法则。我身为你的系统,第一时间就要接受来自世界的审判,如果无法通过,我只能不断修补漏洞,就是我前面跟你说的进入自我修复模式。]

[所以你的意思是…………]沈南风艰难的咽了口口水。

[我刚才攻击了你,你现在又要闭关了?]

[回答正确。]对方冷冰冰的回答道。

沈南风有些抱歉的搓了搓手。

[那对不起啊,系统~]

[所以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你应该知道了吧?]

[嗯知道了!]沈南风重重地点了点头,颇为仪式感的竖起了三根手指朝天发誓。

[以后我一定无条件服从系统的命令,完全尊敬你,爱护你,信任你。你去哪我就去哪儿,你让我朝东,我绝对不会往南北西跑,也绝对不会再质疑你,怀疑你跟小白白…………咳咳,一些有的没的…………]

她皱紧了眉,脸上无比庄重。

[总之,我就是绝对不会再惹你生气了!做到绝对听话!!]

呵呵,不然还能怎样?要不然真到了危险时刻,谁为我遮风?为我挡雨?谁为我出主意?谁为我降低痛意值?还有挡住那些丧心病狂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就地发情的攻略对象啊!

说完沈南风笑眯眯的看着面前幽幽的蓝光,满脸都是讨好。

此时屏幕后面传来一阵阵阴测测的笑声。

[嗯……孺子可教也。]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