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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夺舍的第五年 池陌 34813 字 3小时前

“对不起,段淮之,手镯被打碎了,明瑜没了,她消失了!”

“手镯碎了?她消失了?”

段淮之的失态,让正在鬼画符的玄清法师,多看了两眼。

“我被假货用棒球棒打晕了,手镯被假货打碎,我拼尽全力也没有保住明瑜,是我对不起明瑜!”

段淮之眼角发红,他无声扔掉手机,仿佛人被抽空,再提不起一丝力气。

“没用了,手镯碎了,明瑜消失了。”

“消失?难怪一副棺材脸,”玄清法师哼哼唧唧,“谁告诉你她消失的?你没感觉到吗?她正坐在后车座,看着我们。”

段淮之以为他在跑火车,毕竟玄清法师实在不是个靠谱的人,谁知玄清法师手势一定,车上挂着的无铎舌的铃铛,忽然剧烈地摇动起来。

段淮之回过神,往后车座抓了一把,果然,他碰到一片灼热。

“明瑜!”段淮之眼睛猩红。

明瑜眼泪还没干,她疑惑地看向段淮之。

段淮之感觉到了,摇晃着手里的钥匙扣,解释道:

“是这个!是小鱼干的木雕钥匙扣!假货发现你后,我觉得你被困在手镯上,实在太危险了,手镯一旦破碎,你就会魂飞魄散!所以我让玄清法师,把你的魂魄引导别的东西上来。按理说石头之类的,是最坚固的,可这类东西不方便携带,我就找了一截防火防潮防水的木头,雕刻成小鱼干的样子,把你引过来。”

“没告诉你,是因为……”

因为玄清法师不靠谱、不着调,折腾了好些天,却一点进展都没有。

“总之,你的魂魄已经被引导钥匙扣上来了。”

“明瑜,我们有进展了,假货在圣泉疗养院,你去过这家疗养院吗?你记不记得跟这么一个人,有过交集?”

明瑜去过圣泉,可她不记得遇到过假货。

段淮之安抚道:“别急,我们马上就到圣泉了。”

明瑜看向段淮之的手机屏幕,只剩下半个小时时间了。

真的还来得及吗?

夜色渐深,荒僻的郊外比城市早一步进入睡眠,一间民宅内,灯光骤然亮起,徐文慧穿着睡衣,顶着鸡窝头从床上爬起来。

做梦梦到找厕所,最难受了。

徐文慧放完尿,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爬上床。

半夜起床上厕所固然痛苦,可自己能爬起来,总比不能动好。

就像那个女生……

那个女生?

徐文慧忽然睁开眼,脑子里闯进一个身影。

她什么时候跟卧床不能动的人产生过交集?

对了,是那次学生会和正德医疗共同举办的慈善活动,她和明瑜会长一起去的。

当时有个女生躺在床上,看明瑜的眼神很不对劲。

她注意到了,就偷偷问:

“你认识她?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她?”

对方是怎么说来着?

“不认识,我只是奇怪,她凭什么命这么好,有钱有身材有长相就算了,还有一个爱她的男朋友。”

徐文慧被她阴恻恻的语气吓到了,她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向站在门口说话的明瑜和贺云峥。

贺云峥脸上有多温柔,那人的表情就有多嫉妒。

以至于,徐文慧鬼使神差问:“你喜欢贺云峥?”

她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对方回答。

屋里黑漆漆的,徐文慧像是走在路上,被一辆车直直撞过来,紧急关头,脑子里出现了很多不合时宜的想法。

她被闯入脑海中的记忆片段吓到了。

上次,段淮之打听暗恋贺云峥的女生,还与疗养院有关,该不会就是那个女生吧?

可对方叫什么来着?

徐文慧搜肠刮肚,她当时明明看了对方的住院信息,那人的名字很好记,跟她高中同桌同名,她叫……

段淮之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徐文慧焦急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你上次问我暗恋贺云峥的女生,我想起来了,有个疗养院叫……”

“圣泉!”

“对,圣泉疗养院有个病人,当年我和明瑜代表学生会和正德医疗去做活动,有个女生一直打听贺云峥的事。”

“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吗?”

“林姝!她叫林姝!”徐文慧很肯定地给出答案。

来不及了,段淮之看向手表,只剩下二十五分钟,林文静早已到了林姝病房,可他们连林姝在哪都不知道。

等段淮之的车开到圣泉疗养院,再跑过去找病房,一切都迟了。

该怎么办?

情急之下,段淮之想到一个人,他连忙打电话过去。

路灯下的草丛内,黎胜男静静蹲守着,电话屏幕却忽然亮了起来。

她皱眉,低声道:“我这有事呢。”

“胜男姐,你在哪?”

“我在圣泉疗养院盯一个嫌疑人。”

黎胜男是来疗养院盯怀菁的。

昨天,某大学研究生实验室报案,说实验室购入的一氧化碳,有部分失窃了。

一氧化碳是违禁品,一般人不能随意买卖,其用途也很单一。

最近,陵嘉市发生的刑事案件,就只有丁博文的死因存疑。

她怀疑丁博文死前曾被一氧化碳迷晕过。

凶手必然是个身高和力量,都没信心压倒丁博文的人。

如此一来,怀菁的嫌疑就更大了。

“什么?太好了,胜男姐,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我来不及跟你解释了!总之,我需要你以警方的名义,去圣泉疗养院找一个叫林姝的病人!然后,把林姝的身体藏起来!”

黎胜男简直没听过这么匪夷所思的要求。

藏一个病人的身体?还要以警方的名义?

黎胜男吐槽:“你过年烧头香,许愿呢!”

“胜男姐,你听我说,林姝的母亲叫林文静,她应该正在林姝病房里,她很可能要捂死林姝!你务必帮我保下林姝的身体!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一定!一定要帮我!”

黎胜男觉得段淮之简直昏头了,可奇怪的是,或许是出于刑警的直觉,或许是对段淮之人品的信任,两人相交多年的默契,她知道段淮之不会拿这种事跟她开玩笑。

以至于,黎胜男鬼使神差地握着话筒,开始按照病房门口的显示屏上的名字,去找一个叫林姝的病人。

圣泉疗养院大部分病人都被转移走了,剩下的病人寥寥无几。

疗养院和医院一样,走廊的灯光总是开着,黎胜男挨个房间看过去,一个个排除,都没有查到谁叫林姝。

黎胜男气喘吁吁地掐着腰,给段淮之打了电话:

“查过了,没有这个人。”

“不可能!”段淮之拉动车门,从车子上跳下来,“胜男姐,一定有!林文静也在病房内,她长头发,看起来挺温和,身形精瘦。胜男姐,只剩下二十分钟了!我们没时间了,你一定要找到林文静!对了,如果碰到一个叫元白的男艺人,记得避开他!”

黎胜男简直头大,可段淮之颤抖的声音,让她不得不打起精神。

“得,我简直是欠你的!”

黎胜男没挂断电话,把手机打开放入兜里,再次筛查这位叫林文静的病人。

五楼角落内,有一间隐秘的病房,是曾经的医生办公室改造的。

这五年来,一直有人按时给林姝续费,却从未来探望过她。

在疗养院病房不够用的时候,院长便做主将林姝移送到改装过的医生办公室。

林文静站在病床前,无声注视着林姝。

五年没来看过,女儿瘦得不成人形,和记忆中活泼圆润的样子,截然不同。

林文静想起母女共度的幸福时光,忍不住抚摸着林姝的脸。

随后,她双手颤抖地靠近,从林姝鼻子上掠过。

她们不得不告别。

可就在她要按下去时,林姝幼年哭着喊妈妈的样子,倏地窜了出来。

林文静猛地抽回手,她抽泣着抹了把脸,低声道:

“人应该干干净净地离开,让我这当妈的,给你洗把脸。”

林文静打开卫生间的门,拿起林姝的洗脸盆,去了不远处的水房。

安静的走廊里,水龙头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黎胜男被水声吸引走近,她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原来,在走廊尽头的门那边,还有一个病房。

有个女人端着水盆去水房打水。

她跟段淮之形容的一样。

段淮之说的竟然是真的。

这个叫林文静的人想要捂死自己的女儿?那个叫林姝的人?

黎胜男连忙跑入病房。

林姝!病床上的信息卡里,填的名字就是林姝!

黎胜男环顾四周,这间病房门口堆放着两张床,是可以移动的救护床。

黎胜男脚踩轮子,推着救护床进去,许是卧床太久的缘故,林姝身材瘦削,皮肉像被风干一半,以至于她轻易将林姝连垫子一起搬到了床上。

她不敢耽误,尽量减少噪音,动作利索地将林姝推出了病房。

房门开合的声音,回荡在走廊里,林文静端着洗脸盆,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依旧静悄悄的,没有旁人的声音,关门的声音像是幻觉一般,只存在于她的脑海中。

林文静回过头,盯着滚烫的热水,打算去接一些冷水来用。

刚把水盆放到冷水下,她觉得有些不对劲,扔下脸盆匆匆走回病房。

病床上的被子拱起,像是有人睡在里头,可林姝昏迷多年,怎么可能用被子蒙住头?

林文静急急掀开被子!

林姝不见了,她反应过来,疯了似的追了出来。

服务站有人在值班,那人似乎刚睡醒,眼神很淡,林文静一把抓住她。

“我女儿不见了,你看没看到有人出去?”

对方慢条斯理地摘下银边眼镜,她摇头,声音温柔:

“是不是被人推走,转移去新院那边了?”

“不可能,我们说了不过去的。而且,我刚才还看到她的,这大半夜的,就一会功夫,谁会转移病人?”林文静一脸肃色。

对方歪着头,指向这一层的出口。

“那你追出去看看,那边是唯一的通道。”

林文静急忙追了出去。

她走后,黎胜男从门后的病床旁站了起来,瞥了眼怀菁,那个她要盯的嫌疑人。

盯嫌疑人,被嫌疑人撞个正着,黎胜男也不尴尬,她给段淮之打了个电话。

很快,段淮之便带着谢汝吉和玄清法师,气喘吁吁地过来了。

这间病房是怀菁的休息室,她今天值夜班,黎胜男刚才出来时,眼见着要被林文静追上,还好遇到了她。

段淮之握紧钥匙扣,注视着床上的病人,这个和明瑜毫无关系,却夺走明瑜五年生命的人。

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法师,还剩下五分钟,没时间了,您快点!”

“别催,别催,”玄清法师慢条斯理地撸起袖子,“这做法啊,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差一点火候都不行!手势不对也不行!招魂的咒语我不常用,那还是我几十年前学的,你让我想想,怎么念来着……”

眼见着时间一分分过去,段淮之一直盯着手机,汗都下来了。

“怎么还没好!”谢汝吉都急坏了,“师傅,就剩下两分钟了,这不是开玩笑!您要是失败了,明小姐可就要死了!”

“臭小子,别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用咱们玄学上的行话,这叫避谶!”

玄清法师不慌不忙,双手在空中鬼画符。

眼见着还剩下半分钟时间,段淮之再也受不了他的磨蹭。

“二十万!不,五十万!一百万!”

“五百万!外加一套房!”

玄清法师忽然瞪大眼,有如神助。

“我去,你不早说!一说钱和房子,我就不困了!你看看,这不是来感觉了吗?我定!”

玄清法师在空中比划了个收拾,使出口诀,而后眨眨眼,盯着床上的假货。

最后十秒钟,倒计时已经结束。

段淮之望着毫无反应的假货,心沉到了谷底。

“咦?怎么没醒?不应该啊……”

玄清法师走上去,想扒开假货的眼睛,忽然,那双眼陡然睁开了,带着梦魇一般的惊吓。

玄清法师被吓得差点跳起来。

“回来了?回来了是不是?”

玄清法师又念了个咒,对着小鱼干的钥匙扣,比划了手势。

在城市的另一端,明瑜倒在保姆车的沙发上睡着了。

司机回头看她,纠结了片刻,最终决定叫醒她。

“小姐,您醒醒,您刚才说到这条路喊您。”

明瑜缓缓睁开眼睛,她盯着自己的手指,像从一场噩梦中忽然惊醒,只有残存的心悸,提醒她梦境的真实。

她有些回不过神,脑子到身体都疲惫极了。

她只是歪着头,静静打量车窗外的人流,这个真实的世界。

司机看着她,总觉得眼前的明小姐有些奇怪,跟睡着前的样子,截然不同,倒有些从前的影子。

“小姐,您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送您回家?”

明瑜无声拉开车门,走入空荡的街道上。

她没有目的地漫步,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她只是想做些什么。

对面的大排档有客人在争吵,路边的情侣闹着别扭,奶茶店门口还有稀疏的排队人群。

她似乎看见了这些,又似乎没看见。

噪音像潮水一般涌来,尖锐的鸣笛声划破夜晚的寂静。

明瑜觉得心口窒息般难受,她仔细感受,意识到那不是心脏,而是胃。

她饿了,需要进食。

明瑜漫无目的地走入街边的一家馄饨店。

老板娘在擦桌子,老板正在算账,听到脚步声,抬头问:

“东西都卖完了,只有小馄饨了。”

“我要一碗小馄饨。”

老板转身去了后厨,老板娘笑呵呵地走过来,给明瑜递了汤勺和辣椒酱。

馄饨上来了,是有香气的。

明瑜机械地拿起勺子,咬起一颗小馄饨放入口中。

她开始流泪,机械地吞咽,去感受张嘴这个动作,带来的格外陌生的感受。

泪水不知何时滴到桌子上,老板给老板娘使了个眼色,让老板娘过来看看。

老板娘温和地笑着:

“姑娘,是哪里不舒服,还是馄饨不合你口味?”

明瑜不语,一味流泪。

老板娘被她哭得心慌意乱,用哄自家姑娘的语气说:

“姑娘,你到底怎么了?”

“苦。”

“苦?好好的馄饨怎么会苦呢?”

老板娘拿来一个干净的勺子,就着她的碗,舀了一颗小馄饨放入口中。

她一边尝着馄饨,一边抽取纸巾给她擦眼泪。

“不苦啊……姑娘,咱别哭,这碗不好吃,咱就换一碗。馄饨苦,咱就吃饺子,吃炒面,总有一样是不苦的。”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这章调整了好久,最终把这个版本放出来。

第27章 第 27 章 你没有资格

空气中残存的消毒水味唤醒了林姝的记忆, 这不是她原本的病房,可她认得疗养院的屋顶。

手不能动,脚也不能动, 身体沉重得像被钉在床板上。

林姝哭着张大嘴巴,仿佛在痛苦的梦境中游走,踩空后坠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痛苦地挣扎, 试了几次,才从喉咙中发出一丝悲鸣。

“不……不可能的, 你们不可能找到我。我不是林姝,我是明瑜, 我是明瑜。”

林姝想回到那美妙的梦境, 她哭着闭上眼,可再次睁开后, 对上的是段淮之沉默的讨伐。

“原来是你……你为什么要帮她, 为什么?为什么!”

谢汝吉皱眉:“做梦做久了,忘记那是人家的身体。”

“你胡说,那是我的身体!那是我的!”

“我从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人,偷了人家东西,还好意思说那是你的!你差点害得明瑜魂飞魄散, 那可是一条人命!夜深人静的时候, 你不会觉得愧疚吗?”

“我愧疚?我凭什么愧疚?她痛苦我不痛苦吗?我告诉你,你没有资格审判我, 要怪就怪命运不公,怪老天不长眼, 怪我们生在这不平等的世界!”

林姝双眸发红,愤恨地盯着他们,可只有谢汝吉会恩赐般看她几眼。

谢汝吉被气的不轻, “你真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你觍着脸抢了别人的身体、财富、地位,抢了别人的丈夫,你像强盗一眼将别人的东西据为已有,却一点都不知悔改!你以为自己占得真理,受命运戏弄,就能堂而皇之当小偷!可不管你多正义凛然,多义正辞严地为自己辩解,你也不过是个下作的小偷!”

玄清法师瞪大眼,“乖徒弟,你说话还挺有哲理的。”

“谢谢,我这学期选修的是哲学。”

林姝受了刺激,歇斯底里地叫着:

“你胡说!你滚!你不配用道德审判我!你没有经历过我的苦难,你的道德对我不起作用!”

段淮之看都不看她,仿佛她只是个不起眼的臭虫。

他对玄清法师说:

“我会找人看着她,把她的身体转移到林文静找不到的地方。您和谢汝吉先回去吧,给二位的酬劳,事后会送到。”

谢汝吉想客气两句,被玄清法师及时拉住了。

“那就谢谢段总了。”

谢汝吉还想说话,被玄清法师强行捂嘴。

师徒俩离开后,段淮之找人把假货关起来。

他不让看守的人跟假货说话,一个字也不许说。

他要让假货感受明瑜的痛苦。

夜已经深了,这一天太过漫长,漫长到段淮之身心疲惫。

他回到家,去浴室想冲个凉,又从浴室里出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可惜安静的手机屏幕上始终没有消息进来。

段淮之知道明瑜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他不会打扰她,她夺回了身体,应该回到人生正轨上,而他也该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能给她当垫脚石,他已经很荣幸,哪里还敢要求更多。

从前房子也空荡,却不像现在这样,好像要吃人似的。

床铺也空荡荡的,明瑜在时,他都会自觉退到床的一侧,把剩下的半边让给她。

如今,他依旧保持这样的习惯,只是,他知道,这床的另一侧,不会再有人陪他。

次日一早,明瑜没让司机跟着,她打车去了郊区的墓园。

这座城市发展得太快,五年时间,路两侧早已盖了不少新房子。

光也柔和,风也柔和,明瑜一身黑衣,手里提着一捆黄纸,抱着一束香槟玫瑰。

她母亲很漂亮,只是墓碑上的照片经过积年累月的风雨侵蚀,有些发白了。

看墓园的老大爷跟进来,“你这姑娘好些年没来了吧?现在政策变了,不让烧纸了,你可得悠着点,不要让我为难。”

明瑜把玫瑰放在一边,又用袖子把她妈的墓碑擦干净。

这墓碑太脏了,多少年没人擦过,人家墓碑前都有烧纸留下的痕迹,只有她妈墓前什么都没有。

明瑜把黄纸铺开,打火机顶着黄纸,她听人说下头不收天地银行的钱,只能收到黄纸。

这些年,她一直给她妈烧黄纸。

烟有些大,明瑜被熏得眼睛发疼。

“妈,我来看你了,五年没来,您没怪我吧?不是我不想来,是前几年遇到点事,来不了。家里挺好的,我爸也挺好,您不用惦记,至于我,您也不用担心。我遇到的事不算小,可谁叫我从小就没妈,大大小小的事,都习惯了。本来想等事情解决后,再来看您的,可我怕您等不到我,干着急,就先过来跟您打个招呼。妈,您要是在,一定不会让我受这么大的委屈。人家说,没妈的孩子像根草,还真是这样的。”

眼泪怎么都擦不完,明瑜又对她妈说:

“妈,我不想哭的,咱娘俩见面是高兴事,我想笑着跟您说说话,可这眼泪就是控制不住。您别觉得我越活越回去了,没办法,谁叫我心里委屈。但您放心,您女八不是泥人性子……她不需要任何人的道歉,她永远不会原谅……”

离开墓园后,明瑜回老宅看爷爷,她打开房门远远看了一眼,爷爷正在昏睡,屋内医疗器械发出轻微的声响。

医生看到她,低声道:“老爷子做梦都在念叨您。”

“我爷爷没事吧。”

“过了明天,要是没太大问题,病情就是稳住了。”

明瑜走到后花园的绿化带,一个司机打扮的人走到她面前,将一个透明包装袋递给她。

明瑜盯着包装袋里的头发丝,“不会弄错吧?”

“绝对不会弄错,这是我趁傅总睡着时,从他头上直接拔下来的。”

“宋小姐怎么样了?”

司机道:“宋小姐昨晚在花园里被人偷袭,正在医院做检查。”

明瑜颔首,去了私人医院看望宋九真。

病房内很安静,宋九真躺在床上哭,屋内一片狼藉,花瓶、饭盒、果篮都被扔在地上,她趴在枕头上痛苦地哀嚎。

明瑜眉头微蹙,段淮之没有告诉她吗?

“宋九真。”

“出去!”

宋九真抓起枕头扔过来,随即反应过来,是明瑜来了,她双目赤红,疯了似的从床上冲下来,不顾地上的玻璃碎片,赤着脚跑到明瑜面前。

她一把扯起明瑜的衣领,哭着质问:

“你还敢来!你以为明瑜不在了,我就奈何不了你!我告诉你,我有的是手段对付你,你给我等着,我要告诉爷爷,告诉明叔叔,我要告诉所有人,你根本不是明瑜!你是个小偷,你偷走了我最好的朋友,你把她还给我,还给我!”

明瑜弯起嘴角,想笑,却觉得这动作太过陌生。

她不敢也不能笑,她不能离幸福太近,这会让她对痛苦掉以轻心。

明瑜重新变得沉默,她无声注视着宋九真,“九真,是我。”

“我知道是你,你个假货,小偷!你凭什么偷走她的一切,你让她站在你身边,看着你跟贺云峥恩爱了五年,你好狠的心!”

宋九真将情绪发泄出来,哭得直不起身。

明瑜有些心疼,“九真,是我,我的意思是,我是真正的明瑜,我换回来了。”

宋九真哭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她抬头看向明瑜,想透过这躯壳,去窥测明瑜的灵魂。

是啊,外表可以变,但人的灵魂是不会变的。

这是明瑜,这是明瑜的眼神,是明瑜的语气,只有明瑜才会如此坚定,这是假货无论如何都模仿不了的。

“你回来了?”

明瑜点点头,把事情经过简单讲给她听。

宋九真似乎还无法接受,她张了张嘴,无声地看向明瑜,随即迸发出一声响亮的怒吼:

“那你怎么不早说!你就想看我笑话!你看我这样你很开心吧!我刚才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是骗你的!你是我死对头,你才不是我朋友!”

“是,我是你死对头,但你是我的朋友,是我最好的朋友。”明瑜温声道。

宋九真绷不住了,明瑜等她缓和一些,才道:“我要你帮我个忙。”

宋九真家的保镖很快把元白的头发送了过来。

明瑜有自己的渠道,她将两根头发送了过去,要求对方替自己加急。

门铃响了,陈玉梅正在洗手,听到铃声,慌忙在毛巾上擦了擦,着急忙慌往外走。

“谁啊?”

她打开门,看到门口的明瑜时,明显愣了一下。

明瑜很少主动来她这边,每次都是贺云峥提前订好日子,带她一同过来。

陈玉梅被她的气势震慑到,总觉得她今天有些不一样。

“你怎么来了?也不知道提前说一声,我这什么都没准备呢。”

明瑜坐到沙发上,“您上次带朋友去我家,当时人太多了,我不方便说话。我手头有个赚钱的生意,本来想找别人投资的,既然你想入股,我想着便宜别人,不如便宜自己人。”

陈玉梅立刻站起来,喜道:

“那当然,有钱干嘛要便宜外人!我是你婆婆,跟你妈有什么区别,这天上掉钱的事,你肯定要紧着我来。”

明瑜让陈玉梅给她倒杯水。

她胸有成竹的样子,让陈玉梅头晕目眩。

“你知道的,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赚点小钱,实在轻而易举。”

明瑜漫不经心地喝了水,她不大情愿似的,“看在贺云峥的份上,我就帮你这一次。你打算拿多少钱,让我运作?”

陈玉梅伸出五个手指,“我朋友那还能弄点。”

明瑜似乎嫌少,但她没说什么,掏出一叠纸,让陈玉梅签字。

这些纸上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陈玉梅只看了开头,就有点发困。

明瑜提醒:“合同一定要仔细看,省得里头有漏洞,签了什么不该签的东西。”

陈玉梅看不太明白,“你是我八媳妇,咱们是一家人,你不可能骗我。”

“越是一家人,就越是要看清楚,毕竟这年头,利用合同漏洞坑人的事,没少发生。您看清楚点,也省得贺云峥埋怨我。”

她不这么说,陈玉梅反而会认真看。

她这么说了,陈玉梅随手翻了翻,见没有太大问题,就接连签了好几个名字.

陵嘉市刑侦支队

黎胜男再一次请怀菁回局里接受调查。

丁博文车内的气体检查结果,没有任何异常,被盗实验室,也没有证据显示怀菁有直接嫌疑。

黎胜男翻看着怀菁的值班监控,“丁博文被杀当天,她一直在值班,实验室的监控坏掉了,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怀菁杀人。”

“是啊,”蒋川沉吟,“她的不在场证明太硬核,可目前看,她是本案唯一的嫌疑人。”

江月想了想:

“有没有可能是买凶杀人?”

蒋川摇摇头,“这种可能性非常小,一般人不会为了那点钱,替别人杀人分尸。且从我们的资料上看,怀菁的生活非常稳定,除了上班,就是去宠物医院救助流浪猫。我查了她近期的购物记录,除了买猫粮猫砂,没有什么特别的开支。”

黎胜男总觉得这事透着古怪。

冥冥中有什么事,被她忽略了。

黎胜男又想起同样古怪的段淮之。

昨天,本该处于植物人状态的林姝忽然醒来,段淮之叫人把她藏起来,叫护士替她输液,不许她轻易死了,却也不许她活得很好。

段淮之还吩咐看守的人,不许任何人跟她说话,那个叫林姝的病人歇斯底里地喊叫,段淮之却置之不理。

“黎队?”蒋川又喊了一声。

黎胜男回神,“怎么了?”

“我说,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黎胜男掐着腰,叹了口气,“继续让人排查各大商店,尤其是郊区农村乡镇上的店铺,看是谁买的斧头。”

黎胜男走进审讯室,注视着玻璃窗内的怀菁。

正如陈瑜所说,怀菁有一种柔软的气质,像漂浮在空中的云,眉宇间尽是捉摸不透的轻仇。

怀菁回答得滴水不漏,她当天在值班,她从丁博文公司离职后,一直在做兼职,时间排的很满,根本不存在作案的可能性。

“警官,我一个女性,杀了一个年轻力壮的男性,这不符合常理。”怀菁道。

以怀菁的体型,想要杀死丁博文分尸,确实不是一件容易事。

可要是有一氧化碳的助力,就很难说了。

假设丁博文当天喝醉酒,怀菁在他车上放了某种能释放一氧化碳的物品。

黎胜男假设那是一种像瑜伽球似的,秋装物体。

用某种胶体堵住气孔,待车内温度升高,胶体融化后,瑜伽球就能泄露一氧化碳。

只要气球足够大,就足以让身处密闭空间的丁博文在醉酒状态下,处于中毒晕厥的状态。

之后,怀菁再把丁博文从车里拉到草地里,进行虐杀。

丁博文有可能在凌虐过程中,忽然醒来,可中毒的丁博文身体乏力,不是怀菁的对手。

怀菁在享受虐杀他的过程后,将他割喉分尸,最后将尸块烧焦,藏到圣泉疗养院后山的废弃下水道内。

黎胜男不得不说,这堪称完美犯罪。

如果不是李微雨被杀,凑巧让赵东发现了丁博文的尸体。

很可能丁博文的尸体永远不会被发现。

怀菁听完黎胜男的话,非常温柔地笑了:

“黎队长,您的推理非常精彩,如果我不是被怀疑对象,我一定会替您鼓鼓掌。可您别忘了,这一切都来自于您的想象,事实是,监控录像可以证明,我根本不存在作案时间,更没有能耐盗取实验室的一氧化碳。”

黎胜男并不生气,“不错,你没有作案时间,所以,我正在想,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逻辑链不存在任何问题,长久的破案经验告诉黎胜男,一定有某个环节,是她没想到的。

怀菁低下头笑了笑,“黎队,您真有意思。”

“怀菁,我看了你的报警记录,我很抱歉,因为证据不足,警方没能立案。我听丁博文的妻子说,你的丈夫当时很支持你维权,可后来你们离婚了……我能问问是什么原因吗?”

“性格不合。”怀菁笑了笑,“黎队,离婚和结婚一样,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前夫人不错,也一直挺支持我的,可惜柴米油盐总能将爱情耗尽,我俩和平分手,没什么值得提的。”

黎胜男意识到她一直是防备的姿态。

怀菁比她想象中更难搞。

黎胜男提醒她:“怀菁,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犯罪。”

“黎警官,我很认同您的话,所以我期待您能尽管抓到凶手,还我清白。”

怀菁油盐不进,脸上始终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以至于黎胜男怀疑她是不是真找错人了。

时间到了,她不得不再次把怀菁放走.

贺云峥回家时,陈阿姨刚买完菜回来,俩人在家门口碰上了。

陈阿姨拎着的酱油洒了,糊了一手,要去按门锁时,被贺云峥拦下了。

“我来。”

陈阿姨笑笑,“贺先生回来了?明小姐让我买了你最喜欢吃的鳜鱼豆腐汤。”

贺云峥瞥了眼陈阿姨手里的菜。

“是明瑜让你过来的?她今天要吃什么?”

“清炒虾仁和鲍鱼捞饭,她还让我明天做莲子粥,家里的莲子用完了,我又买了点新的。明天吃莲子粥和鸡肉馅饼。”

贺云峥点点头,让陈阿姨先进去,他在门口停留了片刻,才径直走到卧室。

他刚走到门口,卧室房门被人打开。

明瑜穿着一件可爱的卡通睡衣,在最初的愣怔后,她很快笑起来。

“老公,你回来了?”

贺云峥笑得更放松,“老公想你了,工作都不想做了,只想回来看你。”

“我也想老公了。”

她主动抱住贺云峥,头埋在他胸口,语气甜腻,眼神冰冷。

五年的日夜观察,对于假扮假货这件事,明瑜很擅长。

贺云峥没有怀疑,容色还算轻松。

晚饭时,贺云峥忽然提起宋九真遇袭的事,“她对别人说是你打了她。”

明瑜眼神躲闪,勺子在鲫鱼汤里扒拉两下子。

这是假货的习惯动作,她每次喝汤,都喜欢这样搅动汤底,等凉透了再喝。

“我没打她。”

贺云峥笑了笑,“我知道,你没有打她的理由,爸也是这么说的。可能是身形有点像,天太黑,她看错了。”

“她本来就不喜欢我,谁知道这次耍的什么花招。”

明瑜吃饭时,有很多假货的小动作,贺云峥观察着她,笑意愈发真诚了。

“别管她,我和爸都相信你不是那种人。”

明瑜笑:“老公最好了。”

晚上时,贺云峥要同房,被明瑜以身体不适拒绝了。

贺云峥盯着她看了很久。

明瑜背对着贺云峥,也许贺云峥不知道,身为他的妻子,她远比他想象中,更了解他。

她曾欣赏贺云峥的心思缜密,也了解贺云峥的敏感多疑。

贺云峥不会因为她一次拒绝就怀疑她,可下一次就不好说了。

次日,明瑜拿到了实验室的检测报告。

送报告的是明瑜曾资助过的学生。

“姐,我这么做,不太合规矩,但你急着要,我就提前把检测结果送来了。”

“谢谢你。”

“嗨,咱俩之间要说谢,也应该是我感谢你,要不是你,别说研究生了,我连大学都读不成。”

明瑜冲他点点头,检测结果与她想象中差别不大,只是如此一来,她就更想不通了,一切症结到底在哪。

宋九真介绍了几个信得过的律师给明瑜。

“明小姐。”为首的律师打招呼。

“胡律师,请坐。”明瑜将手里的资料交给他。

胡律师看完后,推了推眼镜,“明小姐,我们也搜集了一些资料,我们团队特别擅长帮助像您这样的高净值客户离婚,不过我们的委托人多为男性,您的案子比较特殊。我昨晚研究了一下,觉得最好以职务侵占作为切入点,来逼迫对方与您离婚。”

“嗯。”

胡律师又道:“我详细看了二位的婚前协议,协议拟定的很完善。但上市公司实控人的离婚案,牵扯甚广,我们希望能推动二位和平分手,尽量减少对公司的负面影响。”

“谢谢。”

明瑜离婚的事,不可能饶过爷爷和父亲,她回了趟老宅,想跟爷爷商量一下,可惜爷爷还在昏睡。

“我爸呢?”明瑜问阿姨。

“先生正在楼上画画。”

明瑜走到楼梯口时,明鸿的司机刚从画室出来,他冲明瑜笑了笑,打了声招呼就要走,被明瑜叫住了。

明瑜想到什么,在短暂的沉默后,她问:

“曹叔叔,我记得您原本是爷爷的司机?”

“没错,我给老爷子开了一辈子的车,可以说,是看着正德一步步走到今天。”

明瑜蹙眉问,“那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给我爸爸开车的?”

曹德全想了想,如实道:

“您母亲死后没多久,你爸爸开车出了车祸。老爷子觉得他状态不好,觉得他不适合开车,就把我调过来了。”

“居然是从那时开始的。”明瑜又道,“二十多年了,爷爷没调您回去?”

“没有,人哪,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给自己爱的人。”曹德全是个健谈的,呵呵笑道。

明瑜分析着曹德全说的话。

她记得明鸿车技不错,幼年时,明鸿曾开车带她去海边玩,父女俩在沙滩上堆沙堡,她把明鸿的腿埋在沙子里头,不让明鸿出来。

她还从沙滩上捡了小螃蟹夹明鸿的脚趾头,把明鸿的腿毛编成小辫子,把明鸿的肚子当蹦床。

可后来,明鸿好像忽然间,就不开车了。

明瑜敲了敲门,得到明鸿允许后,才开门进去。

“爸爸。”明瑜喊了一声。

明鸿正站在画架前,背对着房门,他穿一件柔软的棉质衬衫,黑色长裤,赤脚站在地板上。

“回来看爷爷?”明鸿问。

明瑜不答,径直走到画架前。

父亲画的是山河星夜,通过星光与倒影的映衬,营造出梦幻悲凉的气氛。

明瑜在画板上摸了一把,摸到未干的颜料。

她碾着指腹,“我小时候什么都不懂,觉得我爸爸画画很厉害,我对所有人说,我爸爸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画家,他能调制出世界上最特别的颜色。他把我抛向高空,又稳稳接住。他还让我坐他的肩膀上,托举我,带我看更远处的风景。”

“爸爸,我也曾仰视你,把你视作高山。”

明鸿看她一眼,笑起来:“然后呢?”

“可等我长大后,走近了看你,我看见你的卑劣、弱小、自私与冷漠。”

明鸿的画笔顿在远处,许久后,又缓缓动了起来,“长大了,翅膀硬了,敢跟父亲说这样的话。要是实在闲的没事,就跟贺云峥生个孩子,我们明家的家业,需要你来继承。”

“就跟你的画一样。你的绘画技巧堪称完美,你的调色挑不出任何差错,你明明画得很好,可走近了看,你的画充斥着悬浮、虚伪与刻意,这样矫揉造作的画,什么都有了,可就是缺乏了一个‘真’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第 28 章 她能站到他

明鸿沉默得更久了, “我的女儿长大了,学会批判父亲了。这些天,我总会梦见你小时候, 我带你去海边,你坐在我脚边,我抬头看你, 你就冲我笑。那时候,我们父女俩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反而离‘父慈子孝’这个词很近。”

“如果爸爸愿意,我们可以一直父慈子孝, 是爸爸先放弃了我。”

明鸿干脆扔了画笔, 他依旧是那副神色,仿佛并不怕女儿的质问。

明鸿不耐烦, “你到底想说什么。”

“玄清法师告诉我, 夺舍是相当困难的事,天时地利人和,经过千万次尝试,都不一定能成功。我一直在想,是谁告诉了假货母女, 我的生辰八字。是谁如此了解我, 一次又一次,找准时机, 抢占我的身体。”

明瑜笑得讽刺,“拿到傅俊明与元白的检测报告时, 我很疑惑,他们竟然不是父子,可不是傅俊明还能有谁?我一直都不愿意怀疑您的, 父亲。让一个没有母亲的女儿,去怀疑自己的父亲,这比登天还难。一直到刚才,在上二楼画室之前,我都在找借口,为您辩解。”

明瑜停顿片刻,看向窗外的花园。

“可看到曹叔叔时,我忽然意识到,您有很多年没有开过车了。可是为什么呢?您不喝酒,也不开车,是什么原因让您变成了这样?我于是问曹叔叔,他是什么时候当您司机的。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可悲,我对您竟还抱有幻想。”

明鸿终于回过头,他背对着光,如刀刻般的脸隐没在阴影中。

仅凭跟司机的一个照面,就推翻过往一切论断,将他定为新的嫌疑人。

这个女儿多么令他骄傲。

明鸿简直把她当作自己的得意作品。

可惜,他们父女差了点缘分。

明瑜干涸的眼里有了水光,“所以,她,假货,是你的私生女?”

“不是。”

“那元白是您的私生子?”

明鸿不回答。

“林文静是你的情人?”

明鸿稍显不耐烦,“别说这些有的没的,这些人根本不重要,他们不足以影响我们的父女感情。明瑜,你活得太明白,太通透的人总是要吃大亏的。”

“让我猜猜,你一定是拿到了傅俊明的把柄,他缺钱,又爱乱玩,名声一向不好,你让傅俊明认下这一切,转移我的注意力。所以,你自始至终知道这件事,你一直在演戏,是不是?包括爷爷病倒那晚,你看着我们的照片流泪,我想问问你,那一刻,你在想什么?”

明鸿如实道:

“我的女儿要魂飞魄散了,我哭一哭,也是正常的。”

“原来如此,你以为我会跟着手镯,灰飞烟灭,你为女儿哭一哭,不枉我们父女一场。”

明瑜觉得可笑,明鸿早就从林文静那知道她被换回来的事,可他至此还在伪装。

如果她不戳破他伪善的面具,只怕他会一直装下去。

明鸿的眼神里带着说不出的欣赏。

她竟然全部猜对了,这个女儿,似乎在回答他长久以来都无法自我回答的问题——

灵魂与肉/体,哪个更重要。

他原以为肉/体更重要,可如今看来,灵魂的炽热,才能勾勒出惊才绝艳的肉/体画作,赋予枯燥乏味的灵魂以温度,以生命。

明瑜又想起她上学时那次灵魂出窍。

她以为那是巧合,原来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可是,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钱,为了利益,还是因为比起我这个不听话的女儿,你只想要一个,乖巧懂事,听话容易控制的女儿?”

明鸿冷漠旁观她的激动与失控。

他甚至分心在想,她失控的样子与陆筠有九分相似。

当年,陆筠也是这样质问他。

“我和林文静,你到底爱谁?”

明鸿想,他怎么可能爱林文静,林文静模样普通,像他这样的画家,喜欢上帝创造的完美杰作,他不可能喜欢林文静那样平庸乏味的女人。

他喜欢陆筠,她曾是他的画作模特,她有被上帝宠爱过的脸庞,和堪称精雕细琢的身体。

林文静在她面前,黯然失色。

可陆筠总是偏执又神经质地找他吵架,这让他渴望在林文静身边,找到的片刻安宁。

他喜欢陆筠的躯体,喜欢林文静的灵魂。

他多痛苦啊,一颗心要撕裂成两半。

他经常质问自己,他爱的到底是谁。

明鸿的沉默,激起了明瑜前所未有的怒火。

“爸,我再问你一句,我妈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明鸿终于正视她,“明瑜,你僭越了。”

“僭越?我僭越了什么?”

“你僭越了父与女的界限,僭越了父亲的权威,僭越了这个社会约定俗成的规矩。”

“父与女,就凭你,也配跟我说这三个字!”

明瑜怒不可遏,恨不得戳破父亲所有的伪装。

明鸿依旧一副提不起劲的样子。

仿佛明瑜的怒火在他眼中,显得特别可笑。

他看着女儿发疯,被激怒,看着女儿痛苦挣扎。

可他依旧不当回事。

“明瑜,别耍小孩子脾气,我是你父亲,你拿什么反抗我?”

明鸿叹息了一声,好好的画作,被明瑜打岔,似乎就没有画下去的心思了。

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明瑜对他画作的批评。

她把他的画作说得一无是处。

这让明鸿想起他年轻时,那时候的他还很落魄,抱着所谓梦想,拒绝父亲要他继承家业的请求,在外卖画求生。

当时,有个画商也如此评价他。

他大怒,把画商赶出家门,可画商却在看到明瑜拙笨的画作涂鸦时,对他说:

“你女儿很有绘画天赋,她没有技巧没有匠气,有的只是对画画本能的爱意与灵气。这正是你欠缺的。”

一个专业画家的画,竟比不过年幼女儿的涂鸦?

明鸿觉得自己被侮辱了,他发了好大的脾气,把自己喝的烂醉。

从此,他对女儿纯粹的爱里,多了一抹灰色调。

陆筠活着时,他并没有出轨,他只是喜欢林文静的安静。

后来他如愿和林文静在一起,又开始怀念陆筠的活泼。

明瑜以为他喜欢林文静,他是为了那母子俩才默许林姝夺舍?

太傻了,男人怎会为子女情人如此谋划?

不过是切身利益罢了。

不过是知道老爷子立遗嘱,把大部分资产和家业都交给明瑜时的不甘。

不过是听别人说,明鸿不成气候,老爷子才会越过儿子培养孙女时的愤怒。

他们都说明鸿养了个好女儿,可这个不听话的女儿带给明鸿的只是痛苦。

后来,他默许了林文静的谋划,可他只是默许,他从未参与过分毫,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明瑜凭什么讨伐他?

“爸爸是不相信女儿的能耐,不相信女儿能将您送进监狱?”

明鸿似乎很讶异,“明瑜,我是你父亲啊。”

明瑜冷笑一声,“我想问你,在你的心中,父到底是什么?”

“父是什么?作为女儿,你拿什么跟父亲讨论这个命题。”

“那让我来告诉您,我的父亲,”明瑜缓慢又坚定,“父不等于爱,不等于权威,不等于不可撼动!当这如父山一般的东西压在我身上,让我喘不过气,我能做的,就只有推翻它,反抗它!将它踩在脚下,碾成尘泥!”

她的愤怒,在明鸿眼中不值一提,他看女儿的眼神中甚至有一丝悲悯,他欣赏女儿的愤怒与讨伐,他将此作为原料,开始了新的创作。

这一次,他不再充满匠气,他不受约束,他灵气横溢。

就在这样的矛盾中,他创作出此生最完美的画作。

明瑜走出画室房门时,几乎要站不住了,与父亲的对峙,耗费了她太多心力。

她刚回到自己身体里,这躯壳还不能稳稳托住她。

明瑜红着眼,浑浑噩噩地进了爷爷的房间。

爷爷还在昏睡,她跪坐在爷爷病床前,哭得不能自己。

她哭得太难受,眼泪打湿了明正德的手背,将明正德从昏睡中唤醒。

明正德那双浑浊衰老的眼里,多了一丝怜悯与同情。

“明瑜,是我的明瑜吗?”

明瑜哭了很久,等她情绪缓和些,才问:

“爷爷,您什么都知道,是吗?我妈的死,是不是跟爸爸有关?还有元白……您都知道,是吗?”

明正德微不可查地点头。

“那您知道我被夺舍,这五年,一直被困在那套房子里,像被囚禁一般,眼睁睁看着假货用我的身体,跟我的丈夫亲密,跟我的家人和睦相处。您都知道的,对吧?”

这是个多好的孩子,明正德想,她心性坚韧,不肯放弃,哪怕到了绝境,也能杀出一条路来。

她能活着站在他面前,一定吃了很多苦。

明正德心疼道:“你猜的对,又不对。”

明正德知道明鸿的事,那次雨夜,明鸿失魂落魄地开车出去,他不放心,让人跟着明鸿。

那天起,他就什么都知道了。

明瑜以身体不好为由,辞掉正德医疗总裁的位置,明正德有所怀疑,他了解孙女,孙女不可能放弃为之打拼奋斗的事业。

他猜测明瑜被夺舍,可这件事太违背常理,明正德不敢相信,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派人调查假货。

这事被明鸿知道了。

从此后,假货一直很小心,她从不在家里玩手机,联络元白与林文静,其实是为了防着明正德。

明正德干枯的手掌,放在明瑜头顶,他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爷爷从没放弃过你,爷爷撑着这口气,就是为了等你回来。”

她猜的不错,爷爷一直是知道的。

原来,在这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觉得她比假货好。

他在真心盼望着她回来。

明瑜想,眼泪不能表达情感,否则,为什么她哭得这样厉害,却还是觉得心里委屈?

明正德拍拍她的头发,把助理叫了进来,她曾是明瑜的助理,明正德接手公司后,让她继续留在公司。

助理打量着泣不成声的明瑜,总觉得她哭得虽惨,可从前那个杀伐决断,领导公司往前走的总裁,正在一点点回来。

“去把我保险柜里的文件拿来。”

助理很快把文件拿了回来,明正德示意她把文件交给明瑜。

明正德咳了两声:“打开看看,看爷爷送你回归的礼物,你满不满意。”

明瑜打开文件,只见这文件里是那个雨夜,明鸿所作所为的全部罪证。

明瑜不无惊诧,明鸿是明正德的儿子,可明正德竟然把明鸿的犯罪证据,亲手交到她这个孙女手上。

这简直比她弑父还令人惊诧。

“爷爷?”

“这五年,你活得不容易,爷爷不希望你未来还被这些事钳制,活在这群人的阴影里。每个人的人生中,或早或晚,都会有这样的时候,怀疑、愤恨、想推翻自己的父亲。爷爷把这证据交给你,由你亲自来决定你父亲的命运。”

明瑜知道,明正德逼着她从过去走出来,逼着她做决定,逼着她强大,逼着她精神弑父。

哪怕这一切是以牺牲明鸿为代价,明正德也在所不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 29 章 作恶者的叫

明瑜回到家时, 眼睛一片通红,贺云峥慌张地走过来,“怎么哭了, 是爷爷出了什么事,还是别的原因?”

明瑜摇了摇头,“爷爷没事, 刚才在老宅,遇到明青……我姑姑, 我俩吵了一架,有点不开心。”

贺云峥笑起来, “她就那样, 跟你吵了这么多年,你别把她当回事, ”

吃饭时, 贺云峥小心翼翼地打量她,又给她夹了虾尾,“吃点虾尾,你爱吃的。”

明瑜不爱吃河虾,是假货爱吃。

“谢谢。”明瑜乖巧地夹起来。

她努力装成假货的样子, 可她猜测她演技并不好, 以至于贺云峥还在试探她。

洗完澡出来后,贺云峥从后面抱住她。

他下巴靠在她脖颈间, 闻了闻,“好香啊, 是玫瑰味的,老婆,我们好几天没做了。”

假货喜欢玫瑰味。

明瑜不喜欢。

明瑜背对着他, “这几天爷爷身体不好,我太忙了,没顾上,你连这也要跟我计较?”

她回忆站在阳台上,观察她们的模样。

假货说话软和,尾音往上走,像在撒娇。

贺云峥有些委屈,“那今晚总有时间了吧?你一直拒绝老公,老公会以为自己失宠了。可怜的糟糠之夫,要被老婆抛弃了。”

贺云峥含住她的耳垂,明瑜躲开,像在调情。

贺云峥嘴唇追过来,她避开,过于激烈的动作,让贺云峥从旖旎中清醒。

“明瑜,你从来不拒绝我。”

假货从不拒绝,她认为讨好男人比打败男人更容易。

认为妻子容忍,更利于自己。

“我有点不舒服,不想做。”

“不舒服?哪里不舒服?”他从背后搂着她,“老婆,你再拒绝,我会怀疑,有人换了我的老婆。毕竟我老婆,从不会拒绝我。”

明瑜低垂着头,手拿着刀,切一块不规则的柠檬。

“老公想象力真丰富,要是有人在你眼皮底下,换了你的老婆,那你就该去精神病院,挂个号了。”

她说着,还吐了个舌头。

“老婆,你真的没事?”

贺云峥探究的目光,盯着她不动。

明瑜舒了口气,再抬头时,眼神又变得黏腻。

“贺总,你这人可真难骗,本来还想给你个惊喜的。你忘了?我说过,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的。”

贺云峥回想起寿司店时,明瑜说过的话。

那天只有他和明瑜在场。

他神色微缓,“什么好消息?”

明瑜手放在腹部,“我怀孕了,医生说,前三个月,不适合同房。”

贺云峥从呆愣状态回过神,他像所有男人刚得知自己当父亲时一样,本能地欢喜。

以及作秀般的不可思议。

“你……你怀孕了?”

贺云峥笑着靠近,他手放在明瑜肚子上,不敢相信,“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老婆,早知道你怀孕,我肯定不会要求你做这种事。”

“我本来想确定后再告诉你的,一直没找到机会。”

贺云峥高兴地把她抱在怀里。

“太好了,我们终于有孩子了,你知道吗?我盼这一天盼了很多年。”

“是吗?”

“你以前总说不生孩子,我拿你没办法。”

贺云峥拉着她,坐在沙发上。

“你也知道的,小时候我爸做生意亏钱,还赌输了很多钱,我和我妈妈都生活在他的阴影下。我特别讨厌他,我希望自己快点长大,早点带妈妈脱离苦海。那时候我就发誓,等我长大了,有了孩子,我要做一个好父亲。我想证明,我跟我爸不一样。”

明瑜也想推翻父山,她也果真成了和明鸿截然不同的人。

贺云峥也立志成为一个好父亲,成为和他父亲相反的人,可他真的能做到吗?

律师送来了资料,他们团队效率很高,已然掌握了贺云峥转移财产,侵占公司财物的证据。

“明总,”胡律师以此称呼明瑜,“我们有信心能让贺云峥净身出户,可您也要防着点,我怕他过激之下,会做出伤害您的举动。”

“谢谢你的提醒。”

明瑜喝了口咖啡,手放在小腹上。

昨晚她扯谎骗贺云峥,可假货一直在备孕,忆及假货在日料店的表现,她怕自己真的怀了孩子。

宋九真坐过来,“明瑜,你打算什么时候跟贺云峥摊牌?他做事很小心,我们调查他的事,不一定能瞒得过他,你自己要小心点。”

“我知道。”

明瑜要把明鸿送入监狱,贺云峥一定会听到消息,届时,他一定会怀疑明瑜,明瑜要做的,就是在他确认之前,拿到贺云峥的犯罪证据。

她不会饶过这些人的,一个都不会饶过。

始作俑者如假货,确实可恶,可旁观者未必清白。

对明瑜而言,贺云峥这个枕边人的漠视与默许,更让她愤怒。

“你没有联系段淮之?”宋九真小心翼翼地问。

明瑜与从前不同了,宋九真又心疼又难受。

她希望明瑜和段淮之在一起,又觉得经历这么多事,明瑜很难进入恋爱关系。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吧,我跟他认识很多年了,真心觉得他不错。”

宋九真越说越乱,干脆道:

“我的意思是,你俩之前不是相处得蛮好的吗?外形也挺登对的,虽然段淮之只有一条腿,可他好歹是新锐互联网公司的老总,实控人。你可能不知道,他那个互联网公司发展可快了,短短几年时间,就把那帮做房地产的、卖矿泉水的、挖煤的甩在身后了。条件还不错。”

明瑜看向窗外,楼下马路上,有一对行人正为了一些小事争吵。

这样的琐事,对她而言,恍若恩赐。

她摔了这么大一个跟头,有多想不开,才会在夺回身体后,满脑子都是男人和恋爱。

她不想再错一次了。

她没办法再相信任何人,她承担不起,再次被人背叛的后果。

“九真,没有人能在你下坠的时候,托举你。”明瑜最终说。

宋九真心疼地抱住她,“你想怎样就怎样,想谈就谈,不想谈就不谈。就算你离婚后,永远都不谈恋爱,也没关系的,你还有我,我们是永远的朋友。”

明瑜手覆在她手上,“九真,有你真好,真的。”

宋九真嘚瑟道:

“那你承认你眼光差咯?你以前有那么多好朋友,可到头来怎么样?留在你身边的,还不是只有我。”

“我的眼光确实很差。”

“嗨,”宋九真怕她胡思乱想,连忙说,“你哪里差了?你只是拥有的太多了,别人当然会极尽伪装接近你。还有,你不要受害者有罪论,不要觉得自己差劲,是坏人太坏,好人太好!”

“嗯,我知道。”明瑜笑着说。

回去的路上,车子路过段淮之的公司。

她视线在他办公室方向,停留须臾,随即毫不犹豫地转开了。

贺云峥回了一趟家,他父亲那边出了点情况,家里乱成一团。

“妈,我爸又出什么事了!”

陈玉梅哭天抢地,“云峥,我怎么嫁给你爸这种人!他说了要改的,可他又去赌场了,他输了很多钱,他把你好不容易赎回来的房子,又抵押出去了!”

贺云峥急了,“那房产证上有你们两人的名字,没你的签字,他怎么做抵押?”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操作的,我只知道他欠了很多钱。”

陈玉梅抹了把眼泪,“还好我们有明瑜,明瑜说要帮我赚钱的,我跟着她投资,一定能赚到钱。赚了钱,咱就把你爸的窟窿给堵上,咱再好好过日子。”

贺云峥愣了一下,“明瑜让你跟她一起投资?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她都跟我说好了,等钱翻倍了就还给我。”

“她怎么没跟我说。”

陈玉梅比较乐观,“她怕你担心吧?这么想,明瑜还挺不错的,永远把你放在第一位,被你吃得死死的。这样的儿媳妇,好拿捏,永远不担心她从掌心里飞走。”

“妈,她还让你干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签了不少合同。”

“那些合同是什么内容?”贺云峥急了,“你知不知道,字不能乱签,这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陈玉梅不屑一顾,“什么法律责任?咱家房子还是靠她买的呢,我就是个一无所有的老太太,她是明家大小姐,比咱们有钱多了,她能图我什么呀!”

或许是从小到大,见过太多类似的场面。

父亲输钱抵押房子的事,虽然让贺云峥生气,可更多的是麻木。

他满心都是明瑜的事。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贺云峥到地下车库时,正巧碰见明瑜的司机从电梯口下来,他叫住对方。

“我看明瑜最近心情不大好,她最近没跟爷爷或者爸吵架吧?”

司机笑笑,“应该没有,倒是跟她姑姑吵了一次。”

贺云峥穿着笔挺西装,推了推眼镜,“明瑜妈妈的忌日快到了,我想买点花去看看妈妈,她没跟你提这件事吧?”

司机摇头,“没提过。”

“那她有没有见过什么人?宋九真或是她以前的朋友?”

“没有,”司机很认真地回答,“她倒是交代我,过几天有元白的见面会,让我晚上不睡觉,蹲点抢票。”

贺云峥点点头,往电梯口走。

司机回到车里,吁了口气,把跟贺云峥的对话内容告诉明瑜。

晚上睡觉时,明瑜像没有被假货夺舍时一样,后背留给贺云峥。

这一晚,贺云峥跟她做了同样的选择。

她睁着眼,他也睁着眼。

她拉起被子,拽向自己这边;他也做同样的事。

俩人手劲相消,像拔河一般,彼此拉扯,寸步不让。

仿佛彼此的气息交缠,是一件恶心,令人作呕的事。

从前他们还炽热缠绵,如今却只剩下汹涌的恨意了。

明瑜这一晚,睡得不算踏实。

次日一早,明瑜洗漱好出来,贺云峥早已坐在餐桌旁。

明瑜坐在他对面,等着他七年如一日地将早餐放在她餐盘中。

“今天都是明瑜爱吃的,莲子粥和鸡肉馅饼。”

贺云峥机械地将粥放凉,递给她,又将切好的半个鸡蛋放入明瑜餐盘中。

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微微站立,抬起手臂,下意识用叉子把鸡蛋黄叉出来。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紧急撤回自己的手臂,手腕不停颤抖。

明瑜唇角勾起微弱的弧度,仿佛要在这张用了五年的餐桌上谈判。

她扔掉勺子,声音很淡:

“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不吃蛋黄,难为贺云峥还记得。

明瑜将蛋黄放在餐盘的一侧,在黑色日式餐盘的衬托下,蛋白和蛋黄对比鲜明。

“我不吃蛋黄,她吃;我喜欢茉莉味,她喜欢玫瑰;我讨厌莲子粥和鸡肉馅饼,她喜欢;我喜欢丝绸睡衣,她喜欢卡通的……我们有这么多不一样,难为你从不混淆。”

贺云峥想要微笑,脸部肌肉却不可控制地抽搐。

他不想让冲突这么早到来。

他努力了好几次,才带着微弱的请求,道:

“明瑜,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你是不明白,还是不想明白?我和她,在我们两个人中间游刃有余,你一定很得意吧?”

贺云峥的面部抽动,没有停止。

“明瑜,别说胡话,我们吃早餐。”

“吃早餐?贺云峥,我们还能一起吃早餐吗?”

这五年来,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他们吃过太多次早餐。

窒息的沉默后,明瑜指着阳台的柜子,语气冷漠:

“你知道,这五年来,我在哪里吗?我就站在那,我总是站在柜子旁,看着你对着那个愿意给你花钱,开公司,给你买车,给你父母买房,愿意哄你,愿意把你当成全世界的假货,亲密腻歪!看着你揣着明白装糊涂,看着你在她面前,扮演完美老公,我只觉得恶心!你俩都让我恶心!”

贺云峥手抖得更厉害了。

“明瑜,我不明白。”

“你明白,你什么都明白!一个小偷,一个骗子,你俩绝配,不是吗?我一直想不通,假货不聪明,也不细心,她怎么会那么顺利地发现,我被困在手镯上?是谁提醒她的?让我猜猜,是你吧?你假装不经意地提醒她,她少了一个手镯,引导假货往这方面想,让她明白,我与手镯被绑在一起,你引导她去摔碎那个手镯。我没说错吧?我的好老公?”

贺云峥低垂的眼帘,遮盖住他眼中的惊涛骇浪。

他努力微笑,想要对明瑜解释。

嘴角却无法维持弯曲的弧度。

明瑜看得真切,她冷笑一声:

“贺云峥,我远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这五年,我被困在这里,不能吃,不能喝,不能睡,我把你们每个人都想的明明白白!你没有直接加害于我,可你明明什么都懂,明明是所有人中第一个发现我不对劲的,可你竟然能心安理得,安枕好眠!竟然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当一个最冷漠的旁观者!你明明是我丈夫,是我最亲近的人!我曾经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明瑜拿起手边的叉子,狠狠摔了出去。

安静的客厅里,回荡着叉子撞击餐盘的声音。

陈阿姨吓得躲在厨房的倒台后,偷偷听着他们的对话。

明瑜夺回身体后,一直压抑着,哪怕跟父亲对峙,也不曾如此生气。

可她不能原谅贺云峥,这个占据她生命中重要位置的男人。

这个曾在婚礼上发誓,无论贫穷富贵,要照顾她一辈子的男人。

他用冷漠,让她这五年来,受着如绞刑般的煎熬。

让她一次次怀疑爱情,怀疑自我,怀疑一切!

贺云峥很快做好了心理建设,他抬头看向明瑜,努力微笑,努力控制面部肌肉,想回到他一贯温和的样子。

可明瑜却只是冷眼注视着他。

贺云峥只能收起小聪明,她不是她,她不可能听信他的狡辩。

明瑜情绪发泄出来,倒也觉得正好。

“今天咱们说开了,也省得我再装下去,我明明是明瑜,却要装成另一个人,这让我觉得恶心。贺云峥,跟你同床共枕的每一分钟,都让我觉得厌恶!”

明瑜站起身,因太过激动带来的胸口起伏,让她流露出狼狈姿态。

可她很快就把狼狈的痕迹收了起来。

她伪装好自己,她假装成胜利者,高高在上地俯视他。

明瑜的话让贺云峥有些许触动。

他似乎懒得装了,不再努力微笑。

“她跟你不一样,她绝不会如此高高在上,把我的自尊踩在脚下。我们从不吵架,她温柔顺从,从不责怪我,批判我。她是我的理想爱人。”

明瑜笑了:“看出来了,你很喜欢她。她问过你那个问题吧?你爱她,但你爱的是她的灵魂,还是身体?”

贺云峥皱了皱眉,不知道明瑜想做什么。

“贺云峥,我成全你们。”

段淮之把假货转移到另一家疗养院,疗养院离市区很近,他包下一个病区,派人看守,不让陌生人进来。

林姝已经好几天没和人说过话了。

段淮之不许任何人跟她说话。

林姝不知道母亲弟弟的消息,没法跟贺云峥联络,每一分钟都过得很煎熬。

病房门忽然被人推开,林姝以为是护工进来了,病房门口却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个她每日都会在镜子里看到的人。

“你……是你……”

林姝熬红了眼睛,她撑着胳膊,想从床上坐起来,可她做不到。

她从小得了急性脊髓炎,开始只是背痛,后来发展到四肢瘫痪。

起身这样简单的动作,她都做不到。

明瑜一定很得意,她一定在欣赏她的丑态,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林姝冷笑一声:“明瑜,你是来炫耀的?”

“我炫耀什么?这本就是我的身体,本就是我的人生,我拿回我自己的东西,哪里用得着炫耀?”

“是,你什么都有,你生来富裕,你受过良好的教育,你有一个好身体,有爱你的男人!你还有一个爱你的爷爷,哪怕你被人夺舍,都不放弃救你!你拥有的太多了,多到让人嫉妒,而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就抢别人的东西?这对别人公平吗?”

“公平?你跟我说公平?命运对我公平吗?我讨厌别人跟我说公平,讨厌我只是被迫承受命运的戏弄。我只不过想当自己的上帝,重新分配人类的躯壳,我到底有什么错!”

林姝歇斯底里地喊着。

她身体不能动,为了表现得更理直气壮,她用了比平时更大的音量。

段淮之派人护理过她的嗓子,所以她沉睡了五年,生了褥疮,却还能喊出声。

明瑜道:“所以,当年我去圣泉疗养院做捐助,你就盯上了我。”

“捐助?”林姝冷笑,“你以为给受难者捐钱捐物,就能彰显自己的善良?幸福者的笑容,都是对苦难者的嘲讽。我讨厌你居高临下,戴着微笑的假面,来疗养院作秀。你让苦难者窥测到这世界巨大的不公,让她们知道,世界上除了苦难,还有幸福。还有人在过着我下辈子,都无法梦想的生活。你的善是恶毒的,那毒液啃噬我的五脏六腑,让我每日每夜都不得安睡。”

林姝哭了,流泪是她为数不多能做的动作。

她痛不欲生,歇斯底里。

“明瑜,比起我成为你,我更希望你成为我,你能成为一个卧床多年,因服药身材臃肿,长相丑陋还生着褥疮的废物!成为一个只能觊觎别人幸福的小丑。一个被人踩在靴子底下,发出嘎吱声响,弄脏别人鞋底的臭虫。等你变成我这样的臭虫,你就会知道,当你面前摆放着另外一条路,当一个家财万贯,受尽宠爱,身体康健的人摆在你面前,而你有机会能成为她时,这样巨大的诱惑是无法抵挡的。”

林姝哭得满脸是泪,可她连给自己擦泪这种小事,都无法轻易做到。

“而我只需要背弃道德,放低自我审判的准绳,我就能拥有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就能奔跑在阳光下。明瑜,如果你是我,你会拒绝吗?”

明瑜笑了,作恶者的叫嚣,又何尝不是一把利刃?

作者有话说:

想把这一章节,插到父亲那一章前面。明瑜先跟假货对峙,再见到父亲的司机,推测出父亲与林文静的关系,会更合理点。晋江没有插章节的功能,前面章节还在审核,改来改去很麻烦。先这样吧。

第30章 第 30 章 一只没人要

她想起她查出生病时, 医生同情的眼神。

那时的林姝天真可爱,对未来充满信心。

她以为自己只是得了个小病,像感冒腹痛一样, 吃几天药就能好。

可这病却像虫蚁,将她啃食的体无完肤,剥夺她眼中的光亮, 让她一点点沦陷在这巨大的痛苦之中。

林姝很久没和人说话了,她的身体因激动而颤抖。

“我也没做多大的错事吧?我只是重生了, 我只是第二次拥有生命,像从我母亲体内刚出生一样。我只是不想让别人做我的上帝, 我到底有什么错呢?”

明瑜俯视着她, 像在俯视她的灵魂。

——看哪!她在叫嚣她的痛苦,仿佛真是一个受害者, 仿佛我这五年来的痛苦是自作自受, 是不值一提。究其原因,只是因为我是个相对幸运的人,这本来就是原罪。就像苦难者杀了富豪,人们很可能对杀人者抱以同情,只因为富豪坐拥金矿, 那本就容易引人犯罪。

“既然你如此仇视我, 又为什么对贺云峥一见钟情?”

林姝错愕,“你……知道了?”

“贺云峥在圣泉疗养院打过工, 你是这样认识他的吧?”

林姝哭得力竭,又笑了起来。

“他跟你不一样, 他很好,很善良,经常帮助我们这些可怜人。他曾经给我讲了他幼年的遭遇, 安慰我不要向命运低头,你怎么能跟他比?”

明瑜毫不掩饰自己的讽刺,“是吗?我以为,是因为他比我多了二两肉,你才对他如此宽容。”

“你懂什么!”林姝愤怒道,“你这种人什么都不懂,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你配不上贺云峥。”

明瑜冷笑:

“我配不上他?我当然配不上,人为什么要尝试与垃圾配对?他就像我脚底的呕吐物,让我觉得恶心!当然,你也一样。”

“你……我不许你侮辱他!也不许你轻视他!”

假货激动的样子,让明瑜看笑了。

“心疼了?真可笑,我侮辱的是我的丈夫,轮得到你来心疼!不过,你俩确实很配,一个抢别人身体却理直气壮,一个眼睁睁看着自己妻子被人夺舍,却为了利益,将错就错。”

林姝生气得脖子涨红,恨不得跳起来掐死明瑜。

可她做不到,她每一次愤怒,都把自己衬托得像跳梁小丑。

她觉得明瑜在折磨她。

明瑜明明可以打她,骂她,可明瑜什么都不用做,她只用可怜她就够了。

林姝哭道:“你什么都不懂,我跟贺云峥才是真爱,他爱我,他说过他会永远爱我!”

“爱?”

“没错,他很爱我,我们一直很幸福。如果不是你,不识时务,挡在我们中间,我们会一直幸福下去。”

明瑜觉得她可悲,“你们的爱可真伟大!”

“你以为我比你差什么?要是给我一个健康的身体,我跟贺云峥就是这世界上最相爱的夫妻!我本来打算送他一个礼物的,你想知道那是什么吗?”

明瑜将手里的纸扔到她面前。

林姝得意的神色,骤然消失了,“这是……”

“怎么?看不见报告单上的字?那让我说给你听。我没有怀孕,即使怀了,这是我的身体,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打掉这个孩子。”

“你……那是你的孩子,那是一个生命,你好狠!”

“我狠?”明瑜听笑了,“林姝,我自小受尽宠爱,你怎么敢用我的身体来威胁我!怎么敢拿我的身体去讨好男人?你说贺云峥爱你,真巧,他就在门外,他也说他爱你。”

明瑜的话让林姝高兴起来,她眼巴巴看向房门。

贺云峥来了,他是来看她的?

他对明瑜说,他也爱她?

房门打开,贺云峥被保镖推了进来。

林姝哭了,她艰难地盯着贺云峥,这个与她甜蜜,总是说爱她,呵护她,与她抵死缠绵的男人。

贺云峥进来后,后背抵住门板,根本不愿意进来。

明瑜拉着他的手腕,“不是说爱吗?不是灵魂身体都爱吗?不是说爱到从不吵架,说她温柔顺从,从不责怪你,批判你。说她是你的理想爱人?你的理想爱人就在这里,怎么不扑上去,抱着她说你爱他?”

贺云峥后脊发凉,他不停往后退,浑身颤抖,满脸都是抗拒。

“不,这不是她,这不是她!”

“怎么不是她?她就是你的理想爱人,你的林姝,每天跟你上床的女人!”

明瑜用了狠劲,把贺云峥往前一甩。

贺云峥身子站不稳,重重跪在林姝床前。

这是贺云峥第一次见林姝。

林姝不美,五官平平无奇。

常年疏于护养,让她头发脏乱,脸颊浮肿,身上散发着褥疮的难闻气味。

她连起身都坐不到,她只能躺在那,用扭曲的角度,脖底赘肉堆叠,满怀爱意的眼神看他。

这熟悉的眼神,让贺云峥打了个哆嗦。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停往后退。

“不是,你不是她,你不是!”

“是我,是我,贺云峥!你说过会永远爱我的,你说爱我的灵魂,你说你的感情永远不会变。”

林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云峥,你别怕,你抱抱我,我不是什么怪物,我是你的爱人!”

“你胡说!”贺云峥甩开她想抓的手,仿佛林姝是索命的恶鬼,“你胡说,你不是她,我不认识你,我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又可能爱上你这么丑陋的女人!我怎么可能跟你上床!”

明瑜却不准许他躲,她叫外面的保镖进来。

“把贺云峥捆在病床上,让他只能和林姝面对面。”

“明瑜,不要这么对我,不要把我绑在这,我不想跟这个怪物待在一起!我爱的是你,是你!”贺云峥激烈地反抗。

明瑜不为所动,用施舍的语气道:

“不用感谢我,我这人看不得有情人受苦。”

“明瑜!”

贺云峥被捆绑住,被迫与林姝相距咫尺。

他能看清她脸上的痘印,鼻尖的绒毛,闻到更为浓烈的褥疮味。

“贺云峥,你别讨厌我,不要这样对我。”

林姝哭着想靠近他,亲昵他。

他再也忍不住,转过头,猛烈干呕起来。

明瑜从病房里出来,坐上了保姆车。

宋九真正在车上等她,“你怎么不让我上去?我要是见了假货,肯定要甩她五十个,不,一百个,一千个巴掌!”

“你打她,她也不会悔改,我要摧毁她的精神,摧毁她最在意的东西。”

明瑜会把所有账,清算干净。

宋九真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她,“你想好了?你这文件要是交出去,明叔叔可就得坐牢了。他是你爸爸,你亲手送他坐牢,传出去,不仅对集团股价有影响,更会让商场的人忌惮你。他们会在背后说你是非,你以后的路会更难走。”

“再难走,也不会比这五年更难。”

明瑜让司机开车去警局,她去的是黎胜男所在的刑侦支队。

明瑜到时,黎胜男刚好从警局出来,丁博文的案子又有了一点眉目,她打算去现场看看。

明瑜叫住她,“黎队长。”

黎胜男一愣,她没见过明瑜,却总觉得明瑜认识她。

“您好?”

“黎队长,我有一个东西要交给你。”

黎胜男接过明瑜的文件,打开后,越发震惊了。

这熟悉的日期,熟悉的路段,都将她记忆拉回从前,拉回那个雨夜。

那个改变很多人一生的夜晚。

原来如此,原来是明鸿与陆筠争吵,失手将陆筠推下楼,受惊后雨夜驾车,撞倒了一个无辜的少年。

“黎队长?我父亲的案子就麻烦您了,希望您不会让我失望。”明瑜道。

黎胜男郑重点头:“你放心,我会认真对待这个案子。”

明瑜回家时,黎胜男正带着明鸿从明家老宅出来。

明鸿俯视着明瑜,眼神带着控诉。

“明瑜,我是你父亲。”

“我知道的,父亲,您不用总说这句话。”

明瑜神色平静,“谁是我的父亲,这件事用不着您一再提醒我,我是知道的,可您未必懂得。您当年错手推倒母亲,却不送她去医院,害她早产离开。您做错了事,就该受到惩罚,多过了这么些年富贵日子,您也该知足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的选择没有错!”

明鸿神色阴沉,林文静想要夺舍,他虽不喜林文静打他女儿的主意,却也没有阻拦。

当年,明瑜被狗吓到,发烧昏迷,她半夜醒来找妈妈,正巧看到了明鸿与陆筠争吵。

只是她当时发高烧,年纪又小,不太记得事。

多年来,明鸿看到女儿,总会想到那个雨夜。

明瑜是他的噩梦。

明正德把她接回家,实则也是怜悯这个孙女。

明鸿语气冷漠:“明瑜,把你父亲送进监狱,是要遭天谴的!”

“放心吧,父亲,不必替女儿担心。女儿不会遭天谴,也不会被雷劈,更不会被任何人要挟、拿捏!女儿会尽快从阴影中走出来,成为集团总裁,重新掌权,走到原本的轨道上去。真正要担心的,是您,和您身后的那帮蛀虫。你欠母亲的命,要还。欠我的这五年,也要还。”

“你混账!”明鸿怒吼。

明瑜无动于衷,黎胜男看了她一眼,不耐烦地催明鸿:

“走吧,明先生,局里很忙,我没时间耽误在你身上。”

明鸿不甘心,他看向窗前的那幅油画。

多么有灵气的画作,可惜天气潮湿,没有完全干掉,色彩上缺了些完美。

去坐牢吗?这是女儿送给父亲的礼物?

明鸿沉默许久,最终决定收下它。

明鸿被带走了,明正德也收到了消息,可能早有准备,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在医生的照料下,努力康复。

今年的秋天,格外多雨,段淮之走出办公大楼,注视着外面的沉沉雨幕。

一只幼小的流浪狗在雨里奔逃。

它实在可怜,站都站不稳,却为了躲雨,努力跑向有屋檐的地方。

“这小狗真可怜。”李明怀说道。

“是啊,真可怜。”段淮之无奈苦笑。

就像他一样,一只没人要的小狗,谁会真的在意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