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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散下头发,洗漱好,朝桌子边喊:“阿狸,该睡了。”

元倾帮九狸铺好地铺,谁知他起身,把才铺好的被子全给收了。

元倾愕然,“怎么了?”

“……”九狸蹲到衣柜前面,“不想睡。”

元倾以为他不想睡地铺,“那你睡床,我睡地铺吧。”在外一直都是九狸睡地铺,她也舍不得,但他坚决不睡床。

“不用。”九狸低声说。

他语气透着倔强,元倾发觉不太对,走了过去。

“阿狸,你怎么了?”

九狸扭头,不去看她。

元倾蹲他身前,见状跟着歪头,“你说话呀。”

九狸反抿住嘴唇,元倾只好摇摇他手,“理理我呀。”

她捏住他一根手指,九狸抽了回去,抱住双膝,还是不说话。

元倾也气了,怎么能无缘无故生气?她起身,“那我自己睡了,不和我说话算了。”

“你摸他。”九狸这才开口。

元倾一时没明白,不悦转身,“什么啊。”

九狸执拗地不抬头,只看着地面。

“你摸他。”九狸嗓音闷闷的,“耳朵,还有,尾巴。”

原来是因为这个气吗?元倾说:“可那是肆云让我摸的啊。”

“他让你、摸,你就摸。”九狸侧头。

元倾有些费解,阿狸这也要较劲吗,“这也要生气啊。”

九狸一瞬看向她,眼里的情绪叫元倾瑟缩了下,好像她做了很对不起他的事,例如红杏出墙……

“我不气。”九狸冷冷地说,“不要、管我。”

说完,他又看向地面。

元倾挠挠头,怎么也不能放阿狸在这里生闷气,她先查查为何他会这样气。

肆云和阿狸都是妖,元倾随身带着几本关于妖兽的书。

九狸缓缓抬起眼帘,见她真的不管他了,还兀自坐下看起书来,郁闷就像大石一样撞击他胸口。

元倾翻了阵,还真被她给翻到了。

上面记载,像狼妖、犬妖、狐妖这类妖,摸或者舔他们毛发,都是很亲密的行为。

难怪阿狸那么生气,原来方才在他眼中,就是当着他的面和其他男子有亲密行为。

元倾自知理亏了,合上书去找九狸。

瞥到她的身影,九狸依旧看着地面,一言不发。

“阿狸,我知道了,你就是不喜欢我摸别人耳朵和尾巴嘛。”元倾说,“那我以后不摸了。”

九狸心中一动,面上仍然冷清,没说什么。

元倾抓住他胳膊,“你理理我嘛。”

“你还、说他、可爱。”他声音很轻。

可是肆云真的很可爱……元倾好想笑,“在我心里没人比你好。”

“我不好。”九狸说着,脸靠在膝盖上,“哪里、都不好。”

元倾立即说:“明明哪里都好!”

她朝他靠近,他扭过头,露出半边白皙的脸庞,有些泛红的耳朵,显得执拗又倔强。

元倾盯着他,屋内静下。

这一静,九狸反而心有不安了,他眼睫颤了颤,想去和元倾说话,她生起气来他真的毫无办法,但是,她怎么能当着他的面和其他男子那样高兴亲密……

鼻息间忽然袭来一阵清香,柔软温热的触感在他脸颊边蔓延开。

九狸怔住,眼珠下移,看着地上贴在一起的两个影子,浑身几乎僵住。

元元……是在亲他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再见 看着她和别

元倾飞速贴了下他脸颊, 很快就移开了。

九狸呆住了,整个人如同石化了一般,双眸被烛光照得明亮异常。

元倾大着胆子做了这事, 才后知后觉不好意思起来,脸颊红彤彤的,羞怯地咬唇,眼神飘忽。

忽然,九狸转身,朝她扑来,元倾被他大力一抱,双双跌坐到地上。

九狸紧抱着元倾,脸颊在她颈窝边蹭来蹭去,呼吸和脸上的滚烫弄得元倾有些痒。

“好痒啊。”元倾笑吟吟的,“阿狸,你还生我气吗?”

九狸抬头,漆黑的眼眸如含了层水雾, 他看着元倾,元倾也看着他, 两人脸颊泛着浅浅的粉色, 方才因动静摇曳起来的烛火也渐渐停下。

“元元, ”九狸轻轻地说, “你方才、是不是、亲、亲我了?”

元倾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说出来, 她已经不好意思再提了,躲避他眼神, “什么啊,我忘记了。”

“我记得。”九狸一手扣住她后腰,不要她走, “是不是?”

元倾被迫身子往后倒,手抓住他身前衣服。她越倒,九狸越靠近她,眼里带着急切,呼吸都比平时重了些。

元倾咬咬唇,只得点头,她本是想那样让九狸知道她和他最好的,没成想他反应竟然这样大。

九狸握住她肩膀,两人坐起来,他低眉沉思,元倾悄悄去看他,好奇他在想什么。

须臾,他下定决心一般,慢慢说:“元元。”

元倾眨了下眼,示意她在听。

“你、你……能不能,”九狸说的有些艰难,“再、再、亲亲我。”

元倾马上红了脸,就要起身,“不要。”

九狸把她按了回来,双手把她手握得紧紧的,不让她走。

元倾睁大眼,脸蛋就像娇嫩的桃花瓣晕染了胭脂,嘴唇微张,半晌说不出话。

九狸记得她这个样子,曾经元倾和他诉说她有多喜欢林惊鹤时,她就是如此娇羞灵动的模样。

“你怎么这样啊……”元倾小声说。

“元元,”九狸小心翼翼、希冀、又落寞,“我想要、要你、再亲亲……”

话音未落,元倾靠近,在他脸颊亲了下。

少女清甜的香气就像毒药,让九狸视线迷蒙模糊了起来。

趁他愣神,元倾赶忙挣脱了他,起身脱了外衫,钻进被子里。

九狸愣愣地摸向被她嘴唇贴过的地方,不知呆坐了多久才起来。

元倾偷偷从被子里探出头。

结果九狸就站在床前看她,懵懂又认真,有些呆呆的。

两人一对视,元倾又躲了回去。

“快睡了!”元倾在被窝里喊。

灯灭了一只,元倾悄悄扒下被子,露出两只眼睛。

九狸正僵着身子铺地铺,她看见他唇角有淡淡的笑意。

不就是亲了他一下吗,竟然就这么高兴。

被窝下,元倾也笑了,九狸忽然转身,她忙又把被子拉上来。

她听见九狸走到床前,俯下身子,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抚摸了下她额前的头发。

动作很轻柔-

几日后,元倾再次划掉地图上一块区域。

这已经是第四个划痕,这一路她和九狸要应付组织派来的人,还有对付从前的仇家,其余时候都在找林惊鹤风满雪。

她派出去的小灵鸟也没有动静,元倾怀疑,莫非是已经……

她心底升起股莫大的惆怅,强行压下心思。

肆云不知去了哪里,元倾和九狸暂时在一个村庄歇脚。

今晚她想亲自下厨做两碗面,才去找村民买了面粉和鸡蛋青菜等食材,提着篮子回去。

这次路上他们遭到暗算,九狸帮她挡了暗器,手臂处划伤了,虽是轻伤,但元倾不准他跟着,要他好好休息。

她打开院门,把篮子放外面的木桌上,“阿狸,今晚我们吃面吧。”

元倾一边说,一边往里看,九狸竟没有第一时间出来,她大感奇怪。

“阿狸?”元倾快步到门前,一看屋内,哪里还有人,但前面的窗户是开着的。

难道又是像上次……元倾不敢多想,几步从窗户跃出。

但她没感受到九狸的气息,他去了哪里?

元倾压下焦急,院后是座山,她跃上枝头,扬声喊着阿狸,手握着肩膀,不断往上。

山中寂静,只有她喊阿狸的声音,若九狸和人交手,一定会有动静才对。元倾疑心是不是不在这个方向。

她沉吟的一瞬,一只泛着冷光的短刀从她侧面飞来!

还未靠近,就被元倾拔出的剑挡开,发出武器碰撞的声响,力道大到碰出火花。

元倾立马警觉地看向四周,耳边细听声响。

山中风大,每棵树和竹子都在晃动,一时之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元倾握着剑,剑身发着幽幽青光,她保持冷静,戒备四周。

冷光一闪,一身黑衣的男人忽然出现在她面前,手中飞出数枚暗器,元倾一手搂住树干躲过,举剑和这男人对上。

这男人就是组织派来对付九狸的人,九狸同她说过,他叫朔风,是教主的暗卫,专门做这事。

这一路,都是他在追两人,但两人联手,他尚且敌不过。

可现下九狸忽然消失,元倾和他交手之间,心中担心九狸是不是被他暗算,已经出事了?!

看出她的心事,朔风近乎惨白的脸露出一个笑,嘴角几乎裂到耳根,“小姑娘,别分神啊!”

他话音刚落,元倾就感应到身后来人了,挡开朔风一刀,后撤躲开身后的攻击。

是个黑衣女人,浑身包得严严实实,脸上也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小姑娘一路都在妨碍我,把她杀了,九狸那边不攻自破!”

朔风和黑衣女人一同攻来,元倾手中剑快到剩残影,但仍然吃力,她咬牙,被逼得身子不断后退。

两人合力一击,元倾躲避不及,目光滞住,脑后撞到了一块巨石上。

在意识消散前,她看见一道赤色的剑光挥来,好像是——

元倾倒在地上,闭上了眼。

“小师妹!”

那一道剑光击退两人,不等他们反应,又是一剑飞来,硬生生将那黑衣女人钉在了树上。

黑衣女人当场毙命,变成原身乌鸦,化为灰烬。

林惊鹤落下,抱起了元倾。

“阿倾!阿倾!”林惊鹤惊慌不已,忙去摸她脉搏。

还好,只是受到撞击,暂时晕了过去。

他庆幸自己来的及时,朝前面的男人怒目而视。

方才那一剑让朔风暗自生寒,也认出林惊鹤的身份,否则黑衣女人怎么会被刺穿心口马上就死掉。

“你不是那个正在被追杀的临山弟子吗?”朔风笑说,语气不加掩饰的讥讽,“不对,你杀了自己师父,不应该说你是临山弟子了,现在临山的人都在找你要杀你,你不躲着,竟然还敢出来?”

林惊鹤眸中蕴着怒火,仿佛没听到他的嘲讽,“你敢伤我小师妹。”

朔风笑出了声,露出一口煞白的牙齿,“这小姑娘为了保护另一个男人,和我作对一路,我不杀她杀谁,再者,你也不是她师兄了吧!”

所以,元倾这一路都和另一个男子在一起,那男子一定是九狸。林惊鹤眉头颤了下,心头难以掩饰的痛。

下一瞬,他目光陡然变得狠厉,动作却轻,把元倾放下之时,人已经将剑拔了出来!

朔风面色骤变,无论刺客还是暗卫都擅长暗杀,和除妖师正面斗不占上风,所以他才想先解决掉元倾。

他和林惊鹤交手,林中剑光辉辉,风吹得竹子纷纷栽倒,数百招后,两人分别站定到两边。

朔风呸出一口血,黑色披风一挥,消失了。

林惊鹤紧盯他离开的方向,身形倒下,用剑撑住,嘴角溢出血液。

他缓了口气,豁然转身奔到元倾身边。

她还没醒,林惊鹤把她抱起,再次把脉,发觉应该是受了点内伤。

他从怀里拿出药,给元倾吃下,又拦腰抱起她。

林惊鹤清楚,他得在小师妹醒来之前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他今日来过的事,不能让她知道。

他站到山坡边,望了望无边无际的湛蓝天空,又望了望山下安宁祥和的村庄,再看看怀中小师妹苍白的脸。

林家庄那次,他该陪小师妹去看星星的,他怎么能丢下她和别人去?

林惊鹤咽下口中血沫,抱着元倾下山。

方才和朔风斗,他并非完全占上风,也受了几击,加之这些日子,他受蛊毒影响,身子越来越虚弱。

现下脚步踉跄,气息也不稳,竭力把元倾抱在怀中,走几步,停几下,喘气看向她。

看她哪里瘦了,哪里又有受伤的痕迹,他不在的日子,她还好吗?

前面传来急切的喊声,林惊鹤认出,是九狸的声音。

他左右看看,带元倾躲进了旁边的树丛。

“元元!元元!”

九狸喊得很急,声音在颤抖。

林惊鹤将元倾紧紧抱着,很想冲出去给九狸来一拳,再质问他,既然夺走了小师妹的欢心,又为何不保护好她?!

可他比谁都清楚,他现在是最没资格去质问九狸的。

他已经不是元倾的师兄了,他和元倾是仇人了,两人从曾经的师兄妹,变成了有杀师之仇的仇人。

林惊鹤呼吸沉重,抬起手,手臂在发抖。

他想把元倾散乱的发丝整理到耳后,可手上有血,很脏,他最终收了回去。

只是抱紧她,头靠在她额前,眼角滑落的泪水滴落到元倾脸上,顺她面颊落下,分不清是谁在哭。

九狸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可他还不想把元倾交出去,这次一别,下次见面,该是元倾拿着剑对准他了。

林惊鹤双眸深深凝视着元倾,将她的发丝、眉眼、口鼻、面颊和双手全看了一遍。

最终,他俯首在元倾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在九狸赶来前,他及时把元倾放到了外面,自己则继续躲在树丛中。

九狸捂着胸口,一眼看见不远处倒在地上的人。

他冲过去,险些摔倒,所幸在他把元倾抱起时,元倾就醒了。

九狸正满面惊恐,在给她把脉。

元倾一看到他无事,昏迷前紧绷的心马上松缓下来,带着哭腔说:“阿狸,你到哪里去了?我以为你出事了,来找你,但是被朔风偷袭……”

她柔和的声音让林惊鹤心头颤抖,控制不住扭头看去。

恰好看见元倾伸出双臂,搂住了九狸的脖子。

九狸忙搂着她,一阵后怕,结结巴巴、磕磕绊绊向她解释。

组织的人出现,因为在村庄里,九狸和其相斗,故意把距离拉开,以免误伤谁。

谁知那人是故意把他勾引出去,在九狸把他处理掉后,发觉不对,马上赶了回来。

元倾听后,吸了两下鼻子,“你没事就好,我后背好疼啊。”

九狸无措地擦掉她眼泪,眸中都是歉意,“对不起,元元,我……”

“傻阿狸,我不怪你。”元倾说,“但是你以后一定要和我一起,不能自己去,你答应我。”

“好,我答应、答应你。”九狸立即道。

他无视自己身上的伤,把元倾抱起,往山下走去。

元倾靠在他怀中,总算安下心。

可她脑中闪过昏迷前,那一道赤色的剑光。

和师兄一模一样的剑光,她明明在上面,阿狸也显然才来不久。

那她之所以安全,是因为师兄来了吗?

可她看向四周,大风拂面而来,树叶纷纷而落,她什么都没看到。

林惊鹤躲在树丛后,再往后看时,只看到一截飘舞的蓝色发带。

他双眸通红,泪珠在睫毛上凝结,眼睁睁看着元倾和别人的身影模糊又清晰,直到完全消失。

林惊鹤深吸口气,缓缓站了起来,一步一个脚印,往另一条路走。

他看着小师妹和其他男人一起,是他的报应。

小师妹日后能安宁幸福,他死而无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杀他 你也配死在

到小院, 九狸要马上帮元倾运功疗伤。

但元倾摇摇头,表示不用,方才背虽然疼, 但现下已经大好。

元倾兀自感受了下,发觉自己吃了疗伤的丹药,但怎么可能是她自己吃的。

莫非那道橙色的剑光,真的是师兄?

天空炸开一朵烟花,元倾心思收起,“那是……肆云说有消息就通知我们的信号弹!”

九狸也注意到了。肆云上次答应元倾帮她找林惊鹤和风满雪,若有消息,会用信号弹通知他们。

看信号弹的方位,还有段距离,元倾一拉九狸手,“我们快去。”-

风满雪被肆云一掌拍到地上,她趴着,难以置信抬头。

眼前男孩笑眯眯的。

肆云才发了信号弹, 饶有兴趣地问:“你跑什么呀。”

风满雪这才明白,先前为何她威胁他, 他会毫无反应, 还哈哈大笑。

原来他竟然是千机教的刺客。

她本想趁林惊鹤不在离开, 不管蛊毒, 也不回西疆, 无论去哪里,总之不能继续待在林惊鹤身边。

他完全就是想要她死, 活生生让她痛死。

但她几乎跑出去很远了,又忽然被这个男孩拦下,他就像一阵风毫无征兆出现。

一来什么话都不说, 就把她拦下。

“我和你无冤无仇。”风满雪哽声说,“你为何要拦我。”

肆云抱着双臂,对她歪头晃脑,“你和姐姐有仇,那就是和我有仇。我要把你送给她当礼物。”

姐姐?风满雪愣了下,想起他口中的姐姐就是元倾,瞳孔骤缩,面色刷一下就白了。

若是他把元倾引来,那她今日必死无疑!

见肆云张望着,风满雪悄然往后退,谁知,他一脚踩在她后背上。

这一脚之重,风满雪整个人重新趴到地上,五脏六腑都在难受。

“在我眼皮子底下还想跑,你很厉害吗?”肆云笑嘻嘻地问。

风满雪咬牙说:“有本事你就让元倾自己来抓我,她和那群临山弟子不是很有本事吗,怎么找我不到?你一个刺客,和临山的人搅在一块,真有意思。”

肆云身后尾巴不晃了,他眯了眯眼,一脚踩在风满雪手背上,“我就要把你送给姐姐,你想怎么样!我就要和临山的弟子一起,你管得着吗!”

“你害姐姐伤心死了,你该死!”

“叫你说!叫你多嘴!”

风满雪脸上血色全无,肆云像在故意折磨她,每说一句,就在她手背踩一脚,一下比一下用力。

她仿佛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原本纤细修长的手指变得血肉模糊,疼得她连惨叫都没力气。

直到前面传来声:“肆云!”他才停下。

肆云回头,惊喜道:“姐姐快来啊,看我给你抓到了什么好东西。”

元倾和九狸以最快的速度到了这边。

她看到地上的人,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反手拔出剑,厉声喊:“风满雪!”

风满雪双臂颤抖,听见声音,徐徐抬起头。

元倾皱了皱眉,她在心中设想过很多次再见到风满雪和师兄的场景,但没想到她如今会如此狼狈。

不知方才肆云对她做了什么,风满雪一手都是血,脸上也全是泥,看不出半分从前那个明媚俏丽、光鲜亮丽的舞姬的影子。

元倾看向肆云,他吐吐舌,“我就是和她打打招呼嘛,谁知道她要逃,她可是我送给姐姐的礼物,怎么能叫她跑了。”

好在肆云记得她的嘱托,没有把风满雪直接杀了。

元倾手中剑逼近风满雪咽喉,问:“师兄在哪里。”

风满雪抬头,有些逆光,她险些看不清元倾的脸,但能确定,她一定不像她这样狼狈。

她什么都没了,但元倾纵使没了师父和师兄,还有宗门,还有师姐,还有好多朋友,以及身边两个刺客。

风满雪扯起嘴角笑了笑,说:“他啊,他死了。”

元倾瞳孔缩了瞬,剑刺到她脖颈前,“你胡说!他死了,你凭什么还活着!”

剑端刺进风满雪皮肉,顺着她修长的脖子流出血液。

但剑身在发抖,九狸看去,发现元倾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是不信林惊鹤会死,还是为他的死伤心难过到崩溃?

“林惊鹤都被逐出剑宗了,他亲手杀了你师父,你怎么还管他叫师兄?”风满雪像感受不到痛,嗤笑说,“你对他还真是情比金坚啊。”

元倾冷声道:“若不是你,他绝不会那样做。他杀了师父,自有他的苦吃,而你,风满雪,杀你千百次都不够。”

她收回剑,要一剑将风满雪封喉。

风满雪勾唇笑着,这一瞬却对自己烂泥一样的结局释怀了般,闭上了眼睛。

但在剑即将落下那刻,一道剑光袭来,挡开了元倾这一剑。

九狸和肆云一左一右闪身到她前面,元倾却呢喃开口:“师兄……”

挡开她那一剑的,竟然是林惊鹤。

他挡在了风满雪面前,手握着剑,嗓音有些暗哑,“小师妹,别杀她。”

风满雪睁开眼,面前男子背影挺拔笔直,有些清瘦,但直挺挺挡在她身前。

林惊鹤……要元倾别杀她?

若不是林惊鹤神情认真,元倾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本以为师兄是完全被风满雪迷惑,才会做出杀师的事,可现在,他竟然在护一个害他被逐出师门的始作俑者,暗害师父的人。

他喜欢风满雪,竟到了这种疯魔的地步。

清风徐徐,吹动在场每个人的衣衫,草苗在他们脚踝处晃动。

许久未见,不曾想是这种场景,元倾紧盯着林惊鹤,林惊鹤也紧盯着她。

他发现她瘦了很多,一张脸更小,眼睛更大了,可那双从前对他笑得弯起的眼睛,如今却像看仇人一样看他。

元倾眼眶发涩,快速深吸了口气,“我们不是师兄妹了。”

林惊鹤心头一痛,握紧了手。

“你竟然糊涂至此,和一个害你杀了师父的人待在一起。”元倾说,“我若是你,都没脸去见师父。”

元倾不知他被下了情毒蛊,却知那次婚宴上,完全是风满雪给他和师父下了药,利用了所有人对她的信任才能阴谋得逞。

她以为经此一事,林惊鹤会对风满雪深恶痛绝,厌恶至极。那才是她熟悉的师兄。

可他不仅护着风满雪,不让她杀她,看样子,这些天两人都待在一起。

林惊鹤看着她苍白的脸,她那如天际般的墨蓝色裙摆在随风轻晃。

他好想上前抱抱她,却只能竭力忍住。

“是,你说的都对,阿倾……”林惊鹤苦笑了声,双膝一弯,跪在她面前。

“你杀了我吧,死在你手上,我心甘情愿。”

他昂着头,对元倾微微而笑,身后染了血的发带在飘动。

四目相对间,他仿佛还是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始终护着他的师兄。

但他一身白衣早已变得脏污,眼底通红,脸也消瘦了许多。元倾一瞬红了眼。

她恨他,也忍不住想,这些日子,他一定过得不好。

元倾把剑举到他胸前,恨声说:“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小师妹,你杀我,血流出来我也不会疼。”林惊鹤说。

元倾喉间仿佛有刺堵住了,她猛地将剑刺进林惊鹤胸膛,血很快涌了出来。

林惊鹤低头闭眼,心口阵阵刺痛。

他要元倾杀她,只盼能消减她心中的痛恨。

可剑刺在这里,却没再往前一点,元倾手腕僵硬着,豁然收回剑。

血液从剑尖滴落,压弯了一根草苗。

林惊鹤抬头,一片愕然,元倾咬牙,看着他被血染红的胸膛,说不出话。

他仍然跪在她面前,元倾呼吸沉重,眼中雾气弥漫,一时之间仿佛天地只有他们一般。

九狸握了下手,一直压在心底的嫉妒和怨恨都涌了上来,弯刀出现在他手中,他眉目冷冽,“我来。”

当的一声,在弯刀即将触碰到林惊鹤胸膛时,被元倾用剑抵挡开了。

刹那间,九狸和林惊鹤都是面色骤变。

元倾摇摇头,“别、别杀他。”

九狸站定,万分不解,“为何?”

她心里还有林惊鹤,竟然用剑挡开他。

九狸只觉整个人都像被千斤秤砣压住,喘不过来气。

元倾看了眼林惊鹤,却没回答,径直走向后面坐起来的风满雪。

她一掌拍去,风满雪周身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在她掌力收回时,感到身躯无比沉重。

“你……你做了什么!”她尖叫。

元倾冷道:“我把你的灵力还有蛊术都废了,你祸害人的本事没了。”

风满雪瘫坐到地上,看着自己手掌,“你竟然……竟然……”

元倾嗓音干涩,冷眼看向林惊鹤,“你们迟早是要死的,不缺我来动手。”

她像是在告诫他,“我会把你们的行踪告诉师姐,林惊鹤,念在从前的情分上,我们恩怨两消,从此再无瓜葛。”

林惊鹤怔愣着站起,人倾斜了下,似乎要摔倒,但他站直了。

凝望着元倾纤瘦的背影,他轻声道:“小师妹,一路保重,你……你要好好的。”

元倾身子顿了下,加快脚步,飞身离开了这里。

肆云不敢去看身边脸阴沉到谷底的九狸,但两人一同跟上了元倾。

林惊鹤踉跄着步伐,追着往前走了几步,已经看不见元倾了,他站在山头上,胸口处的伤在隐隐作痛。

可不及心中的痛半分。

风满雪挣扎着起身,像抓住希望一般,用完好的那只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小林,我们好好过日子吧,我现在什么都没了。”她哭道,“你心里是有我的对吗,不然你方才怎么会在元倾面前护着我……”

林惊鹤怅然眷恋的脸色顷刻间变得狠厉。

他扭头,一把推开风满雪,再次让她摔到地上。

不慎折到受伤的那只手,风满雪疼得面目扭曲。

“我不让小师妹杀你,是不想让你脏了她的手!”林惊鹤眸中带恨,“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死在她手上!”

她在他心中竟如一块污泥都不如了,风满雪泪如雨下,几乎要把眼睛哭瞎。

林惊鹤对她没有半点怜惜,又把她带回那座破庙。

风满雪躺在杂乱脏污的稻草上,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阵阵模糊。

她想起,才和林惊鹤认识时,他对她还是真心赤诚的,元倾也对她很友善。

但她轻视了林惊鹤为人,把元倾当陪衬。

家人,朋友,爱人,这辈子再无回旋的余地,一切好像是她自找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嘱托 照顾好她,

再回到那个村庄的小院, 傍晚已经过去了。

九狸和肆云落到院中,见元倾把剑放桌上,躺到榻上, 侧身背对着他们。

九狸面色阴沉冷冽,坐到桌边,一言不发。

肆云左看看右看看,吐吐舌,变成只小狐狸跑走了。

屋内一阵沉寂,也逐渐暗下来,九狸点上灯,忽听到元倾的位置传来一声抽泣。

他指尖停了下,在看向元倾背影时,冷厉的神色顷刻间消散。

昏黄的烛光下,元倾背对着他,身影单薄纤瘦,两条辫子垂了下来。她偶尔抬起手臂, 大约是在拭泪。

九狸嘴唇张了张,一时之间怨气和怨言都消失了。

他嫉妒林惊鹤和元倾青梅竹马, 怨恨他无论如何都能在元倾心中占一席之地, 可他到底和元倾一同长大, 到底是师兄妹, 他的事, 元倾怎么可能不在乎。

就算再退数步,元倾再在乎林惊鹤, 无论林惊鹤以后如何,他和元倾都没可能了。

面前暗沉的墙在元倾视线很模糊,她深吸口气, 再次拭泪时,身后忽然有人抱住了她。

竹榻比较窄,九狸的身子紧贴着她,温热的气息将她覆盖。

元倾顿了下,低头瞧见九狸的手,从身后环住她腰,在腹部前,似乎在发抖。

“元元,”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不难过,好不好。”

元倾才想起自己挡开了九狸那一刀,又当着他面放过了师兄,他心里一定不好受。

元倾转身,把脸埋他怀里,吸了吸鼻子,又抬头。

“对不起阿狸,我忽视你了。”

九狸一看她泪眼朦胧,哭得脸颊鼻子都红了,哪里还能生气,只后悔没早来安慰她。

他轻轻拍了拍元倾后背,“元元,不哭。”

可话一出口,元倾有了倾诉对象,毫无顾虑哭了出来,她抓着九狸衣服,身子都蜷缩在九狸怀里。

九狸微蹙着眉,将她抱紧,手掌不断轻抚元倾后背。他什么都没说,等元倾哭够。

“师兄他变了。”半晌,元倾抬头,抽噎道,“但是和他对视,和他说话,我还是觉得他和从前一样,觉得他只是受了风满雪蒙蔽,越是这样,我越接受不了。”

她看见师兄的样子,他从前向来一身白衣,脸上常挂着明朗的笑,可现在,身形和脸庞都消瘦了许多,人也狼狈了,害死师父,对他的打击也很大。

可他还和风满雪一起,这个害了他和师父的人。他到底有多执迷不悟。

九狸喉头哽了下,问:“你恨、他吗?”

元倾泪眼朦胧,“我想恨他。”

她怅然地吸了口气,“可是我把剑对准他,又想到小时候……他背着我下山,从此我们一同长大,无数次他牵我手,把我护在身后,我小时候随意说的一句话,长大后再提起,他都记得无比清楚。”

九狸浑身发紧,像有东西拽住他的喉咙和心脏。

他其实一直无比清楚,无论林惊鹤元倾有多疏远,哪怕之间隔着深仇大恨,她心中,也永远记得那个对她极好的师兄。

他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把元倾抱得更紧,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我想他不是变了,他那样赤诚的人,喜欢上风满雪,她自然在他心中就最重要。”元倾哽咽道,“只是……我接受不了,我真的接受不了……他如今这个样子……”

“但我又下不去手……”

她把头埋在九狸脖颈间,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顺着他领口落下,在他心口要烫出一个洞。

不知过了多久,元倾哭累了,也说累了,逐渐睡了过去。

烛火渐弱,九狸揽着她娇小的身子,握着她手,抵在唇边,无声落泪-

数日过去,元倾早已调理好心情,和九狸又到了另一个村子停留两日。

上次的鸡蛋面没有做成,这次元倾起了个大早,却见身边地铺没有九狸身影。

担心他遇到事,元倾连忙出去,没想九狸坐在灶台前,正在烧水。

她呆了呆,揉揉眼睛,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九狸坐在那里,在他的头上,还有身后,两只银色的毛茸茸耳朵,一条蓬松的尾巴,正在轻轻晃悠。

“阿狸!”元倾喊道,笑着跑上前,将他上下看着。

九狸任由她打量,神情自若,细看却有丝不自然和紧张,受情绪影响,他耳朵和尾巴也跟着竖起来。

“这是你的尾巴和耳朵!”元倾惊喜道。

“嗯。”九狸应了声。

元倾抬手想摸一摸,九狸耳朵动了动,他低头,让元倾摸。

“好软啊。”元倾感叹,“好柔顺的毛发。”

九狸低垂着眼睫,看似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尾巴在疯狂摇摆。

“好可爱啊。”元倾忍不住了,拉着九狸到石桌边坐下,“阿狸,你怎么突然把耳朵尾巴露出来?”

她说着,双手还在不停摸,九狸的耳朵和肆云的比,要更软一些,尾巴没有那么蓬松,但也很柔软。

元倾喜欢这些毛茸茸的东西,她虽从小杀妖,但杀的大多是恶妖,而恶妖都是凶神恶煞、丑陋不堪的。

极少有妖会像肆云那样把自己的特征露出来。

之前元倾摸了肆云的耳朵尾巴,因为九狸不高兴了,就不再主动说要摸,其实心里还挺想的。

元倾双手抓住九狸尾巴,揉来揉去。

九狸抿抿唇,耳根在发烫,见元倾如此喜欢,问:“元元,我和、肆云,谁更好?”

“啊?”元倾懵然。

九狸漆黑的眸子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元倾明白他为何忽然露出耳朵尾巴了,不禁笑了出来,“当然是你的了,阿狸,以后你经常露出来,好不好?”

九狸垂头,“不行。”

元倾晃悠他手,“别嘛,我想摸,你尾巴和耳朵好软,而且热乎乎的。”

“会被人、看到。”九狸低声道。

“嗯……”元倾知道他在考量什么,除妖师和妖一起自然会被人议论,她沉吟了下,“那我们单独相处的时候,你就露出来给我摸好不好?”

九狸想他们单独相处时,他哪里是她碰不得的,答应了下来。

元倾高兴坏了,跳了起来,“我来煮面吃。”

九狸来打下手,很快,面做成了,元倾煎了两个蛋,还撒了葱花。

她端上一碗,走下台阶,前面院门却出现一个人。

来人紫衣飘飘,腰配长剑,眉目冷清,如同结了层霜,站在日光下,也化不掉她周身的寒意。

元倾惊道:“师姐!”

苏以情走了进来,看到她,神情并未柔和下来,反而更加凝重。

“师姐怎么找到我的?”元倾问,见师姐脸色泛白,不免有些心虚。

上次她虽和林惊鹤说会告诉师姐他们的踪迹,但没几日,她有意无意,只告诉师姐风满雪的迹象,没有说林惊鹤的。

苏以情将她看了看,像是在犹豫开不开口。

元倾端着面站在原地,“师姐?”

九狸也从后面的小厨房走了出来。

“阿倾。”苏以情嘴唇动了动,嗓音低沉,压抑着什么。

她看着元倾那明亮的双眸,眼眶逐渐泛红,总算说:“阿倾,阿鹤他……死了。”

哐当一声,元倾手里的面掉到地上,汤水四溅,碗也碎成数片。

“师兄……死了?”-

经过无数次蛊毒反噬之痛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风满雪死在了破庙的稻草上。

林惊鹤发觉不对,过去踢了踢她胳。

见人已没了气息,只是轻蔑地笑了笑,随即去了外面。

她死时衣衫脏污,被肆云踩烂的那只手反反复复化脓,还没有好,发丝凌乱,脸庞消瘦,全然看不出生前娇丽明媚的模样。

林惊鹤对她的死没有任何感触,只是无视,任由那些吃腐肉的鸟类飞到破庙里,分食掉风满雪的身体。

他终日坐在树下,看着掌心那块合在一起的玉佩。

林惊鹤知道,自己离死也不远了。

蛊毒虽不会让他像风满雪那样痛到满地打滚,却让他精神逐渐错乱萎靡,他能感受到,他强行抵抗蛊毒,蛊毒反噬,已经在侵蚀他的身体。

林惊鹤不打算做什么,正好,他也不想继续活下去。

活着,意味着他迟早有一日会再出现在小师妹面前,只要活着,他就肯定忍不住想见她。

然而他们之间已经毫无希望,还隔着一道杀师之仇。

从元倾收回刺进他胸膛的剑时,他就看出,她心中很犹豫纠结,她念着和他的曾经,也恨他错信人杀了师父。

他不愿让小师妹为难,所以他必须死,而且要以一个执迷不悟、冥顽不灵的形象死掉。

让她以为他不仅错信了风满雪,被她陷害杀了师父,仍然死心塌地喜欢她。

那样,元倾就不会为他的死感到难过。

林惊鹤每日这样想着,手里捏着那枚玉佩,山间的风拂起他发丝,他迷迷糊糊睡在树下,恍惚之时,还以为自己在剑宗。

在那个等小师妹下午课的傍晚。

然而睁眼,山间孤寂,月色浅淡,虫鸣声不断,腐烂的气息从破庙中传出。

那腐烂味逐渐消散,日子也一日日过去。

苏以情找到林惊鹤时,他躺在破庙里的稻草上,正在猛烈咳嗽。

苏以情握剑的手收紧,步伐顿了下,冷脸走了进去。

听见脚步声,林惊鹤虚弱地往门口看了眼,见是苏以情,他嘴唇嗫嚅了下。

“风满雪在哪里。”苏以情冷声问。

林惊鹤指向角落里的几根人骨,“她死了,好几日前。”

他嗓音嘶哑虚弱,苏以情看了眼人骨旁的碎布,快步走到林惊鹤身边蹲下。

她本应该直接杀了他,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师弟变成如今的模样,她却有些下不去手。

林惊鹤倒在草垛上,嘴角有血迹,脸色惨白,眼下乌青,一身白衣早就脏污不堪。

他手里不知紧紧拽着什么,露出一截墨蓝色,却干净得一尘不染。

“师姐……”林惊鹤哑声道,“师姐,对不起……”

苏以情闭了闭眼,托起他身子,一把他脉搏,面色骤变。

“你的身子……阿鹤!”

她慌忙从怀里找药。

林惊鹤拦住她,“师姐……我不行了,你听我说……”

他气若游丝,抬手都宛若耗尽全力,苏以情只得停下,托起他上身。

林惊鹤虚弱地喘息了几下,把自己中情毒蛊的事告诉了她。

苏以情身子发抖,听他喃喃说:

“从始至终……我只对小师妹……情深义重,从未喜欢过风满雪。师姐,我是被迫的,是我的错,是我错信了人,害了师父,害了宗门,害小师妹难过受伤,害你失望受累……”

苏以情酸了眼眶,她擦去他嘴角血液,“别说了,我先带你回去,等回去——”

“师姐,”林惊鹤摇头,“回不去了,我杀了师父,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宗门,哪怕你和小师妹原谅我,我也不能接受我杀了师父,却好端端活着……”

苏以情半边身子僵住,是不是因为她让临山所有弟子追杀两人,才让林惊鹤寒了心,不愿和她回去?

林惊鹤又咳嗽了几声,他目光涣散迷离,嘴角却带着浅淡的笑。

“师姐,答应我一件事。”

他抬手,苏以情忙握住他,“什么?”

“不要……不要告诉小师妹,我中情毒蛊的事,不要让她知道……”

苏以情眼瞳颤抖,“为何?”

林惊鹤轻声说:“她会、会难过,她会自责……师姐,不要让她难过,别让小师妹哭,让她以为我还喜欢风满雪,让她觉得……我是个人渣。”

“你不是,你不是——”苏以情慌忙说,要抱他起来,“阿鹤,师弟,别怕,我带你回去,我带你回剑宗,带你回小师妹身边……”

但林惊鹤身子变得沉重,她着急之下,竟然抱不起来,他也有意不让她抱起来。

忽然,他吐出一口血,苏以情顿时白了脸,“阿鹤!”

林惊鹤身子已然瘫软,靠在苏以情臂弯中。

“师姐……答应我。”

苏以情握紧他手,连连点头,“好,好,我答应你。”

林惊鹤笑了,“我去见师父,让他罚我,师姐,我想求得……你的原谅。”

“我原谅你,阿鹤,我知道,那并非你的错。”苏以情颤声道,“但弟子们我一定得安慰,我并非真想要你死,你撑住,我马上带你回去……”

林惊鹤双眸变得浑浊,头往旁边歪,苏以情吓得支撑住他,拿帕子擦去他身上的血迹。

“多谢师姐……”他嗓音渐低,“小师妹……照顾好她,师姐……拜托了。”

苏以情总算忍不住,泪水滴滴落下,“我一定照顾好阿倾,你让她见你最后一面,起码让她见你一面。”

“不行,一定、一定要让她恨我。”林惊鹤呢喃道,“让她忘记我……”

他眼睫在颤,嘴唇发白,苏以情抱紧他,看看四周,往日冷静自若的人,此时茫然无措到不知该做些什么。

忽然,她听见婉转轻柔的曲调声。微弯下腰,只听林惊鹤口中在哼歌,她记得,这是从前姨母教给他哄元倾睡觉的歌。

“阿倾,不哭……不哭……”他喃喃说,语气异常轻柔,“不哭……”

苏以情压抑住声音,一咬牙,奋力想抱起他,“师弟,你别说话……我、我马上带你回去!”

在她马上要抱起林惊鹤时,他意识似乎又回来了,“师姐,我想喝水。”

苏以情看看周围,“水……”她想起进庙时看到的那条小河,轻轻把他放下,“阿鹤,你等等,我马上去拿水来。”

她冲出庙,林惊鹤望了眼她的背影,举起胳膊,想再看看玉佩。

一道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脸上,恍惚间,林惊鹤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朝他走来。

两条黑而长的辫子,干净的墨蓝色短上衣裙装,细发带随风飞舞。

她笑得两眼弯弯,双手负在身后,朝他盈盈走来。

“小师妹……”林惊鹤双眸刹那间明亮了些许,“阿倾……”

元倾走到他面前,蹲下了身,手指抚摸他脸颊,“师兄。”

她仿佛拭去了他眼角的泪,林惊鹤深深凝望着她,脸上有淡淡的笑,好像他只是在一个地方睡着了,醒来,元倾就在身边。

“小师妹,你……要好好的。”他虚声说。

他渐渐闭上眼睛。

苏以情拿着水回来时,林惊鹤已然没了呼吸。

一束光洒在他脸上,将他发丝和睫毛都染成了暖色。

她僵硬着步子,走了几步,扑倒在师弟身边,大哭了出来。

林惊鹤手掌捏着一个东西,很紧。

她一根根掰开他手指,认出是先前他和元倾一同佩戴的玉佩。

……

苏以情苍白着脸,说完后,担忧地看着元倾。

九狸站在元倾身侧,脸上分辨不出情绪,只注意着元倾的举动。

元倾没有说话,她目光直愣,看了下被烫红的手背,转身去水缸边。

没走几步,毫无征兆的,她仰面栽倒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师兄和小风死了……师兄到死都是处男(为元元守洁中)虽然师兄中了蛊,但是,从头到尾,他就没有喜欢过小风,一点都没有。

第58章 冬日 亲亲我,我

苏以晴按林惊鹤嘱托, 没把他中情毒蛊的事告诉元倾。

然而林惊鹤不知道,纵使如此,在元倾心中, 他从始至终都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兄,从没变过。

元倾因悲伤过度晕倒后,整整一天一夜才醒来,她不吃不喝,似乎丢了魂,和苏以情一起安葬好林惊鹤。

因犯杀师之罪,林惊鹤无法入临山陵墓,也没办法给他举行葬礼,温长老无法原谅他的过错,并未下山。

整个过程就苏以情和元倾两人,最后插上石碑,两人在风中站立良久。

元倾望着那一座小小的坟包,喃喃地想, 师兄生前那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死后能独自待在这荒郊野外。

她眼中一阵酸涩, 往前走了几步, 终于忍不住, 扑倒在坟墓边, 抱着冰凉的石碑, 嚎啕大哭了出来。

九狸在远处看见,几乎马上就要到她身边, 可他又硬生生停下。

林惊鹤的死对元倾打击有多大,她势必要为他流泪的。

苏以情上前,搂住元倾, 摊开手掌,里面赫然是那枚用发带绑好的玉佩。

元倾呆了呆,原来这枚玉佩,师兄一直收着。

她原以为,那次吵架后,师兄也会置气不再戴那枚玉佩。

泪水滴滴落到玉佩上,日光下,暖玉泛着好看的光泽-

数日后。

正值秋季,元倾和九狸暂住的那间小院落满了树叶。

元倾从二楼下来,手里提着茶壶。

她脚步顿住,猛然抬头——就在她前方,千机教暗卫朔风手拿刺刀,像一阵风刮来般直冲她面门!

现在距离三个月到还有最后四日了,这几日元倾和九狸经过了不同程度的暗杀,现在他们又来了。

只要这最后四日过去,此后九狸就是自由身了。

元倾已然拔剑出鞘,准备迎击,然而朔风还未靠近,就被一道紫色的身影刺中了胸口。

九狸也在这时赶来,和元倾一同落到院中。

元倾惊诧不已,苏以情剑下,朔风跪倒在地上,化成了灰烬。

她收了剑,神情冷淡,毫不在意。

元倾和九狸对视一眼,元倾抿抿唇,小声说:“师姐,把他赶走就行,其实不用杀。”

若杀了,后面来的人会更厉害。

“我知道后面会来人。”苏以情说着,一掀衣摆坐到了竹桌边,“谁来,杀谁就是。”

元倾给她倒了杯茶水,问:“师姐不是有事要回剑宗吗?”

她和九狸坐下,苏以情捏着杯子,轻抿了口,淡然说:“既然九公子要离开千机教,为你们日后,不该有的麻烦早点处理掉。”

原来师姐是来保护他们的,元倾知晓,师姐表面冷清,实则师兄的死对她的打击也很大。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师弟,不能再失去师妹了。

有师姐在,不管谁来,他们都不用再担心了。元倾问:“师姐前些日子在做什么?”

苏以情直接道:“没什么,不过是杀了几个人。”

元倾一怔,“什么人?”

“西疆族所有会蛊术的人。”她说。

元倾吃惊到张大嘴,“所有……”

苏以情放下茶杯,“若不是那大祭司的设计,后面才会有一连串的事,她做事前就应该想想后果,没杀他全族,是我仁慈。”

元倾悻悻,师姐这样的举动无疑重振了剑宗的地位,给那些看戏的人一个威胁警醒。

不过,恐怕日后剑宗正派第一的名号就要发生变化了。

如苏以情所说,一直到三个月最后一天过去,她都和元倾九狸在一起。

期间来了数人,全被她杀了。

事情结束,苏以情说:“小师妹,你和九公子回不回剑宗?”

九狸看元倾,他一切看她的意见。

元倾摇头,望着院里那一棵正掉叶子的枫树,“等冬天过去,我们再回来。”

“这是师兄死后的第一个冬天,不能留他一个人。”

九狸垂下眼睫,苏以情了然,若不是为了稳定剑宗众人,她也不想把师弟一个人葬在荒郊野外。

送走苏以情,没过多久,冬日的第一场雪就来了。

林惊鹤坟墓不远处有一片湖泊,现下已经结了冰,元倾和九狸住在湖边的小屋,出去走不了多久就能看见墓碑。

只是这郊外不像临山有灵气罩着,是实打实的冷,为了不总是运功护体,元倾把柴火燃烧得很旺。

她透过窗户看外面,只见一片冰天雪地,大雪纷飞,天与地仿佛都融为了一体。

她想起从前冬日都是在临山,她和师兄会和其他弟子一起打雪仗堆雪人。

想到此处,元倾拿篮子装了东西,冒着风雪去给师兄墓前放东西。九狸去了镇上,还没回来。

元倾把东西放好,在盆里烧了纸钱,为防止被雪弄熄灭,她把伞支在一边,只希望这样能帮师兄挡一些风雪。

元倾回去时,雪已经很深了,她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发出柔软的声音。

再回头一看,那一座孤坟独立在山林之间。

元倾恍惚地想,她冒着风雪给还是小狼崽的阿狸送新窝那晚,雪比现在还大,天色昏暗,连路也看不清。

人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时,却看见师兄提着灯来了。

他背着她,顶着凌冽的寒霜下山,嘴里却唱着悠扬的山歌。她在他背上,让手里的灯照亮前路,笑声夹杂着风声。

那时,他们如何也想不到,师兄会死在十九岁这年。

元倾擦擦眼角的泪,抬眼时,却瞧见九狸的身影朝她奔来。

他见她没打伞,头上身上全是雪,蹙眉捂住她脸,触感冰凉。

“怎么、不带伞?”九狸问。

元倾笑了笑,“伞我留给师兄了。”

九狸握紧她手,两人小跑回屋里。

屋里很暖和,但元倾鞋袜衣衫都湿了,她换了身衣服,坐到火边。

九狸坐到她身边,把她双腿拿起,搭在他腿上,双手捂住她脚。

因他是狼妖的缘故,九狸身上永远是泛着热气的,元倾这段时间特别喜欢抱他,就像抱着一个暖和的汤婆子一样。

九狸掌心有茧,摩挲到元倾脚掌时,她就缩缩肩膀,“好痒啊。”

九狸垂着眼睫,元倾皮肤很白,脚小而柔嫩,他就像握着一块冷玉,不知怎么好想咬一口。

晚上休息时,元倾熄了火,封好窗户,夜间要是让冷风窜进来,吹了头能痛一整天。

她一回头,九狸已经变成妖身,侧坐在床上,等她过来。

熄灭了火,屋内自然会慢慢冷下来,九狸担心元倾着凉,因而到了这里,每晚都会变成妖身。

他原身是一头威武漂亮的银狼,躯体很大,毛发柔软,身体温度很高,也没有任何异味,正好能让元倾在他怀里睡。

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能说话。

元倾好喜欢这样的他,她扑到九狸怀里,抱着他脖子蹭来蹭去,“阿狸,你好暖和,好大,好像个娃娃啊!”

九狸任由她蹭着,哪怕是一头狼,也是头高冷的狼,虽然尾巴在疯狂摇摆。

屋外狂风呼啸,吹得木门偶尔发出哐当声,屋内却温暖极了。

元倾躺在他怀中,抚摸他头上的毛发,轻声说:“阿狸,师兄离世,我确实很伤心,这些天都想陪着他,因为从前这样的冬天,他也是这样陪着我的。”

九狸垂着眼皮,喉咙里发出犬类的嘤咛声。

元倾顺着他毛发,“师兄毕竟和我一起长大,我不可能对他的死无动于衷。但是阿狸,从我在画像里看到师兄娶风满雪的那一刻,我就放下对他的喜欢了,后面我喜欢上你,也只会喜欢你。”

九狸双眸睁大了些,原来元倾从那时起就不喜欢林惊鹤了吗?

也是,元倾的性格,她绝对不允许自己还没放下一个人,却又喜欢上另一个人。

大约是变成狼妖的缘故,他好想舔元倾脸……

元倾又说:“你在我心里是最重要的。”

九狸尾巴要摇到飞起了,他脑袋在元倾怀里拱来拱去,弄得她咯咯直笑。

他脑袋搭到元倾腹部,她推了推他,“阿狸你脑袋好重!”

九狸一顿,默默移开,尾巴也耷拉了下去。

元倾忙说:“阿狸,我想抱着你睡。”

九狸便把像往常那样,把脑袋搭到元倾头顶,身躯圈着她,这样元倾就感觉不到丝毫冷。

元倾笑嘻嘻的,抱住他泛着热气的身子,很快睡着。

每每睡到深夜,九狸就会睁眼看看,因为贴着他睡,夜里有些热时,元倾就会把被子给踢了。

今晚果然也是,他睁眼就看见元倾一条腿搭在他身上,被子几乎要掉下去了。

他动作极轻,用嘴把被子叼了回来,重新盖到元倾身上。

他知道从前这种事都是林惊鹤做的,现在他死了,他发誓他会做得比林惊鹤更好。

九狸眼睛在漆黑的晚上也能清楚看见东西,他歪着头,没急着闭上眼。

元倾就在他怀里,乖巧地闭着眼睛,脸颊红润,小巧的嘴唇无意识撅起,他好想亲亲她。

但现在还是一张狼嘴,暂且忍住。

白日起来,元倾去给师兄上了香,回来后,和九狸一起在湖边堆雪人玩。

元倾随口一句想喝鱼汤,九狸就在湖面上凿了个洞,脱了上衣,直接跳了进去。

冬日结了冰的湖水有多冷,可想而知,元倾被他的果断吓到了,飞快跑回屋里拿了毛毯来,在岸边焦急等待。

很快,九狸上来了,手里的木棒插着四条鱼。

他发丝瞬间就结了霜,肌肤在浅淡的日光下白到透明,冰冷的水珠顺着肌肉线条在往下掉。

可少年那双漆黑的眼珠就像洗过一样澄净,目不转睛地盯着元倾,举起手里的鱼。

元倾又觉好笑又担心他冻坏了,马上把毛毯披他身上,双手揉搓了下他的脸,“快去换身衣服。”

九狸走几步,又回来了。

元倾正要收拾鱼,“怎么了?快点别冻坏了。”

“元元,”九狸定定地说,“亲亲我,我就去。”

元倾啊了声,“你换好我就亲你。”

“你亲,我就换。”

元倾属实没想到他这个时候这么倔强,看他满脸正经,好像不是来讨亲,而是来讨债的。

她差点笑出来,但耳根却在发烫,只好走到他面前,踮了踮脚,“你低一点。”

九狸抿唇,稍微低了下,元倾闭眼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下。

随即红着脸,提着鱼飞奔进后院,边跑边喊:“阿狸你太讨厌了,做的鱼汤不给你喝!”

九狸眼底浮现浅浅的笑,去换衣服了。

换好他来帮元倾,两人一起准备晚饭。

元倾脸蛋白里透红,看见他来,立马转身不看他。

九狸现在很了解元倾,一眼就知她有没有生气,他默默做了很多事,饭菜上桌后,低头把鱼肉里的刺都挑出来,将剔好的鱼肉端到元倾碗边。

元倾也不忍再故意不理他了,挑了鱼肉到他嘴边。

见他吃下,她歪头笑问:“怎么样?”

“好吃。”九狸夸赞。

晚上睡觉时,元倾揉揉他两只软乎乎的耳朵,说:“阿狸,等春天到了,我们就回临山好不好?”

九狸是妖身,点了点头。

元倾盈盈一笑,抱紧了他。

整个冬日,有九狸在,元倾就没被冻着过。

直到屋外霜雪融化,那颗摇摇欲坠的小树又直起身子,结出新的嫩芽,元倾再去看了师兄,便准备回潇湘。

九狸牵着元倾手,两人顺山路下去,往下看,只见天色青蓝,云雾缭绕,春风吹得人神清气爽。

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元倾在宁香楼和九狸再次相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