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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阿玖放下筷子,踌躇了下,看向她,“你……”

门响了一声,是林惊鹤和风满雪进来了。

阿玖顿时收住话,元倾神色僵硬了瞬,目光有些飘忽。

昨晚她跑回房间后,自己难过了一阵,觉得师兄是不会再来找她的了,就先睡了。

现在两人一起过来,难道昨晚在一起说了什么吗?师兄知道风满雪喜欢他了吗?又或者知道自己师妹对他的心意?

林惊鹤坐下,手指揉了揉眉心。

“阿倾。”他喊。

元倾立即道:“师兄。”

她一看林惊鹤脸色有些苍白,似乎昨晚没睡好,眼下还有些乌青。

元倾心下担忧,正要问,风满雪先开口关切道:“林公子昨晚没睡好吗?”

林惊鹤双手握拳撑着额头,闻言下意识抬起眼。

风满雪坐在他旁边,双眸明亮,粉面桃腮,满面担忧之色。

他忽然心中一抖,一股不知名的强烈感觉冲上心头,只觉眼前少女美到不可方物。

方才在外面,两人恰好遇到,林惊鹤本觉得有些疲乏,但在看到风满雪的一瞬,昨晚对她的怒气顷刻间散尽,甚至……忍不住朝她靠近。

林惊鹤仍然记得昨晚说的话,以及下定决心要给风满雪另外找除妖师,但现在,他却变得万般不舍。

“没有。”林惊鹤淡声说。

他态度没有发生多么大的变化,风满雪却扬起甜甜的笑,“太好了,我还以为你还生气呢。”

林惊鹤摇头,他现在确实一点都不生气了。

早上遇到时,风满雪和他道了歉。看着她泛红湿润的眼睛,林惊鹤抿抿唇,暗想昨晚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很轻易原谅了她。

和她来正屋的这一路,林惊鹤总是控制不住将目光移向她,风满雪像是完全不在乎他昨晚的所作所为所言,仍然笑得开心,和他说话。

每一次对视,林惊鹤心里都会震荡一下,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甜蜜。

但这种甜蜜在进屋看到元倾的那一瞬,又迅速淡了下去。

兴许昨晚是他误会了,林惊鹤低头吃早饭,决心不再提昨晚的事。

以及他打算早起告诉元倾给风满雪另外找除妖师的事,也被他下意识否决了。

元倾看看林惊鹤,又看看风满雪,总觉得他们间似乎有些怪怪的。

但就林惊鹤的反应看,他并不知道她喜欢他这事,看来风满雪没说。

元倾松了口气。

“事情完了,我们待会儿就上路。”林惊鹤说。

元倾颔首,林惊鹤吃好后去收拾东西,风满雪小声道:“元姑娘,我有话要对你说,我们出去一下吧。”

昨晚实在太过激动,元倾才会跑开,她也觉得有些话得说。

两人来到外面花园。

风满雪今日穿了身淡紫的衣裙,秀眉微蹙,增添了丝忧郁,不过她明眸皓齿,就像这院中初开的铃兰花,娇柔俏丽。

“元姑娘,昨晚的事是我不好。”风满雪十指交握,“对不起啊,我那时太难过了,有些口不择言,你别往心里去。”

元倾问:“那你和师兄……”

风满雪嫣然一笑,“今早我向他道歉了,他也没有说什么,日后还是这样。”

不自觉的,元倾心里有些淡淡的失望,她压下去,笑了笑,“嗯,那就好。”

“我不该胡乱说你喜欢林公子的。”风满雪真诚地道,“我后面想起来,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说出那句话的,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妹,林公子经常和我说——和元姑娘你如亲兄妹一般,你就是他亲妹妹,我竟然还说出那样的话。”

她懊恼地拧紧了眉,元倾却感觉心一点点坠落到了冰谷,脊背都发凉起来。

果然,师兄对她最多便是亲人之间的情谊,再无其他。

她忍住微酸的鼻尖和眼眶,扯出一个浅淡的笑。

这样也好,起码在师兄心中……她是有一席之地的,她本就不认为师兄会喜欢她,只是总忍不住奢望、期待。

“误会而已。”元倾低声说。

“嗯嗯,以后不说这个了。”风满雪笑吟吟道。

元倾点点头,借口收拾东西,便转身走了。

她走得飞快,一脚跨出院门时,险些撞到阿玖。

阿玖扶住她胳膊,元倾脚步有些恍惚。

“失礼——”元倾抬头,一看是他,扯了扯嘴角,“阿玖公子,我们要走了,快去收拾东西吧。”

说完,她轻轻挣脱出手臂,背影甚至有丝落荒而逃之意。

阿玖注视着她离开的方向,眸底漆黑浓郁。

风满雪从他身边绕过,回了自己房间。

她面无表情。

拆散这对有情人并没有让风满雪多内疚。

但也不快意,毕竟,她是被逼的。

谁叫林惊鹤和元倾是那人的弟子。

况且两人根本不知道对方心意,还没开始,她又算什么拆散呢?

又是临山掌门的嫡传弟子,又是受尽尊重和敬仰的除妖师,就当是给元倾小姑娘风光无限、安然无阻的人生增添的一点点困难吧。

难受不了多久的-

离开祁山县后一连七八日,直到在离郡停下,元倾还觉得师兄和风姑娘之间好奇怪。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师兄在躲风满雪,每每马车停下休整时,风满雪主动去找他,林惊鹤就会走开。

然而他身体走开了,视线却不由自主往风满雪那边看。

而风满雪恍然未觉般,照旧笑吟吟的。

两人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元倾在后面看着,只能压下心中不安。

离郡比祁山县大许多,找了间客栈住下。

风满雪听闻离郡晚上很热闹,笑着对三人道:“我们晚上去转转吧。”

从祁山县离开后好些日子了,中途在一个镇子停了两日,风满雪爱四处转,自然是在客栈里待不住的。

“好吗?”她看向林惊鹤,杏眼明亮。

林惊鹤淡淡移开视线,心下却怎么也不想拒绝她,便道:“阿倾,你和风姑娘去吧,我休整一日。”

风满雪有些失望,但这一路都是林惊鹤赶马车,她也就没说什么,开心地握住元倾手,“那元姑娘,我们去吧。”

元倾颔首,问桌子另一边的阿玖,“那阿玖公子呢,要和我们去逛逛吗?”

“不。”他淡声说,眼皮都没抬一下。

也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上次元倾因为幻境给他说了自己喜欢师兄的事,他听后没发表任何意见,后面也再没提起过。

元倾心里安慰自己他肯定是忘了。

饭后,林惊鹤放下筷子,起身道:“阿倾,跟我来一下。”

元倾跟他到走廊,林惊鹤转身,注视着她,眉眼压低,长睫在肌肤上投下阴影。

林惊鹤确定,自己心中最重要的人仍然是小师妹,可为何,每每他看见风满雪时,心里便会产生难以言喻的悸动。

路上风满雪和他说话,他情不自禁看着她嫣红的嘴唇,竟然产生了想靠近的想法。

这个想法让林惊鹤吓了一跳,在幻境里他对小师妹也产生了这种想法,可没几天,他竟然又对风满雪……

他只觉又无比纠结,又自我谴责,也确定自己不可能同时对两个女孩产生情谊,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这种心境之下,他对有意疏远风满雪。

他对小师妹的情谊尚未可知,为何要疏远风满雪,自己又在纠结什么,这些问题像浆糊一样在他脑中胡乱搅。

“师兄?”元倾奇怪地看着他。

林惊鹤回神,轻轻笑了笑,“没事,待会儿和风姑娘出去时小心些,她太会跑了,你看紧点。”

这话说的轻柔,虽是嘱托元倾,却被她听出另一种滋味。

语气里有对风满雪调皮的无奈。

元倾低声应了下,又问:“师兄,你当真不去吗?”

她知道,风满雪肯定是想和师兄一起逛的。

风满雪已经告诉她她喜欢林惊鹤的事,然而这些天师兄总躲着她,风满雪心里肯定难过。

上次风满雪对着她哭的事,到现在元倾都不是很想和她单独相处,虽然风满雪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元倾就怕她又对自己诉苦,她真说不出安慰人的话来。

“我就不去了,让师兄休息会儿吧。”林惊鹤笑笑,“你们小心。”

元倾只得点头,再回屋时,阿玖大概已经去休息了,就风满雪在等她。

风满雪撑着下巴,回过头,眼眸微弯,上前挽住元倾胳膊。

“下面好热闹,走我们去瞧瞧。”她笑道。

元倾暗自松了口气,看样子风满雪心情不错,不会提起最近师兄有意无意避着她的事。

下楼梯时,风满雪忽然停顿了下,手按住胸口,难受地皱起眉,险些栽倒下去。

元倾忙扶住她,“没事吧?”

风满雪强笑着,嘴唇失了颜色,“无碍。”

方才林惊鹤和元倾出去后,阿玖也回了屋,她独自坐在那里,忽感到疼痛,强忍了过去。

没想到还没缓过来,疼得她险些摔倒。

这蛊实在太厉害了,往往这种实现欲望的蛊,都是下蛊一方遭受的反噬更为强烈,是纯粹的疼痛。

定是林惊鹤方才心里在纠结,这一路他都在纠结,她不知道已经痛过多少次了,有次深夜她疼到难以入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只觉五脏六腑都被缠到了一起。

他想了多久,她就疼多久。

放下对元倾的感情有那么难吗?

元倾担忧地看着她,“不然今晚先休息吧,明日再去?”

“今晚热闹,我想下去走走。”风满雪脸色恢复了些,嫣然一笑,“没事,我们走吧。”

元倾见状也不再说什么。

离郡晚上确实热闹,一路上看不完的皮影戏台,猜不完的灯谜。

但人间往往最热闹的地方,便越接近妖,元倾叮嘱道:“风姑娘,这里人多,我们千万别分散了。”

风满雪连连点头,指向前面的人群,“那里有耍杂技的,走我们去瞧瞧。”

不等元倾说话,她便兴冲冲拉着元倾的手去了。

元倾倒无所谓她想看什么,反正她跟着就是了,只要别和她提起最近的事。

耍杂技的只站在路边一块空地,周围全是人,又是吐火又是胸口碎大石的,叫好声一片。

“元姑娘,我见识过你和林公子追那妖物后,现在看这些都不觉得厉害了。”太吵了,风满雪凑到她耳边笑道。

她还是捧场地丢银子进去,元倾同样。

元倾觉得挺有意思的,也很厉害,她和师兄是因为有灵力傍身,天资在除妖师中都是翘楚,这些可是台下十年功。

有人拿着一个铁圈上来,一吹气,整个铁圈燃烧了起来,观众们一声惊呼,风满雪拍手道:“这是要跳铁圈吗?”

火焰在元倾清亮的眼中跳跃,“大概是的。”

果然那人开始不断跳燃烧的铁圈,还故意装作要摔倒或者要碰到火的样子,惊得众人一阵又一阵发出惊呼声。

元倾都忍不住捏一把汗,然而每次都是虚惊一场。

一戴着麻布帽子的男人拿着盘子上前,喊道:“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咯!”

元倾从怀中拿出银子,放到盘子里。

“风——”她转身,一下呆住。

风满雪呢?

“风姑娘!”元倾大喊,抓住旁边的人问,“你有看到一位穿着杏色衣裙的姑娘吗?长得很好看。”

那人摇头,“方才好像在这里,后面就没注意了。”

大家都注意着耍杂技的人,这里人又多又嘈杂,少一个人根本没人注意。

元倾心提起,挤出人群,着急在行人和各个摊贩间寻找风满雪身影。

她身影分外明显,但元倾在这条街来回找了数次都没找到,她觉得不对,按理说风满雪去哪里,一定会和她说,或者拉她一起去吃对啊。

元倾忽一拍手,想起能用符纸吸取风满雪气息,循着气息定能找到。

她马上跑回客栈,必须得要有风满雪的东西才能吸取气息。

元倾尽量冷静下来,仍然有些慌不择路,风满雪那样好看的姑娘,万一出事……她简直不敢想,一到客栈,便冲向风满雪房间。

她先拿了风满雪一件衣裳,又抖着手拿出符纸,转身去了隔壁。

这种事情,她不能不和师兄说。

林惊鹤就在房间里,双臂抱着头在看书,突然的开门声叫他肩膀一抖。

“阿倾?”林惊鹤愕然。

元倾颤声道:“师、师兄,风姑娘不见了,我用符纸吸取了她的气息,现在我们去找——”

说到中途,林惊鹤猛然站起身,一把抓住她胳膊,眼里闪烁着冷怒的眸光,“她不见了?我不是叫你看好她吗?!”

他满脸盛怒和焦急,元倾一下呆住了,从小到大,林惊鹤从未对她语气如此之重,这是头一次。

话说完,明显林惊鹤也愣了下,他烦躁地摇了摇头,“不是……我刚刚不知道怎么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妖市 原来他不是

不知怎么就说出口了, 哪怕风满雪不见,他也不应该对小师妹这样说话啊。

“对不起。”元倾低声说,把一张符纸塞给他, “先去找人。”

林惊鹤颔首,他急得直接从窗户飞身出去,元倾跟上。

元倾带他到那条街,两人顺着符纸的指引,一路来到河边。

到这里,风满雪的气息就完全消失了,显然她坐船离开了,但绝不是主动离开的。

林惊鹤烦闷地一抓头发,担心和急切叫他完全冷静不下来,一种高涨的情绪在推动他发怒。

“怎么会这样?”仅剩的理智让林惊鹤终于稳定了些。

元倾此时却冷静了不少,风满雪是师兄雇主,她无故失踪,他担心很正常。

她沉吟片刻, 指向那些船,“师兄, 我想风姑娘可能是被抓去妖市了, 还记得我们来的路上就发现这里有南边最大的地下妖市。”

但话一出口, 两人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能毫无声息把人从元倾身边带走, 也只有妖能做到了, 关键是,那妖抓风满雪到妖市做什么?

“现在马上去。”林惊鹤冷声说。

“嗯, 但我们不能以除妖师的身份去。”元倾说,“把剑收起来,装作寻常人, 他们把人绑走,肯定不是在妖市第一层,绝对在下面两层,除妖师进不去,进去也会引起他们注意。”

林惊鹤深吸口气,“是,把剑收起来。”

元倾又道:“若能直接救出风姑娘,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武,在那里我们不占上风。”

林惊鹤颔首,同元倾一起到河边,去妖市的船他们知道,招手拦就行。

不远处的房顶上,两个戴面具的少年男孩蹲坐着。

肆云笑嘻嘻地说:“小娘子他们要去妖市了,妖市可好玩了,我也想去,但是他们一定不知道下两层得要专门的令牌才行。”

“你知道,风满雪、是如何、不见的?”九狸问。

肆云点点头,“知道啊,当时我就在上面啃鸡腿呢,她被一只……猫妖带走的,连挣扎都没有呢。”

“为何,”九狸声音冷了些,“不拦?”

肆云歪头,“为何要拦,死就死啦,又不是小娘子出事。”

透着面具,九狸冷冷睨他一眼,“废话。”

拦了元倾就不用去妖市,更不会被她师兄责备。

“方才小娘子师兄好凶哦。”肆云说,“他怎么能那样和小娘子说话?那个女人死了就死了嘛。”

九狸蹙眉,也觉得奇怪。

林惊鹤居然为了外人那样和元倾说话吗?

肆云凑到他边上,笑声狡黠,“不过正好啊,这样小娘子肯定会和他生嫌隙,然后你再趁虚而入,嘻嘻。”

月色下狐狸面具笑容诡异,看不出九狸脸色。

他纵身跃下,肆云追上,笑呵呵地问:“要去妖市啊?”

九狸没答,但步伐很明显,是去妖市。

人与妖共存的世道,并非所有妖都会被除妖师杀。

妖能化形,因此越来越多妖融入到人间,也逐渐有了他们的领域。妖市不仅是妖的市场,寻常人也常来这里和妖做交易。

进妖市并不难,元倾和林惊鹤先前去过几次,不过只去过第一层。

他们方才上了去妖市的船,现在船已经离开离郡,顺水而下。

船上人不多,去妖市的大多是有钱人,他们有自己的船,能自行前往妖市,因此只有几个人在闲聊,船桨滑动河水的声音都能听见。

元倾坐在林惊鹤身边,强压着紧张,双手拽紧衣服布料。

从知道风满血失踪那刻起,林惊鹤浑身的担忧烦躁似乎无处安放,元倾感受到了。

但她也感受到师兄同样在强压情绪,犹豫了下,轻声安慰,“师兄别急,我们千万不能急。”

林惊鹤也想别急,先前他们也处理过这种失踪案,可他就是控制不住的烦闷忧心。

“我应该陪她出来的。”林惊鹤懊恼地说。

元倾闻言,僵硬地低下头,不知该如何说了。

哪怕林惊鹤是在责怪自己,她也知道,他心底也是怪她的。元倾也怪自己,明明当时风满雪就在她身边,她怎么能把她弄丢了呢?

林惊鹤深吸口气,竭力平复着。

他并不怪小师妹,只是脑中不断冒出风满雪明媚的笑脸,数种情绪就交织着涌上心头。

风满雪是个漂亮又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被绑去妖市的后果……林惊鹤和元倾都不敢想。

一路死寂,元倾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只怔怔坐着,不知过了多久,船夫忽喊:“到了!”

元倾下意识看向林惊鹤,然而他径直起身,从船舱出去了。

元倾咬住嘴唇,跟了上去。

出了船舱,面前是一扇打开的大门,稀碎的吵闹声从里面传出,一进去,吵闹声马上变大。

妖市大多设在地下,或者占据一座山,外有结界,寻常人都只是来第一层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进去便是第一层,一条极其繁荣的街,人来人往。在这里妖不必掩藏身上的特征,都露出毛茸茸的耳朵或者尾巴。

元倾和林惊鹤快步往第一层尽头走去,下第二层的入口有妖在把守着,见他们要下去,搓手笑道:“请两位把令牌给我盖章。”

师兄妹一愣,他们还不知道下第二层要令牌。

“必须是要令牌吗?”元倾试探着问,“我们能给银子。”

这只鼠妖笑起来有些贼兮兮的,“必须要令牌的。”

林惊鹤还想说什么,元倾先拉他到后面,不当着守卫妖的面说话。

她想了想,“先前师姐有说过,下两层多是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交易,恐怕正是因为如此,才必须要令牌。”

这么一来,令牌恐怕很难搞到。

林惊鹤急道:“不如打晕守卫……”

“不可。”元倾摇头,“那守卫说了给令牌盖章,恐怕到下面会随时有人检查,也容易打草惊蛇,到时候恐怕我们自身都——”

“那你说怎么办?!”林惊鹤不耐地打断她的话。

两人都是一怔,林惊鹤眉头紧皱,顿时又烦闷又后悔,他刚刚是怎么了?

他低声说:“我去打听看看。”

元倾望着他背影片刻,低头转身,也打算去问问,兴许有别的法子能拿到令牌。

街道人来人往,元倾揉揉有些模糊的眼睛,想找到经商一类的有钱人,看看能不能买下他们的令牌。

她瞧见前面店铺内走出一个锦衣华服的女人,正要上前,旁边忽伸来一只手,握住她胳膊,把她拉进了窄巷里。

元倾本以为是师兄找到办法了,抬头一看,眉头顿蹙,“是你?”

面前少年男子仍然戴着那狐狸面具,元倾有好些天没见着他了,上次还是在祁山县。

她都忘了和他结仇的事,现在骤然见到,元倾警惕地甩开他手,摸向腰间乾坤袋。

他是有多想杀她,竟然追到这里来了,还是说他也来妖市,看到她,想起自己还想杀她来着?

“你想在这里动手?”元倾沉声说。

他面上的狐狸面具没有一点空隙,完完全全挡住他的脸,闻言默然。

元倾觉得这实在是太离谱了,她和这少年刺客第一次对上时,她虽在阻止他,但没有伤到他,也没有阻止成功,结果这刺客竟然追她这么久。

她忍不住说:“你是不是太记仇了点?”

狐狸漆黑的眼珠正对着元倾,她更戒备了。

千机教的刺客最擅长用暗器,指不定他会忽然出手。

虽然面具全挡着,但九狸并不受面具限制,视线极其清楚。

自然,也将元倾对他的怀疑戒心尽收眼底。

他垂了垂眼睫,伸出手。

元倾以为他要攻击,都要拔剑了,谁知两块令牌出现,就在他掌心。

“这是?”元倾不解。

九狸另一手指指令牌,又指指前面下第二层的入口。

纵使他不说话,元倾也立马明白了其意思,但又有些难以置信:“是下去的令牌?”

他颔首。

元倾抿抿唇,“我能看看吗?”

她心里还有些狐疑,这少年刺客为何会给她令牌,他不是想杀她吗?

九狸递到她跟前,元倾小心拿起,见上面刻着“离郡妖市”四个字,又回头见下去的人确实拿出了一样的黑色令牌,疑心顿时打消了些。

元倾虽然觉得这少年刺客一直在追杀自己,但无论是上次在古墓,还是现在,她都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杀意。

但他为何要帮她?元倾想到便问:“你……为什么帮我?”

戴面具的少年没答,只是侧过身。

元倾忽然想起还没听他说过话,难道是个哑巴?

“你不会说话吗?”元倾问。

九狸拳头握了握,还是没答,只是头转向别处。

……似乎不太想回答她的问题,但元倾也确认,这少年刺客兴许真是个哑巴。

那她怎么直接问了?!

握着两块令牌,元倾略感愧疚,走到他面前,真挚道:“失礼了,我不是想冒犯你,既然你不是想杀我,还帮我的话……那、那谢谢,我会记着的。”

记挂着风满雪的事,元倾说完,见他没反应,就先跑去找林惊鹤了。

她一走,一阵咯咯的笑声从后面传了出来。

肆云抱着肚子笑,“九狸,你在小娘子眼里成哑巴了!她肯定觉得你不说话是个哑巴!”

九狸淡淡走过去,给他脑袋赏了一拳。

肆云抱着脑袋痛呼,“我要告诉小娘子你会打人!”

九狸没理他,垂头沉吟。

他给了元倾令牌,她心里应该不像先前那样看他了,那他是不是可以用这个身份和元倾认识?-

元倾拿到令牌,立马找到林惊鹤。

林惊鹤讶异,“怎么拿到的?”

还是别让师兄知道她一直和千机教刺客纠缠的事,便道:“是我从一个富商那里买的。”

“好,阿倾,多亏你了。”林惊鹤喜道,“我们快去。”

他明显没有方才的急躁了,元倾暗自呼出口气,跟在他身后。

那鼠妖一看他们有令牌,笑容都谄媚了不少,盖了章,果真又把令牌还给了他们。

元倾和林惊鹤在引导下走进一个小房间,门关上后,只听哐当几声,门又开了,外面就是第二层。

第二层更大,但人明显就少了很多,并且不是街道,而是三层圆形的楼房,要进店才能知道卖的是什么。

林惊鹤和元倾跑进一家店铺内,嗅到淡淡的血腥味,略感不适。

两人一看,原来旁边的货架上摆放着各种琉璃盏,里面泡着的各种内脏,甚至还有眼珠。

前面看守的是个半大的豹妖,元倾觉得还是打听来得快,上前放下一锭银子。

响声马上让打瞌睡的小豹妖清醒了过来,他两眼放光拿起银子,“客官有什么需要的吗?”

“我想问问,若是想要人和妖的话……该去哪里?”元倾故作玄虚地说。

小豹妖被问过很多这种问题,许多头次来妖市的都会打听。

“在第三层呢客官,想要全须全尾的,两位可以去拍卖场呢。”他笑眯眯地回答。

元倾和林惊鹤对视一眼,马上赶往第三层。

往下的房间里,元倾压低声音叮嘱林惊鹤,“师兄,若风姑娘在拍卖场,我们直接拍下她就走。”

林惊鹤面色苍白,神色凝重,点了点头。

元倾和他一样,心还是紧提着的,风满雪多半是在拍卖场的,先前她就听师姐说妖市拍卖场会拍人和妖,她还问过为何各大宗门不干涉。

师姐没回答,只是摸摸她头。直到后面元倾去另一个除妖门派,对方宗主给他们看圈养在笼子里化成人形的妖,说是给弟子们修习用的。她才知道为何。

现下她就担心风满雪是不是已经被拍走了。

妖市内有结界,符纸也无法追踪到风满雪的气息。

若风满雪已经被人带离妖市,那她和师兄真是如同大海捞针,再难寻到她了。

元倾握紧手,小心去看林惊鹤侧脸。

他微垂着头,面如冷玉,眉头紧蹙着。头一次,元倾看见他如此紧张,担忧到情绪失控。

风满雪在师兄心中……已经是重中之重了。

哐当一声,门开了,林惊鹤几乎是马上走了出去。

元倾跟上,被一道金光照得眼前一晃,原来这第三层直接就是拍卖场了,现场极宽阔,头顶是一颗会发光的金珠。

四周全是软椅,一层层倾斜着往上,不知能容纳多少人,围绕着中间圆台。

现在已经坐了不少人,前面更为舒适的位置上坐着几个五大三粗的富商,正在闲聊等开场。

嘈杂声四起,元倾正要和林惊鹤说话,余光却瞧见前面席间的路口处,一个窈窕的身影走过。

“风姑娘!”元倾压低声音。

两人都是喜上眉梢,随即怔了下。风满雪穿着一身有些暴露的轻纱长裙,露出细长的大腿,乌发挽了个发髻,脸上还上了妆,却跟在一个高大的男人身边。

那男人有一条尾巴露在外面,瞳孔是金色的,元倾和林惊鹤一下就认出他的本身是狮子。

风满雪双手被一条白布捆绑着,和那男人走出来之际,也看到了他们。

和林惊鹤对视的一瞬,她本就泪眼朦胧,这下彻底忍不住,泪水滴滴落下。

林惊鹤一下失了神,当即上前,元倾连忙拦住他。

“师兄不可!风姑娘现在在那狮妖手里,一定是被他买下来的,若是在这里硬抢,我们对付不了!”元倾语速极快,生怕他直接冲过去。

林惊鹤根本耐不住,“风姑娘被妖买走,下场可想而知,那妖肯定不会带她回去才动手!”

这种吃肉喝血的妖类,买人自然是为了修炼。

元倾也知道,但更清楚在这里动手实在不妥,这可是第三层,为防有人闹事,一定会安排很多守卫。

“师兄,冷静!我们跟在他们后面看看,另找机会。”元倾低声说。

她双眼明亮,神情决绝坚毅,林惊鹤看着,怔了下,一瞬心中的急躁戾气就减弱了。

“好。”他点头。

然而元倾还未松口气,风满雪许是太害怕,竟朝着两人跑来,哭道:“林公子!”

谁也没想到她会忽然这样,以至于那狮妖都没反应过来,风满雪就已经扑到林惊鹤怀中,抽噎起来。

林惊鹤也是失而复得般,一把搂住她,摸到她身上赤·裸的肌肤,怒意顿时浮上眉梢。

狮妖反应过来,怒气冲冲大步走来。

还有转圜的余地,兴许能和这妖商量商量,元倾心念电转,准备了无数话。

可还没开口,风满雪一句:“他要和我……”又是一阵呜咽,林惊鹤听得怒上心头,干脆地拔出剑。

凌厉的剑鸣让周围人都看了过来,这一下,这里所有人都知道了他是除妖师。

元倾顿觉不妙,果然那狮妖停顿了下,狞笑着开口:“除妖师不在上面好好待着,敢来这里,还敢抢老子的东西!”

他嘶吼一声,满口牙齿变得无比尖利,脸上几乎露出狮子的原型。负责拍卖场管理的妖见有除妖师公然挑衅,马上安排打手来。

刹那间,元倾三人就被数只兽身妖团团围住。

他们张着血盆大嘴冲来!

这下不得不出手了,但师兄怎么会沉不住气?!元倾拔出剑,喊:“快往上面走!”

她说的是上去两层的那间房,林惊鹤会意,一面回击,一面护着风满雪往回走。

但不止那只狮妖和那些打手,这里的妖怎么会看得惯除妖师?纷纷咧嘴笑着加入其中,势必要把他们撕成碎片!

风满雪被这一幕吓到双腿发软,几乎是林惊鹤在半抱着她走,十分受限。元倾见状,便往他们身边靠,竭力掩护他们后退。

所幸他们离那房间不远,众妖的注意都集中在他们两个除妖师身上,陷入了弑杀的状态,都没想起要先断后路,那房门还半开着。

除妖师在这里受结界压制,元倾挥剑都比平时费力平时慢,她喘着气,从怀里摸符纸,却听一声尖叫!

元倾回头,见那狮妖趁林惊鹤被拖住,张开大嘴要去咬风满雪胳膊,尖叫声正是风满雪发出的。

元倾提剑揉身刺去,将那狮妖挡开,“师兄快……”

快进房间。这话还没说完,林惊鹤却已经带着风满雪进到那房间了,似乎完全没看到她就在旁边。

那门半关上,元倾从缝隙和满脸泪痕的风满雪对望。

她看见风满雪眼中闪过担忧、急切,但没注意到最后的丝丝窃喜和怜悯。

风满雪看见有妖朝元倾冲来了,而林惊鹤还在检查她身上的擦伤。

虽然这次让她确定蛊对林惊鹤的影响并不浅,但风满雪不想要复仇路上有任何差错。

她希望元倾死在这里。

这时,林惊鹤也惊觉元倾没进来,猛然看向外面,“小师妹人呢?!”

他竟然,把小师妹给忘记了!

和风满雪错开视线后,左边传来嘶吼声,元倾急忙挡。

胳膊传来剧痛,她咬牙,一剑刺在这妖胸口处,让他松了嘴。

血滴滴落在地上,元倾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左边胳膊动都动不了,浑身直发抖,血染透了衣袖。

血让那些嘶吼着的妖更加兴奋了,他们扭动着脖子,蜂拥而上!

元倾强忍着痛,忽听数道刷刷刷声,她被搂进一个温热的怀抱,整整转了一圈才停下。

她定睛一看,那些冲在前面的妖被一种菱形暗器刺中,倒在地上痛苦哀嚎。

暗器?元倾抬头,狐狸面具近在咫尺。

她又不敢相信地往下面看,果真……果真是那个千机教少年刺客!他竟然救了她!

但巨大的震惊没能让元倾忘记胳膊的疼痛,那妖尖锐的牙齿几乎咬穿了她小臂。

九狸低头,元倾喘息连连,嘴唇苍白,额头全是冷汗,半边衣裙已经被染透,疼得站立都困难。

他二话不说,朝上面望了眼,拦腰抱起元倾,冲进那屋里。

正巧在门口撞见林惊鹤。

林惊鹤一看元倾受伤,压根没注意抱她的人是谁,伸手就去接。

但九狸没撒手,反而直接撞开他,径直抱着元倾进去。

那少年是谁?林惊鹤这才觉得狐疑。

方才被九狸拦下的妖发现他们要跑,正要追,又是数道刷刷声袭来!

他们下意识闪躲,但这次却不是暗器,而是许多长条令牌,全刺进了最前面的那只狮妖身体上。

有人惊声喊:“是、是千机教的刺客!!”

顺着令牌刺来的方向,众人看见站在高处的玄衣男孩,面上的猫咪面具嘴角扬起一个调皮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偏见 他想要她喜

九狸小心把元倾放下, 林惊鹤进来,马上把门关上。

房间在上升。九狸拿出伤药,往元倾伤口上撒。

“你是谁!”林惊鹤拦住他。

九狸甩开他胳膊, 一边给元倾处理伤口。

伤太重了,但现在只能简单做一下包扎。

林惊鹤和风满雪都惊疑不定地看着这少年。

风满雪是诧异居然冒出个人来救了元倾,林惊鹤则是怀疑,元倾认识的人他都认识,但这个人他根本没见过。

他刚要开口质问,一直缩着身子的元倾忽然抬起头,气若游丝道:“多、多谢。”

九狸身子顿了下,点头。

元倾又道:“别输送灵力了,待会儿出去,一定还有人……”

九狸握着她手腕的手在不断给她输送灵力。

他摇头,指了指门旁边的木棍,方才他进来时转动了下,房间不会往上, 而是往外,第三层的人可以直接出去。

他一句话没说, 元倾却懂了他的意思, 在这少年刺客的帮助下, 呼吸逐渐平稳了些。

林惊鹤忙问:“阿倾, 你怎么样?”

元倾手指蜷缩, 缓缓朝他看去。

她脸上还有血迹,伤口使眼眶泛红, 嘴唇也惨白,十分狼狈。

但一双眼睛仍然清亮,眸中毫不掩饰失望。

林惊鹤身躯一震。

“阿倾, 我……”他想解释,可开口又如梗在喉。

林惊鹤自己都不敢相信,他竟然完全没想起元倾,直接带着风满雪进来,没有及时赶出去。

如果元倾出事……

他没发觉,从前,且不说他不可能会忘了元倾,就算先掩护风满雪到安全的地方,也会马上赶去找小师妹。若元倾出事,他会无比懊悔用小师妹的命换别人的命。

但现在,他只责备自己的粗心,却没后悔,直到看见元倾的眼神。

他今晚是怎么了?

元倾闭眼,有意无视掉他的颓然,她疼得受不了,想不了那么多了。

刺啦一声,九狸撕掉她左臂整个袖子,拿出纱布。

整条胳膊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风满雪上前,“我来吧。”

她伸手,九狸头也没抬,避开她,动作轻柔小心,帮元倾包扎上了。

风满雪面上闪过丝尴尬,手慢慢收回了。

她看向林惊鹤,期望他能说些什么,但林惊鹤看着元倾血淋淋的胳膊,不知在想什么。

风满雪忽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方才还红润的脸瞬间惨白,她别过身,死死咬住嘴唇,忍受着疼痛。

又来了!又来了!!

今晚她故意被妖抓走,知道元倾和林惊鹤肯定会来找她,一是想元倾死在妖市,二是想让林惊鹤明白,他如今最在意的人是她,不是元倾了!

然而元倾没死,林惊鹤不知为何又在纠结,到底在纠结什么?!她痛啊!蛊毒反噬只是让他精神恍惚,可她却是活生生的肉·体在痛!这一路他让她痛不欲生,若不是如此,她还没想着让元倾死,林惊鹤,装什么专情,别想了!别纠结了!!别想了!!!

没人注意到风满雪的不对,房间哐当响了声,有肆云在里面,一路上没人追来。

林惊鹤去抱元倾,但她眉目沉沉,侧了下身,更往九狸怀中了。

林惊鹤怔愣住。元倾顿觉自己往一个不是很熟的男子怀里靠这个举动有些冒犯,还未致歉,九狸就将她抱起。

“……谢谢。”元倾嘴边的歉意变成了谢意。

林惊鹤察觉到元倾在生气,现在不好说,他先过去把风满雪扶起。

见风满雪脸色惨白,他皱起眉,“哪里伤到了?”

“没有。”风满雪勉力摇摇头,笑容牵强,“我没事。”

她这样的笑反而叫林惊鹤更担心了,他把她胳膊绕到自己脖颈后,又搂住她腰。

“马上回去了,没事了。”他轻声道。

风满雪纤长的眼睫颤了下,“嗯。”

外面是来妖市的那条河,九狸根本不管身后两人,足尖轻点,很快消失在前面。

哪怕这少年刺客方才救了元倾,从元倾和他道谢来看,两人也不是头一次见,但林惊鹤向来对元倾身边的人、尤其是男人保持着戒备心。

何况这少年怪异,连真面目都不敢露。

他带着风满雪追上,却发现那少年只是带元倾回了他们在离郡住的客栈。

林惊鹤停下,本要去元倾屋里,但风满雪情况不大好,他转而先带风满雪回了房间。

而元倾被九狸轻柔地放到了床上。

除妖师身体强悍,元倾胳膊伤虽然重,好在处理及时,现下已经在慢慢恢复了,只是身心俱疲,半昏睡了过去。

九狸给元倾喂了点水,女孩脸上好些干掉的血迹,嘴唇终于有了点血色。

他修长的手指缓缓伸去,想要触碰,却又收回来了。

转身去水盆边洗干净了帕子,过来把元倾脸擦拭干净。

元倾昏昏沉沉,眉头不安地颤动,方才在妖市的事在她脑中过了一遍,一颗心重重坠下,随即又想起曾经,师兄牵着她的手,带她爬树,摘莲蓬,她喜欢什么,他就能拿出什么。

曾经,她因为性格腼腆,总是荡不成秋千,林惊鹤注意到了,就在她院子里单独扎了一个。

她高兴地坐在秋千上,林惊鹤在后面推她,迎着夕阳,他笑得爽朗,“小师妹,这辈子只能由我来推你荡秋千!”

他们许久没回去了,不知临山如何了,师父如何了,师姐如何了。

似乎自从认识风满雪后,好多事情都在隐隐变化,她和师兄之间,不再像从前了。

元倾嗫嚅了下,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

“师兄……”

她胳膊好疼,为什么不听她的劝阻,还要丢下她,他们不是最亲的师兄妹吗?

九狸手顿了顿,面具下的嘴唇轻抿,去擦拭女孩眼角不断滚落的泪珠。

元倾多喜欢林惊鹤,他看在眼里,因此他从小平静无波的心脏总是坠痛,像双手扭住毛巾一样狠狠扭动、拉扯。

元倾心思细腻,今晚的事她得有多伤心。

他后悔没有跟着元倾一起下三层,他清楚元倾细心,肯定不会想着硬抢人,谁知竟动起手来。

若他一直跟着,元倾起码不会受伤。

但九狸卑劣地想,经此一事,元倾会对林惊鹤失望至极吗?

少女带着哭腔的嗓音传来:“师兄……”

九狸垂下手。

她还是喜欢他。

洗干净帕子,再把被子往上掖了掖,九狸准备走了,走之前,在桌上放了几瓶伤药。

“你要走了?”

九狸翻窗户的动作停住,他扭头,元倾不知何时醒了,正撑着身子望向他这边,眼眶还有些湿润。

她语气没有疏离,九狸点头,手收了回来。

元倾说:“今晚……谢谢你。”

为表真诚,她露出一个苍白的笑脸。

九狸便摇头。

元倾醒来时就发现自己不仅好端端躺在床上,胳膊的咬伤也在愈合,而身边没有师兄的身影。

她却发现了正要翻窗离开的少年刺客。

此时元倾心里对这位千机教刺客的偏见消减了大半,还有些愧疚。

她不该因为他是千机教的人就对他心存偏见的,从宁香楼交手后,无论这少年做什么,元倾都在揣测他。

结果人家不计前嫌救了她一命。

元倾坐了起来,觉得有必要和他聊聊。

“你也坐吧。”元倾想了想说,“有些话,我想问问你。”

她在留他,还想和他说话。

狐狸面具少年脊背挺直,又有些僵硬,他收回了翻窗户的动作,拿来板凳,坐到元倾不远处。

元倾挠挠脸,“你可以近一点点吗?”

难道他救了她,但对她还心存怀疑吗?

闻言,九狸就挪动了一下凳子。

元倾咬咬嘴唇,建议道:“其实还能再近点,我现在不觉得你想杀我了……我也不想对你下手。”

还有她伤口还疼着,没有力气,平时说话就细声细语,他坐太远,她就想提高嗓音。

元倾满脸的:我已经不怀疑你了,但你是不是还怀疑我?

不想让她这样想自己。九狸一下坐得离她只有一步远。

元倾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回应她的话,便笑了笑。

“我想——”

她开口,一阵敲门声传来。

“小师妹!阿倾!”林惊鹤在喊她。

元倾起身,歉意说:“你先等等。”

九狸点头,在他和林惊鹤之间,他想不出任何元倾不选林惊鹤的原因。她现在肯定很想见他。

元倾出去了,九狸垂头坐在凳子上,等她回来。

元倾关上门,林惊鹤微微喘息,担忧地看着她。

方才他送风满雪回房后,本来不放心那少年,要马上来找元倾的,但风满雪身上被划了几道血痕,她疼得直掉泪,林惊鹤也因此走不动道了。

元倾房间就在隔壁,有任何动静,他能听见。

“阿倾……胳膊的伤怎么样了?”林惊鹤问。

元倾摇头,“去下面说吧。”

她率先下楼,两人到客栈后的院子。

院内月色皎洁,却照得元倾心里发凉。

昏迷时她想起曾经和师兄的过往有多难受,醒来后床前空无一人便有多怅然、失望。

“阿倾,今晚……”林惊鹤率先开口,“是我的错,风姑娘是我的委托人,她要出去,我应该和她一起,和你一起出事后……我没想怪你,只是……”

“只是你太担心风姑娘了,我能理解,师兄。”元倾想起他厉声对自己说话,以及他不耐烦的样子,深深叹了口气。

“我想风姑娘在你心里很重要。”她缓缓道。

“所以你着急,我能理解,我们都不敢想她被绑到那种地方会遭遇什么。但师兄,正因为如此,你就更应该冷静些,明明我们有其他办法把风姑娘从那妖物手中救出来。”

元倾并不看林惊鹤,“你从前不会这样。”

从前,他不会为了谁对她不耐烦,甚至是在她尽力想办法的情况下。

“我……”林惊鹤知是自己的错,也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

“阿倾,是我的错,今晚我太莽撞了。”

林惊鹤走到元倾身前。

元倾垂头,眼底满是落寞。

她不想看他,怕一看就忍不住掉眼泪。

今晚的事让她觉得,师兄对风满雪大概是真动心了,否则他不会急到自乱阵脚。

她和师兄在慢慢走远,可她还喜欢他。

兴许是她和师兄青梅竹马,从小亲密无间,也兴许是她到底年少,亦有自己的心气,无论如何,她心底总有淡淡的不甘。

从喜欢上师兄的那一刻她就知道结局,却没想到生疏和失望来得如此之快,如滔滔洪水,将她冲个措手不及。

她却还觉得和师兄不应该是这样。

元倾忽然无力地摇摇头,带着丝丝自嘲。

风满雪说过她喜欢师兄,等师兄明白过来自己的心意,两人就是情投意合,佳偶良缘,她的愁思又算什么,又有谁知道呢?

“阿倾,我向你保证,日后不会这样了。”林惊鹤沉吟半晌,最终正色道。

元倾抬起有些发涩的眸子,见他费解地在思索。

“今晚……我也不知为何,话说出口才觉得不该。”他道。

好几个瞬间,他自己都震惊了,从小到大,他何时凶过小师妹?连一句重话,他都舍不得对她说。

林惊鹤握住元倾双肩,“阿倾,你信师兄,好吗?我确实太为风姑娘担心了,但你是我小师妹啊,我不会怪你,更不会置你不顾的。”

元倾微微睁大双眸。

“师兄,你对风姑娘……是何感情?”她问。

林惊鹤脱口而出,“她是我雇主。”这话出口,他却是一怔。

元倾定定看着他,大概今晚如坠冰窟太多次,现在她只是浑身僵硬,实在没有难受的力气了。

“总之,今晚是师兄的错,你原谅我,好不好?”林惊鹤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祈求道,“阿倾。”

“你不原谅我,今晚我都会睡不着。”

林惊鹤放软俊秀的眉眼,可怜兮兮地摇晃她手,元倾实在应付不了,只得扭过头。

谁知林惊鹤捧着她脸颊,又给她转了回来。

“我、我原谅你就是了。”元倾往后退,不让自己表现出太多的无措,“但师兄,下次出事,你别急好吗?”

“嗯,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林惊鹤保证。

元倾也没办法对他生太多气,夜深了,师兄妹往回走。

林惊鹤走在元倾后面,看看她消瘦的背影,又看看她缠绕着纱布的胳膊。

他心底一阵茫然,在方才就感受到了,所以道歉想转移注意。

但念头一旦出现,就很难消除——他对风满雪,是不是……不一样了-

和林惊鹤道了晚安,元倾回到房间,却发现那刺客少年已经走了。

她不觉得有什么,毕竟自己在下面待太久了。

不过今晚他可是救了她一命,她还没来得及好好道谢呢。

以后还会再见面吗?元倾怅然地坐到床上,忽觉很神奇,自己竟然和千机教的刺客打交道。

她看见放在桌上放着好几个小瓷瓶,都是先前没有的。

难道是那个刺客少年?元倾过去,拿起小瓷瓶打开轻嗅,竟全是伤药。

下面还有张纸,元倾一瞧,上面写着一句话:

【有事先走。伤药外涂,早晚两次,不会留疤。】

字体飘逸漂亮,没有署名,元倾一下确定这是那位刺客少年留下的。

本只是萍水相逢,甚至处于对立面,曾经还交手过,她还几次误会他,没想到,他竟然会帮她到如此地步。

还留纸条解释为何会离去。

不知不觉,元倾身上的冷意消减了不少,有个地方悄然暖和了起来。

她并非固执古板之人,虽然对方是千机教刺客,但解开误会,兴许能多一个朋友呢。

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别看啦别看啦,小娘子好端端的。”

客栈对面的楼更高些,站在顶上,能透过窗户看见房间里面。

肆云坐在房顶边缘,一腿悬挂着,摇摇晃晃,手里拿着一只大鸡腿在啃。

他今晚累惨了,现在得好好饱餐一顿。

元倾的房间窗户留了条缝,恰好能看见床边。

九狸从元倾回房就隔着面具看她。

她脸色比回来时红润了些,看来师兄妹和好了。

也是,再如何也是一起长大的情谊,怎么可能如他所想决裂。

但元倾就这样喜欢他,他都把她抛下了,她竟然还这么轻易就原谅了他。

他好嫉妒,她心里一大片柔软的地方是只属于林惊鹤的。

肆云啃完鸡腿,擦了擦手,重新将面具戴上。

“柒姐姐大概到了。”肆云说。

九狸收回视线,两人速度极快,眨眼间消失在房顶上。

须臾,九狸和肆云到了河边,此时夜深,街道空无一人。

岸边站着的人身形高挑纤瘦,长发披肩,一袭水蓝色的长裙。

肆云笑嘻嘻地上前,“柒姐姐,我们来啦。”

那人盈盈转身,相貌秀美温婉,嘴角含笑,将两人都看了看。

看过他们后,柒婉笑了笑,“一月不见,似乎都长高了。”

同为千机教刺客,柒婉大他们五六岁,看他们就像看弟弟。

肆云摘下面具,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月色下闪光。

“柒姐姐,你这些天都没任务啊?”他见柒婉正常着装,歪头问。

“嗯,小九不是要宁息丹吗,我多做了些。”

她从怀中拿出两个小瓷瓶,九狸接过,向她道谢。

千机教刺客并非只有刺杀这一种,而是根据特长决定定位。柒婉擅长制药和隐藏,通常游走于各个地界,一面刺探,一面制药。

柒婉说:“小九,那东西你若拿不到,也无妨,那晚你感受到那东西的气息,回去告诉教主,他也只是一时兴趣让你去拿。”

宁香楼那次行动,九狸和元倾对上,过后他便以取两人身上宝物为由化身阿玖,待在元倾身边。

肆云和柒婉都知道。

但肆云知道得更多,他嗤嗤笑,“柒姐姐,九狸还不想走呢。”

柒婉起初不解,但肆云对自己人藏不住事,她从他那里多多少少知道了些,现在一看两人神色,便猜到了。

少年人情窦初开,还能为何。

柒婉忍不住提醒,“小九,那姑娘可是临山的人,哪怕你不介意她的身份,但她对你的身份呢?”

她嗓音压低了些,“你不只是刺客,更是……”她叹气。

九狸看着地面,嘴唇轻抿。

“而且,你现在待在她身边,她应该还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是不是?”柒婉柔声问。

九狸颔首,“是。”

在元倾眼中,阿玖和九狸还是彻彻底底、八竿子摸不着的两个人。

一个和她处于对立面的千机教刺客,最近误会才解开。一个和她是合作关系的凡人,等她送他到金陵,缘分也就结束了。

她甚至还不知道身为九狸的他的名字。

柒婉轻声说:“小九,若你只是陪着她倒好,若你希望继续下去,最好和她说开。”

九狸漆黑的眸子平静无波,心底却在发凉。

元倾只喜欢她师兄,她对林惊鹤一往情深,他知道她,是不可能没放下一个人时,就对另外的人产生好感。

而且他以两个身份和她相识,她得知真相后会厌恶他、排斥他吗?一定会的吧。

他其实更渴望元倾喜欢九狸这个身份,但目前是不可能的。

见他沉闷着,柒婉也知他向来不会表露心思,便说:“你还要待在那姑娘身边吗?”

她都不说拿东西了,凭九狸的能力,要拿早拿到了,不过就是个能留下的借口。

九狸也毫不掩饰,“嗯,我要。”

最近林惊鹤总是忽略元倾,她身边得有人陪着她。

或者是两个。

闻言,柒婉也不再劝,年少之人情深义重,她也明白。

“对了小九,宁息丸不可多食。”柒婉想起这事,“若每次月圆之夜都依赖它,后面你想自己克制,便会越来越难。”

九狸记下,他要宁息丸本也只是为了应急用。

绝对不能让元倾看见他在月圆夜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头发 她又在为林

元倾左臂被咬伤, 哪怕除妖师身体强悍,但伤到骨头皮肉,也需要时间恢复。

现在她动一下都有些困难了。

元倾庆幸还好自己伤的不是右手, 否则多不方便,估计现在师兄的注意都在风满雪身上,也没心情照顾她。

因她和风满雪受伤,行程推迟了几日。

风满雪在被抓去妖市时受了些苦,身上有几处擦伤,虽不影响生活,但她身娇体弱,早饭时不慎碰了下胳膊的擦伤,就红了眼睛。

“没事吧?”林惊鹤忙问。

风满雪抿着嘴唇,摇摇头,像在隐忍着什么,忽然,她转身扑到林惊鹤怀里, 小声啜泣。

林惊鹤吃了一惊,对面元倾也很诧异, 手握着筷子顿在空中。唯独阿玖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怎么了?”林惊鹤问。

风满雪双手拽着他身前衣服, 几乎贴着他。林惊鹤不明所以, 但她这样, 他心底抑制不住地心疼起来。

他想了想, 就像先前哄元倾那样,轻拍风满雪后背。

林惊鹤嗓音说不出的温和, “不哭了。”

元倾垂下眼帘,拨弄粥碗的手有些发抖。

风满雪抬头,杏眼像浸了水一般, 秀气的鼻尖哭得泛红,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楚楚动人,梨花带雨。

“我手好疼。”风满雪抽泣着说,“昨晚的事太可怕了……怎么会有那种地方,怎么会有那种人。”

林惊鹤听得眉头蹙起,一看她胳膊,昨晚搓掉皮的地方才结痂,方才不小心擦掉了点,正在往外冒血珠。

“没事,待会儿我再给你擦点药,很快就会好的。”林惊鹤说。

风满雪点点头,旁若无人般,脑袋往他怀里一埋,还在轻声抽泣着。

林惊鹤竟也没有推开她,又低声安慰了几句。

昨晚风满雪被拐去妖市,还险些被一只暴虐的狮妖带走,她害怕也寻常,不过,看来师兄是没空帮她给伤口上药的。

元倾默默放下碗筷,起身回屋。

阿玖余光追着她身影,也起身走了。

元倾拿出昨晚那个少年刺客给的伤药,顺手也将那张纸条拿了出来,又看一眼。

当务之急还是先养好伤吧,元倾叹气,脱下外衫,把衣袖卷到肩膀上。

那少年刺客给的伤药可真是个好东西,否则她伤口得疼一晚上,现下把纱布拆开,也只是隐隐作痛,倒还好。

只是她胳膊骨头被伤到了,暂时不能抬起来,动一下还会扯到,疼得她皱鼻子,只能靠右臂尽力了。

元倾单手打开药瓶塞子,正要动手,有人在外面轻轻敲了两下门。

是师兄?元倾放下伤药,并没抱什么期待。若是师兄,会边敲边喊她,然后开门进来。

也不可能是风满雪,估计她还在掉眼泪,那就只有——

元倾开门,果然,阿玖眼睫低垂,站在门口。

元倾对他笑笑,“阿玖公子,你怎么来了?”

阿玖看着她那条纤细白皙的胳膊,上面的咬伤已经在愈合,整条手臂青紫的痕迹分外明显。

但妖的咬合力惊人,昨晚若不是元倾及时一剑刺去,恐怕这条胳膊都难以保下来。

阿玖指了指她胳膊,“我帮你。”

“啊?”元倾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对上阿玖诚挚的视线,她顿时觉得自己小人之心了,忙说:“好……好,谢谢你啊,进来吧。”

阿玖进屋,主动关上门。

现在元倾虽和阿玖关系不错了,但她真没想到他会主动帮自己,可能是看她一早上左臂都没动,猜到她受伤了吧。

阿玖拿起药瓶,顿了顿,动作生疏了些,问:“该、怎么用?”

“抹到伤口表面就行。”元倾回过神说。

阿玖坐在她右臂旁边,元倾准备转身,他却先一步,坐到了另一边。

阿玖指腹沾上药,伸到那青紫的伤口处时,他指尖停下。

元倾胳膊纤细,肤色也白,一整条胳膊全是被咬后没愈合完全的青紫,还有被咬穿后正在恢复的鲜红皮肉。阿玖眸底泛起浓郁的黑。

他习惯了武器刺穿肉·体、血液溅起的场面,却觉得没什么比这更触目惊心的。

身边迟迟没有动静,元倾正襟危坐着,忍不住偏头,恰好阿玖将微凉的药膏抹上,她脖子一缩。

“疼吗?”阿玖问。

不知是不是他动作轻柔的原因,元倾觉得他说话都没有往常冷漠了,不禁扭头对他微微一笑,“不疼。”

阿玖不信,他赶到第三层时,亲眼看见那只妖是怎么咬住元倾胳膊的。

而那只妖冲向元倾时,林惊鹤抱着风满雪冲进了离开的屋子。

可元倾还是原谅了林惊鹤。

就这么喜欢他吗?

阿玖眉头微蹙,动作轻到像羽毛拂在她胳膊上,有些痒痒的。

元倾忍不住去看,呆了呆。

为了方便,阿玖单膝蹲在地上,额前的发丝和浓郁的睫毛挡住目光,面若冷玉,但格外认真。

平常她看阿玖,总觉得他一副冷冷清清、与世无争,无论看见什么都恍若置身事外的样子。

没想到他主动帮她,还如此认真细致。她一点都不觉得疼。

从前师兄也这样给她上过药,但两人完全不一样。

阿玖安安静静的,师兄总要不停说这说那,又是叮嘱她,又是表达心疼。

元倾看着阿玖修长的手指,轻轻将药膏揉散在她伤口处,心里升起股浅淡的哀伤。

从前哪怕她是手指不小心划了道口子,师兄都急得不行,昨晚他看到她手臂血肉模糊的模样,今日却仿佛完全忘记了。

他现在,应该还在安慰怀里的人吧。

元倾握住一只茶杯把玩,眉间染上淡淡的忧愁,却也只是黯然神伤,妖市一事让她一下子经历了极大的难受,没力气再揪着心脏了。

“好了。”阿玖说,元倾才回过神。

她一看,在自己愣神的时候,阿玖已经将纱布都缠上了,缠得整整齐齐,动作不知道有多轻,她完全没发觉。

“你穿。”阿玖站起转过身。

元倾不解,“穿什么?”

阿玖身形怔了下,嗓音淡淡,“衣服。”

“哦哦。”元倾拉下衣袖,穿上外衫,其实她也不觉得有什么,除妖师走南闯北的,但阿玖这种寻常人家公子肯定在意。

“好了。”元倾说后,阿玖才重新转身坐下。

“谢谢你啊。”元倾给他倒茶,“我自己确实挺麻烦的。”

阿玖抿了口,不经意地问:“林公子?”

正好说到元倾的伤心事,她无力笑笑,“师兄他忙着照料风姑娘,昨晚的事她肯定被吓坏了。”

她想到什么,忙道:“对了,我们还有几天才走,最近我不大方便,阿玖公子,你若是想出去,就白日去热闹的地方走走吧,晚上就不要出去了。”

“嗯。”阿玖点头,“我不去。”

元倾踌躇地看着他,“但一直待在客栈,也很无聊。”

“不会。”阿玖反手从怀里拿出一本厚重的书。

元倾一下就认出来了,居然是她常看的一本书——《百妖谱》!

她来了兴趣,“阿玖公子,你怎么还看这个?你对妖也感兴趣吗?”

“嗯,”阿玖垂了垂眸,“但我,看不懂。”

元倾自然知道他为何看不懂了,别说阿玖一个寻常人,就连她初看时都是云里雾里,还要查字,因为这本书是百年前一位除妖大师整理的,分别记录了妖的种类、种族、习性、弱点等等,一些关于上古邪妖的,还有用的古文记载。

元倾看出他是想问她,笑着道:“那我们可以一起看,我讲给你听,我每天都会看,正好现在养伤,除打坐疗伤外,没什么别的事做。”

阿玖手指在蜷缩,“好。”

这么爽快就答应了,元倾有些诧异,还以为他不愿意和她一起看呢。

阿玖去拿茶杯,注意到坐在对面的女孩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因为手不方便,元倾今日没有扎两条辫子,而是将头发拢到前面,随便编了条有些松垮的垂在身前。

林惊鹤竟然连头发都不帮元倾扎了。

“我可以,”阿玖有些纳纳地说,“帮你,扎头发。”

元倾正翻着那本书,感叹这本似乎更加久远呢,闻言呆了呆。

“啊?”

阿玖正色地看着她,“帮你,扎头发。”

元倾瞥了眼有些蓬松的辫子,心里一阵微窘。

是不是阿玖觉得她这样看着很邋遢啊?

这情绪在元倾脸上,叫人一眼就看出来了,阿玖脊背绷着,试图放软嗓音,“只是,帮你。”

“啊,哦……那你会扎头发吗?”元倾发觉自己会错意,登时放松下来。

说实在的,阿玖还真不会,他没给任何人扎过头发,自己扎和给别人扎不一样,而且他通常只是用一条发带随意束起。

但说了,恐怕元倾就不让他碰她头发了,阿玖点点头,“我会。”

反正也是玩,阿玖走后她一个人待着也是待着,元倾干脆起身坐到梳妆镜前,拿起梳子,回头笑道:“那你来试试吧。”

没想到元倾这么容易就答应了他,他都要以为她的头发只有林惊鹤能碰了。

阿玖走来,接过梳子,将元倾黑亮的发丝捧在掌中时,他雪白的喉结滚了下。

他余光中,元倾正从镜子看他,一脸的好奇,还有丝丝期待。

……阿玖面无表情,唯有轻颤的手指暴露了丝丝紧张。

他拆开发绳,拿起梳子开始梳,梳的第一下,少年双眸微亮。

元倾头发很顺,拿在手里像丝绸,他本来担心会不慎梳疼了她,但梳子插入发丝,顺畅无阻。

这么好的头发,应该怎么梳都不会多差吧。阿玖手逐渐稳住。

元倾见他格外认真,虽然面色如常,但眉眼隐隐见手到擒来之色。莫非阿玖很会编头发,先前帮女孩梳过吗?

“像平时那样就好。”元倾端坐着说。

“嗯。”阿玖抿唇点头。

元倾对阿玖拿来的那本《百妖谱》挺感兴趣,从镜子里看他,“阿玖公子,你可不可以帮我把那本书拿来一下,我看,你梳就是。”

“好。”阿玖去拿来了。

元倾心情好了不少,含笑等他,浑然未觉阿玖转身有些僵硬。

阿玖把书放她面前,元倾就不再看他了,她做事很容易陷进去,随便阿玖怎么摆弄她的头发。

不知过了多久,元倾觉得腰有些酸了,才发觉日头已经很高了。

但阿玖还站在她身后,脸色白皙,透着几分倔强。

元倾问:“好了吗?”

“……”阿玖捏着梳子,“嗯,好了。”

元倾笑笑,“应该很不错吧。”都过这么久了,莫非阿玖还给她梳了什么发髻?

然而,元倾拿起镜子一看,一下怔住了。

她头发因为比较长,因此常常会将编好的辫子再绕一圈上去,用发带绑住。但现在……元倾就像一只耳朵垂着,一只耳朵竖起的、乱蓬蓬的垂耳兔子。

可以看出,阿玖应该是很努力在梳头的,寻常人随便动手,也不会把两条简单的辫子编得歪七扭八。

元倾拿着镜子,呆呆看着半晌。

她从来没梳过……这么奇特的发型。

“我……不会。”背后传来阿玖低低的声音。

元倾回头,阿玖往后退了步,还把梳子捏在掌心,头微垂着,有一下没一下地看她,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往日的冷清漠然在这一刻都退散了。

元倾想笑,不会就不会,梳不好重新来就是,怎么阿玖很郑重其事一样。

“没事,待会我自己再重新梳。”元倾摇头说。

阿玖看着地面,元倾见状又道:“真的没事。”

不会还梳这么久,很努力了。

他点头,黑润的眼睛看向她,正色道:“嗯。”

阿玖放下梳子,“我会、学。”

“啊?”元倾愣了下。

阿玖转身出去,停了下脚步,再次重复:“我会、学的。”

不等元倾说什么,阿玖就出去了。

元倾吃惊又好奇地看着被关上的门。

她默默咬手指头,糟了,扎头发这事是不是打击到阿玖了?

午饭时,元倾见阿玖有些闷闷的,以为他还在为上午的事烦闷,放下碗筷,还未开口,林惊鹤率先说:“阿倾,待会儿我和风姑娘要出去。”

元倾看看他和风满雪,两人坐得很近。

她点头,“好,你们注意安全。”

风满雪笑吟吟地看她,“元姑娘一起吧。”

“不了。”元倾直接道,又拿起筷子。

风满雪呆了呆,看向林惊鹤,然而方才注意力还都在她身上的少年此时担忧地看着他小师妹。

“阿倾,你胳膊的伤怎么样了。”林惊鹤问。

阿玖冷冷地看向他,元倾心中叹气,“休养几日就是。”

“即如此,你还是别出去,免得碰到撞到。”林惊鹤说。

元倾颔首,“好。”

昨晚的事后,兴许是自己多心,元倾总觉得自己和林惊鹤之间似乎有了淡淡的隔阂。

她仍然喜欢他,仍然看到他和风满雪一起会惆怅伤心,也会不甘,但更明白日子总会过去,既然师兄不会喜欢她,她也不会去和风满雪争夺师兄的喜欢,那就顺其自然,总会习惯,也总会放下的。

不过就是弄湿几块枕巾罢了。

林惊鹤怔怔看着她,是他的错觉吗,感觉小师妹和他生疏了。

“那我们去吧,林公子。”风满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歪头对他笑,“反正也没有别的事呀。”

“嗯,好。”林惊鹤下意识放轻声音,看见她明媚的笑脸那一瞬,他心里什么惆怅都消失了。

妖市一事让他明白,风满雪在他心里不一样了,他害怕风满雪出事。

午后阳光很好,风满雪轻巧地走在林惊鹤身边,日光照得少年人发丝泛起柔光,女孩那荡起的腰带拂过身边男子玉佩上垂下的流苏,眨眼间,这对璧人就消失在眼前。

元倾恍然了一瞬,她低头,拿起一直戴在身上的玉佩。

这玉佩是当初元倾拿第一次为人除妖得到的报酬买的,是给林惊鹤的十二岁生辰礼物。

当时她兴冲冲的,只想要师兄快点看到,不慎被门槛一绊,手里装着玉佩的木盒飞出去,啪嗒一声。

就这样,玉佩碎成了两半,元倾伤心极了,捧着东西呜呜咽咽地哭。

林惊鹤在里屋听到动静,出来看见她坐在地上哭泣,连忙上前抱起她,先哄得元倾不哭了,再问她为何哭。

元倾哽咽地将东西给他,林惊鹤一看,十二岁的男孩神气地扬扬眉,给两半玉佩钻了小洞,拿来流苏挂上,笑着递给元倾一半,说:“小师妹!我们一人一半,好不好?”

元倾问他,“为什么呀?”

林惊鹤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解释:“首先这代表我们是世上最亲的师兄妹,其次表示我们永远永远都不会分开啊。”

元倾目露茫然,“永远永远?”

林惊鹤捏她脸,“小师妹,不和师兄一起,和别人一起,师兄会生气的。”

“生气你会怎么样啊?”元倾好奇,她从未见林惊鹤对她生气过。

林惊鹤嘻嘻一笑,“生气我以后下山就不带你。”

元倾急了,“那我要和师兄一起!”

她现在还记得师兄的笑容,男孩笑得眼睛弯起,带着得逞的得意:“这才对!师妹本来就该和师兄在一起啊。”

男孩那稚嫩的话,好像在昨天。

阳光透过门,暖烘烘地洒在地上,那里早没人了。

元倾转身,却和阿玖对视上。

他眼瞳黑黝黝、又直勾勾的。

她以为他早就走了,桌上剩下的饭菜已经凉了,不想他还在。

方才他一直看着她吗?应该没有吧。

一下午,元倾和阿玖都在房间里看书,边看边聊。

元倾的手不方便,都是阿玖来翻书,元倾帮他做些批注,书上有大量的古字,寻常人通常不会学。

直到傍晚,元倾见风满雪和林惊鹤还没回来,就单独和阿玖吃了晚饭。

晚饭后阿玖才走,元倾想起自己伤口晚上还得换药,但她又怕一日两次,太麻烦他了,干脆没开口。

他走后,元倾调息了阵才撩起袖子准备换药,但这时,有人在敲门。

外面传来清脆的压低的嗓音:“元姑娘,你睡了吗?”

是风满雪,她和师兄回来了。

“没有。”元倾起身开门。

风满雪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串泛着香甜光泽的糖葫芦,被她咬了一口。

风满雪的笑一如这糖葫芦那样甜,“元姑娘,你没睡就好,我有事想和你说说。”

“什么事?”元倾问。

风满雪左右看看,“进去说吧。”

她才和林惊鹤回来,就有事情要说,元倾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也不好听都没听就拒绝,侧身让她进来了。

元倾多看了两眼她手里的糖葫芦,忍不住问:“风姑娘,你和师兄在外面吃过了吧。”

“吃过了。”风满雪说,把糖葫芦递到她面前,“元姑娘,你吃不吃?”

“……”元倾摇头,“我不吃了。”

风满雪有些落寞地收了回去,随即扬起笑,“元姑娘,今天我和林公子逛街后,我……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我感觉……”

元倾心头震了震,下意识道:“什么?”

风满雪羞涩地耸耸肩,“我觉得林公子好像也喜欢我。”

元倾浑身差点不可控制地抖了起来。

“是、是吗?”她怔愣道,“为什么?”

风满雪明亮的眼睛看向她,分外笃定,“别人喜不喜欢我,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元倾也清楚。

她这样的姑娘,恐怕早已习惯别人对她的示爱,自然一眼便能看出。

但元倾有些不相信,或者说,她不敢相信。

她喜欢了师兄两年,现在他终于喜欢上别人了吗。

元倾握紧拳头,风满雪又苦恼地道:“但我有些不确定……”

因为风满雪也喜欢师兄,哪怕是她这么开朗明媚的性格,也在这件事上变得谨慎起来。

“不确定,就去问问吧。”元倾低声说。

“你帮我问问吧,元姑娘。”风满雪却希冀地看着她,“你知道的,我喜欢他,就怕是我自己心思导致我判断错了,你是他师妹,你去问问吧。”

元倾静静看着她,“我不去。”

“啊。”风满雪愣了下。

元倾眼眶发酸,语气平静,“你们的事,就自己解决吧。”

“可是我——”风满雪看了下她垂在旁边的左臂,愧疚地蹙眉,“元姑娘,是不是那晚我害你受伤,所以你还在怪我啊?”

元倾登时有些无语。

她还知道是她害她受伤的啊?只是元倾想着遇到那种事,风满雪肯定害怕,看到她和师兄来了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才会忽然冲过来。她理解,所以没有追究责怪。

何况她受伤也是自己分心,师兄冲动的后果,不能单说是谁的错。

“不,”元倾果决道,“和妖打交道受伤是难免的,但你和师兄的事,我不能替你们任何一个人说话,还是自己去问吧,风姑娘。”

风满雪失落地看着她,“那好吧。”

元倾冷静地送她出去,门一关上,她滑坐到地上,用没受伤的胳膊抱住自己,埋头默默抽泣。

哭吧,为这事总要掉眼泪的,谁叫她喜欢师兄。

恐怕风满雪自己去问林惊鹤,两人不久便是一对佳偶天成了。

元倾吸吸鼻子,细微的啜泣声中,夹杂了一声窗户打开的声响。

元倾抬头,由于哭得头晕眼花,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戴狐狸面具的少年刺客从窗户进来了。

他照旧是一身黑衣,但这次有些不同,上衣没有袖子,小臂到手指缠绕着黑色的布,胳膊肌肉线条优美,身后头发用银环全束了起来。

那上衣很贴身,但他戴着能挡住半张面具的围脖,挡住胸膛,露出劲瘦纤细的腰,身后围脖多余的部分飘出窗外。

月色下,他那张狐狸面具半边在明处,半边在暗处,显得诡谲而神秘。

元倾呆呆看着他,他也看着元倾。

九狸皱眉。

她又在为林惊鹤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阿狸 非常非常想

风满雪走下楼梯, 顺手将吃了一颗的糖葫芦丢进垃圾堆里。

她到客栈后面的花园,林惊鹤在那里等她。

“怎么样,糖葫芦给阿倾了吗?”林惊鹤问。

风满雪咬咬唇, 落寞地点点头,“给啦,她说很甜。”

林惊鹤见她十分沮丧,关切道:“怎么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风满雪喃喃说,垂下头,“我觉得……元姑娘不喜欢我,她似乎对我有意见。”

林惊鹤笑了一声,“你别这么说,要是小师妹对谁有意见,我会觉得是那个人有问题。”

风满雪:“……”

她皱了皱眉,眼眶红了,林惊鹤顿时感觉心被揪了起来。

“你很好,你没有。”他解释, “但小师妹怎么可能会对你有意见呢。”

风满雪摇头,晶莹的泪珠顺着她脸庞落下。

“她和我说话很冷淡, 我想是上次在妖市的事, 我害她受伤了, 她在怪我。”

林惊鹤不这样觉得, “上次在妖市的事我已经和阿倾道过歉了, 那也有我的责任,我当时——”

不知怎么, 只想着赶紧带风满雪离开那个污遭的地方,竟然把元倾给忘了。

难道在他心里小师妹没有风满雪重要吗?林惊鹤否认,在他心中, 最重要的人永远是元倾。

风满雪胸口蓦地一痛。

她眼中怨恨一闪而过,蛊毒反噬让她脸色煞白,但眼泪还挂在脸上,倒显得弱柳扶风,更惹人怜惜了。

“那应该是我想错了。”风满雪抽泣着。

林惊鹤回神,心中顿时升起浓重的心疼,双手为她拭泪。

“没事,若有误会,我帮你和小师妹说。”

风满雪连连摇头,“别、别因为我让你们师兄妹有隔阂了,但是林公子,我想……”

林惊鹤看她,“你说,我会尽力做的。”

风满雪鼓起勇气一般,“我想我们分开,我和你一起,阿玖公子是元姑娘的雇主,他们一起。”

这样就不用让元倾这个阻碍没命,只要让林惊鹤和她拉开距离,在情毒蛊的作用下,他很快就会对她唯命是从,非她不可的。

否则这一路下去,她不知要因为林惊鹤的纠结遭受多少次蛊毒的反噬,把她惹急了,她就只能下狠手了。

难道他还要对一个死人念念不忘吗?林惊鹤可千万别让她失望啊。

听见这句话,林惊鹤眼里的关切担忧瞬间消失一半。

“不行,我绝不会和阿倾分开。”他坚决道,“从小我们就没有分开过一日,她一个人带人去金陵,我不放心。”

风满雪祈求地道:“可元姑娘很厉害啊。”

林惊鹤说:“她无论多厉害,都是我小师妹。”

“那好吧。”风满雪擦了擦眼泪,“我只是随口说说,你别当真,我实在受不了别人冷待我。”

她慌忙道:“你千万别去和元姑娘说啊,林公子,这都是我的猜想,可能我想多了。”

“嗯,我知道了。”林惊鹤见她这么担心,放轻了语调,“你也别多想,你性子是跳了点,但小师妹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她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有意见的。”

风满雪:“……”

她扯出一个善解人意的微笑,“是啊我也觉得。”

事到如今,她不禁有些佩服林惊鹤了。

被下了蛊,她人就站在他面前,可他的本能还是向着元倾。

风满雪猜想是因为现下在安稳没有威胁的环境,像上次在妖市,见她遇到危险,蛊毒催发比平时厉害数倍,林惊鹤就完全控制不住。

院里夜风徐徐,风满雪摩挲了一下胳膊,“夜深了,我们回屋休息吧。”

林惊鹤颔首,跟在她身后。

他有些怔怔地看着风满雪的背影,忽然想起先前自己似乎不大喜欢风满雪的性子,是什么时候,他对她完全改观了-

元倾吃惊地抬着头,过分震惊下,都忘了擦脸,泪珠还在吧嗒吧嗒往身下掉。

“你、你怎么来了?”她愣愣问。

九狸上前,一把将她提了起来。

元倾这才恍然想起他似乎不会说话,而且自己闷头大哭的样子被他给看见了!

她低头,慌忙擦干净脸。

元倾底气不足地解释:“我是因为……胳膊太痛了,所以才……”

面前的少年刺客点头,接受了她这个理由。

元倾睁大通红的眼睛,好奇地看他,“你——是来找我的吗?”

他再次点头,指了指她的胳膊。

“原来你真的不会说话啊。”元倾喃喃道,说完又顿觉冒犯,又觉吃惊——所以他来是因为记挂着她胳膊受伤的事?!

她师兄都忘了,他竟然还记得!

九狸很自然地接受了自己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从腰间的乾坤袋拿出伤药来。

元倾见状说:“我还有,你给我的……还没用完呢。”

而且才用一天。

她眼睁睁看着少年刺客拿出一个空白的小册子和一只炭笔,飞速在上面写下字,举到她面前。

【这个更好。】

他写得快,但字并不潦草,反而很端正漂亮。

元倾发自内心地笑了,用力揉揉眼睛,“谢谢你啊。”

屋内昏黄的烛光,她双眼亮晶晶的,脸上还有淡淡的泪痕。

元倾正要问他这个怎么用,却见他扭过头去,像在隔着面具看地面。

她想了想,“过来坐吧。”

见他过来坐下,元倾心底暗自好奇,怎么一个杀人如麻的刺客给她一种特别腼腆的感觉?

“你要喝水吗。”元倾问。

他摇头。元倾想他戴面具肯定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真容,就没再多说。

九狸写字:【外敷,一日两次。】

元倾看看桌上的小药瓶,很是感激,“你上次给我的也很好用。”

【这个更好。】

这是他让肆云去找柒婉拿的,她是制药高手,这药当然比上次的要好。

“谢谢啊。”元倾由衷道。

屋内静了静,元倾干脆打开木塞,“那我先换了,已经晚上了。”

她下意识要解开外衫腰带,但这少年刺客还在,他会不会介意?

就在元倾沉吟这小半会儿,修长的手指将书本推到她面前,上面写:【我帮你。】

元倾愕然又诧异,所以他今晚来,不仅给她送更好的药,还要帮她吗?

元倾自己确实不方便,倒也不害羞犹豫,只是惊讶,毕竟这少年刺客已经帮了她很多了。

他为什么要一直帮她呢,明明先前两个人还是刀剑相向的关系,元倾也仔细回忆过,她印象中,宁香楼那次是她第一次见到这少年刺客。

她愣神之时,对面的少年刺客缓缓低下头,明明面上被面具遮着,元倾却看出几分落寞之感。

她笑了一笑,“好啊,那就多谢了,确实我不大方便。”

元倾毫不扭捏,几下脱了外衫把袖子卷起来,撩到肩膀上。

她本要自己扯掉纱布,但少年刺客伸手,她就收了回去。

不知为何,大约是以九狸的身份和元倾相处,他心和手都在发颤。

元倾却在出神地看着他的狐狸面具。

看来戴着这张面具,一点都不会影响视线。

世人虽说临山剑宗和千机教势不两立,加上一些风言风语,元倾对这个组织逐渐有了偏见。

但其实,这个少年刺客是她第一次见到的千机教刺客。

还有个戴猫咪面具的,她记得比面前的少年刺客还小些。

看来千机教的刺客都会戴面具了,是为了遮掩真实面目吧。

元倾不禁有点好奇他长什么样了。

还有他的名字。

要不要问呢?会不会有些唐突?但这少年刺客帮过她这么多次,元倾心里已经把他划为朋友那层了。

是朋友的话怎么能不知道名字?可元倾又惊觉是她把少年刺客当朋友,但她还不知道对方的想法呢!

万一人家不想和她当朋友,只是萍水相逢拔刀相助,也未可知啊。

那她还是先问问吧,免得她会错意,那就窘迫了。

在元倾思来想去间,九狸一直在认真又小心翼翼给她青紫的胳膊上药。

面具下,他眉头蹙起,动作一而再再而三地更小心,漆黑的眼底酝着浓厚的杀意。

除妖师身体强悍,不代表不会流血不会疼。

如果那日他再去早点,元倾就不会受伤。

但如果那两人……她更不会受伤。

唰的一声,元倾肩膀一抖,扭头见两把弯刀闪着幽幽冷光,忽然朝窗外旋转去。

少年刺客伸手,两把弯刀又回来了,他本想挂腰间,想了想,放进了乾坤袋中。

他不想元倾再怀疑他了。

“怎么了?”元倾只是惊讶。

若他真要杀她,先前有好几个机会,不至于拖到现在,元倾对他的疑虑几乎完全打消,她只讶然那两把武器的速度之快,刀刃之锋利。

九狸摇头。

武器随主人意念而动,他想削了风满雪和林惊鹤的脑袋。

元倾没再多问,等少年刺客弄好,她撩下袖子穿好外衫,犹豫了下,问:“我能……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作为刺客名字可能是机密,不能被外人知晓,元倾问得踌躇。

九狸正在洗手,闻言动作慢了瞬。

名字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在千机教中,几乎每个妖在来之前都没有自己的名字,在成为正式的刺客后,就有了名字,或者说代号。

九狸想起先前元倾问那只恶心的灵蟾时的场景。

他只说了一个“蝉”字,元倾就喊他小蝉。

屋内寂静了片刻,元倾顿觉自己莽撞了,忙摆手说:“如果不能让别人知道,那我就不问了,收回刚刚的话。”

九狸坐到她身边,在纸上写下一个字,推到她面前。

元倾一瞧,上面一个端正漂亮的“狸”字。

她不禁寻思,难道这少年刺客是狐妖吗?这看起来是个代号,按自己的本身取名,就叫狸,不然总不能叫狐。

不管怎么说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了,元倾试着把这个代号变得像名字一些,试探着问:“那我能喊你阿狸吗,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为表诚意,她又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这是我的名字。”

九狸隔着面具看那三个字,点了点头。

如果元倾再靠近些,就能听见他加快的心跳,不断撞击着他的耳膜。

早知道就让阿玖当哑巴了……结巴总比哑巴好。

元倾由衷笑了起来,圆圆的眼睛在烛光的照耀下异常明亮。

九狸写字,又推到元倾面前。

【为什么要问我名字?】

元倾解释:“不是想打听你的情况,只是……”

她顿了下,“朋友都会知道对方叫什么的。”

说完元倾就后悔了,她还没问阿狸和她算不算朋友呢!

她不会自作多情吧?元倾咬嘴唇,偷偷去看对方。

九狸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觉得被冒犯了?

元倾张嘴想再挽救,九狸又写下一句,推她面前。

【你想和我当朋友吗?】

元倾笑了笑,抬头看他:“在我心里我们已经是朋友了,那你、你想和我当朋友吗?”

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腔了,九狸在上面写字。

【想。】

元倾才看一眼,他又飞快拿了回来,再写。

【非常想。】

似乎觉得元倾不信,他又在后面补充:【非常非常……】

还没写完,元倾就笑出声,“我知道了,还好我没想错。”不然她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不过元倾也很惊讶,原来这个少年刺客这么想和她做朋友啊。

这下是彻底化敌为友了,元倾心里高兴,笑问:“你多大啦?”

虽然没看见脸,但看身形和一些细节,元倾觉得应该不会超过师兄。

【十七。】

竟只比她大一岁,就在千机教当刺客了。

元倾想起先前和他交手的经历,她可是四岁起就进临山成为师父嫡传弟子了,两人实力不相上下,但成为刺客要求肯定更高。

但若阿狸真是狐妖的话,也不一定时日比她长,妖有天然的优势在。

纸张再次推到她面前。

【你手臂的伤,日后我帮你。】

伤药是阿狸给她的,他知道一日得换两次,但她答应阿玖上午处理好伤口就和他一起看书了。

阿狸是刺客,他肯定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吧。

元倾说:“谢谢啊,但上午就不用了。”

【为何?】

元倾不打算瞒他,“上午有人帮我。”

【你师兄?】

元倾摇头,“我另一个朋友。”

原来阿玖在她心里也算朋友了。

但一个上午一个晚上,明显阿玖陪她的时候比阿狸要长。

而且阿玖没有那么多限制。

【你有很多朋友。】

元倾啊了声,完全没想到他会忽然冒这么一句。

“其实……也不是很多。”元倾耸耸肩,“在临山大家相处都很融洽,但很熟的并不多。”

她当真仔细想了想,师姐和师兄,还有几个从小一起练功打闹的小姐妹,还有阿玖,现在再加上阿狸。

元倾因为话少,在山上除了修炼就是和师兄师姐一块,确实很少去交朋友。

想起师兄,她又想起风满雪。但元倾不觉得风满雪是朋友,确实和风满雪喜欢师兄有一定关系,但更多的是和她相处让元倾隐隐不适。

每每和风满雪聊天逛街,几乎都是她为主导,她确实漂亮明媚,说话动人,但她总以自己为中心,要别人倾听她的话,但别人说完,她的注意力却早飞到其他事情上去了。

上次在祁山县,风满雪哭着要她去找师兄说情,她不愿意,她就直接说她是不是也喜欢师兄时,元倾就打定主意,不和她交情太深。

即使师兄和她在一起,两人可能成为家人。

发觉自己变得落寞,元倾立马抽出情绪,顺着话题往下问:“那阿狸你呢?”

【没有。】他写。

元倾愕然,是因为当刺客很危险,没有信任的人,所以没有吗?

她暗自后悔,早知道不问了,万一戳到人家心事。

“那你现在有了。”元倾笑得腼腆。

九狸微低下头,轻轻颔首。

窗外夜风寂寥,树叶沙沙作响。

月色也变得浅淡。九狸不想走,但元倾得休息了。

他起身,元倾也跟着起身,“你要走了吗?”

九狸拿出写字的册子,【嗯,你休息。】

他动作轻盈跨上窗台,身后带子飘了出去。

元倾欲言又止,他又回头,在册子上飞快写。

【明晚我再来。】

元倾愣愣地答应了声。

【不会食言。】

九狸从窗台出去了,元倾跑上前,只见窗外寂静,乌云遮盖了月色,已经见不到他了。

元倾嘴唇张了张。

她刚刚是想说……可以从门出去啊-

朋友带来的安慰是无限大的。

元倾本以为自己会因为师兄的事难过许久,但没有,白天林惊鹤和风满雪出去时,元倾就和阿玖在房间里看一上午的书。

怕阿玖看不懂,或者有疑惑的,元倾常和他讲解。

她对这方面很了解,说起来也是滔滔不绝,每次说的时候,阿玖就目不转睛盯着她,听得很认真。

他漆黑的瞳孔看不出所想,元倾就停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能听懂吗?”

“能。”他说,“你说、就好。”

“好。”元倾不疑有他,反而觉得他看着自己的样子有些乖乖的。

下午她要运功打坐,不会想任何事,晚上,阿狸会准时从窗台翻进来。

他还是一身无袖上衣,腰腹劲瘦有力,露在外面的胳膊能看出肌肤很白皙。

元倾忍不住说:“以后走门进来吧。”

九狸顿了下,在册子上写字。

【我习惯了。】

元倾点头,示意他过来坐,九狸又写。

【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的话以后他可以改走门。

元倾忙说:“没有,只是平时都是走门,我也是习惯了……”

她其实觉得翻窗户像……情人幽会一样,但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不能让阿狸知道乱想。

九狸给她换药,缠上纱布,随后两人一个说,一个写,都不觉得麻烦。

直到挺晚了,九狸才会走。元倾拦住他,“等等。”

她拿出提前包好的糕点,用一块带碎花的方巾包着,红绳缠着。

“我觉得挺好吃的。”元倾双手举起,“你也试试吧。”

她眼睛亮亮的,浅浅的笑容含着几分希冀。

九狸不愿看到她失望的神情,接了过来,在纸上写:【好。】

元倾笑容扩大,等他出去才关上窗户,同时感叹一番刺客的轻功果然厉害。

九狸很快从房顶上跃下,走到凉亭坐下,摘下面具,不断翻看着手里碎花布包好的点心。

点心还是热的,元倾用灵力温着。

他往日冷清漠然的神色此时竟多了几分纯然懵懂,趴到桌子上,手指轻轻勾起元倾打的结。

“哇,有好吃的!”肆云的喊声打破了这里的平静。

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摘下面具,两只红色的、毛茸茸的耳朵在晃悠,身后两条蓬松的大尾巴摇个不停。

“我要吃我要吃!”他扑上来。

扑了个空,九狸淡淡地把点心收了起来。

肆云趴在桌子上,很是不解,往日他要什么东西,九狸都是直接丢给他。

但现在他像拿到什么宝贝一样把点心护在怀里,像怕他忽然来拿一样,放进了乾坤袋内。

肆云明白了,“哦,是小娘子给你的啊。”

他知道,现在九狸和小娘子熟悉了。

他还有些不服,他也想以这个样子去见小娘子,让小娘子摸摸他的尾巴和耳朵呢。

“我也要见她!”肆云大叫,“我也要!”

九狸懒得管他在这里耍脾气,“闭嘴。”

肆云在桌子上打滚,“我就要!我也要吃小娘子给的点心!”

他一拍手,“对啦,我也是阿玖的表弟啊,用那个身份去见她不就行了?到时候我要她给我讲故事,然后我悄悄把我的耳朵露出来吓她一跳,嘻嘻!”

九狸凉凉地道:“你敢。”

肆云吐舌,龇牙咧嘴吐槽,“自私鬼!”

一连几天,直到元倾手臂的伤几乎恢复。数日下来,她上午和阿玖一起,晚上和阿狸一起,居然完全没空因为师兄和风满雪的事伤心。

傍晚,元倾告诉三人,自己胳膊好了,能继续赶路了。

林惊鹤检查了一遍,眉头蹙起,都这么多天了,除妖师身体强悍,按理说应该早完全好了,但上面还有伤口愈合后还没完全脱落的伤疤。

除非很重的伤,否则绝不可能到现在还没完全好。

林惊鹤问:“阿倾,你这伤怎么这么重?”

元倾说:“在我受过的伤里算重的,当时那只妖直接把我胳膊给咬穿了。”

若不是她及时一剑过去,现在就成独臂大侠了。

元倾说得比较轻松,但林惊鹤手上倏一用力,不敢相信一般抬起眼,“被咬穿胳膊?!”

元倾一看他这神色就明白怎么回事了,难怪这些天师兄对她的伤势不闻不问。

“师兄,你不知道吗?”她说。

林惊鹤连连摇头,当时他心里特别乱,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操控他脑子一样,让他想起元倾时又想起风满雪,两者来回挤压。

他只记得当时元倾被一个戴面具的少年抱在怀里,确实流了很多血,他还以为是被抓了一爪子。

谁成想竟然伤这么重?林惊鹤顿时懊恼,这几天元倾一个人该有多不方便,但他却一直在风满雪身边。

“是师兄的错,没有问你。”林惊鹤很是后悔,“以后不会了。”

元倾见他这样懊悔,也不忍怪他,摇头说:“我没事,师兄,这些天都是阿玖在帮我,我伤也差不多好了。”

林惊鹤一愣,“阿玖吗?”

他扭头,阿玖方才阴冷的视线瞬间转变,只显得十分漠然。

林惊鹤又看向元倾。

原来这几天都是阿玖在小师妹身边吗。

元倾圆溜溜的眼睛有几分茫然,怎么好像她和阿玖一起,他很惊讶,还有点不理解?

她对林惊鹤点点头,“是啊。”

林惊鹤缓缓放下手,心里一时有些复杂,直到风满雪脆生生问:“我们明天走吗?”

他回过神,“明天一早走。”

明天一早就走,那今晚得告诉阿狸才行。元倾看了眼窗外,时辰差不多了,起身道:“我先回房了。”

“收拾东西?”林惊鹤问。

元倾顿了下,“嗯……是。”说完便跑上楼。

林惊鹤看着她背影。

她照旧是一身墨蓝色的衣裙,身份细长的发带随动作飘动,一如他记忆中的小师妹。

但为什么,他忽然有种离小师妹越来越远的感觉呢?

一阵清香扑鼻,林惊鹤抬眼,阿玖已经不见了,面前是风满雪明媚的笑脸。

“怎么啦?”她问。

林惊鹤摇头,在看到她的一瞬,他心里的郁闷烟消云散。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