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嫉妒 他嫉妒林惊
他吃下, 眉头紧拧,面庞煞白,头往后靠着柱子, 喘息声一下又一下,分外沉重。
阿玖扯开衣领,白皙的脖颈青紫筋脉明显,肌肤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但眼里的猩红之色在褪去。
肆云轻巧地从外面跃进来,一看他坐地上,忙上前扶他起来。
阿玖轻喘着,接过肆云递来的茶水,一口饮尽。
“好险,还好你没在小娘子面前暴露。”肆云跳到旁边凳子上蹲着,“不过九狸,你竟然撑这么久,早点回来不成吗?”
阿玖没答, 肆云也知道他为何不早点回来,晃晃脑袋, 嘻嘻笑道:“和小娘子一起就忘了时辰吧。”
阿玖已经彻底平复下来了, 他垂着眸, 眼底是浓重的墨黑, 倒映出自己的掌心。
元倾小巧的手指握住他的手, 仿佛触感还在。
肆云在旁边歪着头看他,吐吐舌, 忽而一拍手:“对啦对啦,刚刚我来时,听见师兄妹吵架了。”
阿玖马上回神, 一丝不相信从面上闪过,“什么?”
“真的真的,小娘子和她师兄吵架。”肆云笑嘻嘻说。
“为何?”阿玖问。
肆云一摊手,“这我就不知了,他们师兄妹感情可好,没有大吵大闹,就你一句我一句的。”
阿玖闻言没说什么,起身去洗脸。
清凉的水打湿他面庞,他双手撑着水盆,面前的水在荡漾,里面的人依旧面无表情,但眼底有丝丝不可察觉的笑意-
一炷香前,林惊鹤关上门,元倾奇怪地看着他。
“师兄?”她问,“这么晚了,你不休息吗?”
林惊鹤转身,全无往日轻快神气的模样,眉头微蹙,称得上严肃。
“阿倾,你方才去哪里了?”他问。
“我……”元倾被他问得一愣,“我和阿玖从外面回来,就在村庄,没去太远的地方。”
“你大晚上不在房间里,和一个男子跑去外面?”林惊鹤蹙眉说。
元倾“哈”了声,不明白他的想法。
难道阿玖一个寻常人,能打过她一个除妖师吗?
“师兄,你误会了什么吧。”元倾摇头说,“我们只是赏月去了,今日十五,月色很好。”
林惊鹤一下睁大眼,又是惊愕又是不解。
“你是说你和一个才认识不到一月的男人去看月亮?”他语气更加严厉。
若林惊鹤只是说她晚上出去这事,元倾还会觉得理亏,但他若是说这句,她心里压住的郁闷腾一下就转为愠怒,冒了上来。
她和阿玖去赏月就有问题,他和风满雪去赏月,最后还抱着睡着的美人回来,就没问题?
元倾脸色还比较淡然,手却握紧了,“师兄,你是何意?阿玖是我雇主,难道他还会对我做什么?”
“他再怎么,首先是个和你不大熟悉的陌生男子。”林惊鹤沉声说,“你不该和他大晚上单独相处。”
元倾反驳,“不,我和他不是陌生人,他对谁都很冷淡,师兄你这一路还没看出来吗?我只是和他去赏月,仅此而已。”
而且赏月是阿玖提出的,他或许是看她在路边郁闷,也或许是想和她关系缓和些,都是出于好意。
“不过相处十几日,你便这样对他放心了,还真是傻。”林惊鹤气笑了一声。
元倾手握得更紧,脑中闪过他抱着风满雪回来的画面,他给她别花的画面,一下子喊了出来:“你说我,那你呢!”
林惊鹤吓一跳,下意识反问:“我怎么?”
元倾冷声说:“我和阿玖单独出去不行,你和风姑娘单独出去就可以,怎么你们认识很久了?你们就不陌生很熟悉了?你觉得风姑娘是寻常人没有威胁,我也是这么想阿玖的。”
“阿倾你……”林惊鹤吃惊地看着她,万万没想到元倾和他犟上了。
“我和风姑娘,能和你还有那小子一样吗?”他问。
“哪里不一样?”元倾冷着脸,一字一句说,“你可以和其他人一起,我就不行了吗,师兄,无论你和风姑娘做什么,我都没多说一句话。”
她喜欢师兄,但清楚这是自己一人的心意,不想因这情愫带来的情绪去影响他人,尤其是师兄。她默默喜欢他就行了。
因此她哪怕心里再难受,也不会去干扰师兄和谁相处。
但师兄只是拿她当妹妹,又来干扰她做什么呢?他对风满雪百依百顺,对阿玖却总带着敌意,还不许她对自己雇主好吗?
“风姑娘只是个寻常女子。”林惊鹤说。
元倾也道:“阿玖只是个寻常男子。”
她站得笔直,眉宇间愠怒明显,林惊鹤一时语塞,扶额平息了下,放软了语调:“我只是怕你们之间会发生什么,你还小,好些事情都不懂。”
“风姑娘也只比我大一岁。”元倾淡声说,“你也不大,师兄。”
“是,但你是我小师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自然更在意你。”林惊鹤说得苦口婆心。
“我也在意你。”元倾不自觉哽咽了下,强行压住哭腔,“但你和风姑娘再亲密,我也没说什么。”
“我是担心你会出事。”林惊鹤握住她双肩,“从小不都是我照顾你吗?”
元倾淡淡拨开他手,“师兄多担心自己吧,我长大了,很多事情都懂,师兄你却不一定懂。”
林惊鹤发笑,懂的话,会大晚上和阿玖单独出去?
元倾更发笑,她只是和阿玖一起就担心她,那他这些天都和风满雪在一起,师兄妹两人连话都没说几句,那她是不是得担心到肝肠寸断了?
况且他既然对风满雪无意,也应当保持距离才对。
林惊鹤沉吟片刻,说:“阿倾,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区别要求我们两个?”
元倾有些泛红的眼睛看向他,“嗯。”
“因为我们不一样的。”林惊鹤试着和她讲道理。
元倾却哼笑了声,直言道:“恐怕在师兄心里,不一样的不是我们,是阿玖和风姑娘不一样吧。”
元倾讨厌他的区别相待,不理解他对阿玖的敌意,明明先前都交代过他了,而且阿玖和风满雪又有何不同?只是性格没那么讨喜罢了。
林惊鹤沉下脸,“阿倾,不听师兄话了吗?”
“师兄,不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我都得听。”元倾皱眉道。
“你说你和他大晚上单独相处对不对?”林惊鹤又道。
元倾十分泰然,“我若不对,那你也不对。”
林惊鹤一愣,半晌才道:“好,阿倾,我就当你长大了,不需要我这个师兄了。”
说完,他见元倾不语,大步离开了。
元倾深吸口气,眼含热泪,没有哭出声,默默洗漱。
虽然两人没有大吵大闹,但从小到大,师兄妹两人基本都没和对方说过重话,更别说吵架了。
看样子,师兄对她很失望。
同样,她对师兄也很失望,又很无奈。
师兄不知道她对他的情谊,并且完全没往这方面想,哪怕她说出他和风满雪太过亲密的事,他也只会觉得她在耍脾气。
元倾本不想提这些的,只是方才实在忍不了了。
她叹气,躺了下来。算了,先睡觉吧。
次日,和元倾想的一样,她和师兄之间变得十分冷淡。
四人在一张饭桌上吃饭,气氛诡异,连风满雪和林惊鹤说话,他的情绪都比往常淡了不少。
饭桌上只听得见风满雪和林惊鹤的声音,元倾则一直低着头,阿玖照样冷淡。
风满雪也察觉到了不对,正试探着想问,村长和张婶子来了。
他们身边跟着两个小不点,是小虎和来历不明的孩子小蝉。
“村长,张婶。”林惊鹤走下台阶,“有什么事吗?”
风满雪跟着出来了。林惊鹤一看小蝉,脸上闪过丝讶异。
小蝉虽然洗干净了脸,反而脸上的淡黄色鼓包更加明显了,他嘴唇微翘,站在那里,呆呆傻傻的。
“是这样,”村长眉目沉沉,“昨日小虎带这孩子来后,我让人去周边村子都打听了一遍,没人知道这孩子是谁家的,我想他恐怕是被家里抛弃,流浪到这里来的。”
“他身上……”林惊鹤压低声音,“大夫有说是何疾病吗?”
村长摇头,“大夫也看不出究竟,我本想着就让他留在我们村,可村里孩子太多,大多家长都反对,怕他是哪里有问题,所以想请两位……能不能给他寻个去处。”
闻言,元倾和林惊鹤下意识对视一眼,这一下像烫到,相视的一瞬,元倾就移开了视线。
林惊鹤愣了愣,轻笑了下,对村长说:“正好我们明日就要走了,这孩子我会拜托我师姐,给他安排个去处。”
村长和张婶子道谢,元倾招呼来小虎,小声问他:“这孩子吃东西了吗?”
“吃了,但他好像不会说话。”小虎怯生生地说,看了眼后面和林惊鹤说话的风满雪,拉着元倾到了院子旁边。
小蝉就跟着他们,嘿嘿笑着。
“那带他玩一天吧。”元倾叹气,“这孩子怪可怜的。”
“好!”小虎用力点点头,又落寞下来,“元姐姐,你明天就要走了……”
小孩子心里很矛盾,风满雪要走他很高兴,这些天他看到她,就做噩梦,但元倾要走,他又很难过。
元倾笑着摸摸他头,回头一看,目光黯然下来。
先前说好走之前要去检查一遍给村子设的阵法,林惊鹤和风满雪已经去东边的了,元倾起身,问:“阿玖公子,出去转转吧,我去检查那些阵法有没有什么疏漏。”
阿玖颔首,元倾这才注意到他脸色比昨日似乎要白些,关切道:“你不舒服吗?是不是昨晚吹风,有些着凉了?”
“并未。”阿玖淡淡说。
听他语气虽然依旧毫无波澜,但比往常似乎轻快了一丝丝,元倾点头,“走吧。”
一整日下来,元倾几乎没和林惊鹤说一句话,她也明白现在的局势了。
他们吵架后冷战了。
虽然从林惊鹤脸上看不出怒意和冷意,但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哪有像现在这样冷漠相处,连眼神交涉都没有。
但元倾不准备找他说话,因为昨晚争吵的事,林惊鹤不理她的话,她也没法。
元倾把郁闷压在心里,一整日都和阿玖和小虎小蝉在一起,她都不用看,师兄肯定是和风满雪还有其他孩子一起。
傍晚的时候,元倾从屋里出来,没看见阿玖,她奇怪地四处张望,小虎喊:“阿玖哥哥他出去了,元姐姐。”
“出去了?去哪里了?”元倾讶然。
小虎蹲地上和小蝉逗蛐蛐玩,回答道:“阿玖哥哥不和我说,只说他出去,让元姐姐你别找他。”
“这样啊。”元倾颔首。
天色要黑了,她招招手,“小虎,我带你回家,今晚小蝉还在你家借宿一晚,明早我们来接。”
小虎早就熟悉村子里的每条路了,只是舍不得元倾,刚刚说想要她送自己,元倾也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虽然小虎自己不嫌弃小蝉,但他不太想要小蝉长满鼓包的手去牵元倾手,在小蝉伸手时,一把握了过去。
元倾心里藏着事,也没注意到小孩子的小心思,迎着斜阳,带两人走在小路上。
小路对面的草地上,风满雪被一群孩子簇拥着,正往回走。林惊鹤不在。
她往那边看了眼,俯身问:“大家没有和那个孩子玩吗?”
“昨天我们带他玩来着,元姐姐不让。”一孩子说。
“她怎么说的呢?”风满雪笑了笑。
“元姐姐说我们在欺负他,可那家伙是个傻子,啥都不懂。”
“她不让我们那样做。”
风满雪笑容温和,“既然元姐姐那样说,你们那样做就是。”
几个孩子还以为她会跟着吐槽,有些懵然地点点头。
“好了,都回去吧,马上要天黑了。”风满雪笑着挥挥手。
斜阳照在她脸上,仿若暖玉一般,孩子都不舍得和这么温柔漂亮的姐姐分开,依依不舍得挥手,徘徊了阵才往回走。
他们转身的瞬间,风满雪站起身,笑容消失,面上带着丝不耐和嫌弃,拍拍裙子。
那些孩子和她说话总要扒拉一下,乡间的孩子整日跑跳,给她弄得裙子上都是灰。
没走多远,风满雪停下了脚步。
暖光下,她看见林惊鹤曲腿靠躺在前面大树的树干上,怀里抱着剑,白色的衣摆和发带被风吹动。
他注视着前面,不知在想什么,不笑时,意气风发中又添了好几分可靠之感。
风满雪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想他的小师妹。
其实今日林惊鹤基本没和她在一起,早上检查完阵法,他打了声招呼,就转身走了,看起来在这里待了一整天。
林惊鹤和元倾间的气氛变化很明显,风满雪知道他们吵架了,却不知为何吵架。
她扬起一个灿烂的笑,上前抬头问:“林公子,不回去吗?”
林惊鹤往下一看,见是她,起身一跃而下。
“走吧。”他道。
风满雪看出他有些烦闷,主动问:“林公子和元姑娘吵架了吗?”
“这么容易就看出来了吗。”林惊鹤苦涩地笑笑。
他在这里沉思一天了,脑子里不停想先前和元倾的事,怎么想怎么不明白。
他们一起长大,他是她师兄啊,从小就带她玩,教她东西,管她这管她那,现在元倾怎么就不喜欢了呢?
风满雪微笑说:“其实元姑娘比我小不了多少,这个年龄的姑娘都很有自己的想法了,林公子不如放开点,别让元姑娘觉得拘束了。”
林惊鹤只是笑笑,“也是。”
但心中并不认同。
他是她师兄,他不管她谁管她?
十岁那年两人拉钩,元倾答应过他,心里有什么事都要和他说,结果呢,小没良心的,这么快就忘了。
吵几句嘴,还不和他说话了。
林惊鹤心里有些郁闷,又有些烦躁。
郁闷是因为和元倾冷战,烦躁却有些没由头了。或许是元倾身边有了同龄男子就和他没那么亲了,也或许是现在吵几句嘴就不理人,若以后她有了喜欢的男子,那更是把他这个师兄给忘得干干净净了。
怎么想怎么烦。
林惊鹤叹气,风满雪歪头问:“怎么了?”
他双手抱住后脑,望向逐渐变成靛蓝的天空,喃喃说:“小师妹,怎么才能好好听师兄话呢?”
以前都乖乖的,整日在他身后喊师兄师兄,多可爱呀。
风满雪笑容不减,眼中闪过丝沉吟之色-
元倾送小虎他们到家,回来途中,看见林惊鹤和风满雪走在田野边。
两人背影一个修长,一个纤瘦,照旧那么般配。
她知道今日两人一直在一起,只是心里的沉闷又加了层,绕路使轻功回去了。
天色已经暗下,元倾回房,靠在门口良久才回神。
可这一路都要和师兄一起,他们吵架这事怎么办呢?
元倾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和他吵架,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总不会老死不相往来吧……
她走到梳妆镜前,紧皱的眉头忽然舒展开。
月色透过窗户,倾洒在有些陈旧的木桌上,将桌上一朵水蓝色的重瓣花照得皎洁娇嫩。
“这是……”元倾拿起来。
这仿佛是昨晚她在看星星的草地边摘的那种花,但她当时看到的只有白色。
元倾想到什么,脸腾一下红了,有些窘迫,又有些暖烘烘的。
一定是她在小溪边戴花那一幕被阿玖看到,让他以为自己喜欢这种花了。
但他怎么找到一朵蓝色的?可真好看。
元倾拿着看了许久,心中烦闷也消散了些,把花挂在窗户边,准备晒干后夹在书里。
虽然不知阿玖有没有猜到她戴花的举动是因为什么,但他此举让元倾轻松了不少。
看来阿玖公子心里并没有表面那么冷漠嘛。她忍不住笑-
次日一早,没有让元倾他们去接小蝉,村长和好些村民来送他们,把小蝉顺道带来了。
他们还拿了鸡蛋腊肉之类的,但元倾和林惊鹤坚决不收,村民们只好作罢了。
林惊鹤把小蝉抱上马车,和村长说话,小虎趁此,压住踌躇颤抖的身体,鼓起勇气把元倾拉到一边。
“元姐姐。”他低声说着,不经意往后看。
元倾见他有话要对自己说,就蹲下身,靠近了些。
小虎凑到她耳边,“元姐姐,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和风姐姐玩……”
“啊,”元倾略微讶异,“小虎不喜欢风姐姐吗?”
“嗯……她,”小虎脸色白了些,“她身上有红色的虫子,我怕。”
风满雪和他们同行也有好些日子了,元倾也没看到她身上有什么虫子,大概是小虎看岔了,连带着害怕起风满雪。
元倾笑笑,从怀里拿出一大把奶糖,“别怕,除妖师是不会怕虫子的哦。”
奶糖的香气瞬间让小虎没了刚刚的悻悻,两眼放光地接过,仰头说:“我会努力成为除妖师的!”
“我相信小虎。”元倾摸他脑袋,忽然,小虎被一只雪白的衣袖提着后衣领,丢给了张婶子。
林惊鹤拍拍手,笑道:“那就这样了,时辰不早,我们该走了。”
他看向元倾,作势要扶她,元倾沉默着,自己上了车。
林惊鹤一怔,心里好生无奈,苦笑了下。
头一次,他拿小师妹毫无办法。
但元倾并不是要无视他,而是压根没看见他欲伸出的手。
马车启程,元倾对依依不舍的小虎挥挥手,放下帘子后,小声对阿玖说:“花我收到了,谢谢啊。”
阿玖漆黑的眸子转动,入目是女孩清润的笑脸。
“我把它晒干,夹在书里了。”元倾又说。
阿玖眼睫轻颤了下,“嗯。”
元倾又笑起来,庆幸和阿玖的关系好了不少,他也没有真的想换除妖师。
除妖师中途被换,若是雇主提出的,那可是对他们能力的怀疑。
忽然,风满雪“哎呀”了声,元倾一看,小蝉坐在角落玩一个布老虎,打了个喷嚏,脸上又是鼻涕又是口水。
风满雪怕脏,何况这孩子身上还不只是脏,马上躲到旁边,“怎么办?”
元倾拿出帕子要给小蝉擦拭,但阿玖速度极快,一把夺了过去,动作并不温柔,将小蝉脸给擦干净,又把脏了的帕子丢到外面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般,阿玖没皱一下眉,面色冷淡如霜雪,看不出不耐,也看不出嫌弃。
元倾和风满雪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小蝉也被他擦得头晕眼花,好像脑袋上冒星星。
“怎么了?”林惊鹤撩开前面帘子,一看里面场景,“我已经给师姐写了信,让她帮忙给这孩子找个去处,过些日子她会来接他。”
他跳下马车,“歇息阵再走吧。”
路边有家茶馆,自从和风满雪阿玖一起后,元倾林惊鹤三餐基本都吃,往日他们是饿了才补充点。
一坐下,林惊鹤和风满雪两人就开始说话,元倾给自己和小蝉点了碗馄饨,这孩子不说话,问也只知道傻笑,也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馄饨上桌,她才想起忘记说不要葱了,心里一直乱乱的。
元倾一直不喜欢吃葱,她拿起筷子,准备自己挑掉,但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来,把她的馄饨拿走了。
她面前又被推过来一碗没有葱的馄饨。
元倾讶然抬眼。
阿玖本要伸出的手收了回去。
林惊鹤很自然地对她眉头微扬,没有说什么,但元倾呆了呆。
所以师兄他……一边和风满雪说话,一边注意到了她忘了说不要葱,自己就点了碗没有葱的和她交换吗。
元倾抿抿唇,低头拨动碗里的馄饨。
饭桌上气氛一时又有些古怪。
元倾思索着要不要和师兄说话,可他似乎也没有要和她说话的意思。
饭后继续赶路,师兄妹两人还是没有说话,元倾要去前面赶马车,被林惊鹤抢先了一步。
“去里面坐着。”他道。
元倾点点头,“哦。”
但再也没有了交流,似乎古怪的气氛还影响到了阿玖,他垂着眼,额前发丝和眼睫在脸上投下阴影,比方才冷漠了许多。
唯独风满雪仍然活泼有活力,坐在前面的位置,拉开帘子,探出头和林惊鹤闲聊。
元倾手指搅着身前的腰带玩,心里闷闷的,都没注意到小蝉正往她脚边爬。
他长着鼓包的手似是想去抓她裙子,阿玖余光瞥到,眼底闪过丝嫌恶,面无表情地把他拎起来,丢到了后座位上。
元倾吓一跳,劝道:“小心点,别伤着他了。”
“死不了。”阿玖冷漠地道。
“你不高兴吗?”元倾歪头问。
阿玖没答,继续看着地面。
林惊鹤和元倾冷战,似乎是次机会。
这或许是他送那朵花的意图。
但他们的冷战并非相看两厌,相反,比平时更加让人心烦。
林惊鹤状似不在意,实则时时刻刻注意着元倾。
元倾带着少女羞怯、时不时望向他的眼神。
旁观者都能看出,他们很在乎对方,这种在乎让旁人插不进去。
元倾纵使笑着,但她一垂眼,就知她在想林惊鹤。
林惊鹤虽和平时无异,但眉宇间的沉思,也叫知情者一眼就知他在想元倾。
所谓的冷战,仿佛只是师兄妹感情升温的游戏。
阿玖胸口一阵一阵,沉闷地痛。
是服用宁息丸后的症状。
“不舒服吗?”元倾温和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
两人坐在一起,元倾方才一直偷偷看着他,见他面上罩着层阴霾,心里有些担忧。
女孩淡淡的清香和热气撒到阿玖脖颈处,他侧头,不去看她。
“没有。”阿玖淡淡道。
他舒服极了-
在到祁山县前,元倾和林惊鹤收到他们师姐的来信。
一只小灵鸟飞下来,停在元倾胳膊上,她看得眉头微蹙,正要喊师兄,嘴刚张开又闭上了。
两人冷战了一路,总觉得现在说话都有些别扭了。
马车停在一片湖泊旁,林惊鹤靠在不远处的树干旁,远远瞧见小师妹纠结踌躇的模样,无奈笑笑,上前主动拿过信看。
风满雪在不远处摘花玩,此时提着裙子跑来,笑吟吟道:“怎么了?”
“嗯,我们师姐说她那边有些事,得过些天才到祁山县接小蝉。”林惊鹤沉吟着说,“另外祁山县最近发生了数起杀人案,听我们正好经过那里,县令请我们去调查。”
风满雪睁大眼睛,显得懵懂纯真,“是妖吗?”
“看上面描述的杀人手法,多半就是妖了。”林惊鹤收起信,“继续赶路吧。”
后日午后,马车驶进祁山县。
四人刚下马车,林惊鹤还不忘把小蝉给拎下来,没走几步,一个相貌和蔼,穿着官服的男人就小跑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卫。
“两位师傅可算来了。”县令笑着,花白的眉毛却皱起,焦灼雀跃交织,“鄙人姓王,两位就是信上的——”
林惊鹤微笑拱手,“临山剑宗曾掌门的嫡传弟子,我姓林,这位是我小师妹。”
王县令连连颔首,拱手示礼,元倾还礼。
在这个与妖共存的世道,人界没被妖主导多亏了除妖师,因此绝大部分人,都对除妖师十分尊敬,小孩只要确定体内有灵力能加入各个宗门帮派,都让人另眼相看。
“林公子元姑娘,老夫无能。”王县令擦擦额头上的汗,“实在是无法了,现在城里已经死了五六个人了。”
他往后一看,连忙说:“老夫已经为几位准备好住处,请随老夫来。”
“不急。”林惊鹤说,“还请王县令先派人送我师妹他们去住处,我和县令去看看命案现场。”
王县令一听,仿佛看见救星一般,浑浊的眼睛都亮了不少,“如此甚好,甚好。”
元倾想一起去,这案子不是要他们一起查吗?
但林惊鹤头也没回一下,元倾看向流口水的小蝉,心想罢了,既然城中有妖,她待在阿玖和风满雪身边也好。
王县令派守卫带几人到一栋宅邸,不大,但十分清雅,里面都是打扫准备妥当了的,还安排了两个厨子和洒扫的仆人。
风满雪走进正屋,奇道:“咦?”
元倾安顿好小蝉,出来见她好奇地歪着脑袋看,以为出了什么问题,上前问:“怎么了?”
“这里有幅美人图。”风满雪指着上面。
元倾一瞧,还真是幅美人图,挂在正屋中央,一身段纤纤的姑娘坐在荷花池边,手里拿着扇子,眉眼细腻动人,嘴角含笑。
“大约是前主人留下的吧。”元倾说。
风满雪把那幅画挂到屏风上,玩着身侧发丝,叹气坐下。
“看来这世间妖还真不少,走哪里都能遇到。”风满雪撑着下巴说。
元倾笑笑,“那是因为风姑娘你和我们在一起。”
他们和妖打交道,自然很容易遇到了。
风满雪秀眉蹙起,“而且这次好像很危险,林公子……会不会遇到危险?”
“风姑娘,我和师兄会保护好你还有阿玖公子的。”元倾安抚她,“别担心。”
风满雪满面少女愁思,忽想到什么,拉着元倾坐到了外面廊下。
“元姑娘,你和林公子是不是……吵架了?”她问。
元倾一怔,这两日她和师兄之间实在太反常,阿玖和风满雪看出来也正常,只是被这么一问,还是风满雪在问,她心里莫名发怵。
好像告诉她自己和师兄在冷战,就给了两人拉近关系的机会一样。
元倾自知这种想法不对,很快压了下去,笑了下,“嗯,算吵架吧。”
“你们竟然也会吵架。”风满雪惊奇道,“真看不出来,平时我可羡慕你们师兄妹间的关系了。”
元倾笑容有些苦涩了,“再亲也会吵架的。”
“因为什么呢?”风满雪歪头问。
看着风满雪澄澈的杏眼,元倾心中一哽。
可不能让风满雪察觉到她有些排斥她和师兄接近,让她多想就不好了。
“就是出现了一些分歧。”元倾浅笑了下,“没什么的。”
这时仆人来告知两人用午膳了,元倾赶紧把话题转移,“我去喊阿玖和小蝉。”
风满雪笑眼弯弯,“好。”-
小蝉大约真是个傻子,吃饭吃得乱七八糟的,元倾快速吃完,拿起碗和勺子给小蝉喂。
阿玖在旁边看着,眸色冰冷,“他没手?”
元倾一愣,解释说:“有,但小蝉似乎这里……”她指指脑袋,“有些不对,而且放他自己吃也浪费粮食。”
阿玖斜睨着,大约眼不见为净,他起身回房了。
小蝉嘿嘿笑,一笑,脸上的鼓包就挤在一起。
元倾并不在乎别人相貌美丑,但小蝉这种的……她不由担心他脑子不好,又丑得出奇,日后该怎么好?
“元姑娘,我来吧,我吃好了。”风满雪声音轻柔,“我挺喜欢小孩子的。”
“而且……”她看着小蝉,目露担忧和怜悯,“这孩子也实在可怜。”
想到先前在林家庄时,就有一大堆孩子围着风满雪转,元倾点点头,把碗递给她。
“风姑娘,我先回房收拾下东西。”元倾说。
“嗯,元姑娘你去吧。”风满雪仰起头笑道。
元倾踏出房门,一刹那,风满雪脸上的笑容带了些阴鸷。
她唇角微弯,舀了一勺子饭菜,往小蝉嘴里塞。
小蝉嘴巴被她塞满,他吃不下,往后退,风满雪抓了一把他,低笑道:“站好,吃下去,不吃小心我把你牙齿给拔了,让你永远也吃不了东西。”
小蝉茫然地看着她,被呛得要咳嗽,风满雪轻盈地躲开。
“吃个饭都吃成这样,你有什么用?”风满雪嗤笑,居高临下看着他,眉头颤了下,“恶心死了,看见你这张脸,我想吐。”
小蝉跌坐到地上,身上都是米饭。
风满雪又拿起碗,给他往嘴里塞,“吃。”
小蝉被迫吃了几口,哽得掉下眼泪。
风满雪嫌恶地踹了他一脚,“像你这种的,在我们那边,都是套着脖子,当狗一样拴在门口养,还喂饭?爱吃吃不吃就死。”
小蝉打起嗝来,抬起一张满是鼓包的、丑陋的小脸,这副狼狈的样子逗得风满雪笑出了声。
她快步出去,微笑着对仆人说:“那孩子吃不下饭,帮忙收拾一下吧。”-
林惊鹤到晚上才回来,恰好撞到吃晚膳的时候。
见元倾在喂小蝉吃饭,自己碗里的还没吃完,他把剑取下,上前说:“我来。”
说着伸手要拿元倾手里的碗,却被元倾躲了过去。
她头微低,搅动着碗里混合着米饭的蛋羹,声音低而轻,“你累一天了,先吃饭吧。”
烛光下,元倾面庞温和柔软,眉眼虽含稚气,此时垂着眸,却显得碧玉灵秀,俨然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林惊鹤眸光闪了下,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一般,目光一下子都柔和了不少。
小师妹在慢慢长大。
“好。”他道。
元倾心砰砰直跳,只想着:她和师兄说话了,但这算和好吗?完全没意识到方才和师兄间独属于少年男女间朦胧又别扭的氛围。
风满雪在旁边撑着下巴笑。阿玖脸色平淡无常,放在桌下的手,却在暗自握紧。
“情况怎么样呀?”风满雪问,她清脆的嗓音让屋内活跃了些。
林惊鹤快速吃完,拿过碗帮忙喂小蝉,一边说:“确定是妖所为,但现场除了尸体,什么线索也没有,而且尸体也……”
他看了眼风满雪阿玖,见两人全无害怕之意,继续说:“死的几人身体全被吸干了血,里面的内脏和皮肉都被吞噬了,只剩人骨架和人皮。”
元倾一听,低头沉吟,可这范围太大,一时拿不定是何妖,凶恶的妖会吸人血还吃人内脏的太多了。
“暂时还不知是什么妖。”林惊鹤说,“下午我在城内几条主街都布了锁妖铃,阿倾,你也能感知到。”
锁妖铃算是一种陷阱,不会被妖物察觉,数条一旦布下就会变得透明的绳子,上面吊着铃铛,只有妖能触碰到。碰到后林惊鹤和元倾身上的铃铛法器会响。
“好。”元倾颔首,想了想,“待会儿在这座府邸周围也布下阵法吧,我们都出去的话,风姑娘他们不安全。”
林惊鹤答应下来,饭后,师兄妹两人围着这府邸也布下阵法,包括每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