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亮剑
倚天剑寒光凛冽。
谢听痕在某种意义上“获取”倚天剑后,可以用带有这把剑的任何诗句拿到它。
从此也再没有所谓冷却的限制了。
……不过,时长对现在的他,本来也不再是束缚。
谢听痕抬手,持着这把银光乍现的宝剑,向窗外的天际一挥。
刹那间,无数剑光,照亮了已变成暗红色的天宇。
倒计时:30秒。
地球联盟理事会,会议中断,所有人都盯着大大小小的屏幕和能量监测数值。
第十大区,海滩上的冰啤酒都放在了桌上。
网络上的讨论速度都变慢了许多。
约有二十亿人,等待着,见证那十二艘可怕的宇宙舰艇彻底“降临人间”。
然后,他们看见,其中一半左右的舰艇,轨迹出现了偏移。
卫星镜头迅速放大了画面。
强烈的摩擦产生的磁场干扰,甚至让图像模糊了一些,但所有人都能看到——下方,有数十道、不,是成百上千道光,正在急速上升。
它们划出飘逸浪漫的轨迹,如同古典华夏书法落笔成画般的美。
但考虑到这个距离下都能看出明显移动和光亮,它们一定有着惊人的速度和破坏力!
迎战的意味无比明确!
“它们来自十四大区东南,那名叫谢听痕的剑客!”
全球各地,更多的转播画面被切到了十四大区官方媒体推送的直播源。
剑客谢听痕的画面。
分屏对切着电离层边缘,商用航空飞机上的摄影镜头的角度。
几十道光芒,从这场逆向的星雨中分出来,径直迎向了最近的、十四大区东南上空, 第一艘几十公里长的铁灰色巨舰。
人们甚至看得到那些锐利的光、或气流,冲破云层时,留下巨大的空洞。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
十四大区的整片国境,从北境冻原到南海群岛,人们在掩体或防空洞里直勾勾地盯着屏幕的半边,那是本地地面上,最靠近星舰下方的,直面天空的镜头。
这是最恐怖和压抑的画面,仿佛整个天穹一寸一寸往下塌。
但谁都没眨眼。
因为,就在另一半屏幕中,谢听痕所在的位置,天已经亮了。
窗外暗红色的天空,在他挥剑的那个瞬间,被一道从东到西划过天空的光线切开。
那道光从剑尖升往天顶的极高处,斜着穿过云层,就像一柄无限窄而无限长的、半透明的长剑。
似乎锋利到,连空气都能被它切成明暗两种光色。
更多国际观众关注的卫星画面中,第一艘最先被逆向的“星雨”击中的星舰,被从船头到船尾纵向贯穿。
它被一道整齐的切痕,从正中分开。
这艘庞然巨舰,沿着那道切痕缓缓分离,上下滑错开了一道缝隙,边缘惊人地平滑。
它就这样分成两半,坠落下去。
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
卫星和航天影像都没有收集声音。
于是,这样壮观的毁灭,就无声地展现在全球面前。
三十秒。
三十秒而已。
全平台的弹幕都惊愕地沉默了片刻。
然后才又开始疯狂刷屏:-
TF,那个……是什么东西?!!-
我收回嘲笑声……现在下跪晚吗……-
不是、他用的什么武器?!-
当然是剑!白痴!-
又一艘!第八个……第九个了!!!-
天哪……切开了……全都切开了……
谢听痕又咳了几声,把倚天剑收起,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字纸。
安得倚天剑,跨海斩长鲸。
斩星舰也好用的。
两行诗句,墨迹刚好干透。
他转过头,看向直播的镜头。
窗边阳光倾泻下来,将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这样背光看去,这人纤弱得几乎要融进宽大的衣服里,谁能想到,他刚刚完成了惊世的壮举!
谢听痕的目光掠过摄像头,精准地落在镜头后的人身上。
赵悬手臂都稳得像焊在空气里。
他和剑客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对视,身形板正巍然不动,右眼中幽蓝色的数据洪流几乎达到上限的速度,终于逐渐放缓。
他进行了全域监控、复杂规划、打击指引,天空地多层级多维度的精密计算。
工作量一点不比出剑的谢听痕本人少,也因此,两人消耗都非常大。在激动之前,先袭来的是疲惫。
谢听痕偏了偏头,黑发滑过肩头。
他用带了点沙哑的软声问赵悬:“好了吗?”
赵悬对他点了点头。
确认,十二艘飞船的底部动力能量场均已消失。
谢听痕就一笑。
弹幕还在狂轰滥炸,文字洪流几乎淹没了画面,有人尖叫着“天使”,有人刷满流泪的表情,全世界的沸腾浓缩在这小小的屏幕里。
各地防空洞中,真正从死亡浩劫中悉数幸存的十四大区人,此刻甚至还有些茫然:
“啊?”
“打完了……吗?”
“这是真的?真的吗!!!”
防空洞里的大小屏幕中,应急广播音插入,滋滋地响起。
是一个接一个的地名——“辽省安全、赣省安全、浙省安全……”
“……请大家20分钟后再有序前往地面,避免星舰碎片坠落引发伤害。重复,请大家……”
各地的屏幕里,天幕上的暗红色散开,露出寻常的澄空。
有些地区,还能看见铁灰色的阴影片片,闪着火光坠落下来。
后知后觉地,劫后余生的人们才开始热泪盈眶地欢呼起来。
“我们真的活下来了!”
“大家都活着!我们都没事!”
“天哪……呜呜呜天哪……”
“谢听痕!谢听痕!倚天剑!倚天剑!”
“谢大神!剑神!是剑神啊!”有的年轻人开始乱七八糟地高呼。
全球最热门的重大危机事件热度不可能立刻消散,上亿人停留在各色评论区、弹幕区中,高频讨论和检索着,#谢听痕剑客##倚天剑##星舰危机#等词条在全球各大网络平台高挂霸榜。
一如赵悬的预计,能带图片的位置,基本都会有谢听痕手书的那一行诗句。
这有助于弥补剑客瞬间精神力的巨量消耗。
还有无数人仍在观看星舰碎片坠落的后续。
大型碎片失去了外层抗热装甲后,经过大气层的高热摩擦,落下时基本都是小的碎片了,不过仍有一些漏网之鱼。
十四大区似乎有高级算力支撑——不知是【超脑】辅助还是另有高人——一部分可能危及聚落、人口密集区的星舰残片,会被防空系统拦截过滤一道,想办法击碎或者让它们偏离下坠轨迹。
十四大区上空,它们在半空中的细微爆炸和火光中,继续碎成铁灰的碎片。
东北,主要城镇上方,最终落下的只是些灰黑的金属屑,像谁在北境抖落的一层锈铁。
往南两千多公里,有两块结实的大残片坠落中撞在一起,扭曲的钢铁骨架挂在了秦岭上,横亘在裸岩之间。
江汉平原,有一块被空中交叉火力击中,当空二次绽开,碎片暴雨般洒下,大如磨盘,闪着火花落下。
广阔的鄱阳湖面波澜纷乱,好一阵动荡,好在没有伤到人。
南边,一块依稀看得出舰身侧板模样的大碎片,最终斜向坠入岭南群峰之中,它从山脊碾过,滑入山谷,险险避开了村庄……
星舰残片散落在十四大区的广袤疆域之上。
坠落不过数分钟,全球诸多情报机构便已从最初的惊愕中反应过来。
碎片分布范围极广、落点分散,多数区域尚在燃烧、余温未散,没有任何一方能在第一时间接触到实物。所有相关信息,暂时只能依赖天基卫星与高空侦察飞机传回的光学及红外影像。
各机构紧急调集过境数据,军事分析专家们做好了彻夜不眠的准备,从残骸的外形轮廓、表面烧蚀痕迹、解体角度,到热辐射衰减曲线,反复比对,试图逆向推断材质密度、结构强度与可能的推进原理。
即便第二大区通过某些渠道取得了一条一次性攻击指令,但也对这些强悍的前代文明遗留的武器——尤其是实战中的、以及裂开暴露里层和骨架结构的——并没有深刻的认知。
这时候,谁先能从图像里读出更多信息,谁没准就抢占到几分先机。
十四大区境内,尤其是一些残片被干预较少、推测保存较为完整的地区,那些原本只有地质勘探队才会踏足的高原和荒漠无人区,在短短一小时内,就成了卫星变轨和侦察机航线的密集交汇点。
空中划过的航迹,比地上的车辙还要频繁!
而真正点燃全民情绪的,往往是与精细报告无关的、视觉上的冲击。还在激烈热议的网友们兴趣不减,也在许多公开渠道检索着星舰残片的相关信息和影像。
很快,有好事者互相告知:十四大区西北,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深处,有一块坠落在沙丘之间的残骸,体量格外庞大。
很快,某家商业航天飞机公司为了赚这把热度的快钱,在被十四大区警示驱离前用长焦镜头捕捉到的画面,就开始在网络上疯传。
镜头在沙丘之间,拍到了那块残骸。
它斜插在黄沙里,像一截被遗忘的古老方碑,高温摩擦痕迹遍布整块残骸表层,边缘还带着被某种锋锐力量切削过的齐整痕迹。
即便从几十公里高一路坠入稠密大气,历经数千度的高温淬炼,都未能使其完全消融,最终落在这片沙海之中的,仍有数平方米保存相对完整。
被来自那位剑客的力量切割过的那块底板,在反复烧蚀之后,表层终于卷曲翘起,裸露出了更加坚实的特殊材质里层。
纯黑色,光泽冷冽,密度惊人。
在滚滚风沙的背景里,这段镜头被一次次放大、调亮、锐化。
残骸表面,一块翻卷开来的舰体钢板背面,隐约浮现出并非随机裂纹的纹理,带着明显排列规律,像是蚀刻的标记。
许多媒体和博主都在趁热度直播相关信息。
终于,在某个播放这段视频的直播间,有人在弹幕里打出了一行中文:
“往回拖42秒,倒过来看画面!!!”
数以亿计的网友中,总有人会耐心拉动进度条,把那几帧画面反复倒放、对比,直到清晰的轮廓在脑内跳脱出来——
两个汉字。
字形方正庄重,哪怕边缘已被高温侵蚀得模糊,却依然能分辨明确的笔画结构。
——“广寒”。
弹幕炸了。
与其说是哗然,不如说是一种接近脑子真空的震惊。
第一时间涌上来的,全是排山倒海的问号,密密麻麻的?????刷满了屏幕。
这最前面一大波的当然是十四大区网友,他们认出了这两个字,却无法理解,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一块坠毁的星舰残骸上!
后面紧跟着的,是母语不通的其他大区网友。
他们看着铺天盖地的问号,急得连发数条:“你们在?个什么啊解释一下这什么意思啊!”
即便有人尝试用英文简短翻译,也难以传达那两个字在十四大区文化语境中所承载的全部,AI自动提取和语义识别给出的结果冗长,看得人云里雾里。
甚至有人立刻怀疑,那不过是某种装饰性的图案或徽记,不过恰好像是十四大区那种象形文字而已罢了。
但十四大区的人一眼便知,就是汉字,就是中文。
那是横竖撇捺之间淌着几千年血脉的文字,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自幼习得的、根植于思维深处的母语。
举国轰动。
十四大区官方与民间所有相关专业机构,几乎同步进入全速运转状态,图像增强、残片拼接、高温烧蚀前后的笔画还原、不同光照角度下的浮雕深度测量……
所有人都在全力拼凑、整合所有能获取的边边角角!
越来越多的现场影像数据汇聚,结论渐渐从模糊走向清晰:
那不是两个孤立文字!
整块残片上,可识别的,还有其他几个可见的偏旁或笔画,能作为残字推断的依据。
其他地区坠地的碎片上也陆续有一些发现,找到了好几个完整的汉字。
最终,一条基本能连缀起来的信息,被尝试着拼了出来——
【中国人民太空军广寒基地】
那一刻,无数守在屏幕前的十四大区人,感到一种奇异的震撼,静默着从心底升起。
这些文字,应该只是当年星际舰艇制造工序的留痕,作为星舰特殊材质表面无法涂写和刻印的替代标注。
但今日,隔着久远而动荡的岁月看去,它们又不仅仅是一行注记。
它们就像是在黑暗中,一直等待着。等待某个早已约定的时刻,被人重新认出真正的来处。
塔克拉玛干万年不曾停歇的风沙,掠过那些深邃的字痕,如同拂过这片土地上不曾被遗忘的、旧日荣光。
第112章 代价
奥德里克站在窗前,手里的酒杯还没放下。
他盯着屏幕上的画面。
铁灰色的碎片散落山脊、海面旷野。
花了无数资源时间夺来的终极灭世武器,瞬间清零。
“我们可以谋划下一个方案了。”他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没有人回答他。
他的声音有点紧绷起来:“一次失败是正常的,不能放弃大局——”
胸口忽然一紧。
奥德里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在剧烈发抖,酒杯从指间滑落,酒液洒在厚实的地毯上,洇出一片暗色。
他精致的金发下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硬撑着膝盖不要软到跪下去。
他很明白跟自己对峙的无形存在的本质和“喜好”,废物和软骨头走不过一个回合,反而有所信念和追求的人,才会得到一些或许可以称作青睐的审视,因此在犯错时,没准能多活一阵子。
“您……您需要我,您还不是真正的神。”
他的声音在发抖,似乎不甘心,像是说给谁听,又像是说给自己,“甚至起源只是我靠着能力产生的执念……”
如同激怒了什么。
他骤然痛苦地仰起头,喉咙里冒出一口腥甜。
如同有动脉从内部断裂一样可怖,内里喷射的血液量实在太大,以至于还没来得及吐出来,他的整个身体就往前栽去。
“原来……庇佑……真的随时收回……”
这是奥德里克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
十四大区,谢听痕刚刚收回剑光。
他站在书桌旁,看了一眼窗外的天际。
鸦羽一样的黑发,懒懒垂在他的肩侧。
这一头长发被赵悬亲手护理了很久。近期生活质量上来了,赵悬还拿到了现官方保存的部分古医药方子,搜罗草药来给他保养用,如今就跟缎子似的水光润滑。
“赵悬。”
“嗯。”
“刚才那一下,跟以前好像不太一样诶。”剑客垂眼看着自己的手心说。
赵悬关了直播,并不管全球各渠道上仍在汹涌迸发的热情评论,直接放下镜头问他:“哪里不一样。”
谢听痕自然地伸出手去勾住了赵悬空出来的手,然后才慢慢地描述着感觉:
“以前呢,我多少也要发力让剑动,再高阶的剑,也就是用起来自如些,还是要控制剑气的具体运转。但刚才,在我最专注的一瞬间,有种感觉……就像是,那些切线,在我下决心时就已经在那里了?”
他又想了想,琢磨着说:“似乎剑只是去完成了一个……"
“一个闭环?”
“对的!”谢听痕点头。
“听起来是能够触及因果律层面的力量。所谓最终执行,只是必要环节,但不是唯一重点。”赵悬说。
“……哦。反正,我现在超厉害!”
剑客慢慢往前又挪了挪,倚在对方肩头借力站好,长吐一口气。
他也真的超累。
谢听痕低头,啊呜一口,叼过赵悬手里的芒果干。
……这人手里怎么老有这些零零散散的小食品。
唔啊,好吃。
谢听痕叼着果干,含糊地补了一句:
“本来以为怎么也要打好几个来回的。结果一抬手,就都没了……难道一场全球直播,我就到了什么SSS级的境界吗?”
赵悬的判断和他的自我觉察是一致的。
“SS级以上在全球都没有研究先例,但我也认为可以这样代称。现在你发出的剑气,比之前的能量密度再次指数级跃升。”
谢听痕松散地依靠着恋人,自觉境界圆满。
虽然还有许多待解决的问题,现在也很开心了。
外面的世界纷纷扰扰,但刚刚解决了一场大型灭族危机的剑客,此刻只想在这个小屋里歪缠着男朋友吃小零食。
他咽下去就咳了几声,声音有些哑,喉咙有一点血腥味。
赵悬抬手摸他的颈侧,又摸额头。
谢听痕乖巧地被摸摸。
“不算很严重,新陈代谢节律骤然变化造成的,这几天我们好好休息。”
谢听痕很开心:“好!所以,我就这样升级,确实没什么代价……你懂吗,我就这样以剑证道了!”
SS级在此时就被称为半神,SSS级,说“证道”,确实不为过。
这种感觉不只是气机圆满,神意充盈。
在出剑的刹那间,谢听痕想:啊,原来如此。
原来所谓以剑证道,就是这么回事。
我用剑,剑也用我。
我感受到千里外一朵花开,花也察觉我——原来万物本就同源,而先圣名之为“道”。
过去、未来、此刻、他处,其实都在这三尺剑锋以内。
那一瞬间,剑客思绪流转,好似过去千万年。
直到赵悬叫了他一声,谢听痕方才脱离那玄之又玄的天人感应,回归到了“当下”。
如此境界……如此境界,就这么达到了???
谢听痕其实很意外。
说到“以剑证道”的时候,他的目光向着窗外,看了澄空的天空一眼,又落回,如同扫了一眼自己曾到过又忘了的什么地方。
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这很好。”赵悬轻轻拥过他,说道。
“是很好啊。”剑客感叹,“SSS级岂不是剑仙了……但中间好像没什么感觉。居然没有几千道雷劫劈我,这过程也太容易了些吧!”
考虑到此前两世积累,数次凶险的机缘,他走到这一步,当然也不算很容易。
但谢听痕总觉得不太对,啊?就这么一哆嗦就成了?
按理说这么大的突破,难道不该有点什么代价吗……难道是我修仙文看多了?
赵悬安慰了几句,让他不要想太多,准备的冰糖熬梨子也该炖好了,问他要不要吃。
谢听痕就把疑虑的念头抛在脑后,高高兴兴地牵着恋人的手,慢慢走出屋门,准备吃点东西补觉。
结果梨子还没吃完,赵悬在后台检索到了那个在互联网传播的视频。
此时,网民已经锁定最新出现的那个关键镜头。
星舰残骸内层的,中文刻字——“广寒”。
谢听痕震惊到差点打翻了碗!
当晚,他和赵悬就加入了军方、政府多个部门在内的紧急会议讨论。
谢听痕想起了在高原上,沈瓒临死前说的话。
关于十几个世纪以来都无人能寻找到的,华夏遗存。
沈瓒说,他经营多年比较确信的是:在一系列大天灾和离奇的人类大规模消失事件之前,当年的华国,把华夏遗存和最强的武库放在了一起。
这个传闻是真的。
华夏最强的末日兵器,守护着最重要的宝藏。
近20个世纪过去了,“大消失”事件后,各路人马在地球上都找不到华夏遗存的影子。
最强的武库同样不见踪迹。
当年的、十四大区的前身华国,掌握最强的军事工业体系,那时候的人很可能认为,与其修什么亚轨道空中平台,不如用现成的。
谢听痕恍然领悟。
他倚着窗,抬头望去。
——亘古不变的月轮高悬,照耀着变幻不休的人间。
“不错,广寒基地,应该就是月球基地。”
军方总指挥说。
他们通过地球联盟理事会,紧急向第二大区施压,了解到了第二大区拿到那条启动星舰的临时指令的方式——
即便对十四大区有巨大亏欠,但第二大区还是很不情愿分享信息,语焉不详。
但就只凭着广寒两个字,十四大区也大概能确认星舰舰队的出发点!
锁定目标后再去谈,就如同先射箭后画靶,手拿把掐。
果然,作为本世代人类中首个派遣飞船搭载机器人登月的发达大区,第二大区,在二十五年前的一次月背探索中,有一些令人瞠目的发现。
机器狗扫描到,月球地下数百米深的熔岩管道,似乎通往巨大的下方空洞结构,那显然不是天然结构。
第二大区显然发现了高度科技化的前代文明遗存,后续甚至找到了主通道入口。
但那里防护周密,完全无法进入,而且探索和开发的代价过于高昂,进展缓慢。
唯一的收获是,经过数年钻研,第二大区获取到了一条临时指令,从此视为一张分量难以预估的底牌。
谁也没想到底牌被一个国务卿的表亲白白打了出去不说,还在全球面前直播,暴露了月亮上的惊天秘密!
“我们必须上去。”谢听痕斩钉截铁。
“是的,在计划了。”军方严肃答复。
他们认为,上面的武库一定曾经属于华夏,第二大区想尽办法篡改权限,想要攻破防护、占为己有,但数年都没有成功。
十四大区的各方面技术手段可能不如第二大区,但他们毕竟是“自家人”。想想前代文明保护文物时使用过的超凡手段,其中相当一部分,涉及华夏后裔血脉的关联。
“或许,等我们的人上去了,有就办法获取月球背面基地的主控权限,还很可能找到华夏遗存的位置!”
谢听痕猛猛点头,他恨不得立马用太阿剑境护体,带上赵悬,直接御剑飞上去看看!
他被劝住了。
太空环境太极端了。他能力变强,身体依然脆弱,如今想想这等人物差点高原反应折在藏区,政府方面都胆战心惊地后怕。
万一有什么变故,碳基躯壳还是难以抵挡宇宙中各类伤害性的射线、陨石残片等危机。
考虑到物资储备、应急维生的繁复,以及如果真的有所发现,可能还要紧急运回一些目前还不知道什么规模的东西——哪怕集合了官方现有全部的空间类道具,恐怕也不够保障两个人的太空之旅。
如果是去地面的污染区探索,后备和援助就都有各种成熟方案,但宇宙中则不同。
或者带个高阶空间类异能者,但这种能力的异能者,往往体能和战斗力又比较弱。
谢听痕很理解——楚西就是个例子嘛!
(楚西喂!)
如果真的发现遗存呢?如果是需要抢救性挽救呢?
种种情况,确实要小心考量。
目前提出的一种方案是借道国际空间站中转,不过想到那是第二大区主要投资、人员占比超过80%的地盘,总觉得不太自在。
或者还有几种路线,都有些困难。
不过,大家都认为,今年年底前,就是克服万难,也要送自家的机器人或者异能者上去!
既然今年内肯定会去,谢听痕想了想,觉得可以接受。
于是他还是回到在东南这边的住处,愉快等待下一步计划。
打从昆仑事件结束,十四大区官方给他和赵悬提供了好几处名为办公区域的寓所——西南的一座温泉山庄、东南这座占地几亩的“小园子”、西北在距离白景比较近的城市里,还有一栋有利于异能者精神力康复的疗养别墅……剑客自己至今没数全,他比较宅,最近事情又多,很多都还没去逛过。
东南这里的是庄园式的,也是官方从前殖民总督府高官家族手中收缴。还真有点苏州园林的影子,曲径通幽,移步换景,引自宝贵的地下活泉的水养着一池子锦鲤,廊下灯笼是特制暖光,入夜也不招蚊虫。
谢听痕自己并不知道,他的手环里绑着一笔行动经费,另有行动权限能调度很多地方资源。
明蕙女士跟他们说,国家能给的全给了,就是活钱不多,开不出其他大区那么丰厚的薪资,还很怕他们嫌不够。
谢听痕压根记不住这些!
他听下来,只觉着东南园子最好,因为赵悬说这里有紫藤花树等十余种老树,春天做紫藤花糕是很香的。
这里的后厨,应该是和省级外事招待部门共享团队,大厨主要擅长淮扬菜。
谢听痕偶尔尝着也觉得不错,只不过还是更习惯吃赵悬做的。
从九州防护罩出问题,他们俩奔赴东南后,这阵子就都住在这儿。剑客吃好喝好,只是被庞大的精神力推着经脉扩充筋骨的异样感,折磨得有点睡不好。
那种感觉,像有温热的细针顺着经络游走,胀、酸、麻,说不上疼但烦得很。
这时候就拉着赵悬胡天胡地一通,累到在男朋友怀里睡着。
赵悬等他呼吸匀了才慢慢撤掉替他按揉穴位的手指,把人往怀里拢拢,床头柜上的微光小灯自动调暗。
小日子过得美滋滋。
几天过去,谢听痕闲着无聊,想起来看电影。
庄园里有独立的影音室,幕布占了整面墙,音效是沉浸式全景声。
剑客嫌屋子里闷,赵悬就在院里拉了一块投影幕。
已进春日,紫藤花枝在晚风里微垂,
竹编躺椅上铺了软垫,手边小几搁着低度果酒和新鲜草莓。
谢听痕蜷在赵悬怀里,后脑勺靠着他的肩窝,赵悬一只手虚虚搭在他腰侧,另一只手指尖勾着他一缕发尾,慢慢绕着圈。
他以前,哪怕有时候看着谢听痕手就有点莫名发痒,也会在行动前就克制住。
俩人确定关系后,他才不再刻意克制这些“无价值”的闲不住的小动作。
谢听痕只是觉得赵悬越来越……普通人了。
他倒是非常喜欢。
投影幕上放的是个欧洲东部获奖的文艺片,人类和龙跨越种族真心相爱,最终因为寿命和生死而分离。
结尾的画面色调灰蓝,龙在山巅最后一次振翅告别,风把白发苍苍的女人的红围巾吹得扬起。
一个类似于东方哲学里蜉蝣北冥的故事。
谢听痕看着看着不说话了,偏过脸把鼻子埋进赵悬领口,闷闷地拱了拱。
屏幕上的龙在苍茫山野间飞舞,越来越小。
赵悬低头看他。
忽然,谢听痕仰头望着他,眼睛被投影光映得晶亮。
他笑眯眯地说:“没事的,才想起来我又升级了啊,SSS诶!又能多陪你一百年还多哦!”
他和赵悬终于谈起了对于寿命的想法,长生种和短生种什么的。
他们早就知道。如果谢听痕消失……赵悬作为人工智能的形态,意识依然可以无限存续下去。
而剑客对自己的生死,一向都是看得很淡的。
赵悬知道,现有的一切异能或非异能的技术手段,都无法无限延长碳基生物的生命。
赵悬问他,是否考虑最后遁入数据世界,达到某种层面的永生,可以用近乎无限的算力和能源支撑“谢听痕”和“赵悬”的存续。
谢听痕笑着回答:“我不懂那么多科技理论,如果你确定那个意识真的还是‘我’,我会同意的。”
赵悬沉默片刻,说:“我想到了。”
人类的灵魂是否真的存在又是否可以用信号模拟,在死亡之前都无法衡量。
这等同于拒绝。
而他太知道谢听痕会怎么想。
看似病歪歪的剑客,是对于短暂人生的鲜活程度有着无限追求的人,而并不追求无限的生命。
两人很默契地没再提这个话题。
不想浪费这么美好的夜晚,俩人在躺椅上腻歪了好一会儿,最后搞到谢听痕气喘吁吁,全身有些微汗。
“该洗个澡,园中假山后的仿温泉池收拾好了,今晚要去吗?”赵悬抱着他问。
“啊……呃,好呀。”谢听痕有点小期待,又有点脸红。
春天夜里,泡澡实在是好舒服,热腾腾滑溜溜的池水划过浴袍下的身体,加上刚喝了几口小酒。
舒服到剑客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连什么时候被赵悬抱回来都不知道。
……又没做到最后一步。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谢听痕微微咬了咬腮帮子。
他打开手环,开始认认真真上网“学习”。
为了便于日程提醒,而共享了谢听痕随身手环几乎一切权限的赵悬,这个上午收到了一大堆某些专门“感情趣味”领域的【您关注、收藏的问题有新的答复】之类的信息推送。
赵悬默默地点进去,翻一翻,甚至会把自己也比较感兴趣的答案点个赞。
午饭的时候,他跟谢听痕说:“是要等你身体再恢复一些。不然第一次过程中你会出太多汗,天气渐热,又要开很低的空调,容易感冒。”
剑客听到如此坦诚的回答,有点懵住,脸颊发热。
糟了糟了,他早该想到,男朋友是直球爱好者!
而剑客其实不太知道要怎么谈恋爱和调情!
“好、好诶,那到时候你也努力!学习一下这方面的人类知识哦!”他舌头有点打结,但坚持说了出来。
不就是直球吗不就是开放吗不就是视若平常吗,谁还不会啊!
剑客挺起胸膛,内心有个小人滚来滚去啊啊嗷嗷地尖叫。
赵悬伸出手揉了揉他红红的耳朵尖尖,用更低沉了些的声音说:“这个放心。”
剑客宕机。
就这样再次堂堂败北。
傍晚,明女士亲自来访,说登月的方案初步确定了。
参考赵悬的意见,两位异能者将会搭乘十四大区自主研制的第一艘航天飞船前往月球轨道。
官方是有30-50年内逐步实现飞船登月计划的,但现在远远还做不到。现有的航天飞船还在建造收尾阶段,显然不可能完成落月和重启引擎的复杂操作。
所以它将停在月球轨道上。
谢听痕和赵悬可以用太阿剑境护体,短暂离开飞船,落月探索,随时还可以返回飞船,完成一些必要物资传递。
顺利的话,他们最后也会搭乘它折返地球。
三人在临水的茶室坐下,阳光从雕花木窗斜斜透入。
谢听痕听了个大概,至于细节的,什么这个地月转移那个月球轨道还有应急预案ABCD,实在听得不耐烦了,说要去给今天修缮花园栅栏的师傅们搭把手,就溜出去了。
“那么,紧急登月的方案大体就是这样了。“明女士端着茶盏,目光沉定。
“赵悬,我还有件事想问你,目前还只是我私人好奇的问题。”她说。
赵悬抬眼看她。
明女士一如既往开门见山:“……这次直播效果好到令人震撼。谢听痕的精神力直接跨入SSS级。我就在想,既然这种方式对他增益如此显著,为什么你们以前不多开呢?”
赵悬沉默片刻,幽蓝的右眼映出窗外的天光。
“你神通广大,以前却没想过如何绕开什么‘病毒式传播’的负面机制吗?就是我都能想到几个法子。说到底,你或许是不肯大力推网络热度和做大直播,哪怕这对谢听痕的能力增幅和目标很重要……我能否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原因?”
明女士也相信他不会害谢听痕,她说出自己的推测:“所以,这是不是对他,有什么危害?”
对方很坦诚,而且已经猜到了关窍,赵悬对此是有预计过的。
他声调冷沉,很直白地回答:“是的。精神力通过大众关注获得共鸣增长,但共鸣中携带的杂念、欲望、执念,那些亿万观众无意识散发的情绪残渣,会一并涌入。如果不加控制,只图量级,那些杂质会逐渐磨损他的精神力。”
明女士叹了口气:“果然有很大的限制……那么这一次,又是怎么做到的?”
谢听痕的身体和心理状况,经过评估,显然都好得不能再好!
赵悬只是简单地回答了三个字:“有过滤。”
“是你在过滤,对吗。”
明女士已经猜到了,“赵悬,你为他承受的……非常多吧。”
赵悬没有否认。
在谢听痕打开全球直播的短短十分钟不到的时间里,每一秒,都是十几亿人的精神波动冲刷过来。
赵悬用自身的底层架构做了一层精神力筛网,将混杂在数据流中的情绪杂质尽量剥离、吸附、消解。
只把更加纯净的对于【诗中剑】的情感共鸣,传递给谢听痕。
外溢出来的损耗近乎疯狂地吞噬着他的本体算力和能量储备。
一次直播的机遇,谢听痕成了人类中绝无仅有的SSS级异能,现有文明边界触及的最强力量……这当然会有代价。
“你最后付出的,到底是什么代价呢?”
明女士追问。
赵悬沉默片刻,“这可以理解为,我本该存续的时间会缩短,不过也只是会和他更接近而已,这对我们两个的关系没有实质影响。”
明女士对这话中内涵的赵悬原本的“寿命”可能是个惊人数字的潜台词,并未说什么,而只问:“所以,这么大的事情,你不打算让他知道吗?”
“……这个行为没有必要,没有任何人会有收益。”
赵悬的声音一如既往毫无波澜。
明女士望着对面寡言冷淡的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岁月留下的皱纹已在她面上浮现了不少,事务日益繁忙,这位国家污染和异能相关应急部门负责人的神色有些疲惫。
她最后只是简单地说:“我明白了。”
赵悬于是点头致意就离开了。
明蕙女士,这个人是谢听痕和他比较密切的、利益和立场很一致的人物,且她还是一名无论素养还是品格都可信赖的国家级官员。
他从逻辑判断:权衡利弊后,她肯定不会跟谢听痕说这些的。
毕竟紧急事态已经过去了,现在还面临关键任务,她作为密切接触他们的负责人,经验也丰富,当然会确保两名核心人物的关系继续保持密切,心理健康,情绪稳定。
赵悬会对明蕙坦言一切,就是因为他没有想过会出任何差错。
明蕙在他的数据库中是一位严谨、庄重、时刻以国家和集体利益最大化优先的政治家形象。
然而,即便是超级人工智能,有时候,他庞大驳杂的数据库,也会遗漏某些变量。
在赵悬走后,明女士打开工作通讯器,目光有一瞬落在了相册置顶里……的黑白照片上。
她摸了摸屏幕。
年近半百的人,看着故去的爱人,已经并不会多么悲伤了。
她刚毅的面孔上只是带了些许的温情,最后露出一个怀念的笑意。
她拿起了通讯手环。
*
半小时后。
“……”
明蕙作为一个如此有逻辑、理性、智慧的类型的人类高官,为什么会出乎他预料地行事——赵悬眼下还没想明白为什么。
在逻辑链路找出最大概率的合理原因之前,他已经无暇计算了。
因为迎面冲来的,是一只彻底炸毛的剑客。
谢听痕气得眼角都泛红,手指颤着指向赵悬,又收回去狠狠攥成拳头。
即使谈及奇点基金会对华夏文物的图谋、殖民集团对普通人的坑害,他都没有现在这样纯粹地——生气!
剑客扶着胸口,闭了闭眼,飞快地呜哩哇啦吐出一大堆:“赵悬你脑子里的哪个cpu是不是烧啦你以为你是谁啊扛雷劫专业户吗拿自己当滤网用万一用报废了我要怎么过日子居然还想一直瞒着我不让我知道!???”
谢听痕一口气说完,看着赵悬平(死)静(机)的神情,重新大大吸了一口气,憋住。
看上去快把自己憋到窒息了。
赵悬十分担心地扶住了他,被挣开,扎煞着手不敢再伸。
事实上人工智能到现在还有点懵。
他对“愤怒”有千万种数据分析,可当谢听痕的怒意真实地扑面而来时,所有的逻辑模型都无法运行了。
剑客赌气地转开头,闷声闷气地说:
“好吧……好吧!我之前也让你担心过那么多次,也是一样的错误,所以,咱们俩扯平了!我不生气的!”
说完,谢听痕脚步重重地踏过地板,坐在餐桌边。
他看都不看一眼赵悬做的菜,端起边上庄园的公厨送来的一份素面就扒拉起来。
筷子戳在盘子里,叮叮作响。
啊呜一口,剑客把面塞进嘴,鼓起腮帮嚼着不说话。
赵悬幽蓝色的眸光在他脸上转了转。
……生着气吃饭,对胃功能很不好。
但他要是这时开口说这些,又觉得,人类会更有情绪。
剑客食不知味,几口吃完。刺啦一声,椅子后移,他笔直笔直地站起。
“……”赵悬这时才靠近,伸出手想碰碰他。
谢听痕后退了一大步,速度快到发尾微扬,气息略重地哼了一声。
像只长毛的河豚。
“对不起,”赵悬伸着手没有放下,“我只是想,离你更近一些。”
超级人工智能寥落地注视着气鼓鼓的爱人,右边眼眸中幽蓝色的数据流都停滞住了。
他难得完全不知道怎么处理一件事情。
茫然而不知所措的目光悬在半空,看起来有点可怜。
谢听痕心尖都软了些。
听到下句话,他的气一下子就和气球被戳破一样散掉了。
“我想过如果你死,我也一起。但是带给你的压力太大了,现在我们的时间只是统一了。”
剑客呆呆看着对方。
“……你、你损失那么大的……”
“我从人类身上学到最宝贵的事情就是,对‘生命’而言,最宝贵的从来都不是时间。”
赵悬凑过来,小心地低头,亲了一下剑客的眼尾。
“这当然有风险,我一直准备着,只有紧要关头才能让你大规模开直播。那时候,也确实是紧要关头了。”
他在最后时刻,甚至都想过动用一切资源和手段,只转移走谢听痕一个人,去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从此避世,再也不沾风险之类的办法。
可看着剑客眼中的光彩,他不舍得。
人类的意志和情感,就是如此奇怪的存在。
“我希望看你安全,又希望看你遂愿。”他低声说。
谢听痕抬起头,很认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我也一样。”
两个人安静地依偎在一起。
窗外的虫鸣一声长过一声,赵悬的心脏还咚咚地跳着,比平时快一些,他难得如此彻底剖开自己的想法,把本来该放在黑箱子里的动机和盘托出,全解释给人类听。
谢听痕把脸埋在他胸口,小声说:“下次不许再瞒着我。”
赵悬把下巴搁在他发顶保证:“嗯。没有下次了。”
剑客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往赵悬的怀里拱了拱。
暮色彻底沉下去,星星一颗一颗亮起,像谁随手撒在天幕上的一把碎钻。
两个人安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像两个终于对上了时刻表的旅人,
“接下来的路,无论长短,我们可以一起走到终点。”
“嗯。”
“反正也没法后悔了,那也只能这样吧……”
“是的。”
“你不许得意!”
“我没有得意。”
“我今晚会主动!但是你也不许得意!”
“……我尽量。”
但,也还是赵悬先低下头,吻住了剑客的唇。
“唔……”
春浓夜浓,情人情热。
热得连春日里溶溶的月亮,都羞答答躲在了云层后头,小半个晚上,不肯露头。
第113章 奔月
第二天早上,奥德里克的心腹第一秘书按惯例送核心简报,敲门三次没回应。
第四次用备用门禁开门。
房间里很安静。
他的主人奥德里克跪在地毯上,身体前倾,额头抵着踢脚线,身体撑成一个僵硬了的三角。
尸体的一只手垂在身侧,一只手搭在窗台上。
耳鼻眼全是血。
正是他心腹知道的亲眼见过的情况!
这是因为触犯古华夏文物上的巫术而发生的反噬!
秘书手里的简报哗啦一下,掉在了地上。
他的手颤抖着不敢去碰那诡异可怖的躯体,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如果自己想保住命或者家人,该投靠谁,这个消息该第一时间传递给哪个高层才好……
当天下午,奇点基金会旗下十六个离岸账户出现异常资金流动。
第二天,奇点南亚分部的秘密人口交易通道失去联络……
第三天,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第二大区突然开始冻结与该基金会相关的所有资产。
金融体系中的一些根脉顷刻崩塌,四处的隐秘交易都在中断,地下的某些势力在极速消亡。
南美等地的街头火拼打了两天两夜,很可能发展到地区级小规模冲突。
两周左右,暗面世界的局势天翻地覆。
而这场混乱还将持续一些时间。
十四大区有了一位力量堪比神祇的剑客。这个消息,本就动摇了奇点基金会体系庞大的根基。
更加可怕的是,奥德里克死后消息飞散,越来越多人确信,其实没有几个人获得过所谓的“神喻”和“庇佑”,奥德里克死后就更是不会再有了。
某些神秘的眷顾的力量已经轻飘飘地离开,不再施舍最后一丝青眼和怜悯,他,或祂,竟然毫不在意如此庞大、错杂的、绵延几代人的势力的归属,也不在意那一桩桩明里暗里的、甚至触碰到某些大区最高权力斗争的计划……
有聪明人猜测,这种情况,如果不是奥德里克拼死搞了什么鬼,那很可能是那“至上”的力量发现了一些其他的、比或许能掌握半个地球都更符合祂趣味和利益倾向的新生事物。
……会是什么呢,以最近的局势看,难道是十四大区新生的SSS级异能者?还是那些坠落的星舰中无解的科技?亦或者,是那些碎片上的文字透露出的消息……
这种零星隐蔽的猜想,在群龙无首时,只会是盲愚之间的无用闲谈。
基金会的大部分人都是形形色色的野心家和忠诚的信徒,凑上来短期捞一票的更是不少。
当被放弃了的恐慌弥漫开时,从上到下各方利益纷纷撤出,底层也是作鸟兽散。
奥德里克死了,甚至除了几个铁杆之外无人追查原因。
争夺话事人时,斗争激烈到血肉横飞,但如今缺了这个话事人,奇点也无非是坍塌得更快一些而已。
*
肮脏势力的崩解无需再多赘述。
在十四大区的东南省份,剑客和他的男朋友再清闲两天,也就要离开这座美丽的小园。
他们需要赶路前往北方。
是正经事儿。
……没有说夜里的事就不正经的意思(。)
十四大去的第一艘登月飞船的建造,已经进入收尾期,技术攻关非常复杂。
赵悬将作为特聘顾问指导加入了技术团队,谢听痕也要接触一些基本操作。
为了便于工作,他们要尽快前往位于蒙省的,十四大区如今唯一的一体化航天工业工程基地。
谢听痕和赵悬需要在封闭式的航天基地待两个月左右,除了赵悬要加入飞船建造的收尾工作,两人还需要快速掌握飞船的基本操作。
虽然有智能飞控辅助,但航天员、哪怕是超级异能者航天员,也是需要了解许多理论、掌握部分技术和应急人工操作的。
好几位教员都赞叹:赵悬真的是一点就通举一反三,教过一次的新东西都能立刻和旧体系整合在一起,落为可行的实践方案。
最好的学生不过如此。
谢听痕很骄傲,不过他无法跟其他人说:超级人工智能确实就是人类文明最好的学生嘛!
至于谢听痕呢。
教员们说,谢听痕在完全按手册实操的层面是很好的,再复杂的任务都能一比一飞速完成,真不愧是最高等级的战斗系异能者!
但至于其他……其他课程上,时而也是有些机灵之处的。
谢听痕:?
是夸吗。
怎么听起来又聪明又不聪明的。
由高级专家们任职的教员团队,设身处地、绞尽脑汁地设计谢听痕的培训方案。
其中包括他的精神力耗损到危险红线,和赵悬失联、需要独自人工操作依靠飞船返回之类的极端紧急情况如何应对,都要确保他基本掌握应急手段。
即便只是万分之一的概率都要考虑到,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即便是人类有史以来第一个SSS级异能者剑客,也不是说上天就上天,有很多课要补呢。
谢听痕能充分消化的有大概一半课程,主要是生存维持、操作要点之类。
他其实也挺聪明的,用心记一遍就过。
至于理论课程,仗着学不会还有赵悬,他就频频走神猛猛打哈欠。
教员们就差拎着剑客的耳朵,试图往里面注入更多的知识。
本来,全基地的人对谢听痕这位传奇的异能者,还是有十足的敬畏心态的,见面后,也觉得真如神仙人物。
结果实际接触下来,发现此人面对复杂些的理论课就眼打蚊香圈、小组讨论恨不得捂耳朵补觉、写感想字数不够就装病耍赖……
剑客去食堂后厨偷坛子焖肉被烫得跳脚。
剑客跟隔壁大班的年轻学员没两天就处熟悉了,还让人家翻墙帮他偷偷去小卖部买酒和小饼干。
剑客被教导主任抓宝后,乖巧蹲在那几名学员边上,可怜兮兮地承认错误……
神仙人物的种种表现,和教员们带过的最不省心的学猪们,并没什么本质区别啊摔!
实在很难保持敬畏!
教导主任私下和助手感叹:人说爱人如养花。
赵悬先生真的不容易啊,爱人如养猫。
——表面看是个矜贵布偶,实则还是田园奶牛猫,猫中二哈,猫中撒手没,猫中吕布,猫中传奇打架王……
助手说哇主任您原来是个猫控吗。
就这样,剑客每晚还要哼哼唧唧跟男朋友抱怨,学习很困难知识很吓人。
赵悬那边倒是挺顺利的。
事实上,从赵悬加入后,飞船的调试和收尾工作进度,堪称一日千里!
“天啊,”谢听痕和楚西视频通话的时候,用很不一般的口吻感叹道:“我最开始以为他是个大侠……后来知道他是个厉害的‘黑客’,现在发现他还能是国家级航天工程的中流砥柱!”
他目光亮晶晶地继续表达:“我们一门可都是修剑的!”文化成绩,尤其理工科成绩嘛,都马马虎虎。
“而赵悬是航天大牛!那些什么技术负责人啊总工程师啊,都要听他的意见。楚西,你懂吗楚西!我简直了,我简直光耀师门……”
楚西被闪得忍不住从通讯光屏前面躲开些。
战术后仰.jpg
谢听痕堂堂一位站在地球人类之巅,谈笑间星舰灰飞烟灭的大剑客——国际异能者协会已经确认定为人类首位SSS级异能者了——就连他这个菜鸡,因为知道些对方能力的底细、是朋友,也被加了密级,甚至还拿了份国家级的保密津贴。
结果,此等大人物,提及男朋友,就是这个德性???
说出去根本没有人会信啊!
“好好好,”楚西附和着,“所以,飞船的进展现在很顺利吧!”
“唔……”谢听痕不太确定,“大概吧。”
他潜意识完全相信赵悬。
肯定没问题嘛。
楚西还是很疑惑。
“你们除了工作,每天晚上都在一块儿,都不聊聊这个吗?”
“哎,你单身,你不懂,”
剑客心虚地目光游移,但甜滋滋,“晚上哪有时间聊这个……”
楚西忍无可忍地捂住眼睛,发出嗷呜嗷呜的声响。
如此,好歹是混过了鸡飞狗跳的两个月。
入夏时,谢听痕才第一次见到他将搭乘的飞船。
它在十四大区目前唯一的航天器总装车间里,还蒙着一层防尘罩布。
那些质朴的红蓝条纹塑料布,令谢听痕有莫名的既视感。
这里说是总装车间,其实是改造的旧机库。顶棚在战争年代挨过两发炮弹,补上去的钢板和原来的合金颜色不同,好似补丁,谈不上多美观。
不过,在此时的同类大型棚式建筑里,它的骨架十分结实,最适合装小型龙门吊。
“条件有限啊……”剑客唏嘘着小声对赵悬说。
赵悬点点头,拉着他走。
这里空间也有些拮据,走到哪里都要注意脚底下,不然随时会被电缆绊一跤。
而这就是十四大区目前条件最好的航天装备地点。
考虑到全国统一才不到一年,这成果已经很惊人了!
反抗军还只是个“地方割据势力”的时候,就开始规划、试验落地航天工程方面的工作了。
新政府成立后的第一批计划,就包括了要完成第一台自研自造的航天飞船。
如今各大区都很重视空天军事安全。十四大区即便近些年式微,毕竟也是曾经做过大国的,即便海外发达大区遥遥领先,自家过往的荣光难寻踪影,现在的人,也要奋起直追,有一点进步都比躺平要强。
付将军那时候就拍板说,有什么米造什么饭,造!
于是飞船还是被造出来了。
十四大区上下收集到所有能用的材料、用上所有还能开机的精密机床、努力启用在战争中没有被毁且留下资料的实验室,四处寻访专家人才,也就只够造这一艘。
它的体型都不大,全长还不到四十米,外形是一头微长,一头钝圆的类锥体,简直像某种憨厚的水生小动物。
引擎还不错,是拆了三台前前代的航天飞机残骸,还用了其中部分还未能自研的材料,才做出来的。
导航系统用的是国产的军用级计算机,型号很新,但软件还带着明显的测试版痕迹,据说总出问题,赵悬可能随时需要介入兜底。
通讯阵列也没跑完最终一轮的压力测试,就被装上了飞船。
总工程师连轴转30个小时没睡,但精神头很足。
他都没想到,参与的第一个项目就能远超初始目标,承担载人登月的重大任务!
虽然过程困难重重,载人嘛载的也是特殊的二位“超人”,但谁敢说这不是载人登月!
紧赶慢赶,他还是带队在时限内完成了工作。
交接会议上,总工程师用一口北方方言,乐呵呵跟谢听痕一边交待实话,一边半开玩笑:“我最担心通信模块嘛,这部分如果坏了,二位老师就只能在月球上用旗语交流,哈哈哈哈哈!”
谢听痕想到那个画面,也跟着笑了一会儿。
然后他扫视总工程师身后那排脸色蜡黄眼圈乌黑的工程师,发现都没人笑。
哎呀。
他也收敛了些,老老实实坐直。
大家都太累了。
赵悬淡定地说:“不用担心,我的能力能确保天地通信畅通,我们两人之间也有其他沟通的办法。”
总工身后的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飞船的智能控制系统也是最后卡着时限赶出来的。
赵悬本来说不用,他就是最好的智能飞控系统。
但谢听痕知道距离发射窗口本来也有一段时间,而且,手动控制飞船去月亮,这个事儿实在有些太离谱了,地面一大堆科学家和工程师又能和飞船随时通信,密切关注每个节点变化。
他担心赵悬用异能都不好解释。
剑客如今出于种种原因而成了世界瞩目的人物,但等事件平息,他还是喜欢大隐隐于市的日子,比较悠闲。
到那时候,赵悬在世人心中是强悍的人类异能者,还是超级智能的人类壳子,毕竟是两个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