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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最新款的芯片式U盘!”

楚西凑过来惊叹。

谢听痕家徒四壁,楚西家也没有可以读取的设备,此时到了深夜,但大家反正睡不着了,干脆决定去阿文的诊所,用那里的主机读取看看。

要赶快看一看,这让郁江芷追上门的存储芯片里,到底存着什么。

肖鱼一个人留在家反而不见得安全,就也被带上了。

谢听痕问他知不知道黑猫身上有这东西,孩子努力想了半天才磕磕巴巴说:“白鸥,白鸥放的!我,找了猫!”

他也说不清楚,而且捂着脑袋头疼,谢听痕就叫他别想了。

“咳……先算了,等看了应该就知道啦。”

谢听痕和赵悬一起住之后,原本不怎么熬夜了。

但最近事情不少,他被打破作息还吹了夜风,肩膀又流血了,路上就低低咳起来,勉强压着。

脸色比困得不行的小朋友都要苍白许多。

赵悬沉默着剥了两颗枇杷糖,递给他和小鱼一人一颗。

又在脑内备注了一条:春夏夜间也得给人类穿厚风衣。

“啊唔。”谢听痕边走边一口抿走赵悬指尖的糖果。

甜滋滋又带点清凉感,味道不错。

楚西在他们身后看着,心里感叹:感情真好。

几人到了诊所。

楚西用阿文给他的备用钥匙打开最外层合金钢板防护门,还有一层密码门。

楚西上去就用自己的专属密码按开了门。

谢听痕看看楚西,说:“阿文跟你很铁啊。”

楚西拍胸脯,“那是自然,我俩发小儿啊,过命的交情!”

进了门,楚西大嗓门地把睡眼惺忪的阿文从卧室叫起来,熟门熟路地拉着对方直奔一台不联网的老式主机,把芯片式U盘插进读卡器。

一路几句话解释清楚,阿文医生整个人也都清醒严肃起来。

怕刺激到小鱼,大人们把他安置在空病房里休息,然后就一起凑在了电脑前。

293个数据库的文件格式,体量非常大。

楚西点开其中一个,阿文仔细看了看,面色就沉下去:“人体实验数据……很详尽。”

然后是582段视频文件,名称都是以日期为尾号的数字,楚西手快,退出数据文件就点开了视频,他想先看自己懂的。

“这到底都是什么啊、看着是大工程……”

楚西说着点开了看起来最靠前的一个视频。

谢听痕好奇地凑到显示器前一起看。

一旁,赵悬默默注视着他们。

其实从接触到那枚芯片的一刻,他已经知道了里面的内容。

不过,既然人类有读取的办法,如非必要,他暂时还不想说出来。

关于要不要对谢听痕和盘托出自己的全部,赵悬还在评估。

人类的心态他很清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何况,谢听痕对他有一种,因为“共同文明渊源”才产生的、和对待此世其他人都不同的别样亲近。

如果知道赵悬并非纯粹一位从华夏历史和文学交汇的涟漪中走出的武士,甚至连碳基生命的体验都只能靠模拟,谢听痕会作何反应呢?

赵悬下意识运行计算穷尽可能性,但是运行几百次后他就停下了。

没有意义的死循环。

这件事只取决于谢听痕,而人类的感情和瞬间决定和选择,都不仅仅受理性条件的制约。

AI反熵增的第一课,不要去猜盒子里的猫。

……还是再等等。

赵悬看着谢听痕的背影,这样想。

视频打开,楚西对上第一个画面后十秒甚至没看懂,“这是人体的哪个……器官?”他疑惑。

“肾脏。”

谢听痕在他身后,沉声说。

“这怎么像手术台?我找个全景的。”

楚西看着一片血红,退出来。

跳了几个视频,打开一个看得到场景和人的片段:

随着视频推进,两名穿着白大褂的男人配合打开银色金属箱,插管汲取出泛着微弱蓝光的液体,注射进被束缚带绑在台面上的“病人”后腰。

看体型,那是个小孩子。

另一个人拿着记录本,仔细地记录着什么。

视频中的孩子在液体注入后,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眼睛忽然睁开,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光芒,但又迅速黯淡下去。

紧接着,画面剧烈晃动,孩子的身体突然弓起,像是承受着无法想象的痛苦。

记录人放下本子说了句:“还活着,看起来有效果,先带他去隔壁检测一下是什么能力。”

镜头外走进来两名黑制服守卫,带走了他。

摄像头的镜头中看得到这孩子的面孔,苍白、疼到扭曲。

谢听痕吸了口气,问:“人体实验?”

楚西有点不敢看画面,也缓了缓,才打开下个视频。

这个短。

冰冷金属光泽的一体化实验室中,几只机械臂配合着几个研究员,有条不紊地进行样本分析,监控显示屏中记录着各种生物反应和数据。

实验台上,整齐排列着六具人体,前五个都是孩子,看上去面容稚嫩苍白,皮肤几乎透明,眼睛空洞无神,胸口都还微弱地起伏着。

最后一名被实验者是一名中年男性,注射入那种蓝色荧光液体后,很快没了呼吸。

背景音能听到围着他的研究人员零星的交谈:“……对照……10岁以下……比较显著……但是……”

谢听痕按按眉心。

楚西打开下一个,再下一个……都大同小异。

被实验者中,孩子居多。有的孩子被注射后,抽搐着失去了生命体征。也有的人,身体发生难以控制的扭曲,双眼瞪大透出异样的光辉,随后可能会觉醒诸如力量、火光、水流之类的精神异能。

在精准严密的多对一管控下,这些新掌握能力的人中反抗强烈的,会被化学气体、电磁武器、守卫人员等等手段控制起来带走,或直接击杀。

楚西沉默着退出,打算翻翻文件体积大些的长视频。

随后发现U盘中最新的一个文件格式不同,这是一段音频。

点开,传出一个沉稳疲惫的女性声音。

“您好,我是武霞,白景消防队三级文员,我于5月19日被尖塔科技的私兵绑架,发现他们在背后国际财阀授意下,利用白景市民,进行人体实验,这里是部分原始视频证据。”

谢听痕站直身体,“武霞?”

很耳熟。

“……那只黑猫的原主人,应该叫这个名字,委托人提过一次,是本地消防队的文员。”赵悬说。

录音在继续。

“……实验主要过程是,使用来源不明能量的浓缩液体刺激人体发生异变,部分存活下来的人,会在持续注射中产生精神力进化,能活过三个月以上的比例约为100:1。目前推测,刺激进化不是目的,他们将转化为异能者的人叫‘电池’,从这部分人体中重新二次提纯该能量浓缩结晶,去向不明。

……近期,实验室似乎在准备撤离,他们加速提取人体中的结晶,更加不顾被实验者死活了。还有销毁设备和记录的迹象,就快到我们几个了。我私下串联了同伴,准备殊死一搏,把罪证传出去。”

女人的声音很冷静。

她有条不紊,开始介绍他们这个被实验者中的地下组织成员,“本计划核心参与者共17人,按年龄排序为:

武霞-社会信用身份码320xxx,刑X-320xxx,……,白鸥-341xxx,丁雨涵-16岁,不记得社会信用码,南方出生,跟着父亲在白景……

肖鱼-未成年,具体年龄和社会信用码不详,家在白景。”

“刑克伺机假造冲突转移视线,已牺牲。丁雨涵觉醒的是【数据剪切】异能,非常有用,但身体情况已经极差。这姑娘很顽强,她要复制出尽可能多的实验数据和监控视频,交给肖鱼和白鸥,带出去……”

肖鱼和白鸥,两个孩子,是这个计划的最终环节。

肖鱼被多次灌注不明能量,发生了意外的能力二次进化,额外服用红色结晶粉末后,速度在普通摄像头中只留残影,白鸥则是辅助型治愈能力。

肖鱼、以及死在污染区的白鸥,两人的任务就是:闯出去后,前往消防员武霞寄养宠物猫的邻居朋友家,偷偷带走那只黑猫,把存储芯片放在猫身上的环扣里侧。

谢听痕想起委托找猫的女孩的话:“……猫后腿的银色定位环,是霞姐从前救人获赠的污染物道具,级别不低,但只能装在小型动物身上,用途也单一,就屏蔽道具主人之外的远程定位手段——普通人用不上又忌讳污染物。她也放了好久,后来养了猫,随手装上了。”

武霞她们计划的风险很大,但这些面临绝境的人,显然只能选择冒险。

“……肖鱼年纪小,精神状态不太正常,但能听白鸥的话,我告诉他们,要带猫躲进南通二条小型污染区,不能和任何人接触。我们预计反抗军如果能攻进白景,按照其他城市接管模式,认真清理污染区时,就会发现他们。”

“……肖鱼和白鸥逃走后,其他人注定被杀,我代表以上所有人员,向世界告别,希望这段录音公开时,我们亲爱的人们不要太难过。”

女人的声音依然稳定,平和。

“希望你们知道,我们这点人,虽然在外面的时候都平凡普通,但在这里、在这里,直到最后时刻来临,我们没有停止战斗。”

那声音直到这里,才轻微叹息一声。

“总归是留下这点念想——至于我们死后的事情,就交给以后的人吧。”

录音结束了。

楚西手放在鼠标上,一时间,甚至没有勇气再去点那些视频细看。

室内四个人,突兀地沉默了一阵子。

居然是赵悬先开口:“这是人类里的英雄。”

“是的。”谢听痕毫不犹豫地说。

紧接着他说:“我们得做点什么。”

既然遇见这事了,总该对得起这些人吧。

“被实验者”群体最后的念想,是把尖塔的罪证公诸于世。

这对于赵悬来说很简单,都不需要触发主脑权限。

他看向谢听痕,停顿片刻才说,“0.1秒内,我可以让这些视频证据遍布本地局域网,需要到互联网的话,要叠加几秒。”

谢听痕:……

关于赵悬的种种能力,和他本该清清白白来自《侠客行》的古武形象不符这件事,并不是什么遇事不决量子力学就能儿戏解释的程度。

他早发现赵悬可以侵入、操纵监控、甚至修改记录了。

谢听痕并非没有注意这些,只是赵悬不说,他就不问而已。

说到底,赵悬在他这里,是十成十的自己人。

剑客单纯好奇,“我能知道这都是为什么吗?”

赵悬抿着薄唇,望着他的眼中幽蓝的数据流一闪。依然用平板而稳定的音色回答:“是我的能力,对你没有坏处。”

谢听痕想想,问:“那对你自己呢?”

赵悬停顿后说:“也没有。”

谢听痕果断地:“那就行。”

楚西懵懵地来回看看两位大佬,总觉得刚才发生了很重要的对话,但是又没太懂。

对他而言就是赵悬多了些神秘异能,但他也快习惯了。

“有的核心数据,会不会反而造成不好的影响,要不要分拣一下,部分不公布,而是交给反抗军?”楚西提议。

他一时激动说出来,然后看着边上沉默不语的阿文医生,才意识到自己显然越俎代庖,这U盘从头到尾,都是谢听痕和赵悬的事,而和反抗军联系更紧密的人,是阿文。

楚西一直默认在场大家都是支持反抗军的,但仔细一想,他没问过啊!

他只得眼巴巴地看向两位大佬。

谢听痕想点头。

几个月来,所见所闻毕竟也有许多,乱局之中,虽然谢听痕不算很关心政治,但也有所判断。

他看了看赵悬,想获得一个确认。

赵悬沉声说:“就目前所知的信息,以及对现有领地的治理情况来看,反抗军可视为值得信任的执政团队,他们统一十四大区,建立稳定的全国政权的几率,超过87%。”

连医生都惊了一下,

“你这么乐观?”

谢听痕也不问什么,听赵悬笃定,就毫不迟疑地一合掌:

“挺好,那就这样!”

“对了,”他顿了顿,“楚西,你能找到人的话,也跟丁瞎子老先生说一声吧。”

那位唱着信天游,到处寻找女儿下落的民间老艺人,恐怕不见得会注意这些网络上的动向。

再大的事情等他听闻,可能也要延后很久。

谢听痕还欠着丁瞎子一首歌的钱,还答应帮着寻他女儿的消息。

他是想,由他们去告知,总比让老人家哪一次骤然在遍及网络的音频证据里听到,受的刺激可控些……

再不济边上有人看着。

——在那段被实验者们团结起来英勇反抗的自述录音里,武霞提到,参加计划人员里做出贡献的牺牲者之一:

今年才16岁,跟父亲相依为命的姑娘,丁雨涵。

楚西闷闷地答应,说明天就去和丁瞎子说。

几人接着讨论,该如何公布人体实验的证据信息。

依靠反抗军可能是个好渠道。

反抗军有简陋但可靠的独立通讯信道,阿文说他能联系。

但是阿文踟蹰着,肩膀塌了下去,他最终叹了口气说:“但是……我的联系渠道也断了好久。”

尖塔近两年组织了几次突击清洗,颇有成果。

赵悬说:“先公开一部分,避免夜长梦多。”

谢听痕赞同。

阿文咬咬牙,“是要尽快公布视频铁证。这几天有个时机。”

谢听痕问:“什么时机?”

赵悬说:“20天后,地球联盟平权理事会的调查团到访白景市,当日就是尖塔国际贸易集团成立50周年庆典,庆典开幕式会和总督府欢迎地球联盟调查团的仪式一并举行,全程直播。”

“这种机构……在这边有用吗?”

谢听痕对着这个名字琢磨片刻,发问。

“有。”赵悬说。

这个理事会在谢听痕听起来,就是类似于联合国的部门,说句不好听的,真打起来就是尽全力和稀泥。

赵悬说的和他的认知相符,地球联盟在名义上是目前的全球政府,但并不实际控制各个大区。

不过,巨大不同是:地球联盟理事会靠着当世最强人工智能“超脑”构建的科技力量和公正准则,确实建立起了更高的权威。

各大区处于实质上的自治,也因此有些遭遇天灾人祸的地区,就沦为跨国财阀集团的殖民地。

但是因为超脑的存在,殖民者们不敢太超过人类普遍理性良知的认知范畴。

可以理解为,在谢听痕前世认知里,西方殖民统治者曾经持续近百年的那种明目张胆的人体零件产业链、皮肤艺术品工厂之类、骇人听闻的暴行,在这边确实是会被惩戒的。

超脑强大的监控,以及地球联盟常务机构官员们在此基础上——或许可以视而不见但闹大了还要无偏无倚——的独立裁定权,也是各大殖民公司在十四大区这类半殖民地,故意削弱监控设备网络的原因之一。

这些财阀家族都是粉饰太平的一把好手,他们甚至会在放弃一个地盘离开之际,找遗老遗少对着“文明世界”的镜头和记者哭一哭,把屁股擦得表面干净些了再走人。

按照他们的“经验”,只要当下的面子过得去,孱弱的半殖民地国家成长起来少说百年,背后国际财阀家族有充足的洗白和腾挪空间。

——我爷爷做董事长的时候,派私军屠杀过你全家,可是我爷爷现在只是一个公司logo上的可爱符号而已呀!

说我们当年发家是靠抢劫你们国家的钱,不清白?那我家这两年捐给国际慈善机构的钱又怎么算,你们十四大区多地还申请过人道主义援助呢!

大体如此。

尖塔科技同样是这么打算的,请了几个表面上没有干涉的联盟理事会官员,加上十几个国际记者,组成调查团过来待一阵子。

“开幕庆典当天早上,联盟理事会调查团落地白景,活动共3天,除了开幕、闭幕仪式会直播,每天还有记者会。”

赵悬给谢听痕解释。

可以选择合适时点,公开发布证据。

楚西就问:“尖塔直接上手删怎么办,追查ip物理隔离又怎么办?”

尖塔科技手握全部的本地基础通讯和最先进的网络攻防设备……

赵悬说这都不是问题,交给他就好。

楚西和阿文医生对赵悬的来历和能力了解不彻底,只以为这是这位超强异能者另外的能力。

谢听痕更加不太懂,但是他相信赵悬。

他忽然振奋,用热血漫主角一样的语气说道:

“那么,是时候燃起来了,煮豆燃豆萁,我们要蘸豆!”

赵悬看看谢听痕,脑内收录下【睡眠重度缺乏时除了心率不规律还会变傻】的备注。

——这人已经困懵了。

他嘴上淡定地回答:

“好。”

“啊嚏!”谢听痕打了个喷嚏,双手摸摸脸颊。

感觉心脏跳动声都在放大。

不睡觉的时间超过24小时,对他目前的身体来说几乎不可负担,后背肌肉开始酸痛,是重感冒的迹象。

周围人讨论的声音,就像是隔着一层水箱,咕噜咕噜,听着闷闷的,内容也自动被过滤简化,只能吸收个大差不差。

谢听痕慢吞吞地把头转来转去,认真地盯着每个在说话的人,就像一只电量不足的玩具猫猫头,自以为动作语气正常,实则0.3倍速地慢吞吞接话:

“……我们在、庆典开幕式时、全给他们曝光……”

他攥了个拳,举到额头边:“闪击、公平正义!”

楚西揉了揉耳朵:咦。是不是意思反了。

他扯扯阿文:“要不就这么定了吧?我看谢听痕已经撑不住了。”

困得快要喵喵叫了。

阿文医生答应着拿个测心脏血流的检测仪,向谢听痕走过去。

在仪器装好同时,赵悬用食指按住谢听痕的颈侧。

他的指尖冰凉。?谢听痕用眼神问这是干嘛。

但并没有躲。

赵悬心里因此泛起一丝独特而莫名的满足感。

他感知到手下柔腻的皮肤脆弱的起伏,带着一丝体温。

“……”等待三个呼吸后,他说:

“不严重,今晚要好好睡觉。”

阿文同意,“那快休息吧。咱们就按这个方案,还有几周呢,足够准备。”

赵悬默认。

然后从身后拉出一把铺了被褥的折叠躺椅,握着谢听痕的两只手腕,把他平拽、侧卧、放倒。

“?”

谢听痕对着上方突然变了方向的赵悬的脸,困惑地眨眨眼。

“睡了。”赵悬说。

他的面部轮廓在夜晚室内明灭的光下深邃又靠谱。

“……哦。”

没盯着对方多看三分钟,谢听痕就陷在厚厚的被子里,眉宇松松软软地睡着了。

在搞事情之前,有件事必须提上日程。

“我们得把小鱼送走。”阿文医生第二天一早就跟谢听痕说。

谢听痕睡眼惺忪地愣了片刻。

赵悬有些担心,看了他一下。

“……好。”谢听痕说。

接下来会很混乱,如果有更安全的去处,当然要安置好小孩子。

“你有办法?”

医生点点头。

他们观察了几天,发现偶尔有陌生人影出现在棚户区的家附近。

最近要先以保留证据、保护肖鱼为重,稳妥起见,赵悬赶回收拾了一些必需品带到诊所。他们要带着小鱼,在这里暂住一阵子。

如今两位大侠不止家徒四壁,连家都回不去了。

谢听痕还是继续教肖鱼练剑。

他也告诉了孩子即将分开的事实。

那是个傍晚,他在诊所楼上的半遮蔽露台看着肖鱼练了一会儿剑,冷不丁告诉了他。

小孩呆呆地停下动作,想了想,沉默着坚持练完了学完的半套剑法。这才走过来,挨着剑客坐下。

两个人并肩看着楼下,沉默了一会儿。

小孩忽然说:"你教的,我,都记住。"

小鱼还是话很少,偶尔才能说个整句,用词俭省,但比刚开始好不少了。

谢听痕侧头看他。

"嗯。"他说。

小孩很认真地盯着他,又往外蹦了一句:"虽然不叫、师父,会记住。"

他最近才跟赵悬学虽然、但是、而且等一些关联词的句子怎么讲。

大概能表达日常的意思。

谢听痕愣了一下,明白过来。

他转过头去,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楼下散碎的灯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闷地开口:"那你也记住,以后万一碰到了什么很困难的事情,可以找我。"

他顿了顿,"我大概还是会管的。"

小孩的耳朵尖动动,睁大眼睛看着他。

谢听痕干咳一声站起来,拍拍灰:"还是继续练剑!"

小孩站在暮色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小剑,轻轻握了握。

送走小鱼,是在一周后的深夜。

谢听痕和赵悬并肩,把肖鱼交到阿文医生的商人朋友手中。

那商人的妻子在熹微的手环一点点光下,端详着这个或许会带来许多麻烦的孩子,抱紧了怀里的婴儿。

不过她还是绷着唇角,抱着孩子过来,伸出一只手,轻轻揽过了肖鱼小小的肩膀。

谢听痕注视着这一幕。

手环的光熄灭了,肖鱼和这家人要摸黑上车,连夜出城。

司机发动了车子,谢听痕敏锐地听见,黑暗中传来窸窣的衣物摩擦声响。

小鱼快速而无声地从车门处折返,几步奔回谢听痕和赵悬身边。

谢听痕精准地拍拍停在身前的小脑袋。

“他们是好人。”

“嗯、知、知道。”一个小小的、单薄的身体靠了靠他伸出的胳膊。

“去吧。”谢听痕说。”等情况好起来,我会去看你的。“

小鱼低声说了句“好。”

小孩子的身体带来的那一点点温度很快就散去了。

“有点冷。”剑客跟着赵悬返回的时候,小声地抱怨道。

赵悬就默默地给他披了件斗篷。

“哪儿来的?”谢听痕摸了摸,感觉是手工毛线,这东西昨天都还没有见过啊。

赵悬冷冷硬硬的声音回答说:“按图纸织就很快。”

“给肖鱼带的包裹里还有一件小的。”他补充。

“喔。”谢听痕揉揉鼻尖,乖乖地把身上斗篷的两角拢好。

俩人在乌漆嘛黑的夜色里埋头走路。

冷不丁地,赵悬听见谢听痕自言自语似地说了句:“我就说嘛,我跟人的牵绊就没法长久。”

赵悬脚步不停,淡淡地说了仨字:“我还在。”

剑客闻言转过头来,眯眼看了看夜色中身边比自己高一个肩膀的轮廓。

他揣回手继续走路,不过脚步轻快散碎了许多。

又一周后。

尖塔集团的庆典开幕式,如期而至。

【作者有话说】

下夹子啦,感谢大家支持!这段时间固定每天0点更新。下一章就在几个小时后啦

第27章

开幕式庆典日上午,8点55分。

直播在尖塔科技大厦所处的中央街区进行。

现场甚至有四千多名各年龄层的观众,不过大部分都是靠着3小时活动发放500购物券召集来的。

能被拍到的地方都是一派花团锦簇。

这场直播还是特例,直播需要动用卫星。名义上,除了总督府,私人无法调用。

地球从上次天灾后,就被一条危险的小行星带围住,如果人类继续无止尽发射卫星,除了封死自己通向宇宙的道路,可能在碰撞中造成更多未知灾难。

因此,目前除了超脑指导下的地球联盟航天机构具有新的卫星发射权限,许多大区都得以政府名义申请授权。

十四大区排位靠后,一共只有7颗卫星的充分调动权,都在傀儡总督手上。基本不供民用。

当然,郁家和尖塔科技公司这种实际掌控西北的势力,要直播一场自家粉饰太平的典礼,是没问题的。

平时的新闻很多是落后一天的录播,因此这样的直播仪式,还是吸引了不少观众。

位于少数信号优化区的人们,可以直接用手环收看直播影像,否则需要更大功率的固定接收器,家里没有设备又想看热闹的人。只好去找个好点的饭馆、酒吧,蹲点观看。

9点整,镜头摇起,从左至右,拍摄尖塔科技的十四大区副总裁、郁家本代嫡子郁继嘉,以及总督府邀请来的各级官员,笑容满面,跟地球联盟理事会的来访官员逐个握手。

背景中,尖塔大厦玻璃外墙上那些迷离的紫色光柱、光脉,缓缓流动着,在太阳照耀下依然夺目。

郁歧站在郁继嘉的斜后方。

官方场合,他并没有与理事会调查团交际,显得很有分寸。

市政府这边的官员有些心态微妙:郁歧在白景市是尖塔科技的实质话事人,白景的多少好事坏事,都是他实际拍板的。

但这种政治性明显的场合,他却并不是代表人。

这种贵族家族还是内部阶层分明的,毕竟,郁歧不是郁家嫡子啊——有心人难免暗自感慨。

郁歧依旧笑得如沐春风,看不出对此有任何不满。

切,这些海外贵族家族里的人物,最能装模做样。

本地的官员们想着,在对郁继嘉露出恰到好处的奉承笑意之后,也纷纷对着郁歧动作不大但十分恭敬地点头问好。

比起郁家和尖塔科技,他们这些墙头草的傀儡官儿可没什么牌面,或许今天还是局长处长,说错那句话得罪了贵人,明天就是监狱里“内容”不知去处的空腔子。

自然轮不到他们厚此薄彼。

现场人群里普通市民居多,大部分是被活动结束发食品券的协议吸引而来,男女老少按比例都选了一些,穿的也都是比较体面,在这世道里难得有一次普通人参与直播活动的机会,倒是都在打量装饰一新的街面和难得一见的大人物们。

现场摄像师示意大家欢呼时,也很给面子地欢呼了几声。

这种其乐融融的氛围下,直播正式开始推流。

线上观众几千、几千地涌入观看。

一切顺利。

直到9点30分,台上的郁继嘉结束欢迎致辞。

底下的现场人群突然有些骚动起来。

从地球联盟理事会调查团中的年轻人、到出席的伪政府官员、再到尖塔邀请来得一部分本地商人家族合作伙伴和底下凑数的普通民众……大家点着手环,目光游弋,不约而同地开着隐私模式。

几分钟后,开始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心腹急匆匆挤出随行人群,找到郁歧,给他看了一眼手环。

郁歧光风霁月的一张脸,微微有些变化。

心腹低声问:”要不我们趁着调查团在的时候,全部推给郁继嘉少爷……”

郁家是尖塔集团第一大股东,郁继嘉是明面上唯一的嫡子,丢出他去,足够挡住许多麻烦。

郁歧沉思片刻,摇摇头,“稍安勿躁。”

自然也有人同步跟郁继嘉汇报,这位小少爷隔着几层人群,烦躁而气恼地频频看向他的养兄,似乎即将发火,被郁歧以眼神勉强安抚下来。

郁歧动动唇,柔声道:“直接压下去,毕竟如果闹大了,我也一样不好看。“

心腹看了看手下人回复,“可是技术组说、这好像……好像删不掉啊……”

网络上已是轩然大波。

尖塔科技掌握理论上的本地区最强的网络技术攻防能力,连总督府的大小军阀们要做一些事,都得仰仗他们公司。

但偏偏,尖塔公司就是删不掉那一个帖子,也无法临时关闭论坛,甚至不能限制浏览权限。

更是无法定位和爆破发帖人的账号。

技术岗全部上阵,但对方变幻万千却又巍然不可撼动。

像是触碰到了一座静坐在数据世界中的万丈山岳。

尖塔最高薪水的技术组总负责人,尝试“踏入”那里,10分钟后,他流着冷汗停下了跃动的手指。

“千沟万壑,深不见底……这是人能做出来的防御吗?”

他声音微颤地说着,摇头示意毫无办法。

郁继嘉的副手亲自去盯着他完成工作,阴恻恻地威胁:“才尝试10分钟?你是不想干了?”

“你行你来啊!”其他技术人员脸色不善地盯着他。

看来不是虚言,于是副手赶紧来给老板们汇报。

地球联盟理事会的人员也很快就看到了内容。

天呐,成规模的人体实验!

有几个官员的确是郁家打点过的,但也就是打算对一些殖民公司常见的污染土壤、强买强卖、垄断矿产等等,能够在国际法庭掰扯十年八年官司的事件睁只眼闭只眼。

人体实验——尤其还不只是喂点药,是强行上手术台,且有商业利益直接“制品”——的这一种,显然完全跌破了文明世界的最底线的容忍范畴。

而白景市本地论坛里的内容看起来如此条分缕析、证据链如此庞大。

他们互相低语着,脸色不太好。

理事会调查团副团长秘书彬彬有礼地找到郁继嘉的第一秘书,要求:

鉴于目前特殊舆论情况,建议仪式尽快结束,调查团尽快开展工作。

郁继嘉脸色难堪得紧,在习惯性派人询问了郁歧的意见后,也点了头。

一场铺排得如此好看的庆典,就要这样草草收场。

就在郁继嘉从台上拾级而下,要往回走时,直播镜头的右上角,突然乱起来——

直播摄影师出于职业本能,第一时间放大了那个角落的画面。

一个老人身躯像拉紧的弓弦一般绷直,从人群中拼尽全力推开数人,冲向前方,动作粗暴又笨拙。

他有些趔趄,但步伐毫不迟滞,边走边从怀里掏出一把老式的金属子弹手枪!

砰——!!!

枪声穿透了无数人的耳膜。

“——天啊,是丁瞎子!”

诊所的地下室里,赵悬十分钟以来,都在台式机上板着脸操作。

数据世界中的攻防是一边倒的碾压局,他只是挡住一些比较高级的试探和攻击。

谢听痕、阿文、楚西则完全没事做,就开着开幕庆典直播,和许多线上观众一起在看,只不过想看证据发布时尖塔的人会做出什么反应。

结果,证据发上线后,直播中的人是慌乱了些——然后正看到丁瞎子冲出来的这一幕。

楚西指着光屏,难以置信地喊了出来。

“他那枪,是黑市里无抵押能买的最低配!”

日前,楚西接下谢听痕的要求,需要在数据公布前,把女儿下落先告知到丁瞎子。

但直到前晚,他才终于在棚户区那家小饭馆蹲到对方,就把人叫到角落里,吞吞吐吐地讲完,也给老人听了那段提及他女儿的音频。

丁瞎子空洞的双眼茫然地“盯着”他,半晌,老泪纵横,捶胸顿足。

“苦啊!苦啊……是命苦啊!其实、其实我也知道,失踪这么久,多半不是好结果……”

楚西心里也酸楚,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慰。

丁瞎子深吸口气,抹一把泪,

“行,俺晓得了。感谢、感谢您们告诉了,感谢。”

他还是习惯性地对着楚西弯腰点头。

楚西哪里受得了,当时就扶着丁瞎子,打包了一份小馆的饭菜,把人送回临时住的木板房里,看着老人的情绪平复些,说要休息。

他才离开的。

“他居然有这种计划!”

楚西瞠目结舌地盯着直播画面,“这怎么可能成功!”

谢听痕眸色冷沉,也早已经从椅子里站了起来,抬手欲召剑,又放下手。

他们距离开幕式地点接近八公里。

直播是实时的,再如何迅疾也无法赶到。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直播里的丁瞎子行事。

丁瞎子不太会用枪,这型号的土枪质量也一般,所以他到要一定距离才开枪。

他又看不见,只好用力推开前头的人。

人群中有人看到枪,下意识惊呼,引发了方才的小片混乱。

由于庆典潦草结束流程变更,安保还要护着调查团官员、以及几位比较大咖的国际记者,防卫一时失序,竟然给丁瞎子真撞大运,冲到了离郁继嘉本人50米不到,安防空缺的绝佳位置!

盲眼老人多年听音辨位,心下一定、卯起劲来,直接冲着保镖缺位的空档扣下了扳机!

第一颗射偏。

但是枪声震响,人群先是一惊,然后嘈杂大乱!

“什么!”

一切发生得太快又太出乎意料,郁继嘉被扑上来的贴身保镖按低下头时,控制不住发出了一声呼喊。

位置于是更加明确。

紧随的第二颗黄铜子弹,直接击中了围着郁继嘉的贴身保镖之一。

但他们没有再给他第三次机会。

如果郁继嘉出了任何事,安防人员一个都别想活命。

出于保命的紧迫感,尖塔的安保队列中几个异能者几乎同时出手。

十几道火彩、幽蓝、金黄、色泽各异的异能效果,比其他普通保镖手持的脉冲枪械子弹还要快一些。

带着重重的力道,骤然打在老人的上半身。

丁瞎子整个人被击飞数米,重重摔在地上,胸口凹陷下去。

双眼灰白空茫的老人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嘴角溢出血沫。

他刚好倒在大厦在阳光下折射出的,一道紫调的光斑里。

仿佛被那高高在上的蛇目,投下了冰冷的死亡凝视。

……丁瞎子却竟然还挣扎存活了几十秒。

老人实在吃过太多的苦,以至于身体如此顽强。

他居然还有微弱的呼吸。

保镖们迅速上前,将老人半抬拖走,以备审问幕后指使。

老人如同破布一般被拽过广场,指尖无力地触碰着冰冷的地砖,拼尽全力发出模糊的、嗬嗬的指控。

“尖塔公司……活人实验……我闺女……好样的……老汉我、我也我也——不、孬——”

一大口吐出的血,夹着猩红碎屑,染红了丁瞎子乱蓬蓬的胡子。

老人这才绝了气。

骤变突起,空中的几架摄影无人机按照安保计划,纷纷降落下来。

地面上扛着摄像机的主摄影师也是白景本地人,此时却没放下机器。

他好像被惊呆僵住了那样,摄像机镜头持续对准丁瞎子,固定在老人临死前的表情上。

连口型都能清楚地看到。

而哪怕直播观众没能听见声音、或拼读出确切语句,但这样的一个面容沧桑的盲眼老人,竟贸然行刺执掌尖塔科技的郁家少爷,足以让人们联想到前因。

或者应该说,这哪里还需要什么想象力呢?!

几十年来,殖民公司们和他们控制的傀儡政府温水煮青蛙的、敲骨吸髓式的压榨,哪一家人没见证过,甚至亲身经历过些惨事!

无声的悲怆和愤懑,在现场的人群、和直播在线的几十万观众心中蔓延。

城西,一家破败的小酒馆内,几位疲惫的工人坐在阴暗的角落里,盯着墙上正在播放的庆典直播,手里端着廉价的劣质酒。

一开始,他们只是漠然地看着直播的街道中那些光鲜亮丽的画面——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

是的,他们几个这周也只休息这一个中午,都没有时间刷什么网络,甚至暂时还不知道本地论坛上因为人体实验而起的滔天风波。

事情发生,整个酒馆陷入了死寂。

老板和酒保也只是沉默地站在吧台后面,麻木似地一言未发。

半晌。一位年长的矿工狠狠砸了手中的酒杯,玻璃碎片散落一地。

……

城东郊外十五公里,白景市伪政府的一部分城防军驻扎在这。

其中管后勤的一个小班组正在拿黑市上改造了的手环看看直播,城防军的军纪早就稀巴烂,更没人管这些,看直播刷论坛都没问题。

看着看着,后排几个士兵交头接耳:

“……人体实验啊!?”

“除了拐卖劫掠,还有更方便的途径,你想想吧,大街上的流浪男女出现三天就不见,这儿又没有收容所,人都不知道去了哪儿,嗤!”

“五年来,连孤儿院都关了两个,仿佛西北的世道好得没有孤儿似的……真是不经细想。”

“看这个!”

其中有个,指着其中一个封面是外文的视频,

“我懂几句,这是一份高薪雇佣协议,内容有实验人体注入某种特殊能量后的电流穿刺、切割器官、各类细菌什么的,每年不低于500台‘手术’。签订人一个应该是个研究员,另一个名字是……郁继嘉!”

“乖乖啊,铁证如山吧!”

终于有人轻声问:

“弟兄们,你们觉得,咱们还能跟着这边干吗?”

其他人声音一顿。

“……其实我们团和反抗军也没有血债,不过我听说,投了那边的,都得查实行迹后教育和劳动改造,干的活挺苦的。”

有的犹豫着说。

他们都知道,东边庆姚一带的驻军上个月刚哗变,整建制地投了反抗军。

白景市作为西北总督府所在地,和尖塔集团的据点,现在是风声鹤唳。

两周内,把原本的1万多城防军只留了三千甄别过的,加上自家千把精锐雇佣私兵都囤在城里。

这个小班组所在的团部,就因为指挥官在南方反抗军的地盘有表亲,没通过最核心的甄别。

没被内部清洗,大概率是因为还要拿他们做炮灰呢。

“呸,给尖塔这帮披人皮的畜生干活儿,就不累吗,他们啥时候拿咱当人看了?”

“反正咱们离得远,实在不行,等反抗军稍微离得近些,老子也投了去!投不了,也得跑他个仙人板板的!”

这时,靠墙那边的士兵侧耳一听,比了个手势:

小声点、小声点。

隔壁军官休息室里隐隐也有砸啤酒瓶的声音,骂着:“蠢货!高级蠢货!”

士兵们一时噤声。

——无论直播的各类观众们在想什么,直播暂时还没有中断。

郁继嘉依旧站在那里,甚至没有后退一步。

他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倒在地上的老人。

少年整理了一下衣袖,轻嗤一声。

他正准备继续前行,忽然注意到直播摄像,一台在稳稳地对着他,另一台对着倒下的人。

周围的所有人,都在默默注视他。

黑洞洞的镜头后涌动的,想来也不会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情绪。

郁继嘉脸上那种纯真少年气质的代言人微笑僵硬了一瞬。

或许是因为刚刚遭遇刺杀的惊魂未定,或许是因为周围人群的表情,触动了郁继嘉心中对于近几年在十四大区的经营日落西山的郁闷,以及隐隐的不安。

他完美无缺堪称甜美的表情,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

郁继嘉暴怒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台下那些混杂着惊恐、掩盖着怒火、一片死寂的普通人,语气忽而阴沉下去:

“呵,看来有些人对我们家族的意见很大,也不知道是哪方势力买凶,不过。总归这个人想当众谋杀我,依法也该处决的吧?”

少年转脸,和正看着他的国际调查团官员对视一眼,然后满不在乎地扭头。

他在扭回头的瞬间,拔出了身边一个保镖的枪支。

“至于依什么法——我是双重国籍人士,按照十四大区特行条例,有治外法权。”

“敢袭击我的人本来就是死罪,今天正好直播,不如给大家看个乐子!”

他舔舔嘴唇,毫不迟疑地扣下了扳机。

当着直播镜头,一枪穿透了被两个保镖架着的老人低垂的头颅。

冲击力让中枪者后仰,血流从后脑喷射。

在特写镜头下,丁瞎子灰白无神的双眼从乱发下露出,毫无神采。

“渣滓而已。”

站在对面射击的郁继嘉皱皱鼻子,表情甚至有点无聊。

似乎只是说这个年迈眼瞎的凶犯,又像意有所指。

台下的人群一片死寂,现场气氛宛如被生生掐住了脖子,直播镜头停住,许久不动。

几十万观看直播的观众屏息凝神,目睹着这个被尖塔旗下媒体包装得烂漫天然的小少爷,当众露出不加掩饰的傲慢和嗜血的本质。

反抗军稳固的几省中,也有一小部分邻近西北省份的居民,因为卫星信号混淆,接收到了这难得开启的实时直播。

普通的一家三口中,最小的男孩在郁继嘉当着镜头开枪时吓得哭了出来。

和西北不同,在本地,不少小孩子从出生没见过血了。

他的姐姐见过,虽然,她也不过还在上初中。

姐姐看着直播画面不吭声,只是停下手里的手工课作业。

“有什么要说的?”姐弟俩的父亲看看女儿,问她。

女孩子于是想了想说:“今天我们的语文老师教了一句古汉语——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

她声音冷静而清脆。

中年的父亲点点头,

“说得好,你要好好学语文和历史,我们这一代人学的很零碎,遗落太多,你们这一代要补回来。”

他却又叹了口气:“但现实还是现实。尖塔科技之所以是最后一家滞留西北,力挺总督府的殖民集团,就是因为它背靠第二、第八大区政界当权派。如果我们想争取白景和平交接,恐怕都要看郁家什么时候松口!许多罪人,没准都会全身而退。”

“那怎么办,爸爸,你也觉得,就这样放他们走?”

女孩声调拔高了些。

父亲有些欣慰地看着她,却又有些悲哀,

“……你的爷爷奶奶、母亲还有叔父,都死在西北军阀和殖民公司私军手里,我怎么不恨,但现在难道有法子?你们的老师应该也教过了,前人有句格言:落后就要挨打。”

女孩子不吱声了。

小男孩听着父亲和姐姐这一番讨论,懵懂中听懂了一点,他鼓了鼓脸颊,有点泄气。

直播还没有关闭。

此时,镜头中的郁继嘉,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做得有任何不得体。

他表面上的冲动幼稚,来自于深切的自信。

——说人话、做人事,是因为我愿意演演。

我不愿意的时候,你们又能如何?

郁家这一代唯一的嫡子,就算是联盟理事会发难、就算尖塔股东会要追责国际形象,他也毫发无损。

顶多就被父母骂一顿,赶到第二大区东部的度假庄园里,关起门多玩几年。

等事件被淡忘了,再在海外上流社会里演个浪子回头。

刚好有几年不用上学咯~

他转身向台上的宾客露出微笑,再度切换回翩翩少年模样。

郁歧叹了口气,上前劝了几句——这种时刻继续引动人群的愤怒,后果不可测,安全为重。

郁继嘉嘟着嘴不满地哼了几声,同意暂时返回大厦内。

庆典临时中止,直播主镜头默默地开着,不过也马上要结束了。

地上,丁瞎子的血还在,鲜红刺眼。

尖塔科技没有开直播的线上评论,事发突然,大家也不敢在本地论坛多说什么。

悲凉的愤慨压在每个观众的胸口。

血腥和恐怖,被如此明目张胆地公开展示,人们心底的恐惧、压抑、愤怒、悲伤混杂着——

“像个炸药桶。”

郁歧望着被安保重重围住送回休息大厅的郁继嘉,听见身边的心腹低声点评了一句周围的人群。

“如果有紧急情况,优先保护朱厌计划相关的核心人员。”郁歧语气淡淡。

心腹看他还在看郁继嘉的放心,压低声音问他:“要不我们趁机、”他挥手做了一个向下的动作。

如果出些乱子,让郁继嘉死在这里,对于郁歧快速掌权有好处。

毕竟郁歧再怎么能干,只要隔着正统嫡系血脉,就不可能继承郁家本家的全部势力。

更无法拿到能让他青云直上的基金会“候选人”的推举资格。

只要小少爷活着,其他姓郁的,都绝无可能。

郁歧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摇头。

郁继嘉可以顶锅,反正不少脏事确实是郁继嘉做的,但郁继嘉不能真的死在十四大区。

“顺势而为就好,在‘朱厌计划’执行前,不要节外生枝。”

郁歧正准备演一出在舆论声讨高压制裁下,死保郁继嘉的戏码。

郁继嘉是老家主唯一的亲儿子,郁家会用很大一部分公共名誉和政治前途,来换取这个嫡少爷继续自由逍遥。

但总要低调几年,几年内,他对郁歧不会有威胁,反而能让郁歧再捞一笔忠诚可靠、顾全大局的名望。

郁歧要等回到了海外,再加上执行“朱厌计划”的功绩,地位更稳了,再考虑怎么除掉这块绊脚石。

“以后还可以继续利用他,打击郁家在基金会高层中的威望,他们给的推举意见,力度会更弱。”

心腹恭敬地低头称是。

他们这位真正的主人,向来算无遗策。

在离开西北前这几个月的连环布置,堪称完美,令人信服。

不过这回,几分钟后,郁歧的完美方案就出了篓子。

在郁继嘉离开人群、刚刚被临时护送进入宴会大厅后,几乎所有人都在本地论坛刷到了又一条新帖。

就是公布了尖塔人体实验证据的那个神秘账号。

它发出了注册以来的第二个帖子。

【标题: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这首诗语意平直,大家基本都能一下读懂,直达胸臆。

许多点进去的人,甚至下意识跟着默念了一遍。

主楼第一行开宗明义:

“妄杀无辜者,我誓必杀之!”

第28章 杀杀杀杀杀杀杀!

公布人体实验数据和视频证据的那个论坛id“X#3sdk……”,又发布了最新内容。

主楼比标题更简明地写:“闭幕式直播时,干掉郁继嘉。”

够胆的话,尖塔公司就正常直播闭幕式,有人会当着镜头,要郁继嘉的命!

这个帖子,同样无论如何都删不掉,同样自动关联到本地官方新闻网首页。

如此直接、如此具有挑衅意味的公然叫板,还发生在这样一个时间点,浏览量直接飙升。

白景本地论坛被尖塔紧急关闭了跟帖评论功能。

市民们只是沉默地点击,然后口口相传地告知身边的每一个人。

“你去本地版块搜有个帖子:‘十年磨一剑’……”

“关键词‘十年磨一剑’,楼主id叫‘X’”

“老李啊,我记得你有个远房表弟失踪了,是不是叫……”

……

如果只是随意的匿名网友发帖,不会引发如此关注。

但这个账号,先发出了关于人体实验那些庞大而切实的罪证——

本地市民甚至从几份名单里找到了自己老同学的家人、社区邻居的亲属、亦或只是听过的朋友的朋友的名字!

人都是陆续失踪,至今没有找到。

线上阅读到的网友们悲愤不亚于开幕式现场的人群,只不过无法当面宣泄而已。

尖塔科技如今再派水军,说那些图频都是AI伪造之类,压根不会有人信!

这个账号在网络上和背靠西北伪政府的尖塔公司硬碰硬,都不输阵势,靠技术把帖子留到了现在,人们就更信账号后的人真有硬本事了。

除了少数和伪割据政府、尖塔公司利益捆绑的人和水军会嚷嚷几句刺杀外资企业家可怎么得了,恐怖行径之类的屁话,一整座城市的人几乎都在隐忍着想要大声鼓劲的心情,只静待三天后的闭幕式!

这么多人,其中还是有人义愤填膺而不假思索地开始分析、批判,沉默的大多数强压怒火,默默浏览。也有极少数的媒体开始尝试报道,虽然评论记者几乎当日就会失去工作……舆论涌动。

反抗军这边领土上的网友则在半天后,才通过曲折途径了解到。

第一个关于证据发布的帖,很快就挂在他们的热搜上,官方新闻台刚请了几位专家座谈分析事态。还分析着,就又传出了第二个帖子,而且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只等三天,就能见分晓,实在是前所未见的快意恩仇!

反抗军方面媒体开始报道。那边的网友是有什么说什么的。

“殖民占领区里终于又有勇士站出来了,真想看看郁继嘉那小X八怎么死!尖塔集团有种一定就直播啊!”

“诶,你们说楼主是什么人,会和咱反抗军有关吗?”

“这风格可不像,更像是突然现身的民间高人……”

“+1”

“希望平安”

……

从前反抗军统治区的人民当然也公开地骂殖民公司和几大家族,但是骂得很泛泛,这次开幕式后,全都集火了尖塔公司和郁继嘉。

面对死亡威胁还被狂骂,郁继嘉显然很不爽。

隐在幕后的郁歧心里也并不痛快:

这几个月来,他总觉得诸事不顺。

原本在白景布置好的一盘棋,总有些地方卡壳。

派去探访棚户区的郁江芷,作为他的一名有力支持者,竟然无声无息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