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回想方才的凶险,倘若迟上片刻,倘若暗卫没有及时现身,今日便是她的死局。
晏檀川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护在怀中,隔绝外面凛冽的晚风。
目光冷冷扫过一旁被押住、面如死灰的阿蓉瑾。
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寒意,叫周遭的空气都骤然变冷。
“以后,不许再做这般拿性命冒险的事。”
他低头,鼻尖蹭过她滚烫的额角,语气是哄劝,也藏着一丝后怕。
“有朕在。”
温梨棠闭着眼,泪水不停滑落,在他安稳的怀抱里,紧绷了数日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
这一场赌局,她侥幸得胜,可这惊心动魄的苦楚,已经深深刻进心底。
高烧灼得她浑身滚烫。
连日的饥寒、坠车的剧痛,再加上劫后余生汹涌的情绪,把她仅存的气力彻底耗空。
她美得惊心动魄,散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脸颊,泪痕纵横,眼尾泛红。
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垂落,脸色是病态的惨白,唇瓣干裂失色。
一身宫装沾满尘土,却依旧掩不住那股破碎柔弱的绝色。
喉咙堵得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半句也说不出来。
只能埋在他的肩头,肩头不住地耸动。
无声地一个劲落泪,滚烫的泪水一滴滴浸透帝王的衣袍。
纤细的手指死死揪着他胸前的锦缎衣襟。
指节用力泛白,像是抓住世间唯一的浮木。
强撑着求生的那股意志轰然溃散。
眼前的光景渐渐蒙上一层白雾,耳边的风声、人声全都变得遥远模糊。
她身子猛地一软,抓着衣襟的手力道骤然松了一瞬。
随即脑袋无力地歪靠在他颈窝,眼帘重重合上,整个人彻底晕厥过去。
“绾绾!”
晏檀川心口猛地一沉,瞬间变了神色。
他连忙抬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脑,将人抱得更紧,生怕她摔落。
触手之下,她的身子滚烫得吓人,呼吸微弱又浅促。
方才还压下的所有冷静与筹谋,被小家伙这晕厥的模样击碎,余下只剩铺天盖地的恐慌。
他低头,指尖轻探她的鼻息,确认人尚有气息,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眉峰拧得死死的,眼底翻涌着后怕与怒意。
一旁被押着的阿蓉瑾看见这一幕,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晏檀川不再多看旁人一眼,抱着晕厥过去的贵妃,大步转身走向早已备好的马车。
玄色衣袍翻飞,周身的威压冷得刺骨。
“立刻回宫,传太医,一刻都不许耽搁。”
殿内烛火悠悠摇晃,昏黄的光落在温梨棠煞白的脸上。
一番惊悸太过,她喉头像被什么堵死,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余下细碎急促的呼吸。
少年帝王将她妥帖抱回软榻,她浑身还在止不住轻颤,双唇抿得发白,一句言语都吐不出。
晏檀川取来温热的汤药,玉碗端在手中,舀起一勺细细吹凉,递到她唇边。
温梨棠没有挣扎,顺从地微微抬下颌,张口饮下。
苦涩药汁漫过舌尖,她眉头蹙起,却连一声轻哼都发不出。
她一双湿漉漉的眼,一瞬不瞬凝着眼前的帝王,睫毛颤得厉害,瞳孔里映着他的轮廓。
不敢移开半分,生怕自己一眨眼,眼前之人便会消散,一切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
泪水无声顺着眼角滑落,淌过鬓角,浸湿枕衾。
第116章 黄金笼·酸涩的颤意
晏檀川见她这般模样, 心尖猛地一揪。
他放下药碗,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
放柔了语调,声音压得极低,落在她耳边。
“别怕, 朕在这里, 不是梦。”
他又取出那块桂花糕, 掰下一小块,送到她唇边。
温梨棠微微张口,小口咀嚼,清甜的糕味稍稍冲淡口中药苦。
可目光依旧牢牢锁在他脸上, 不肯有片刻偏移。
腕间那串粉色银铃垂在榻边,安安静静。
没有半分响动。
她的手指蜷起,死死攥住他的衣袖, 指节泛白, 像是要抓住这唯一的真实。
晏檀川任由她攥着自己的衣料, 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后颈, 顺着脊背缓缓安抚。
一遍一遍轻拍她的后背。
“南邯公主, 朕已经拦下了。”
“往后, 不会再有人来扰你。”
他望着她空洞又惶恐的眼眸, 眼底满是疼惜。
“别怕, 朕守着你, 不会走。”
温梨棠望着他,眼眶通红, 只能微微眨动眼皮, 算是回应。
她喉咙依旧发紧,无论如何,都发不出一丝声响。
烛火融融, 映得温梨棠面色泛着一层病态的苍白。
她缓缓抬起那只受过伤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将掌心摊开递到他眼前。
腕侧与掌心几道浅浅的瓦片划伤,已经上过药。
薄薄的药膏覆在伤口上,却依旧泛着淡淡的红,还在隐隐作痛。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蹙着蛾眉,眼尾泛红。
水光氤氲,楚楚可怜。
目光软软缠上他,那模样不是哭诉,是全然依赖的撒娇。
把这一点疼,完完全全摊开给他看。
晏檀川垂眸,目光落在她掌心的伤口上,心口又是一阵揪紧。
他伸手,小心翼翼接过她这只手,指腹极轻地悬在伤口上方。
不敢用力触碰,只隔着薄薄的药膏,缓缓摩挲。
“还疼?”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重的怜惜。
温梨棠微微点头,睫毛簌簌颤动,泪珠又从眼角滚落。
她把手掌轻轻贴在他的手背上,指尖软软蹭着他的指节,借着这一点触碰,宣泄心底的疼与惶惑。
明明伤口已经处理妥当,可方才那一场惊吓余威未散。
皮肉的痛混着心底的惶恐,一齐翻涌上来。
她不敢移开视线,牢牢望着他,仿佛只有望着这张脸,才能确认眼前不是幻梦。
晏檀川见她这般柔弱无助,便将她的手捧在掌心。
他低头,极轻地在她伤口上方的手背落下一个浅吻。
“是朕不好,让你受了这样的苦。”
他低声呢喃,指腹一遍遍顺着她的手背安抚。
温梨棠身子轻轻一颤,腕间粉色银铃随着细微动作,发出一声细碎微弱的叮铃。
她微微往他的方向倾了倾身子,将半边身子靠向他。
腕侧那道被瓦片划开的浅痕还泛着淡红,药膏覆在伤口上,衬得肌肤愈发莹白。
方才上药时他动作极轻,指尖的温度还似残留在皮肉之上。
此刻她抬着眼,湿漉漉的眸光缠在他身上,微微蜷了蜷手指。
似是在借着这一点刺痛讨要温存。
晏檀川的目光落在那道伤痕上,心口又是一紧。
他缓缓伸出手掌,小心翼翼裹住她的手,指腹轻轻避开敷了药的地方。
她不能出声,只往他身侧又靠了靠,半边肩头倚进他怀里,长长的睫毛垂落。
再抬起来时,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安安静静靠着他。
仿佛唯有被他握住这只手,方才一路颠沛流离的惊惶,才能一点点散开来。
晏檀川腾出另一只手,顺着她柔软的发丝往下抚。
将她鬓边散乱的发捋到耳后,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极轻的触碰,声音沉缓,一字一句落进她耳朵里。
“只要你留在朕的身边,往后便不会受到苦楚。”
她的手被他牢牢护在掌心,伤口的钝痛还在丝丝缕缕漫上来。
可被他包裹住的地方,暖意在慢慢漫过四肢百骸。
她微微闭了闭眼,将脸往他衣襟埋得更深一点,贪恋这失而复得、安稳无虞的怀抱。
殿内的光线温软地落下来,衬得温梨棠一张脸莹白如玉。
她从喉间溢出细碎轻软的咿咿呀的声响,不复方才惊悸的涕泪汹涌,神色已然平静许多。
她抬起身,纤白的手指缓缓往前虚虚一指,眼波安静地落在帝王身上。
像是借着这一个简单的手势,把满心未曾说出口的情绪都递了过去。
指尖微微蜷着,没有半分挣扎慌乱,就那样定定望着。
无声地等待着晏檀川读懂她这一个动作里藏着的千言万语。
晏檀川心头一软,伸手轻轻裹住她微凉的指尖,低声放缓语调:“是想要什么,还是想同朕说什么?”
她被掌心的温度裹住,睫毛轻轻颤了颤,没再落泪。
她微微倾过身,将柔软的头颅轻轻搭在晏檀川覆着她的那只手背上。
发丝散落在他的腕间,带着浅淡温润的香。
喉间只能溢出几缕极轻的气音,再吐不出完整字句。
便抬起另一只纤细的手,指尖在他的手背上缓缓比划,一笔一画,慢而认真。
温梨棠抬眼时,眸光清润,清清楚楚示意他,不是不愿开口,是如今当真说不出话来。
动作轻柔,带着一点无措的依赖,额头贴着他的手背。
晏檀川的手臂微僵,随即放轻力道托住她的头,指尖小心避开她方才带伤的腕部,嗓音沉缓柔和。
“朕懂,不必急着开口,想要什么指给朕便好。”
她闻言,眼睫轻轻垂落,脸颊又往他温热的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晏檀川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腕间已经结痂的划伤,眉眼裹着一层压不住的心疼。
内里又藏着几分沉郁的气,声音低沉沉落在耳畔:“下次还敢逃跑吗?”
她的脑袋还轻轻搭在他手背上,听见问话,身子微顿。
喉间发不出应答的话音,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抬眸望进他眼底。
纤细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慢慢蜷起,带着怯意又黏着不肯松开。
晏檀川看着她这副无声的模样,心口那股火气先软了大半。
可想起她在路上受寒受惊、摔下车马受了伤的光景,语气里仍带着不容轻忽的分量。
另一只手抚过她鬓边散乱的发丝:“再这般莽撞出走,受了苦,最煎熬的是朕。”
她轻轻摇了摇头,脸颊往他手背上又贴紧几分,指尖轻轻勾住他的衣袖,像是在无声许诺,再也不会擅自离开他身边。
晏檀川的指尖顿在她鬓边的发丝上,语气沉沉。
带着被反复牵动心绪后的疲惫与戒备,一字一顿:“朕不相信你。”
贴在他手背上的身躯猛地一僵,搭着的头颅微微抬起。
一双清润的眼眸里漫开错愕,跟着浮起薄薄的水汽。
她发不出清晰的话音,只能急急忙忙抬起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
在他的掌心一下下比划,想要剖白,可无声的比划显得那样无力。
腕上结痂的伤口随着抬手的动作微微绷紧,她顾不得那点隐痛。
另一只手轻轻攥住他的袖口,微微倾身靠近,额头重新抵上他的手背。
她软软蹭了蹭,像是在哀求他收回这句冰冷的话。
帝王垂眸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心口的疼压过那层郁气,却没有松口。
晏檀川指节轻轻抵着她的下颌,让她抬眼对上自己的视线:“不是苛责你,是你先前一走,每一分煎熬,朕都记着。”
“若要朕重新信你,你得留下来,陪着朕,慢慢证明。”
她眨了眨湿漉漉的眼,轻轻点了点头,指尖勾着他的衣料,不肯松开分毫。
连日赶路的疲惫、风寒带来的昏沉,还有一路悬着的心绪。
在晏檀川温缓的语声里一点点卸了力气。
方才还睁着湿漉漉眼眸、费力用手势回应的温梨棠,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垮下来,眼皮沉重地往下垂。
晏檀川俯在她身侧,低声一句句轻哄,语调柔和,像裹着暖意的棉絮。
她的呼吸渐渐放缓,绵长而轻浅,终究抵不过满身倦意,沉沉坠入睡梦。
可即便睡熟了,她的手也没有松开。
一只手牢牢攥住帝王的袖口,指节微微蜷起,将那片衣料捏出浅浅褶皱。
另一只手还扣着他的手掌,贴在脸边,像是抓着唯一能安下心的依托。
生怕一松手,眼前的温暖便会化作泡影。
晏檀川微微一动,指尖便被她下意识攥得更紧。
他只好维持着半坐的姿势,不敢随意抽身,另一只手小心拂开覆在她额前的碎发,探了探她的温度。
确认热度渐退,眼底揉着心疼。
他低声对着熟睡的人轻叹,任由她牵着自己。
烛火在帐幔边缘轻轻晃荡,将晏檀川半边轮廓浸在深浅错落的暗影里。
他垂眸,视线落向睡颜安稳、仍死死攥着他手与衣角的温梨棠。
那双深邃俊朗的眸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骘的占有,混杂着疼惜、后怕。
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她出逃的一幕幕,暗卫递上来的每一份密报。
她受寒发热、跳车划伤的模样,全都在脑海里翻涌而过。
他看着她毫无防备沉睡的脸,心底那股要将人牢牢锁在自己视线之内的念头。
几乎要破土而出——他不愿再尝一次失去线索、任由她往未知前路奔波的煎熬。
可指尖触到她柔软微凉的肌肤,她睡梦中还下意识往他掌心蹭了蹭。
那点冷硬的占有之下,又缠上化不开的心疼。
指腹极轻地摩挲着她腕上结痂的伤痕,他没有抽回被她攥住的手,喉间压着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
占有是真的,想要把她留在身边,再也不给她独自离去的机会。
可藏在深处的,还有失而复得之后,生怕再一次落空的惶恐。
冷眉微敛,他俯身,极轻地将散落的发丝从她唇边拂开,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一次,再也别想着从朕身边逃走了。”
帐内静悄悄的,只有她匀和的呼吸声。
熹微的光线透过鎏金镂花的笼栏,细细碎碎淌落下来。
笼身由精铸的黄金打造,纹路繁复缠枝,厚重华贵,却带着沉甸甸的禁锢感。
将偌大一张铺着云绒软垫的软床圈在正中。
温梨棠缓缓睁开眼,还有刚睡醒的惺忪,身上残留着沉睡时的倦怠。
视线慢慢聚焦,才惊觉自己正置身这黄金牢笼的中央。
身下的床褥蓬松柔软,层层叠叠的锦缎垫着,陷下去浅浅一块,舒适得一如从前宫中的卧榻。
稍一抬手,便感知到了束缚,手脚处扣着铐具,内里铺着厚实柔软的软垫,金属边缘没有直接蹭到皮肉。
没有破皮划伤的痛感,可沉甸甸的禁锢感真切地箍在四肢。
她身形纤细弱小,坐在宽大绵软的床面之上。
被四周高耸的鎏金笼栏衬得愈发单薄,像被小心翼翼收起来的珍宝。
亦是被妥帖困住的鸟儿。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安神香,笼内陈设简单却精致。
唯有这一张软床安置在最中心的位置,周遭的金光漫过她垂落的发丝。
明明身下被褥温软,铐具也刻意衬了软垫护着她不受皮肉之苦。
可四面密不透风的金笼,无声地宣示着,她再也不能随心所欲,转身奔向笼外的天地。
她动了动被软垫裹住的手腕,抬眼望向笼栏之外,心底漫开一阵酸涩的颤意……
第117章 她睫毛颤得厉害
猝然看清周遭的光景, 她浑身猛地一颤。
眼底刚睡醒的惺忪瞬间被铺天盖地的失措吞没。
手脚上衬着软垫的铐具,随着她细微的动作,传来沉闷的桎梏感。
没有皮肉的痛楚,却锁死了向外奔赴的可能。
她下意识蜷起单薄的肩背, 双臂环住自己, 紧紧抱在身前。
将纤细的身子收拢成小小的一团。
乌黑的发丝散乱铺在软床的锦褥上, 衬得一张脸莹白剔透。
眉眼间漾开无措的水汽,美得脆弱易碎,像被狂风卷落的一朵花。
孤零零落在鎏金牢笼的中央。
她试着轻轻挣了挣四肢,铐具只是微微一晃。
便牢牢停在原处, 这份无力让心底的无助一点点漫上来。
喉间只能溢出细碎的气音,说不出半分诉求。
只能将脸浅浅埋进臂弯里,肩头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周遭鎏金的纹路泛着冷润的光。
高大的笼栏围着她, 愈发衬出她身形的弱小。
这般被妥帖禁锢的处境, 温柔的束缚压在身上。
却连求助, 都找不到可以伸出去的方向。
她抬眼, 视线一遍遍扫过鎏金笼栏围起的四方空间。
安神香还在缓缓漫着暖意, 软床承托着她单薄的身子, 手脚铐上的软垫妥帖护着肌肤。
可笼内空荡荡的, 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遭华贵的金笼、绵软的床褥, 都失了颜色。
环境再精致安稳, 也填不住心口那一块空落落的缺口。
她先前沉睡时还紧紧攥着他的手,醒来第一眼下意识寻的也是他。
此刻四下寻觅不见, 巨大的失落先于对处境的疑惑涌了上来。
她微微蜷缩, 指尖不安地蹭过身下顺滑的锦缎。
脑海里翻涌着疑问:自己为什么会待在这黄金笼中?
可比起这个,更沉的情绪是落空。
醒来没有看见帝王守在身侧。
方才睡梦中依托的温度,转眼便寻不到了。
细碎的气音自喉间溢出, 带着茫然的委屈。
她眨了眨泛着水汽的眼眸,再一次望向笼栏外空旷的地方。
弱小的身影陷在柔软床褥之间,周遭冷调的金光衬得这份失落愈发浓重。
禁锢带来的惶恐是次要的。
醒来一转头,没有看见那个她方才死死牵住的人,才是压在心上最沉的重量。
她指尖微微发颤,茫然地抬眼望向四周鎏金的栏栅,
纤白的手抬起来,指尖搭上冰凉的笼栏,轻轻用力去扯。
金属的触感顺着皮肤漫上来,惊得她心头一颤。
惶恐顺着后脊往上爬,周遭华贵却封闭的空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心底第一念便是寻那个能给她依靠的帝王。
她身子微微蜷着,小小一只陷在软床里,眉眼间漾开无措的脆弱。
眼底盛着惶急,四下张望,迫切想要看见熟悉的身影。
那份深入骨髓的不安裹着她,每一寸神态都透着易碎的美。
指节因为用力泛出浅白,扯不动分毫栏栅。
她便低低地吸了口气,唇瓣轻抿,眼尾慢慢洇开一层薄薄的湿意。
视线一遍一遍扫过笼外的空地,满心都盼着下一刻,那个身影就会踏进来。
驱散这困住她的不安。
她心底的惶恐陡然翻涌上来,情绪猛地失了克制。
温梨棠眼底蓄满慌急的戾气。
纤细的手臂扬起来,手掌重重拍在鎏金栏栅上。
“嘭嘭”的闷响在这间华丽的囚室里散开,一下又一下,不肯停歇。
小小的身子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发丝散乱地贴在颊边。
往日柔美的模样裹上一层偏执的焦躁。她一边用力拍打着栏栅。
一边扭动着手腕脚踝上衬了软垫的桎梏,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响,刻意造出响亮的动静。
盼着这声响能传出去,能唤来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
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眼眶通红,呜咽的声响混在拍打的动静里。
带着无助又偏激的执拗。
她不肯停下,一遍一遍制造声响,仿佛只有这样。
被隔绝在这里的不安,才有一丝被听见、被化解的可能。
掌心反复磕碰鎏金栏栅,没过片刻便泛起淡淡的红痕。
可她像是浑然不觉疼痛,依旧不停歇地拍打着、摇晃着栏身。
金属碰撞的脆闷声响在密闭的空间里来回回荡。
急促的喘息撕扯着胸口,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兜不住。
顺着脸颊簌簌滚落,打湿衣襟。
她弓着单薄的脊背,小小的身躯奋力朝着笼口挣动,软垫裹着的镣铐拉扯出滞涩的摩擦声。
每一次挣扎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偏激,只想把自己的惶恐与不安借着这动静,送出去。
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发不出完整的话音。
她拍打、摇晃,用带着哭腔的细碎声响反复呼喊那个藏在心底的人。
温梨棠侧过头,视线死死钉在笼室入口,只要门外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响动。
拍打的动作就会骤然一顿,睫毛颤抖着屏息等候。
可每每落空,焦躁便又卷土重来,更加用力地继续制造动静。
耗得久了,手臂发酸发软,力道渐渐泄去几分,却还是不肯彻底停下。
指尖抠着栏缝,肩膀不住地抽噎。
泪痕糊了面上脂粉,脆弱又执拗地守着那点期盼,等着熟悉的身影推门而来。
力气一寸寸从四肢抽离,拍打栏栅的动作慢了下来。
可心底那股惶急的劲儿半点没消。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鎏金栏杆上,肩头一抽一抽地抖,呜咽声闷在金属之间,闷闷地散不开。
镣铐上的软垫随着她细微的挣动,窸窸窣窣蹭着衣料,偶尔带出轻浅的环扣摩擦声。
她没有彻底放弃,又偏过身子,用肩膀轻轻去撞栏栅。
力道已经微弱,只发出闷闷的轻响。
泪水滴落在雕花的金纹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视线还是黏在入口处,每一次听见走廊里风吹过的细碎声响。
她都猛地屏住呼吸,攥紧拳头,连呼吸都放轻,等着门轴转动的声音。
一次次期待落空之后,无边的空落裹住她,她顺着栏边缓缓滑坐在铺着软绒的地面。
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手背胡乱抹着脸上的泪,喉咙里的哽咽断断续续。
没有力气再大幅度拍打,便用指尖一下下抠着栏缝,细微的刮擦声。
是她仅剩的、不肯断绝的讯号。
她心里还在念,他会不会听见这些动静,会不会推开这扇门,走到她身边来。
门轴忽然传来一丝极轻的转动声响,她浑身一僵。
抬着挂满泪痕的脸,睫毛慌乱地颤起来,望向门口。
门缓缓向内推开,玄色衣摆先落进她的视野里。
她撑着发软的地面想要起身,桎梏轻轻拉扯手腕脚踝。
软垫缓冲了勒痛,却依旧锁着她的行动。
眼底骤然亮起的光混着未干的泪痕,湿漉漉地锁在来人身上。
所有的焦躁、惶恐,在看见晏檀川的那一瞬,尽数化作奔涌的委屈。
她朝着他的方向伸出手,指尖穿过鎏金栏栅的缝隙,哑着破碎的气音,发不出清晰的字句。
只有断续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来。
肩头还在微微抽颤,方才拼命制造动静耗去大半力气,连抬臂的动作都带着虚浮的晃荡。
晏檀川立在笼外,目光落在她泛红的掌心、布满泪痕的脸颊上,眉峰微蹙。
他没有立刻上前开栅,就那样静静站着,将她脆弱又偏执的模样尽收眼底。
温梨棠见他不动,心底刚燃起的期待又往下沉,急得微微摇晃身子。
软垫镣铐蹭出细碎声响,隔着栏栅朝他探过去,像是要扑进他怀里。
眼底又翻上一层水光,不停眨着眼,盼他走近,盼他解开困住她的这些东西。
良久,他才抬步,缓缓走到栏栅跟前,垂眸看向她穿过缝隙伸出来的纤细的手。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掌心那片因为反复拍打栏栅蹭出来的淡红。
再抬眼对上她蒙着水雾的眸子,声音低沉,带着压在深处的情绪。
“闹够了?”
温梨棠的手指隔着鎏金的栏缝,竭力往他衣袖的方向探。
指尖堪堪擦过衣料的边角,却抓不住分毫。
委屈顺着喉咙涌上来,呜咽声更重。
脑袋微微往前倾,泪痕顺着下颌线滴落在软绒的地面。
小小的身子还在因为激烈的情绪轻轻发抖。
她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摇着头,眼神里满是乞求。
视线牢牢黏在他脸上,盼他解开桎梏,盼他把这层隔开两人的栏栅挪开。
晏檀川缓缓屈膝,半蹲下身,和笼里蜷着的她视线平齐。
指尖伸过去,隔着栏栅,轻轻碰了碰她发烫的手背。
那一点触碰像是一根引线,瞬间击溃她强撑的克制。
她连忙反手,用尽办法想要勾住他的手指,肩膀剧烈地抽噎起来。
“非要闹出这么大动静,才肯安分?”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指腹轻轻摩挲过她泛红的掌面。
“把你安置在这里,只是让你长长记性,不是害你。”
她听不懂那些说辞。
或是说此刻满心只剩下被隔开的不安。
摇着头往栏栅边上又凑了凑,额角几乎贴上冰凉的金栏。
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从缝隙里往他方向够,湿漉漉的目光里,还藏着一丝怕他转身离开的惶恐。
晏檀川沉默片刻,收回手,袖中的暗纹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目光细细打量她泪痕狼藉的小脸。
低沉的嗓音穿过鎏金栏栅,裹挟着不容挣脱的威压。
俊美冷峻的眉眼沉沉凝着笼中的人,字字笃定。
“别挣扎了,朕不会放开你。”
她探在栏缝间的指尖猛地一顿,抽噎的呼吸骤然滞住。
湿漉漉的泪眼怔怔撞进他深邃的眼眸。
方才翻腾的焦躁、惶恐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按住。
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软垫裹着的镣铐随细微的瑟缩蹭出轻响。
她还想往前再够一够,肩头的抽噎却不受控制地加重,泪水新一波涌出来,顺着腮边滑落。
她隔着冰冷的金栏望着他,喉咙里溢出来破碎的呜咽,没有办法说出应答的字句。
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滋味,有被禁锢的害怕。
可视线落在他英俊的面容上时,又藏着一份无法割舍的依赖。
她轻轻摇了摇头,又像是下意识朝着他的方向伸出手。
指节徒劳地勾住栏栅雕花,不肯放弃触碰他的念想。
晏檀川垂眸看着她脆弱颤抖的模样,抬手,指背隔着栏栅。
轻轻擦去她脸颊淌下的泪痕,语气没有半分转圜:“这一回,朕要把你留在看得见的地方,再也不叫你从朕身边逃开。”
温梨棠睫毛不住地抖,望着他,单薄的胸口起伏不定。
所有挣扎的力气,在这句带着占有意味的宣告之下,一点点散了大半。
只剩下满心交织的惶惑,还有怎么也断不掉的牵挂。
她睫毛颤得厉害,望着栏外的人,心里急得发慌。
晏檀川误会了,以为她拼着拍击栏栅、闹出动静,是一心想要逃出这一方华贵囚笼。
可她心底真正的渴求从来不是奔赴外面的天地。
仅仅是看不见他时,那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不安……
第118章 心软·囚笼
她费力地摇着头, 泪水还在不停往下淌,喉咙发不出清晰的话音。
只能急切地将手从栏缝里再往外伸,指尖努力想去碰他的衣袖。
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指了指自己心口, 又指向他的方向。
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个笨拙的手势, 想要告诉他。
她不想逃, 她只是害怕看不到他。
软垫包裹的镣铐随着她急促的动作,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响。
她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额边散乱的发丝沾着泪痕贴在皮肤上。
湿漉漉的眼眸紧紧锁着他的脸。
只有被隔开之后的惶恐与依赖。
晏檀川看着她反复比划的模样,深邃的眸色微动。
紧绷的威压淡了一丝, 却依旧没有抬手开启笼栅。
他静静看着笼里泪眼婆娑、拼命想要传递心意的人。
此刻看着她委屈焦急的神态,心头翻涌着疼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
温梨棠见他神色有了变化, 呜咽声轻了几分, 执着地重复着手势。
盼着他能读懂, 困住她的从来不是这鎏金的笼子。
而是他不在视线里的时候, 那份没有着落的安全感。
若是晏檀川能陪着她, 这铺着软绒的牢笼, 于她而言或许便不再是令人惊惧的禁锢。
她急得鼻尖发红, 哽咽的气息堵在喉间, 快要喘不上气。
旁人都以为她哭闹挣扎, 是厌了这座金丝笼,是贪着宫外的自由, 连他也这般误解。
她用力摇头, 摇得发丝纷乱。
那双素来软绵的眸子此刻蓄满委屈的水光,死死凝着他。
手腕轻轻挣了挣桎梏,不是为了挣脱束缚逃走, 只是想离他更近一点。
她抬手,小小的掌心轻轻覆在冰冷栏杆上。
温梨棠一眨不眨望着他,带着哭腔的气音碎碎浅浅,一遍遍软糯又执拗地辩驳:“不……不走……”
字字费力,句句哽咽。
她抬手指着空荡荡的身侧,又急急拽向他的方向。
指尖微微发抖,极尽笨拙地倾诉。
她不怕笼子冷、不怕地方窄、不怕被拘着,唯独怕看不见他。
没有他的地方,再华贵也是囚牢。
有他在侧,方寸之地亦是安稳。
晏檀川眸底深沉的冷硬终于裂开一丝缝隙,看着她泪眼迷离。
小小一只急得快要蜷缩起来的模样,强势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动。
他原以为小家伙怨他囚她、恨他禁锢,以为她心心念念都是逃离。
却原来,她所有偏激的吵闹、失控的动静、惶恐的挣扎,从来不是为了出逃,只是为了寻他。
笼中人见他迟迟不语,眼底的委屈彻底决堤。
温梨棠微微踮着脚尖,隔着层层鎏金栏杆朝他倾身。
软声地呜咽细细密密落在空气里,像被遗弃的小兽,只剩全然的依赖与不安。
“要你……在……”
短短三字,碎在哭声里,却字字戳心。
晏檀川浑身凛冽的帝王戾气瞬间尽数消融。
深沉的黑眸凝着她哭到通红的眼尾,喉结沉沉滚动,一声极轻极无奈的叹息落了下来。
是他错怪了。
他禁锢了她的人,却困住了自己的心。
侧旁侍立的宫人不敢言语,只垂首屏息。
晏檀川收回落在她泪痕小脸上的目光,声音褪去所有冷硬,只剩无可奈何的温柔缱绻:“传药。”
话音落下,殿内即刻有人轻步退下。
他抬手,指尖穿过栅栏缝隙,小心翼翼捧住她微凉的小脸,指腹细细揉去她未干的泪痕。
动作温柔得与方才强势禁锢的模样,判若两人。
看着她微微发颤、依旧委屈哽咽的模样,心口又酸又软,万般克制尽数崩塌。
“傻宝。”
晏檀川低低呢喃,嗓音裹着沉沉的无奈与宠溺。
目光紧锁着她单薄瑟缩的身子,轻声叹道:“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明明是他费尽心思将人锁在身边,怕她逃离、怕她失踪、怕再尝一次彻骨别离。
到头来,却是他自己惶恐不安。
不多时,春蝉捧着药膏快步归来,躬身递至他手边。
帝王抬手示意退下,指尖捏着温润的药膏。
目光落在她方才拍打栏杆泛红的掌心。
“是朕不好,”他贴着她微凉的发顶低声自责,“误会你了,委屈朕的绾绾了。”
叹息自他喉间缓缓溢出,眼底的软意掺着一丝不曾消去的审慎。
笼栅的机关并没有被拨动,鎏金的栏杆依旧横在两人之间。
纵使心头已经软下来,他心底仍记着要给她一点教训,不能叫她忘了先前出逃的风波。
“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低声重复,示意宫人把药膏盛在玉盘里送过来。
他在笼外屈膝半蹲,隔着雕花的金栏。
伸手穿过缝隙,轻轻牵过她那片拍栏蹭得泛红的掌心。
她的身子微微一怔,泪眼还挂在睫羽上,没有等来打开牢笼的声响。
心底又漫上一层忐忑,却乖乖顺着他的力道,将手递了过去。
指尖蘸上温润微凉的药膏,他的动作放得极轻。
指腹小心地在她泛红的掌面抹开药膏,一点点揉匀。
隔着栅栏的距离,每一个触碰都带着克制,疼惜藏在指尖。
可禁锢的笼栏分毫未撤。
“朕误会了你,可先前一走,险些丢了性命,不能就这般轻易揭过。”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怯生生望着自己的脸上,声音缓而沉。
“这笼子暂时还不能开,算是罚你一回,往后再不许生出私自离开朕身边的念头。”
温梨棠的手指下意识轻轻蜷了蜷,镣铐软垫蹭出细碎声响。
委屈又依赖地望着他,另一只手也从栏缝伸出去,想要碰到他的衣袖。
他微微顿了手上上药的动作,任由她的指尖轻轻勾住自己衣边,没有抽开。
却也没有去开启牢笼的锁扣。
药膏薄薄敷满泛红的掌面,他轻轻把她的手放回笼内。
指尖还在她手背停留片刻,轻声安抚。
“药上完了,安分待在里面好好想想。朕就在外面陪着,不会走。”
他起身,没有走远,就在笼边的软榻坐下,目光一直落在笼里小小的她身上。
守着她,给她陪伴消解不安,却依旧留着这一层栏栅。
笼内的她垂着还带着药膏清润气息的手,指尖微微蜷起。
隔着栏栅相触的温度还残留在皮肤上。
听见他说会守在外面不走。
原本悬在嗓子眼的惶恐稍稍落下去几分。
可鎏金栏栅横在中间,那层实实在在的阻隔,依旧让她心底空落落的。
她挪着小小的身子靠近栏边,脸颊轻轻贴在冰凉的雕花金属上。
视线一刻不肯离开笼外软榻上的帝王。
软垫裹着的镣铐随动作蹭出细碎窸窣的声响,没有再激烈拍打的力气。
只是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从栏缝里探出去,一下下轻轻碰着他垂在榻边的衣袖,像在确认他确实没有离开。
晏檀川侧过头,目光稳稳接住她湿漉漉的视线。
看着她带着泪痕、脆弱的模样。
心底的疼惜和作为惩戒的分寸在拉扯。
他没有伸手去拨开那只碰着衣袖的指尖,却也没有躲开,低沉的嗓音缓缓飘过来:“乖乖歇一会儿,朕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宫人奉上来一盏温热的茶汤。
他接过,却没有自顾自饮用,示意宫人取了小巧的玉盏,盛出半盏,隔着栏栅递到她嘴边。
她微微仰起脸,小口小口饮下温润的汤水,目光自始至终黏在他的脸上。
喝罢,又伸出手,想要再牵一牵他的手指。
晏檀川迟疑一瞬,还是将指尖穿过缝隙,与她的指尖轻轻扣在一起。
隔着鎏金的隔断,这一点相握的暖意成了两人之间唯一的牵连。
“罚你,不是要刻意冷落你。”
他低声开口,声音里裹着淡淡的疲惫。
“当初你跟着旁人离开,一路风霜染病,险些熬不住。”
“每每想起,朕夜里都难以安睡。留着这笼子,是要你记得,私自离开的代价。”
温梨棠似是听懂了几分,轻轻晃了晃交握的指尖。
喉咙里溢出细碎软糯的气音,微微摇头,像是在反复同他表明。
自己不会再那样不告而别。
泪水已经止住,长长的睫毛偶尔轻轻颤动,眼底的不安因为他守在一旁。
慢慢褪去大半,只剩下被隔开的浅浅委屈。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殿内点起暖黄的宫灯,光晕落在鎏金栏栅上,映出层层叠叠的纹路。
他没有起身离开,就坐在笼边的软榻,一直握着她从缝隙伸出来的手。
偶尔低声同她说几句话,安抚她的情绪。
他守着她,给她陪伴填补缺失的安全感。
却也守住了这份教训的底线。
用这一层栅栏,刻下不能轻易忘却的告诫。
御寒的汤药很快送来了。
汤药盛在白玉瓷碗里,热气透过镂空的笼栏缓缓漫开。
药香清苦,混着殿内沉水香的气息。
晏檀川指尖捏着银勺,隔着金铸的格栅。
一点一点将药汁吹到温凉。
目光落在笼中人苍白的脸颊上,眉峰微蹙。
他方才已经遣退了殿里所有侍从,偌大的殿堂只剩下他们二人。
落地烛台的火光摇曳,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一道立在笼外,一道蜷在铺着软锦的床褥上。
“张嘴。”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银勺穿过栏杆的缝隙,递到她唇边……
第119章 酸涩· 精准扣住她纤细孱弱的手腕
她抬眼, 长长的睫毛上还凝着一点未干的湿意。
没有像方才那样激烈地拍打着栏杆,只是怯怯地望着他。
嘴唇微微翕动,依旧发不出清晰的声响。
只顺从地微微仰头,含住勺沿, 将苦涩的药汁咽下去。
药味涩得她鼻尖发酸, 下意识蹙起眉。
往后缩了缩身子。
晏檀川见状, 另一只手从盘中取出一小块蜜饯,同样穿过缝隙,递到她的掌心。
“含着,压一压苦味。”
他看着她攥紧那块蜜饯, 指尖轻轻摩挲软垫包裹的栏杆。
“朕知道你怕,可若是不把你留在视线里。”
“下次再有人哄你离开,你又会身处险境。”
“这笼子是惩戒。”
她把蜜饯含在口中, 甜意慢慢化开, 抬着手, 指尖隔着冰冷的黄金。
想去碰一碰他放在栏边的手背。
晏檀川顿了顿, 没有躲开。
任由她温热的指尖浅浅擦过他的肌肤, 眼底翻涌着疼惜与不肯松口的固执。
“好好把身子养回来, 等你不再想着贸然往外跑, 咱们再说别的。”
蜜饯的甜堪堪压住满口药涩, 温梨棠垂着眸。
小小的一团蜷在柔软的狐裘被褥里。
大病初愈的身子依旧虚软。
方才几番吞咽汤药, 已然耗光了她仅有的力气。
指尖触到他微凉手背的一瞬,便轻轻脱力垂落。
她只能湿漉漉地抬着眼看他。眼底没有怨怼。
只有被囚之后的怯懦、委屈, 还有一丝不敢言说的依赖。
她眼尾泛红, 细碎的水光凝在睫羽间,轻轻颤着,像被暴雨惊怕的幼雀。
晏檀川看着她这副模样, 心口骤然被揪得发紧。
世人皆道。
少年帝王,雷霆铁血、凉薄无情。
为一个罪臣之女疯魔偏执,不惜筑起黄金牢笼。
囚宠妃于深宫,霸道得不近人情。
可无人知晓,那日马车疾驰、她纵身一跃的瞬间。
他站在漫天尘土里,看着那抹纤细的身影重重滚落,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生生撕裂。
他赌不起,再也赌不起她的离开。
晏檀川收回落在她脸上的目光。
修长指骨抚过冰冷鎏金栏杆,指尖一寸寸摩挲着精致繁复的纹路。
这亲手打造的牢笼,困住了她的自由,也日夜困住他的心神。
他俯身,下颌轻轻抵在冰凉的栏杆上。
压低的嗓音沙哑又温柔,揉着极致的纵容与固执:“乖宝,陪着朕吧,好不好?”
殿内烛火摇曳。
暖光落在他俊美冷硬的侧脸,冲淡了帝王的凌厉戾气,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缱绻。
温梨棠微微歪头,看着他。
良久,她轻轻抬手,纤细的手指穿过细密栏格,小心翼翼。
一点点靠近,最后轻轻覆上他的眉眼。
掌心软软的、温热的,轻轻抚平他紧蹙多日的眉峰。
她不怪他了。
历经离宫的算计、旁人的苛待、生死一线的坠落。
她终于懂了这少年帝王偏执禁锢下的疯狂护佑。
天下人皆可负他、欺他。
唯独她,是他拼尽万里江山也要护住的唯一软肋。
晏檀川浑身一僵,死寂紧绷的心脏骤然被这温热的指尖熨得柔软。
他抬手,精准扣住她纤细孱弱的手腕,力道极轻。
生怕碰碎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
指腹细细摩挲她腕间单薄的皮肉,那里还留着从前挣扎留下的淡淡红痕。
“绾绾。”
他轻声唤她的名字。
音色低沉缱绻,带着近乎卑微的祈求。
“留在朕身边,一辈子。朕护你岁岁平安,再无人敢伤你分毫。”
笼中的少女轻轻眨了眨眼。
睫羽抖落细碎水光,轻轻地点了点头。
无声的应允,胜过世间千言万语。
晏檀川眼底翻涌的阴翳戾气瞬间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宠溺与心安。
他缓缓收紧指尖,隔着这层冰冷的黄金牢笼,将她的小手牢牢攥在掌心。
仿佛攥住了此生唯一的天光。
长夜漫漫,殿内药香与梨花香交织缠绕。
禁锢未撤,可此间汹涌缱绻,早已温柔胜过万千风月。
温梨棠纤柔的指尖,轻轻勾住晏檀川垂落的手腕。
缓缓将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拉到身前。
她侧过脸颊,温顺又软地往他掌心蹭了蹭。
长长的眼睫垂落,像敛住了一汪温软的水。
发丝随着细微的动作擦过他的皮肤,带着淡淡的脂粉与药草混合的浅香。
没有多余的声响,只借着这一处相触。
把心底积攒的不安与依赖,悄悄递到他掌心里。
晏檀川的指尖猛地一滞,方才笼在眉宇间那层冷硬的威压。
在脸颊柔软蹭过来的一瞬悄然化开几分。
他反手收拢指节,宽厚的掌心稳稳托住她的侧脸。
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细软的鬓边碎发。
他低头,低沉的嗓音裹着说不清的压抑与怜惜,落在她的发顶:“好乖。”
她没有应声,只是顺着他掌心里的力道又往他手边靠了靠。
肩头微微轻颤,方才在黄金笼里惶急不安的余韵还残留在身子里。
唯有贴着他温度的这一处,才让紧绷的心神慢慢松缓下来。
他看着小家伙安静依偎的模样,心底那点要给她惩戒的念头,又软了几分。
晏檀川微微俯身,隔着栅栏,额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气息沉沉地覆下来:“安分些,朕便多陪你一会儿。”
她眨了眨湿润的眼。
将他的手攥得更紧一点,像是抓住了浮在惊涛里唯一的浮木。
所有的委屈、后怕还有藏不住的依恋,都化在这紧紧相握的一双手里。
温梨棠的眼尾还泛着浅浅的红,指尖缠在他的指缝之间不肯松开。
隔着冰凉的笼栏,掌心相贴的暖意却格外清晰。
她轻轻歪头,把半边脸颊继续埋在他的掌心里,鼻间是他衣料上沉稳的龙涎香气。
一点一点抚平她方才躁动慌乱的心绪。
晏檀川的拇指缓慢、轻柔地擦过她眼下未干的湿痕。
指腹触到那片温润肌肤时,动作不自觉放得更轻。
他眸色深沉,里面翻涌着占有、疼惜,还有一丝不肯轻易卸下的戒备。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若是再想着往外逃,下次,朕未必还能这般耐着性子守着你。”
她似是听懂,又似只是贪恋这片刻的温存。
微微蜷起肩头,往他手掌的方向又凑近几分。
唇瓣轻轻擦过他的指根,无声地回应。
廊外风掠过檐角,卷起细碎的帘角声响。
笼内铺着的软垫柔软,可金属栏栅的冷意却横在二人之间。
晏檀川另一只手搭在冰冷的笼柱上,指节微微收紧。
心底那股想要直接打开锁。
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被他强行按捺下去。惩戒不能废。
可舍不得让她再受半分苦楚的心思,也同样真切。
他低声叹出一口气:“渴不渴?传些温水和糕饼进来。”
温梨棠轻轻点了点头,握着他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仿佛只要这双手还与她相触,隔着牢笼的禁锢,她也不会再陷入无边的惶恐里。
宫人轻手轻脚捧着食盘趋步上前。
盘里盛着一盏温白水与一碟软糯的桂花糕,低眉敛目地将吃食从笼栏的缝隙间递进去。
随即又飞快退远,不敢多窥笼内的光景。
她舍不得松开攥着晏檀川的那只手。
只腾出另一只,指尖捏起一小块桂花。
糕体松软,甜香漫开。她咬下小小的一口。
温梨棠抬眼,湿漉漉的目光落在帝王脸上,像是想同他分享这一点甜。
晏檀川隔着栏栅望着她,眸光柔了些。
指尖还停留在她的发侧,没有收回。
“慢点吃,没人同你抢。”
他的声音压得低沉,目光扫过她尚且带着浅淡红痕的手腕。
那是方才挣扎时蹭出来的印记,心口又泛起一阵闷涩。
他本以为设下这牢笼,能磨掉她骨子里想要离开他的念头。
可看见她这般依赖的模样,那层坚硬的外壳又在一寸寸消融。
温梨棠小口咽下滑甜的糕,再伸手去碰那盏温水,指尖微微发颤。
方才染过风寒的身子还带着虚乏,稍稍一动,肩头就轻轻晃了晃。
晏檀川眼疾手快,隔着栏栅伸手扶住她的小臂,力道稳而轻,稳住她前倾的身子。
“仔细些。”
他眉峰微蹙,带着藏不住的担忧。
“若是呛着,又要受病痛折磨。”
温梨棠顺着他扶着的力道靠回去。
重新把脸颊贴回他的掌心,含着一点糕屑,眉眼弯起浅浅的弧度。
外头的天光慢慢斜斜落下来,穿过殿宇的窗棂,落在金属笼栏上。
割出交错的光影,将二人相触的那片掌心,烘出一点暖意。
晏檀川沉默片刻,拇指缓缓摩挲她的鬓发,心底反复权衡。
惩戒的本意是要让她知晓,离开他便是无边险境。
可看着她眼下这副虚弱依恋的样子,那份坚持锁着牢笼的决心,又在摇摆。
“吃完歇一会儿,朕在这里陪着,不走。”
晏檀川低声许诺,目光牢牢锁着她的脸。
藏在深处的占有,混着化不开的心疼,沉沉漫在空气里。
桂花糕的甜香还萦绕在舌尖。
她小口抿了几口温水,便没再多吃。
重新将两只手一并环住帝王隔着栅栏伸进来的那只手臂。
脸颊贴着他小臂的衣料,安安静静蜷在软垫上。
微风穿过殿门,拂起她鬓边散落的发丝,有几缕缠在他袖口绣着暗纹的金线边上。
晏檀川就维持着伸手的姿势,任由她抱着,肩头微微放松。
压在心底的紧绷感散了大半。
他垂眸看着笼中娇小的人,目光扫过她苍白的唇色。
想起一路奔波时她染上风寒、烧得昏昏沉沉的模样,喉间不自觉滚过一声极轻的叹息。
“困吗?”
他放缓语速,声音压得温润,指尖一下下轻顺着她的长发。
她轻轻“嗯”了一声,鼻音软软的,没有松开环着他手臂的力道,像是只要抓着这一处依托。
就算身置牢笼,也能安心合上眼。
虚乏的身子本就经不起长久撑着,困意一层层涌上来。
眼皮开始沉沉发颤,可依旧舍不得和他的手分开。
晏檀川看她强撑着眼皮的模样,心头又是怜惜又是酸涩。
设下这牢笼,原是要叫她记牢擅自离开他的凶险。
可到头来,受煎熬的,好像不只是笼里的她。
他就这么静静立在笼边,任由小家伙抓着。
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的侧脸,眸底翻涌着偏执的占有。
还有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疼惜。
晏檀川另一只手叩了叩笼边,吩咐廊下候着的内侍取一床薄软的锦被过来,盖在身上陪着她。
“睡吧,朕在这里守着,不会走。”
晏檀川的声音落在她的发顶,带着笃定的重量。
温梨棠匀净的呼吸忽然一乱,扣着帝王衣袖的指尖先松了力道。
搭在狐裘上的手软软垂落。
她肩头微微一颤,脑袋偏侧,眼睫猝然阖紧。
身子顺着软垫缓缓往下滑,整个人失了支撑似的。
直直往一侧倒去,一副晕厥过去的模样。
“绾绾!”
晏檀川心头猛地一紧,方才还沉定的神色骤然变了。
伸在栏栅间的手臂奋力往前探,指节几乎卡进冰冷的金属缝隙里。
他俯身,目光紧紧锁着她垂落的脸,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慌。
“来人!快拿钥匙!”
廊下候着的内侍闻言吓得一哆嗦,脚步忙乱就要上前。
晏檀川的视线却没有离开笼中人。
他盯着小人苍白的面庞,心口又酸又乱。
原本坚守着惩戒的念头在这一刻摇摇欲坠,只想着立刻打开牢笼。
伸手将她抱出来探探鼻息,看看她是不是旧疾或是风寒又犯了。
可就在钥匙递到他手边的一瞬,他余光瞥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
细微得几乎捕捉不到。
晏檀川动作一顿,捏着钥匙的指腹微微收紧……
第120章 陛……陛下,不要……
笼里的人迟迟没有应声, 依旧维持着晕倒的姿态。
心底却在忐忑地听着他的动静。
温梨棠暗自思量,这一招,到底能不能骗得他心软开门。
深邃的眸色沉了几分,瞬间便猜出了她的小心思。
小家伙是想借着晕倒, 哄他打开这道牢笼的门。
他没有立刻戳破, 也没有急着开锁。
只是压低了声音, 隔着栅栏唤她的名字,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别装了,若是真不舒服,朕传太医进来, 就在笼里诊脉开药。”
地上蜷着的身子顿了顿,呼吸刻意维持着浅弱,依旧没有动静。
还微微蹙起眉, 像是陷在难受的昏厥之中, 不肯就此拆穿自己的计谋。
温梨棠心里打着算盘, 只要他心忧过甚开了锁, 她便能借着虚弱的身子, 走出这困住她的黄金笼。
晏檀川看着她强撑着装晕的模样, 心头又好气又好笑, 那股担忧却半点没有消散。
他将钥匙握在掌心, 指尖摩挲冰凉的金属齿, 低声开口,声音沉沉落进殿中:“朕知道你盼着出来。”
“但你若是靠着装晕逼朕开锁, 今日就算出了笼, 往后的规矩,只会更严。”
他微微弯腰,靠近笼栏, 温热的气息隔着缝隙送到她耳畔。
话语里藏着不容错辨的宠溺与警告:“起来,告诉朕。”
“你想出去,是想去哪里?好好同朕说,好过耍这样的小把戏。”
温梨棠伏在软垫上,耳尖却悄悄泛了薄红。
被晏檀川一语戳破心思,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可依旧咬着牙不肯抬起身,眼睫纹丝不动地阖着。
继续维持昏厥的姿态,还刻意放缓了呼吸,仿佛当真失去了意识。
晏檀川将她这一丝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眸底掠过一抹无奈的笑意。
可面上的神色依旧沉敛。
他没有再催她起身,抬手朝廊下的内侍摆了摆手,沉声吩咐:“去请太医过来,带齐全套诊脉的器具,就在笼外候着,隔着栅栏为娘娘诊脉。”
德顺应声退下,脚步声渐远。
笼中的她心头猛地一慌。
若是太医来了,一搭脉便能看出她脉象平稳,全无昏厥的症候。
装晕的把戏顷刻间就会被戳穿,到时候免不了要受他一番数落。
她指尖在软垫底下不安地蜷了蜷,心底的算盘乱了。
原本盼着哄他开锁,反倒引来了太医。
这下局面不受自己掌控了。
晏檀川倚在笼边,目光沉沉落在她蜷缩的身影上。
嗓音慢悠悠的,带着几分循循的压迫。
又裹着化不开的温柔。
“太医一来,一探便知你身子安好还是不适。”
“若是真的头晕体虚,便就地煎药,药碗从缝隙递进去,你依旧留在笼里休养。若是无事……”
他顿了顿,隔着栅栏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垂在外面的手背。
微凉的触感让她浑身轻轻一颤。
“若是无事,耍这样的花招,朕可要罚你了。”
那一声轻触成了压垮她伪装的最后一根稻草。
温梨棠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睫,长长的睫毛颤了好几下。
抬眼便撞进他深邃似渊的眼眸里。
晏檀川眼底藏着戏谑,藏着了然,还有一丝等着她主动服软的期待。
装不下去了。
她抿了抿泛着浅粉的唇,脸上浮起羞赧,又带着一点委屈,小声嗫嚅却发不出声:“……。”
帝王低低笑了一声,俯身。
掌心隔着栏栅覆住她的发顶:“终于肯醒了?就这么想离开这笼子?”
温梨棠微微坐起身子,垂着头,指尖绞着身下软垫的边角,声音软乎乎的:“闷…闷。”
他凝视着她带着怯意的小脸,捏着钥匙的手在袖中反复摩挲。
心底的惩戒与心软来回拉扯。
锁扣若是打开,便是顺着她的小性子。
若是依旧锁着,看见她委屈的模样,自己又心头难熬。
“朕即刻便传太医来给绾绾诊治一番。”
温梨棠的小手探过栏栅,慌忙拉住晏檀川的衣角。
先前受惊失语许久,好不容易才能从喉间挤出来细碎咿呀的声响。
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得磕磕绊绊。
温梨棠拉着他的衣角轻轻晃了晃,慌忙往后缩了缩肩头,一双湿漉漉的眼垂下去。
脸颊飞快漫开一层薄红。
细碎的气音混着咿呀从唇间漏出来,断断续续:“陛……陛下,不要……”
尾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殿内的风里。
她偏过脸,耳尖烧得滚烫。
方才装晕的小把戏被当场拆穿,想起自己方才伏在软垫上佯装昏厥的模样,只觉得羞赧难当,埋着头又艰难挤出两个含糊的字,“丢、丢人……”
晏檀川插在锁孔上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笼里蜷着的人。
她还没有全然恢复往日清亮的嗓音,说话时喉间带着沙哑的滞涩。
每吐一个字都要费上几分力气,眼睫不停轻轻颤动,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进软垫的褶皱里。
他抽回钥匙,俯身靠近栏栅,低沉的嗓音放得格外柔和。
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发烫的脸颊:“哪里丢人?在朕面前,什么样都不丢人。”
温梨棠轻轻摇了摇头,避开他的触碰,两手捂住发烫的半边脸颊,咿咿呀呀地又低声重复。
断断续续的音节裹着浓浓的羞怯。
方才挖空心思想出来的装晕计策,被他一眼看透。
自己还慌慌张张露了破绽,这般耍小聪明的样子。
被他清清楚楚看在眼里,抬眼就要对上他含着笑意的目光,心底的羞意便一重胜过一重。
晏檀川看着她这副又羞又软的模样,低低笑出声,声音压在二人之间:“耍花招哄朕开锁的时候,怎么没想着会羞?”
她身子轻轻一颤,放下捂脸的手,怯生生抬眼望他,喉间又溢出几声浅弱的咿呀。
说不出连贯的辩驳。
只抿着泛红的唇,眉眼间满是难为情。
小声往软垫里面缩了缩,躲开他带着打趣的视线。
“乖宝,你再说一句?”
晏檀川的嗓音微哑,藏着压抑不住的欣喜。
指腹小心翼翼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
先前她失声的那些时日,他夜夜悬着一颗心。
寻遍太医院的方子,就盼着她能再开口出声。
温梨棠耳尖还留着方才羞赧的热度,抬眼撞进他盛满关切的眼眸。
喉间微微滚动,还带着一丝生涩滞重,毕竟才刚刚恢复发声的能力。
每吐出字音都要耗费几分气力。
那句断断续续的“陛下,不要,丢人”。
不是偶然挤出来的气音,是真真切切从喉咙里成型的字句。
温梨棠微微抿了抿发干的唇,试着再启唇,声音软软浅浅,带着一点初开口特有的沙哑:“陛……陛下。”
晏檀川胸腔里似是轻轻震了震,伸手穿过笼栏。
轻轻托住她的下颌,指腹温柔擦过她的唇角。
眼底翻涌的心疼与欢喜缠在一起。
那些她不能言语的时日,她只能用眼神、触碰、咿呀的声响来诉说情绪。
如今终于能吐出清晰的字眼,于他而言,是一桩天大的喜事。
“能说出话了……”
晏檀川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释然。
温梨棠往他掌心微微靠了靠,还有些不习惯发声。
多说两个字喉间便泛起微微的酸麻,浅浅垂着眼。
小声补了半句,依旧带着怯生生的羞:“方才……是臣妾胡闹。”
“臣妾…想出去,想伴陛下左右,不要一个人孤零零的在笼子里。”
“臣妾思念陛下吃不好,也睡不好。”
这一句连贯些的话音落,帝王低低笑开。
他缓缓开口,话语顿了顿,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你要应朕,往后再不独自出走,遇事先同朕说。”
“不许再用跳车、装晕这类法子逼朕妥协。应下,朕便开这锁。”
温梨棠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连忙轻轻点头,抬手环住栏栅间他的手腕。
脸颊又温顺地贴上去,像从前无数次撒娇的模样,轻轻点头。
晏檀川看着她雀跃又乖巧的样子,叹息一声。
将掌心的钥匙插进锁孔,金属转动的轻响在安静的殿内响起,禁锢的笼锁,缓缓开启。
笼锁转动的轻响还余留在空气里。
她刚随着开锁的动静抬起身,听见他松了禁锢的允诺。
面上刚浮起的欢喜忽然掺上一层臊意。
晏檀川没有急着把笼门完全拉开,隔着栏栅伸过手。
温柔牵住她微颤的手腕,掌心的温度裹住她微凉的肌肤,缓声哄着:“出来吧,乖宝。”
温梨棠被他握着手腕,挣不开,也舍不得挣开。
她垂着头,细碎的呼吸落在胸前,含糊地哼了一声,羞赧里,又藏着一点盼着走出牢笼的期许。
晏檀川握着她手腕的指尖猛地一顿,眸里漫开一层又惊又喜的光。
方才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敛了些,俯身再靠近笼栏。
目光牢牢锁着她泛红的小脸,连声音都放得更轻,生怕惊散这难得的好转。
最终,他推开笼门,俯身探进去。
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出来,让她倚在自己怀中,温热的怀抱裹住她单薄的身子。
他贴着她的发顶,掌心一下下顺着她的长发。
“只要你平安,能开口同朕说话,比什么都要紧。”
温梨棠窝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衣料上熟悉的龙涎香,试着又轻轻唤了一声陛下。
声音虽轻,却不再是破碎的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