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他宛如阴暗的厉鬼
三更漏尽, 锦宸宫彻底被夜色吞没,陷进无边沉寂里。
殿内烛火已然撤去,唯有窗棂缝隙漏进一剪稀薄的月色。
冷冷清清铺洒在拔步床的薄绡帐上,晕开一层朦胧如烟的白。
夜风虽轻拂得帐幔边角微微晃动, 却无声无息。
连落地鎏金鹤灯的灯穗都纹丝不动, 生怕惊扰了床上安睡的人。
温梨棠睡得极熟。
她侧着柔软的身子窝在锦被之中, 大半截纤细莹白的脖颈露在外头。
肌肤是养在深宫、不见风霜的冷白,在幽幽月色里泛着细腻通透的瓷光。
细腻得不见一丝瑕疵,仿佛轻轻一碰便会碎。
乌发如浓墨流云,散铺在杏色软枕之上, 几缕细碎的发丝软软贴在饱满光洁的额前、纤长的眉骨边。
衬得一张小脸愈发小巧精致,轮廓柔和得不可思议。
长睫浓密卷翘,在眼下投出浅浅浅浅的扇形阴影, 安静又温顺。
鼻尖带着一点自然的浅粉, 柔软饱满, 微微抿着, 似含着一点浅浅的、不自知的甜意。
锦被松松搭在腰肩处, 勾勒出单薄娇柔的肩线。
整个人蜷缩着, 像被妥帖珍藏的易碎珍宝, 不染半分宫廷权谋的污浊, 干净得近乎圣洁。
床前空地上, 立着一道挺拔孤冷的玄色身影。
晏檀川未着常朝龙袍,只穿了一身暗纹玄色寝衣。
衣料贴身, 衬得身形劲挺颀长, 宽肩窄腰的线条冷硬利落。
他不知在那里伫立了多久,周身不沾半分人间烟火的暖意,静寂幽暗, 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
月色偏偏避开了他的眉眼,只堪堪落在他线条凌厉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上。
余下大半张面容都隐在浓重的阴影里,明暗割裂,虚实难辨。
他身姿笔直,一动未动,不说话,亦无呼吸起伏的动静,就那样静静垂着眼。
深邃的目光牢牢锁着床中熟睡的小人。
九五至尊、执掌万里河山的少年君王,此刻静立无声,蛰伏于深宫暗夜中的俊美厉鬼。
清冷、诡谲、孤绝,带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压迫感。
白日里朝堂纷争、权谋算计、人心叵测的戾气,沉淀在他眼底深处,化作一片沉沉幽暗。
他望着安稳沉眠的小家伙,漆黑深邃的眸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偏执与独占欲。
整座宫殿死寂无声,唯有月色温柔覆着床榻,沉沉暗影裹着帝王。
床中安然熟睡的温梨棠,是他无边黑暗里,唯一仅存的、抓得住的温柔天光。
他一动不动伫立良久,软底皂靴踩在铺就的绒毯之上,落不下半分声响。
殿间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夜风掠过檐角铜铃极轻的嗡鸣,一声,又一声,隔得遥远。
晏檀川缓缓抬步,步子放得极缓极轻,如同游走于夜色里没有声息的孤魂。
只敢停在离床榻半步开外的地方,不敢再往前。
幽冷月光斜斜淌进来,一半落在绾绾恬静的睡颜上,另一半沉在他的肩头。
大半张脸依旧埋在深重的阴影之中,轮廓锋利冷白,俊美得近乎妖异。
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抬起,指尖悬在她脸颊一寸之外停住。
温热的气息都不敢随意洒落在她的面上,迟迟不敢落下,生怕指尖一碰,这场夜里易碎的幻梦便会顷刻消散。
这几日宫里一桩桩血事,萧氏满门倾覆,如嫔于冷宫中了结性命,皇后被幽闭深宫。
他手上沾了数不尽的风波与算计。
朝堂之上他翻手便可定人生死,可唯独面对床榻之上毫无防备沉沉睡去的小人,他没有半分算计。
白日里她那双盛满疏离的眼眸一遍一遍在脑海盘旋,像一根细刺,日日夜夜扎在心口。
床上的人似是睡得不甚安稳,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眉心浅浅蹙起。
小嘴无意识地轻轻嗫嚅了半句模糊不清的梦呓。
晏檀川身形猛地一僵,抬在半空的手骤然收回,下意识往后微撤半步。
像是被惊醒一般,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一瞬不瞬黏在她脸上,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孤寂、悔意,还有那份刻入骨髓、近乎病态的执念。
过了许久,他才小心翼翼挪到床沿最外侧,半边身子悬在外头,不敢压到一丝锦被。
脊背挺得笔直,就维持着这样一个姿势。
暗夜无边,他是困于深宫永不得解脱的游魂。
夜色浓稠如墨,将整座宫殿的喧嚣彻底封死,四下静得死寂。
少年帝王半悬在床沿,身姿僵挺如雕塑,周身裹挟着化不开的寒凉暗影。
整张俊美凌厉的面孔大半隐在阴翳里,只月色勾勒出冷削的下颌线条,薄唇色偏淡,覆着一层冷寂苍白。
他垂眸凝着怀中小小一团安眠的人影。
看着她舒展柔软的眉眼,看着她毫无防备、全然托付的睡颜。
眼底翻涌的戾气与杀伐,一点点被极致的缱绻与偏执抚平。
过往数月的风波。
构陷她的人尽数伏法,觊觎后位、妄图离间他们的人沉寂,朝堂肃清,后宫空寂。
所有挡在他们之间的阻碍,所有曾惊扰她安宁、让她蹙眉难过的人。
皆被他亲手碾碎、彻底根除。
良久,他喉结极轻地滚动一下,压尽了所有帝王的威严与冷戾,只用一抹低沉沙哑、近乎气音的呢喃,轻轻落于寂静枕前。
嗓音极低极轻,带着深夜沉淀的微哑,温柔得近乎脆弱,又藏着不容撼动的偏执笃定。
“绾绾。”
他轻轻唤她的名字,一遍轻缓缱绻,指尖极轻的蹭过锦被边角,不敢触碰她分毫,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不会再有人打扰我们了。”
前朝权谋纷争,后宫阴私构陷,家族恩怨隔阂。
所有扎在他们之间的刺,他全都亲手拔尽,以帝王最狠绝的手段,扫清了她前路所有阴霾。
从今往后,山河为盾,权柄为笼。
无人敢谤你,无人敢伤你,无人能拆散你我。
夜色沉沉,他眼底是无边幽暗,唯独映着她一人的温柔。
他屠尽四方风波,只为换他的绾绾,一世安稳,夜夜安眠,永远留在他身侧,独属于他一人。
殿内月色稀薄寒凉,浓重的阴影层层叠叠堆叠在床沿,像化不开的浓雾,
黏腻阴湿,裹得人喘不过气。
少年高大挺拔的身躯彻底覆压下来,巨大的体型差瞬间将娇小睡熟的人儿完全笼入自己的暗影之下。
他肩背宽阔凌厉,将窗外仅有的月色阻隔,沉甸甸的黑影,严严实实罩住整张床榻,也罩住了怀中小小一团柔软。
空气骤然变冷,浸着他满身长夜不散的寒凉与戾气,带着独属于帝王的、潮湿沉沉的压迫感。
他垂落长臂,骨节修长冷白的大手,极其轻、却极其笃定地探进柔软锦被里。
不等睡梦中的绾绾有半分惊醒的预兆,他两只掌心稳稳一收,精准扣住她纤细脆弱的两只手腕。
力道不重,带着极致克制的温柔,却又是绝对逃不开的禁锢。
他手掌宽大修长,轻而易举便将她一双皓腕完完全全拢在掌心。
指尖微凉的皮肤贴着她温热细腻的肌肤,冰冷的触感顺着肌理蔓延开来。
阴湿、缱绻,又带着强势的占有。
娇小的她被他稳稳锁在方寸之间,一身柔软,根本抵不过他分毫力量,在绝对悬殊的体型压制下,温顺得任他掌控。
绾绾睡得迷糊,被微凉的触感惊得睫羽轻轻乱颤,无意识地轻轻挣了挣,力气绵软无力。
像小猫挠痒,丝毫挣脱不开他扣得稳稳的掌心。
见状,埋在阴影里的男人低低屏息,俊美凌厉的侧脸大半沉在黑暗中,只一截挺翘的鼻梁、淡色薄唇露在微弱月色里。
俊美妖戾,像暗夜里贪恋人间温柔的恶鬼。
密闭的阴影裹挟着潮湿微凉的气息,死死缠绕在她周身。
薄唇轻轻落下,是极轻、极慢、隐忍到极致的吻。
吻落在她柔软饱满的唇瓣上,浅浅一碰,却带着他沉甸甸的占有欲。
微凉的唇瓣贴着她温热软糯的唇,极致碰撞,密闭幽暗的空间里。
只剩两人交缠的呼吸,静得可怖,也缱绻得蚀骨。
他扣着温梨棠双腕的手始终未松,稳稳举在她枕侧,禁锢得温柔又霸道,将她所有细碎的挣扎全都封死在方寸之间。
唇瓣未离,晏檀川贴着她的唇,气息沙哑温热,低低沉沉的呢喃碎在唇齿间,浸着夜色的阴湿与独属于她的虔诚偏执。
“绾绾……”
囚住了他此生唯一的光,整夜沉沦,至死不放。
幽暗床帐之内,密闭的阴影黏腻沉滞,牢牢裹着沉睡的人。
绾绾本被他温柔禁锢着双腕,温热细腻的肌肤抵着他微凉宽大的掌心。
桎梏的触感太过真切,顺着睡梦的肌理,直直坠入无边沉沉梦魇。
梦里是望不到头的深宫囚笼,四面皆是冰冷刺骨的朱墙铁栏,密不透风,不见天光。
她赤脚奔逃,裙裾扫过冰冷地面,慌乱的喘息堵在喉间。
无论如何奔跑、如何挣扎,始终被困在方寸牢笼之中,无处可避,无路可逃。
那些旧日的惶恐、构陷的阴霾、身不由己的绝望层层裹覆上来,压得她心口发闷,生生挣不脱这宿命般的囚禁。
睡颜瞬间褪去了方才的安宁软糯,染上层层细碎的不安。
她浓密纤长的睫羽剧烈轻颤,如同雨夜惊惶欲飞的蝶翼,频频翕动,却始终无法睁开。
小巧的下颌微微绷紧,粉嫩的唇瓣轻轻颤抖着,溢出几不可闻的细碎气音,是压抑在心底、不敢外泄的委屈与惶恐。
肩头纤细单薄,微微耸动,整个人蜷缩得愈发紧致,透着易碎的慌张。
扣在她腕间的力道依旧克制轻柔,可在她的梦魇里,这温热的桎梏,成了牢笼最无解的枷锁。
下一瞬,澄澈剔透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紧闭的眼尾滑落……
第92章 遣散后宫
那泪极轻、极软, 凝在纤长卷翘的睫羽之上,结成一粒晶莹剔透的水珠。
悬而未落,衬得她眼尾嫣红,楚楚生怜。
片刻后便顺着白皙细腻的脸颊缓缓滚落, 轨迹绵长柔软, 淌过细腻如玉的肌理
落进鬓边墨色发丝里, 悄无声息浸湿了一缕软发。
极致委屈、又无助的无声落泪。
月色浅浅吻过她的侧脸,将那两道泪痕映得清清浅浅,白瓷般的肌肤缀着湿意。
破碎又绝美,柔弱得让人心头发颤。
干净易碎, 惹人疼惜。
晏檀川的身形骤然僵住,偏执温热的气息瞬间凝滞。
他隐在浓重阴湿的暗影里,高大的身躯覆压着她娇小的身形。
扣着她双腕的指尖微微发紧, 又猛地克制着松了力道。
眼底所有的占有与偏执, 被这一滴一滴无声滑落的泪水击碎, 翻涌出滔天的悔意与心疼。
但她仍旧梦里逃不出去, 醒时, 亦归他所有。
他僵凝着她落泪的绝美睡颜, 沉在阴影中的眼眸漆黑翻涌, 盛满无人窥见的酸涩与沉沦。
掌心缓缓松了几分力道, 却没有彻底放开她纤细的手腕。
只是不再禁锢, 宽大的手掌虚虚拢着,将她圈在掌心里, 没有全然松开。
温梨棠陷在梦魇之中, 身子不安地轻轻瑟缩,肩头一颤一颤。
晶莹的泪水还在源源不断自眼角溢出来,濡湿了枕畔一小片锦缎。
长长的睫毛被泪浸得湿软, 一缕一缕微微黏在一起。
眼尾晕开一片淡淡的绯色,那张素来娇软明媚的小脸此刻笼着一层破碎的凄美感。
梦里冰冷的牢笼如影随形,无论她往哪个方向奔跑,抬眼皆是高高的宫墙。
身后仿佛总有一道身影,安静地看着她徒劳无功的逃窜。
腕间若有似无的束缚感如影随形,每一次心跳,都带着逃不开的惶惑。
她无意识地轻轻摇头,唇瓣溢出细碎又压抑的呜咽,声音轻得快要融进沉沉夜色,听得人心尖一阵阵发紧。
晏檀川伏在上方,大半张脸掩埋在化不开的阴影之下,只垂着一双漆黑幽深的眸子,一瞬不瞬凝着她不断滑落泪水的脸庞。
偏执一点点裂开缝隙,翻涌上来密密麻麻的钝痛。
他指尖微凉,极轻极缓,小心翼翼拭去她脸颊淌落的泪痕。
指腹擦过那一片湿软温热的肌肤,泪水沾在他的指腹,冰凉一片,顺着纹路渗进去,像是蚀骨的寒意。
他亲手筑起的这一方金丝囚笼,连同他这份沉重偏执的爱意,反倒成了困住她最深的梦魇。
高大的身形微微俯低,晏檀川松开她的手腕,转而将人小心翼翼揽进怀里。
臂膀圈得很轻,不敢用力箍紧,生怕再一次让她生出被锁缚的恐慌。
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梨花香。
阴哑低沉的嗓音压得极低,只有沉沉夜色能够听见,满是无人知晓的茫然与悔意。
“是朕错了……”
夜风从窗缝溜进来,帐幔悠悠晃动。
他抱着怀间还在梦里不安落泪的人儿,独留在浓稠湿冷的阴影之中。
连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他护住了她。
还是温梨棠,永远困住了他。
他最终还是没有留下来。
温梨棠眉间凝着散不去的惶然,泪痕浅浅印在瓷白的颊边。
即便已经不再挣扎,睡梦中单薄的身子也时不时会极轻地瑟缩一下。
方才将她揽在怀里的时候,他分明能感受到她骨子里那一份挥之不去的戒备。
晏檀川缓缓收回环在她腰间的臂膀,动作慢而轻缓,生怕一丝动静便将她从梦魇之中惊醒。
宽大的手掌最后隔着一层薄锦,轻轻抚过她蹙起的眉心,眼底沉满化不开的晦暗与疲惫。
他直起身,高大的身影立在床前,居高临下地望了她许久。
没有再躺回她的身侧,不敢再靠近,再次惊扰她,化作她下一场噩梦。
玄色寝衣落满窗隙淌进来的凉薄月色,肩头与后背大半消融在殿内的暗影里。
俊美冷冽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枕畔泪痕未干的人,悄无声息转身。
殿门被内侍自外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夜风裹挟着深夜的寒气扑面而来。
孤身一人踏着一地碎银似的月色离去,长长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孤长单薄。
一路拖过空旷冷清的宫道。
只有满路清寒月色与贴身太监相随,折返那座终年寂静寒凉的玄渊殿。
偌大的玄渊殿空空荡荡,没有一丝暖意。
他遣退了所有侍立的宫人,独自立在空旷的殿中,抬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方才触碰过她泪痕的指腹,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微凉湿润的触感。
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反复翻涌。
他扫清了宫外所有牢笼,却解不开她心底的枷锁,而那枷锁,偏偏是他亲手铸就。
玄渊殿寒夜森森,殿内烛火孤高摇曳。
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着满殿清冷肃穆,驱散不了半分彻骨寒凉。
废后的辞呈奏折端正摊置于紫檀御案之上,墨字工整。
皇后自请退位、幽居余生、再不干涉宫闱诸事的决绝。
前朝后宫纠葛数年的后位牵绊、朝堂制衡,至此彻底尘埃落定。
少年帝王立于案前,玄色寝衣衬得身姿孤挺凛冽,覆上执掌万里河山的极致威严与杀伐果决。
眼底暗沉无波。
晏檀川抬手,执起鎏金御笔,笔锋沉凝凌厉,落笔铿锵有力。
独断乾坤。
第一道圣谕,裁断后宫嫔妃。
旨下:宫中所有嫔妃,不论位份高低、入宫年岁,赦离深宫。
愿归乡者,朝廷拨付重金厚礼,遣人礼送归家,从此婚嫁自由、俗世安生;
不愿归乡者,可择京中雅致别院迁居,赐良田宅邸、无忧俸禄,终生供养,不受宫规束缚,不涉朝堂纷争。
从今往后,深宫无争,六院空置。
他遣散所有莺莺燕燕,斩断后宫百年规制,撤去选秀旧例,废黜后宫所有繁文缛节。
这再也不会有任何人,能踏入他与她的天地半步。
笔墨流转,他紧接着落下第二道,亦是他蓄谋已久的圣谕。
他亲笔拟下册封圣旨:
晋柔贵妃温梨棠,为中宫皇后,正位坤宁,母仪天下。
世人皆以身份桎梏她,以规矩束缚她,以皇权离间她。
那他便以九五至尊之权,以天下山河为聘,以独一无二的后位为礼。
不问世俗流言,不顾朝野谏言。
她不必再谨小慎微,不必再畏惧人心险恶,不必再困于身份尊卑、惶恐无依。
从此以后,唯她一人,是他妻,是他此生唯一的枕边人,岁岁年年。
烛火映着纸上烫金的圣谕,字字深情。
他立在满地摇曳烛影中,望着两道崭新的圣旨,眼底翻涌着隐忍经年的偏执与温柔。
他遣散所有旁人,断尽所有纷扰。
绾绾。
这世间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规矩、任何身份,能够打扰你,伤害你,让你辗转梦魇、泪流不止。
朕倾覆六宫,空置三院,以万里河山为证。
从今往后,江山万里,后宫唯你。
无人争,无人妒,无人扰。
你是我的皇后,是我独宠一生、庇护一世、救赎终身的唯一归途。
夜色漫过锦宸宫雕花的窗棂,殿内只留一盏微光摇曳的宫灯,暖黄的光晕压得很低,四下安静得发闷。
如嫔于冷宫中自戕、皇后递上辞呈主动请辞后位,两道消息一前一后。
傍晚时分便悄无声息地送进了宫里。
温梨棠倚坐在软塌,听完宫人低声回禀的那一瞬,指尖猛地一颤,手里把玩的玉坠险些从掌心滑落。
纵然往日在后宫之中几番交锋,彼此之间有过猜忌与隔阂。
可到底是一同被困在这红墙之内的人。
一条性命就此消散,风光半生的皇后也落得这般黯然退位的结局,一桩桩血淋淋的事,沉甸甸压在她心头。
晚上躺在锦衾里,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安眠。
阖上眼,眼前便浮现出冷殿之中凄然赴死的身影,又想起皇后往日端庄威仪的模样。
如今一朝梦碎,尽数成空。
心底漫上来一阵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惶然,怅然,还有挥之不去的寒意。
旁人的结局,像一记无声的警钟,时时刻刻悬在她头顶。
夜已深沉,身旁空落落的。
偌大寝殿只剩她一人,帐幔被夜风拂得轻轻晃动,投下一片片游移不定的阴影。
她睡得极浅,每每快要坠入梦乡,便会猛地惊醒。
有时是倏然睁开双眼,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望着头顶的薄绡帐,久久不能合上。
有时身子不安地轻轻辗转,眉头总是下意识浅浅蹙起,长长的睫羽不停轻颤。
一点细碎的动静,便能惊得她心头一紧。
半梦半醒之间,那些人影、深宫的高墙、挥之不去的桎梏,一幕幕在脑海里交错盘旋。
她分不清陛下对她的深情,究竟有几分。
这般举世无双的偏爱,落在她的身上,却重得叫她喘不过气。
窗外天色一点点泛开朦胧的鱼肚白,长夜将近。
整整一夜,她就这样时醒时眠,心神纷乱,终究一夜都没有睡踏实,眼底悄然浮起一层淡淡的青影。
天光透过窗纱,软软漫进寝殿,屋内还笼着一层未散尽的晨雾般的薄暗,直至天明才堪堪入睡。
温梨棠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睫,是被晨光浅浅唤醒,人却还陷在整夜纷乱浅眠的疲惫里,神智昏沉,浑身提不起半分力气。
整个人懒懒歪在堆叠的锦枕之间,乌发散得满枕都是,几缕凌乱的发丝黏在鬓角与额前。
第93章 朕的妻,只能是你
一夜辗转。
温梨棠眼底浮着一圈浅浅淡淡的青黛, 衬得肌肤愈发冷白剔透。
那双往日水光潋滟的眸子蒙着一层厚重的困意,惺忪朦胧,半睁半阖。
长睫垂落,倦怠地一眨一眨。
慢得像被抽走了全部精神。
她没有立刻起身, 就这般恹恹地侧躺着, 肩头软软塌着, 单薄的脊背微微蜷缩。
唇瓣失了往日鲜活的嫣润,颜色偏浅,神情放空。
心底沉甸甸的心事压着,连带着四肢都酸软无力。
昨夜那些消息反反复复盘旋在心间, 如妃决绝赴死,皇后退位。
一桩桩一件件,像细密的石子沉沉坠在胸口。
明明闭着眼歇了一整夜, 却好似一刻也未曾真正安睡, 疲惫由骨子里往外漫。
困意缠得她头昏沉沉的, 眼皮重得快要抬不起来, 时不时不受控制地合上。
又强撑着慢慢掀开。
整副模样慵倦柔弱, 美得带着几分破碎的倦态。
春蝉轻手轻脚入内伺候梳洗, 轻声唤了两声, 她才缓缓回过神, 偏过头, 动作都慢了半拍。
她指尖无力地搭在床沿,声音软软哑哑, 带着未褪尽的睡意。
“再容本宫, 歇片刻。”
她重新将脸埋回柔软的枕间,长长的睫毛覆下,满心纷乱, 一身倦怠。
连窗外晨起明媚的天光,都照不散她眉宇间化不开的恹然。
日光浅浅洒落在锦宸宫的回廊,殿内还留着未散的慵懒。
内侍弓着身子在前引路,晏檀川一身常服,身姿挺拔俊朗。
亲手拿着明黄卷轴的圣旨,踏入寝殿。
轻轻一挥手,周遭宫人悄无声息地退到殿外,不敢惊扰。
他跨进内室。
鲛绡帐半挽。
小家伙还恹恹倚在枕褥之间,乌发松散,小脸苍白倦怠,眼底浮着淡淡的青痕。
眸子蒙着浓重的困意,神色放空,整个人都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一夜未得安眠的倦态清清楚楚写在脸上。
晏檀川心头猛地一软。
他放轻脚步,缓缓走到床前,将圣旨先搁在一旁的妆台之上,高大的身影微微俯下,低头望着她。
察觉到动静,温梨棠才慢慢抬眸看他,眼皮沉重,眼神淡淡的。
他在床沿坐下,动作放得极柔,生怕稍稍重一点便会惊到她。
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覆上她散落在肩头柔软的发丝,指尖缓缓顺过那一缕缕凌乱的黑发。
语气温和低沉,是独独只给她一人的耐心与哄劝。
“醒了?”
温梨棠懒懒应了一声,嗓音沙哑,依旧恹恹地靠着,没有说话。
昨夜听闻的消息还沉沉压在心口,心底便五味杂陈。
晏檀川看出她心底郁结,没有急着立刻便将旨意宣之于口。
只是侧身,伸手小心翼翼将她揽进怀中,让她能够懒懒靠在自己胸膛。
他垂眸,鼻尖抵着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发间,耐心地一点点哄着。
“绾绾,昨晚是不是没歇息好。”
宽大的手掌一下一下,极轻地顺着她单薄的后背,动作温柔,带着安抚的意味。
“那些纷扰都过去了。”
“朕已遣散六宫,此后这深宫之中再无旁人争扰。朕拟好了圣旨,要册封你为后。”
他拿起妆台上那卷沉甸甸明黄的圣旨,放在她的掌心,让她触手能够摸到卷轴微凉的质感。
“你不必有压力。往后,有这一份名分,这宫中,再也没有人敢欺你、伤你,万事皆有朕替你扛下。”
他低头,额头轻轻贴着她的额角,深邃的眼眸盛满缱绻,放柔了语调,低声哄慰。
“朕只想让你日日无忧,睡得安稳,再也不会被噩梦纠缠。”
怀中的人儿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温梨棠懒懒靠在他温热的胸膛里,眉眼低垂。
耳畔是他安稳温柔的心跳,掌心攥着那卷冰凉沉重的圣旨,明黄锦缎触手华贵。
压得指尖微微发沉,也压得心口闷闷的。
她其实……还是想走的。
自打入宫以来,红墙之内尽是风波血腥。
人命凋零,宫阙倾轧,昨日还是并肩深宫的故人,今日便落得自戕退位的结局。
夜夜梦魇囚笼,日日心惊不安,这座金碧辉煌的城池于她而言,从来都是困人的炼狱。
她无数次在无人的深夜想过逃离,想抛开贵妃尊荣、抛开深宫桎梏,寻一处无人认识的山野别院,安稳度日,无争无扰。
若是从前,她只是一介贵妃。
区区一个后宫妃子走失、远遁、离去,于朝堂、于天下而言,不过是帝王少了一桩风月闲情,至多落几句红颜薄幸、恩宠无常的闲谈。
无人会苛责帝王,无人会耻笑君颜。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亲手拟下圣旨,要立她为中宫皇后。
一朝封后,便是国母,是与他并肩山河、共掌天下的人。
她悄然闭了闭眼,长睫簌簌轻颤,掩去眸底翻涌的细碎情绪。
她敢做逃掉的宠妃,却不敢做逃走的皇后。
贵妃私逃,是后宫私情;可一国皇后悄然离宫、弃位而去,便是撼动国体、贻笑天下的天大丑闻。
届时朝野非议四起,史书笔墨苛责,天下人都会笑话他识人不清、宠妃负心。
笑话他倾尽六宫换来一场空,笑话他堂堂九五至尊,留不住自己的中宫皇后。
世人不会怪她懦弱畏局,只会尽数嘲讽他、轻辱他。
念及此处,心口微微发酸,软软发涩。
她惧他、怕他、畏他的禁锢与偏执。
可她自己清楚,心底最深处,从来都藏着一份放不下的在意。
她怕他输,怕他难堪,怕他倾尽所有的偏爱,最后落得满城风雨、万人耻笑。
她怕这天下人,伤他帝王尊严、辱他半生筹谋。
纵使深宫磨人,纵使梦魇缠身,纵使她万般向往自由逃离。
她终究,舍不得让他受半点非议委屈。
原来兜兜转转,她心里最放不下的,从来不是后位尊荣,不是深宫富贵,是他。
温梨棠轻轻收紧指尖,将那卷圣旨攥得更紧了些。
温热的胸膛还贴着她单薄的肩头,晏檀川一下一下轻拍她脊背的动作顿住。
温梨棠缓缓从他怀中微微退开些许,没有抬眼去望他的神情,长长的眼睫垂落,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小脸带着晨起未散的倦色,面色淡淡的,语气很轻,却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楚。
“陛下,臣妾不想当皇后。”
寝殿之中骤然静了几分。
那卷明黄的圣旨还静静搁在她的掌心,微凉的锦缎沉甸甸压着手心。
温梨棠垂着眼,声音软,却带着一份不肯动摇的执拗。
“后位太重,臣妾担不起。”
她心里清清楚楚,若是应下这份册封,往后便再也没有抽身离去的余地。
身上担着国母的名分,一举一动皆被万人注视,朝堂百官、天下百姓,都会盯着她的一言一行。
往后就算心中万般想要逃离,却再也无路可退。
她舍不得他被天下人耻笑,可也实在不愿意,被这至高无上的后位,永远锁死在这座深宫牢笼之中。
温梨棠抬眸,一双蒙着淡淡倦意的眸子望进他眼底,神色凄然又温顺。”
“陛下遣散六宫,后宫之中再无旁人,臣妾能够安安稳稳待在宫中,便已经足够。”
“臣妾不求中宫之位,也不想被皇后的名分牢牢捆住。”
“臣妾只想做绾绾,而不是万人之上的一国之后。”
指尖慢慢松开,将那卷圣旨轻轻放回一旁。
她肩头微微垮着,藏不住心底深处那一份对牢笼本能的惶恐。
他闻言,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没有收紧,反倒松缓几分。
高大的身形微微垂下来,眼底没有半分错愕或是不悦。
一身君王的威仪尽数敛去,只剩下脉脉化不开的温柔。
晨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俊美深邃。”
大半眸光都落定在她憔悴倦怠的小脸之上。
晏檀川抬手,指腹极轻地拂开她颊边散落的一缕发丝,动作慢而小心,嗓音低沉温润,耐心地缓缓开口。
“绾绾,朕不会拿后位当作枷锁来束缚你。”
他俯下身,视线与她平齐,漆黑的眼眸直直望进她的眼底,字字真切。
“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样。不必去应付繁杂的宫务,不必受中宫条条框框的规矩拘着,不必勉强自己去做任何不愿之事。六宫早已空置,没有妃嫔需要你打理管束。”
宽大的手掌轻轻覆住她微凉的手背,将她的手妥帖包在掌心。
“册封,从来不是为了把你架在高高的位置上,让天下人盯着你。”
“不过是想给你一个名分。”
他的语气放得很轻,带着独属于他的偏执与认真。
“往后,朕的妻,只能是你。”
“贵妃只是后宫位份,而皇后,是朕唯一的发妻。”
“朕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位母仪天下的中宫,只是想让你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站在朕的身边。”
他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
“你可以随心所欲,想懒便懒,想歇便歇。朕不会强加任何重担于你。”
“从今往后,山河为证,你是朕名正言顺的妻。”
晨光漫过床榻,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浅浅投在锦褥之上。
温热的呼吸缠绕在一起,俊美深邃的眼眸近在咫尺,盛满毫无遮掩的深情与孤注一掷的执念。
晏檀川骨节分明的手牢牢裹住她微凉的指尖,指腹缓慢摩挲着她的指节。
低沉磁性的嗓音压得很轻,一字一句,郑重得如同对着山河立下盟誓。
他缓缓收紧手臂,小心翼翼将娇软倦怠的人揽入怀中。
“生同衾,死同寝。”
“活着,你伴朕守这宫阙万里。”
“百年之后,陵寝地宫,棺椁并置,墓穴相通,黄泉之下也绝不分开。”
第94章 臣妾还没做好准备
窗外天光缓缓流淌, 殿内静悄悄的。
温梨棠靠在他怀中,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心口又酸又涩。
他许给她世间最尊贵的名分。
许诺不会用后位的枷锁困住她,还要定下生死相随的盟约。
这份爱太重, 重到她快要分不清。
究竟是天赐的归宿, 还是一座永世都逃不开的坟。
被他稳稳圈在温热宽阔的怀中, 耳畔是他沉稳的心跳。
温梨棠垂着眼,长长的羽睫像沾了晨露,一下下极轻地颤动。
心底翻涌着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结。
她能清清楚楚感受得到陛下眼底滚烫真切的情意。
他愿意遣散六宫,扫清所有障碍, 许她独一无二的后位,许下生死不离的诺言。
把世间最盛大的偏爱全都捧到她的面前。
可偏偏,有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隔膜, 始终横亘在二人之间。
侍寝过后日日喝下的补药, 他藏得严严实实、不肯坦白的秘密。
关于子嗣, 关于他心底所有未曾摊开的心事。
他愿意给她至高无上的尊荣, 愿意倾尽山河来宠她, 却唯独不肯对她坦诚相待。
鼻尖微微泛酸, 眼眶泛起一层薄薄湿润的水光, 一张娇美的脸庞覆上一层淡淡的凄惘。
她茫然地在心底一遍遍无声发问。
为什么呢, 陛下。
你愿意给我万人艳羡的后位, 许诺此生生死不离,却始终不肯将心底全部的真相摊开在我的眼前。
你不怕我担不起这份后位的重量, 却偏偏怕我知晓那个藏了许久的秘密。
你扫清了宫外所有的牢笼, 又用满溢的爱意织起一张细密无形的网。
温梨棠靠在他怀里,身形单薄柔软,没有出声。
星眸蒙上一层朦胧水汽, 美得带着几分破碎的茫然。
万千恩宠皆握于掌心,可她从来都没有真正走进过他的心底。
温梨棠窝在他怀中,肩头微微垂着,脸色是淡淡的瓷白,长长的睫毛覆下来,掩住眸底翻涌的纠结。
没有直接应下,也没有断然拒绝,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丝无力的退让。
“再等等吧。”
温梨棠缓缓偏过头,避开他灼灼望来的视线。
目光落向窗外漫进来的浅浅晨光,语气平缓,却藏着心底解不开的疙瘩。
“臣妾还没有做好准备。”
后位太重,他的情意太重,那份生死相随的许诺更重。
而横亘在两人之间那些不曾说破的秘密,像一根细刺,时时扎在心口。
她还跨不过心底那道坎,不敢就这样伸手接下这份倾尽山河的宠爱。
顿了顿,她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蜷了蜷,又慢慢开口,字句都带着几分怅然。
“或许往后时日漫长,陛下还会遇到更为心仪的女子,品性气度,可堪当为后。”
她不是有意推拒,只是心底始终放不下那一份隔阂。
他愿意将世间最好的一切尽数捧到她眼前,却唯独对那件最要紧的心事守口如瓶。
没有全然的坦诚,再盛大的恩宠,再郑重的盟约,都叫她不敢贸然踏进去。
晏檀川环着她腰肢的手臂猛地一紧,周身那股温柔的气息淡了几分。
俊美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他低头,鼻尖抵着她的发顶,沉沉的嗓音漫在她耳畔,带着一丝偏执的笃定。
“朕不会再有旁人。”
臂膀收着恰到好处的力道,将她单薄的身子圈在怀里,并不逼迫半分。
晨光斜斜落于他肩头,大半张俊美的面容浸在柔和的光影里。
晏檀川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丝,低沉的嗓音缓慢而郑重。
“好。”
“朕等你。”
晏檀川宽大的手掌缓缓抚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动作温柔。
妥帖安抚着她满心的纠结不安。
后位的圣旨暂且搁置,六宫空置。
这偌大的天下,他早已断了再纳旁人的念头。
他可以慢慢等,等她放下惶恐,等她跨过横亘在心间那道看不见的隔阂。
等她愿意完完全全,安心地留在自己身旁。
至于那些深埋心底、难以言说的秘密,他眸光微微暗了暗。
一时之间,依旧没有勇气全盘托出。
温梨棠软软地窝在他宽阔的怀中,整个人慵懒地俯趴下来,小脸轻轻贴靠在他温热的胸膛。
昨夜一宿浅眠,浓重的困意又慢慢卷了上来,长长的眼皮沉甸甸的。
时不时便要阖上,却又强撑着没有彻底睡去。
眉眼恹恹,肌肤莹白如玉,几缕柔发散落在颊边,温顺又娇软,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
外头一道极轻的脚步声悄然靠近,暗卫屈膝立在殿门之内,神色凝重,压低了嗓音低声呈上紧急密报。
事关边境传来的急情,事态紧迫。
他分毫没有要将怀中之人隔开的意思,处理朝堂政事向来不刻意避着她。
他一只手臂稳稳环住她的腰,托住她大半身子,另一只手接过那卷密信,垂眸阅览。
俊美凌厉的侧脸落在天光之下,周身悄然覆上一层帝王独有的沉敛气场
却刻意放轻了周身气息,生怕动作稍大,便惊扰了怀中人。
胸腔沉稳起伏,一下一下,化作最安稳的依靠。
晏檀川伏在他心口,耳朵贴着他的衣襟,耳边是他规律的心跳。
那些密报之中的字句她听得断断续续,却也不多问,安安静静地乖乖趴着,任由困意一点点漫上来。
困倦如潮水般缓缓涌来,她缓缓合上一半眼眸,纤长的睫羽轻轻垂落,投下浅浅的阴影。
鼻尖蹭了蹭他的衣料,身子愈发松弛,整个人温顺地倚在他怀中,一点点缓和翻涌上来的睡意。
他一目一行看过手中的情报,神色冷静地低声吩咐暗卫,下达指令。
高大的身躯稳稳地承着怀中娇小的她,一边决断万里之外的军国要事。
一边分出心神,掌心极轻地、慢慢顺着她柔软的后背。
喧嚣国事在侧,而怀里,是他独一份的安稳风月。
暗卫躬身,低声将边境的捷报一一禀明。
楚微瑾已经领着大军班师回朝。
南邯本就地界崎岖,近日境内天灾频发,山洪冲垮要道,田地颗粒无收,粮草彻底难以为继,早已无力再挑起战事。
权衡再三之下,南邯主动递上降书,派遣使者赶赴京城。
不但割让三座边境城池,还押运了满满数车异域出产的奇珍异宝,上表求和,俯首称臣。
晏檀川指尖捏着那卷密报,神色从容,寥寥数语便吩咐妥当后续一应安置。
怀中的小人软软趴伏在他宽阔的胸膛上,眉眼覆着挥之不去的倦怠。
前些日子宫里风波不断,一桩桩旧事沉甸甸压在她心头。
这些时日她日日闷在锦宸宫内,少有笑意,总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
晏檀川垂眸,视线落至怀中人苍白娇美的小脸,心底悄然生出念头。
国事已然尘埃落定,正好借着这批远道而来的贡品,替她解一解心底的烦闷。
域外稀奇的摆件、宝石、首饰样样俱全,带她亲自前去挑选。
倘若能遇上她喜爱的物件,说不定便能哄得她舒展眉头,多几分开心。
晏檀川抬手示意暗卫退下。
殿门轻轻合上,周遭重归安静。
他收拢臂膀稳稳托住她娇小的身子,微微低头,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她的鬓边,嗓音压得很低,生怕稍稍大声便打散她快要漫上来的睡意。
“绾绾。”
耳畔一声轻唤,伏在他心口的人儿纤长的睫毛轻轻一颤,缓缓掀开惺忪朦胧的眼眸。
眼底还蒙着一层浅浅水汽,困意未褪,神色恹恹,茫然地抬脸望向他。
晨光落在晏檀川俊美立体的侧颜。
“南邯遣使归降。”
宽大的掌心一下下缓慢抚过她的脊背,语气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
“你这些日子整日闷在宫里,心事重重,难得开怀。朕带你一同前去看一看。”
温梨棠安安静静靠在他怀中,脑子昏沉,她望着眼前眼底满是自己的男人,心头五味杂陈。
他日理万机,决断万里疆土的战事,却时时刻刻记挂着她的情绪,费尽心思只想博她展颜一笑。
她没有开口推脱,只是温顺地轻轻点了点头,小脸又下意识往他温暖的怀里浅浅靠了几分。
晏檀川一只手稳稳圈住她纤细的腰肢,不让她从怀中滑落,抬眼朝外沉声传下旨意,语气从容,自带九五之尊的威仪。
“传朕旨意,三日后宫中设宴,大摆筵席,接见南邯来使。”
“吩咐内侍好生筹备宫宴,规制周全,礼数得体,既彰显大国气度,又妥善接待远道而来的使臣。”
吩咐完毕,他便挥了挥手,命下人退下。
他垂眸低头,鼻尖蹭了蹭她柔软的额角,语调又重新放得柔和,褪去方才处置国事的冷冽。
“届时宫宴之上,贡品都会一一陈列。”
“朕陪着你慢慢瞧,域外难得一见的宝石、摆件,各样稀奇玩意儿,看上哪一件,便直接带回锦宸宫。”
温梨棠恹恹地窝在他怀里,长长的睫毛轻垂,安静听着。
心底清楚,这场宫宴于朝堂是接见使臣、安定邦交。
可于他而言,大半心思皆是为了哄她解闷,盼她能稍稍抛开连日来郁结在心的心事。
第95章 无冕之后
温梨棠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温顺地往他怀中又靠紧了些许。
晏檀川指腹带着温热的薄茧,轻轻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腰侧。
力道轻缓,带着几分亲昵。
高大的身躯,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 低沉悦耳的嗓音, 贴在她耳边慢慢响起, 极尽耐心。
“宫宴一应琐事,朕吩咐女官全权帮你打点妥当。”
“你不必劳神操劳,只顺着自己的性子来,挑你合口的吃食, 挑你看着舒心合意的殿内布置便可。”
他低头,漆黑温柔的眼眸凝着怀中人倦怠娇美的脸庞,唇角浅浅弯起。
“对外便宣告, 此番宫宴, 乃是贵妃一手主持布置。可好?”
这般一来, 既能给足她体面荣光, 又不用叫她被繁杂的宫务拖累。
所有劳碌辛苦由底下宫人承担, 风光与名头尽数归她。
绾绾被他捏得身子微微一颤, 长长的眼睫慢悠悠眨了两下。
心头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却又夹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怅然。
他事事都替她想得周全, 想方设法哄她开心把所有的荣宠一股脑全都送到她跟前。
她沉默片刻, 温顺地轻轻颔首,软糯的声音浅浅闷闷, 从他怀中传出来。
“都听陛下的。”
困意沉沉裹住了神智, 她整个人软成一团,懒懒伏在他宽阔温热的胸膛上。
鼻尖无意识软软地在他衣襟处轻轻蹭了两下,像只贪恋暖意、毫无防备的小猫。
蓬松的鬓发蹭过他的颈侧, 肌肤相触,带着一点温软的痒意。
眼皮重得快要睁不开,眸子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神情迷迷糊糊。
大小诸事,他总是习惯事事替她安排妥当,径自替她做好所有决断,很少这样低声细语,
认认真真同她商量过后,才肯定下主意。
心底漫上来一缕浅浅的暖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原来他也是会的。
把她当成对等之人,愿意问一问她的心意。
温梨棠唇角弯出一抹极淡极软的弧度,嗓音黏着未散的睡意,拖得轻轻长长的,软糯一声。
“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轻得快要融进殿内的晨光里。
说完便松懈了浑身力气,倦怠的眉眼缓缓垂下,任由翻涌上来的困意,一点点将自己吞没。
晏檀川垂眸,望着怀中人这一副迷迷糊糊、娇软依人的模样。
骨节分明的手掌又轻力道,一下一下缓缓抚着她的后背,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
三日后……
政和大殿庄严肃穆,玄色冕旒垂落,文武百官分列两排。
晏檀川身着一袭玄黑织金蟠龙服,衣料是贡品暗纹云缎,触手厚重流光,金线绣就的五爪蟠龙盘绕衣身,鳞爪分明。
在灯火下泛着细碎耀眼的光泽。
腰间束一条镂刻盘龙的墨玉革带,玉扣莹润,领口与袖口滚着一圈细密的赤金边。
衣摆垂落,覆于龙椅之上,威仪天成。
温梨棠一身正红撒花软烟罗宫装,料子轻薄,外衫以孔雀羽线捻金绣满缠枝海棠。
每一片花瓣都缀着细小的碎珍珠,一动便流光漾开。
广袖边缘缝着一圈雪色狐缘,柔软蓬松,肩头披着一件水红织金霞帔。
霞帔末端垂着两枚鸽血红宝石坠子,微微晃动。
腰间系一枚成色上好的羊脂白玉佩,流苏长长垂落。
发髻梳成繁复的凌云髻,满头珠翠,赤金点翠步摇斜斜簪于发间。
稍一垂首,步摇便轻轻摇曳。
妆容精致,眉如远山,唇抹丹砂,肌肤莹白如雪。
一身装束奢华夺目,艳色惊绝。
眉眼间难得漾开几分松弛鲜活的兴致。
夜宴设于政和殿,殿内烛火如海,鎏金宫灯次第高悬,丝竹婉转。
殿上文武与诸国使臣分席而坐,觥筹交错,一派盛大光景。
温梨棠眉眼稍稍舒展,长睫轻抬,漫不经心地望着殿下歌舞。
她肩头微斜,下意识往晏檀川身侧靠了半分,玉手执起鎏金酒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
晏檀川余光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原本覆着薄冰的神色稍稍缓和,长臂不动声色,悄然覆住她放在案边的柔荑。
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手背,低沉的嗓音压得极轻,只落在她一人耳畔。
“绾绾开心就好。”
温梨棠侧过头望他一眼,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淡笑。
没有言语,眼底却褪去了往日的寒凉,殿中融融灯火落满二人肩头。
盛宴之上,虽无一道明旨册立她为后,可一应规制早已越过后宫嫔妃,全然按着皇后的品级来置办。
温梨棠身上那一身华服,本就是只有中宫才可使用的正赤色。
衣料取自江南专供皇后的贡品,孔雀羽线、碎珠与鸽血红宝,皆是内库之中专供中宫的上等料子。
她所坐的席位紧挨着帝王身侧,并非寻常贵妃偏座,而是与御椅平齐的凤位。
案上摆着全套赤金镶玉的食器,器皿纹样,无一不是皇后才可享用的制式。
髻上那支赤金点翠步摇,也是从前为预备封后所制。
晏檀川端坐主位,并未刻意遮掩这份殊荣,坦然容许她伴于自己身侧。
殿内王公朝臣、诸国使臣,还有底下侍奉的宫人内侍,人人心中了然,从无一人敢将她当做普通贵妃看待。
后宫上下早已心照不宣,纵然册封的圣旨迟迟未下,她便是这偌大皇宫里无冕之后。
百官敬酒之时,礼数之中,亦悄悄带上了对待中宫的恭敬。
她指尖捏着酒杯,眉眼微抬,心底清楚这份滔天恩宠,是陛下亲手给的。
可越是这般没有名分却手握皇后规格,便好似悬在半空,荣华滚烫,却也叫人隐隐心头不安。
满殿宾朋,灯火煌煌。
晏檀川矜贵凌厉,眉眼深邃逼人。
明明满堂使臣与百官在座,他大半的心神却不在殿中的宴乐之上。
目光总是不由自主落向身侧的女子。
视线缠在她身上,一刻也舍不得挪开。
她坐着皇后规制的席位,穿戴本该属于中宫的衣饰珠钗,即便温梨棠没有接旨封后。
却还是亲手把皇后所有的体面与荣宠全都捧到她面前。
这份逾越规矩的规格,是他一意孤行。
旁人敬酒,他淡淡应付。
可只要她指尖微动,鬓边步摇轻轻一晃,他便立刻侧过头。
宽大的手掌悄然覆上她的腰间,动作隐秘,带着独属于他的占有与偏爱,低沉的嗓音只贴着她耳边,旁若无人。
朝堂礼法、使臣眼光、百官非议,他尽数置之度外。
她要不要名分无所谓,他要全宫、满朝乃至各国使臣,都清清楚楚看见,她是他放在心尖上独一无二的人。
待到文武百官、域外使臣尽数入席落定,礼官一声唱喏,晏檀川沉声宣告开宴。
殿内丝竹缓缓响起。
他神色从容,骨相凌厉俊美,一身玄色朝服衬得整个人矜贵迫人。
垂着眼,动作自然流畅,拿起公筷,亲自为身侧的女子布膳。
指尖夹起几样她平日偏爱的佳肴,一一妥帖放进她面前皇后制式的描金餐碟之中。
动作熟稔,毫无半分帝王的生疏。
温梨棠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抬眸望向身旁的男人。
晏檀川余光瞥见她看来,头也未抬,嗓音压得很低,只落在她耳边。
“多吃些。”
仿佛这般当着满朝文武亲手为她布菜,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丝毫不在意逾矩与否,坦荡地将那份不加掩饰的偏爱摊开在所有人眼前。
温梨棠安安静静倚在席位之上。
遇上合胃口的菜式,便从容地多吃两口,姿态娴雅。
若是不合心意,便只浅浅瞥过,玉箸分毫不动,神色平淡,看不出半点情绪。
晏檀川目光看似落在殿下的歌舞与朝臣身上,余光却一刻不停地留意着她面前的碟盏。
不过片刻光景,便将她这一席宴席之上的喜好尽数摸清。
哪几样菜肴她愿意多尝,哪几样碰都不曾触碰,一一记在心底。
他执起公筷,专挑她方才动过几次的佳肴,细细布入她碟中,动作自然随性。
低沉的嗓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不爱吃便不吃,不必勉强。”
他全然纵容,将她所有细微的喜好,妥帖收于心间。
满殿之人看在眼里,那份明目张胆的偏宠,已然无需多言。
殿中歌舞暂歇,席间众人的目光不由齐齐投向下方使臣席位。
一众南邯使臣皆是异域装束,面料斑斓艳丽,银饰层层缀满衣摆,走动之间叮当作响。
为首的南邯公主最为惹眼,一身别致的异域露脐装束,利落大方,腰间盈盈一截细腰若隐若现。
鎏金纹样缠满衣料,肩头垂落轻薄的彩纱,鬓边嵌着细碎的宝石额饰,随着她抬首的动作轻轻晃动。
眉眼深邃明艳,五官浓烈昳丽,风情灼灼,美得极具侵略性。
她缓步上前,身姿窈窕,微微俯身向着上位的帝王行南邯的礼节。
眸光不经意间,也扫过了帝王身侧那位享有皇后规格席位的贵妃。
满殿寂静,不少朝臣暗自打量,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南邯公主容貌绝色,一身装束大胆张扬,与中原女子的温婉截然不同。
晏檀川俊美凌厉的面庞没什么波澜,神色淡然,指尖依旧漫不经心搭在桌沿。
余光还留意着身侧小人碟中的饭菜。
第96章 南昭使臣觐见
南邯公主流光般的彩纱随着步履轻轻翻飞。
她身姿挺拔, 一只手随意搭在自己肩头,行着南邯独有的觐见礼节。
眉眼明艳张扬,清亮的声响响彻殿宇。
“见过晋昭陛下。”
腰间莹白细腻的一截肌肤半露,周身银饰随着动作叮咚轻响。
宝石额饰在殿内烛火之下折射出细碎流光。
她抬眼, 毫无怯意, 直直望向御座之上的男人。
晏檀川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淡淡颔首,声线沉稳。
“免礼。”
他仍分了大半心神留意身旁的温梨棠。
指尖悄悄抵着桌下她的手腕,姿态从容,仿佛台下艳绝的异域公主, 不过席间一道无关紧要的风景。
温梨棠端坐在侧,安静垂眸,慢悠悠用着碟中的吃食, 神色不起一丝波澜。
殿上丝竹骤停, 满堂倏然安静。
晏檀川脊背端坐在御座之上, 俊美凌厉的面庞不见半分笑意, 深邃的眼眸居高临下。
望向殿中伫立的南邯公主, 嗓音沉缓, 字字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