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通宵书写的那一叠宣纸,整齐摆在枕边,等着她醒来便能看见。
他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低声喃喃,气息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娇宝,好乖。”
时辰迫在眉睫,不得不动身前去早朝。
他仔细替她把滑落的锦被拉高,裹好肩头,才直起身,转身迈步离去。
俯身,他微微低下身躯,薄唇轻柔落下一吻,印在她光洁的额间,浅淡一触,转瞬即分。
带着墨香与一夜未眠的微凉气息,裹着化不开的温柔。
温梨棠深陷沉沉睡梦之中,意识朦胧恍惚。
额间落下那一点浅浅的触碰,轻得几乎捉摸不住,只似有一只软乎乎的小猫,拿鼻尖轻轻拱了拱她的额头,一阵淡淡的痒意漫开。
睡梦里的温梨棠无意识地蹙了蹙秀气的眉,脑袋微微蹭了蹭枕褥,小巧的鼻尖轻轻翕动,并未睁开双眼。
小手在被褥里懒懒抬了半寸,又无力落回原处,只是往温暖的锦被里又缩了缩,嘟囔一声含糊的梦呓,翻了个身,继续酣然沉睡。
只余下那一点酥酥痒痒的触感,留在朦胧梦境里。
晏檀川目光缱绻地落在她脸上一瞬,指尖重新理好她肩头滑开的锦被。
外头已经传来内侍低声提醒上朝的细碎声响。
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榻上熟睡的人,才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寝殿。
……
寝殿之内帘幕垂落得严实,暖香萦绕,四下安安静静,并无宫人敢贸然入内惊扰。
素来贪眠的温梨棠早已睡熟,又无旁人上前将她唤醒,她沉沉陷在软衾之中,呼吸匀净,一觉酣睡过去。
凤栖宫上晨会已然过半,她终究是睡过了时辰。
等她慢悠悠睁开眼时,殿外已经艳阳高照。
这才恍然想起自己昨日还扬言要去晨会,眼底掠过一丝懊恼。
晨光透过纱帘浅浅漫进寝殿,美人悠悠转醒,鬓发微乱,睡眼惺忪。
她撑着身子半坐起来,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的柜面,一叠墨迹匀净、字迹遒劲的宣纸整整齐齐码在那里。
是昨夜晏檀川亲笔抄下的字句,一笔一画认认真真,百遍尽数写完。
温梨棠眸光一亮,睡过头错过晨会的那点懊恼瞬间烟消云散。
心底甜丝丝漫开,唇角抑制不住向上弯起。
她伸手轻轻抚过纸面,指尖触到还留着墨香的字迹,满心都是被人放在心上的欢喜。
殿中妆台之上,是帝王遣人送来的一箱箱头面珠宝,珠翠琳琅,宝光流转。
温梨棠兴致勃勃坐到镜前,亲手挑拣簪钗珠钿。赤金点翠的步摇斜斜绾入如云乌发。
东海极珠垂在鬓边轻轻摇晃,耳上坠着莹润的玲珑耳珰,衣衫绣满繁复盛放的花枝。
她对着铜镜细细装点,一层层珠玉衬得人面若桃花,眉眼明艳鲜活,宛若一只流光溢彩的花蝴蝶。
镜中人容色灼灼,美得夺目,一抬眸一转腕,满身华贵风情扑面而来。
慢悠悠用完早膳,汤羹燕窝还留着余味,温梨棠满身珠翠流光,步履款款,姗姗去往凤栖宫。
鬓边步摇随着行走轻轻摇曳,光华点点。殿内诸位妃嫔早已尽数到齐,分列两侧,寂静肃然。
听见殿外脚步声,众人齐齐抬眼望来。
眼见她这般明艳张扬的模样入殿,不少人心下暗自起伏。
目光落在她身上,皇后神色也微微沉了几分。
温梨棠浑然不在意周遭各样的视线,抬着下巴,姿态骄矜。
她唇角噙着浅浅笑意,语调漫不经心,一身珠翠熠熠生辉,抬眼望向上位的皇后。
“臣妾并非有意来迟,只是昨日歇的有些晚了,皇后娘娘不会怪罪吧。”
话语听似恭敬,可姿态却不见半分愧色,眉眼弯弯,明艳的脸上带着几分恃宠的狡黠。
殿内一时静了些许,两侧妃嫔纷纷垂眸,暗自窥看皇后的神色。
皇后孟娴指尖轻轻攥了攥掌心,面上维持着端庄的仪态,淡淡开口:“贵妃行事随性,既已到了,入座便是。”
温梨棠从容走到属于自己的贵妃位次落座。
自己肯亲自过来出席六宫晨会,已然是给足了这殿中人颜面。
她端坐在席位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鬓边摇晃的步摇,珠玉相撞发出细碎轻响。
面上挂着浅浅柔笑。
周遭一道道或探究、或妒忌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浑不在意,眼波轻扫,漫不经心。
皇后坐在主位,将她这副骄矜做派尽收眼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她端坐席位之上,脊背微微挺直,像只被万千珍宝裹住、矜持又傲气的小猫。
明明满身流光珠翠,却偏是一副懒懒淡淡的模样,下巴微抬,眼尾轻垂,不刻意讨好任何人。
旁人看向她时,她也不过懒懒掀一下眼皮,似是不屑理会周遭暗流。
指尖闲散捻着袖口绣纹,神态带着几分被宠坏的疏离娇态,明明身在肃穆的殿中,却半点不肯收敛自己的性子,艳色灼灼。
经她这么姗姗到场,殿内众妃嫔才齐齐敛神,依着品级次序起身,垂首福身参拜。
环佩叮当响作一片,衣袂簌簌,满殿皆是恭谨的身影。
“参见贵妃娘娘。”
声声参拜整齐响起。
温梨棠就安安稳稳坐在位上,如同那只矜傲的小猫,只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众人的行礼,眉眼淡淡,没有半分谦抑。
鬓边步摇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漾开细碎珠光,艳色压过满殿妃嫔。
站在队列之中的如妃,望着座上风光无限的温梨棠,心口一股火气直往上涌。
满身珠翠尽是帝王赏赐,行事散漫无礼,却无人敢置喙,凭什么一人独享这般圣眷。
她死死攥紧袖中的手掌,贝齿暗暗咬着后槽牙,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妒火,几乎要将分寸尽数抛却。
可大殿之上众目睽睽,容不得半分失态。
只得压下满腔愤懑,屈身行礼,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规规矩矩跟着众人一道:“参见贵妃娘娘。”
腰身弯下,目光却恨恨垂向地面,心中早已气得翻江倒海,偏又半点发作不得。
温梨棠眸光淡淡扫过殿中那几张陌生的新面孔,这是太后选秀留下的世家贵女,眼波浅浅掠过,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睥睨。
指尖还搭在膝头的锦缎裙摆上,声音清浅散漫:“免礼吧。”
没有半分热络,就如同空气。
一众秀女新晋入宫,初次得见盛宠的贵妃,纷纷垂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心里都清楚眼前这位是帝王心尖上的人。
殿内静了一瞬,众人这才直起身,分列站好。
皇后坐在上位,将她这份做派看在眼里,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如妃垂首躬身,长长的眼睫掩住眼底阴翳,心中愤愤暗道,所幸如今后宫添了这般多新晋贵女。
往后有的是人分走帝王的恩宠,倒要看看你还能这般嚣张到几时。
她直起身时,面上已然换回一副恭顺平和的模样,只是袖下的手指依旧紧紧绞着绢帕。
殿里那几位新晋入宫的女子,皆是太后精心挑选,有的眉眼竟依稀与贵妃有几分相似,一个个容貌出众,家世雄厚。
如妃余光悄悄打量那几人,心底暗自盘算,只盼着她们能早日夺得圣心,挫一挫温梨棠的气焰。
温梨棠懒懒抬眼扫过来,小猫似的淡眸一瞥,并未觉得这些女子与自己相像。
倒觉得如此年轻便被困于宫中竟隐隐生出几分怜爱。
皇后端坐在上位,眉眼噙着一副宽厚慈和的笑意,语气听来公允大度,目光落向次座的温梨棠。
“贵妃,如今后宫添了不少新晋姐妹,个个皆是良家才貌,于情理而言,你身为贵妃,也该劝一劝陛下,往后当雨露均沾,体恤后宫众人。”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拿规矩道义压了过来。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一众妃嫔都悄悄看向温梨棠,等着看她如何作答……
温梨棠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腕间玉钏,小猫一般矜傲的眼眸微微抬起来。
面上不见半分窘迫,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
第77章 晨会耀武扬威
皇后语气愈发温婉, 一副顾全六宫的模样,缓缓道。
“往日贵妃年纪尚轻,宫中姐妹皆念你得陛下疼惜,事事多有容让。”
“现下一众妹妹已然入宫, 论情理, 也该贵妃多照拂提点她们才是。”
话说的滴水不漏, 把规劝帝王雨露均沾的担子,不动声色便压到了温梨棠肩上。
温梨棠腕上玉钏轻轻磕碰出一声轻响。
她微微歪头,小猫般澄澈的眸子,眼底却藏着几分锐利, 笑意浅浅挂在唇边,并不接下这份重担。
“皇后娘娘说笑了。”
“陛下心中自有权衡,后宫诸事, 本是娘娘主持, 照拂姐妹, 理当是皇后的本分, 臣妾不过一介嫔妃, 怎敢越俎代庖。”
一句话便轻轻推了回去。
皇后脸上那层慈善的笑意, 微微僵了一瞬。
温梨棠抬了抬衣袖, 声音散漫地扬开。
“诸位妹妹, 都快免礼吧。”
下位的嫔妃们, 听见此话才纷纷直起身,衣裙环佩簌簌轻响, 个个低眉敛目, 不敢随意张望。
皇后被她轻巧避开话题,心口憋着一口气,面上维持着端庄, 却再装不出半分和颜悦色的笑意。
如妃立在人群里,冷眼瞧着温梨棠游刃有余的模样,袖中绢帕几乎要被绞碎,满心不甘。
温梨棠则倚在座上,鬓边步摇流光婉转,像只漫不经心的矜傲小猫。
队列之中,丽贵人是新入宫的秀女,本就归属于皇后一党,是皇后孟娴的远方表妹,
见温梨棠三言两语就将皇后的话挡了回去,心底愤愤不平。
当即往前半步,语声清亮,带着几分义正辞严。
“贵妃娘娘,皇后娘娘也是一心为后宫着想,乃是好意劝说,娘娘这般推脱,未免太过……”
话讲到一半,她抬眼撞上温梨棠望过来的目光。
温梨棠懒懒倚在座上,神色恹恹,那一双如同冰雪般的冷眸淡淡睨向她,没有厉声呵斥。
可那股盛宠养出来的威压,却叫丽贵人余下的话语生生卡在喉咙。
满殿瞬间落得寂静,所有人的视线尽数聚在二人身上。
皇后眉头微蹙,既乐见有人替自己出头,又怕丽贵人言语失了分寸坏了场面。
皇后轻轻叹了一口气,神色似是包容体恤,语气慢悠悠传遍大殿,字字都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罢了,诸位不必多言。贵妃年岁尚浅,心里想独占陛下的宠爱,原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听似体谅宽宥,实则句句把骄妒善妒的名头,轻轻扣在了温梨棠的身上。
新晋的贵女们纷纷垂首,大气不敢出。丽贵人立刻顺势垂手而立,一副受教的模样。
如妃眼底掠过一丝快意。
温梨棠端坐在席位上,指尖摩挲着腕间温润的玉钏,面上笑意未减,澄澈的眼眸微微眯起,抬眼看向主位的皇后。
“娘娘此言差矣。”她声音清软,却不卑不亢。
“陛下的心,不是臣妾强求便能独占的。若是陛下心意不在臣妾身上,臣妾再如何妄想,也是徒劳。”
她微微扬了扬唇角,明艳的脸上不见半分慌乱。
“宠爱的来去,从来都该看陛下本心,而非本宫争与不争。”
皇后脸上的神色,又淡了几分。
如妃抓住时机,适时上前半步,语声带着几分附和,目光隐隐瞥向温梨棠。
“正是如此。后宫之中,并不是人人都能如皇后娘娘一般大度明事理,顾全六宫大局。”
温梨棠坐在那里,满头珠翠映得容颜灼灼,小猫般的眼眸淡淡扫过如妃。
她轻抬衣袖,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鬓边垂落的珠串,珠玉相撞叮当作响。
“如妃这话倒是新奇。”
她语调慢悠悠,清亮的声音响彻殿中。
“何为大度?难道要本宫拱手把陛下推给旁人,才算明事理吗?”
“本宫只知,君心所向,强求不得。皇后娘娘身居中宫,主持六宫,该思虑的是后宫安稳,而非处处来评判臣妾的心思。”
几句话回得不轻不重,直接堵得如妃一时语塞,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皇后端坐主位,看着眼下局面,眉心暗暗拧起。
温梨棠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一众新晋贵女,本是抱着几分好奇,想瞧瞧能不能寻到合得来的玩伴。
可几番打量下来,众人神色恭谨,或是目光频频望向皇后。
或是垂首附和,心里便已然了然。
这一茬新进的人,多半都是站在皇后与太后那边的。
她心底那点浅浅期待,悄无声息落了空。
艳美的脸庞上笑意淡了些许,不再有半分闲散兴致。腕间玉钏轻轻磕碰,声音清冷细碎。
原来哪里会有什么志趣相投的玩伴,尽是朝堂后宫博弈送来的棋子。
她也懒得再同众人口舌纠缠,身子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眉眼半敛,一副懒得再多言语的姿态。
如妃见她沉默,还当是说不过自己,眼底隐隐浮起一丝得意。
温梨棠只在心下暗忖,往后在这后宫,终究还是只能依靠帝王的庇护。
丽贵人眼见皇后几番周旋,都没能压下贵妃的气焰,心中只觉窝囊憋屈。
一时按捺不住,往前踏出一步,言语尖利,毫不掩饰讥讽。
“就算再得宠又如何,空有一身圣眷,到头来还不是生不出子嗣。”
一句话落,殿内骤然死寂。
子嗣二字,在后宫乃是最戳人的痛处。
众妃嫔皆是心头一震,纷纷屏息,连呼吸都放轻。
新晋的贵女们把头埋得更低,谁也不敢出声。
如妃眼中闪过一丝窃喜,静静旁观。
温梨棠身子微微一僵,漫不经心拨弄珠玉的手指骤然停住。
明艳灼灼的杏眸瞬间冷了下来,抬眼直直看向丽贵人。
鬓边步摇不再晃动,珠翠的光华,此刻反倒衬得她面色发白。
皇后心头暗叫不好,丽贵人这一口实在太过冒失,拿子嗣当众攻讦高位贵妃,已是失了妃嫔的礼数。
在一旁暗自伺机的如妃,听见这话也是心头巨震,不由得微微睁大双眼。
她纵然满心妒恨温梨棠,心底再怎么想拿子嗣说事,也只敢藏在腹中暗自盘算。
万万不敢在六宫晨会这种众目睽睽的大殿之上直白戳破。
丽贵人竟是这般口不择言,当众将最刻薄的话抛了出来。
如妃竟下意识往后微缩半寸,悄悄拉开些许距离,生怕被牵连进去,眼底掠过几分惊惧,更多的却是幸灾乐祸。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一众妃嫔、新晋贵女个个敛息垂头,无人敢抬眼。
皇后脸色彻底沉下来,丽贵人是自己的远房表妹,这番狂言,等于将祸事直接引到中宫头上。
温梨棠此刻脸上所有娇俏散漫尽数敛去。
水光粼粼的明眸冷沉沉的,指尖死死攥住膝头的锦缎。
这后宫之中,子嗣便是最锋利的一把刀,直直扎向她的软肋。
丽贵人只当自己拿捏住了要害,仗着皇后的姻亲身份,愈发肆无忌惮。
往前又踏出一步,声调拔高,句句咄咄逼人。
“嫔妾未曾入宫之时便早有耳闻,贵妃娘娘盛宠无双。可这般滔天圣眷,怎么时至今日,依旧没有诞下孩儿?”
这话字字清晰,回荡在肃穆殿中,毫不避讳地当众诘问。
满殿妃嫔大气不敢喘,新晋的世家女子个个垂着脑袋,连肩头都微微绷紧。
如妃眉心猛跳,丽贵人简直疯了,这种话私下嚼舌尚且忌讳,竟敢在六宫朝会之上公然发难。
新入宫的秀女都是这般蠢货,倒叫她放心不少。
皇后眉心拧得紧紧的,心底又气又急。
本意只是借旁人言语挫一挫贵妃锐气,哪里料到自家表妹口无遮拦,直接把场面闹到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
想要出声喝止,却又被丽贵人抢了话头。
“究竟是贵妃生不出来,还是陛下,不想让贵妃生出来?”
此言一出,满殿如同被寒冰封冻,四下死寂一片。
丽贵人这番话已然越了红线,竟敢大胆揣测帝王,字字诛心。
一众新晋贵女吓得肩膀微颤,死死垂着头,连眼角余光都不敢乱扫。
宫中老人棋良人,妍美人,云才人,嘉嫔等一众嫔妃已然跪在了地上。
“贵妃娘娘息怒。”
皇后脸色骤然煞白,心口一沉。
她只想叫丽贵人挫一挫贵妃,万万没料到表妹胆大妄为,竟敢将疑心扯到帝王身上。
这已经不是后宫口角,是大不敬。
温梨棠坐在那里,一双眸子怔怔地,被这两句诘问砸得心神大乱,眼瞳冷得像浸了寒水。
攥着裙摆的手用力,锦绣面料被捏出深深褶皱,心口一阵发闷,一股委屈与怒意翻涌上来。
她从前也暗自难过自己迟迟没有身孕,甚至觉得愧疚。
却从未往帝王身上去想。
此刻被人当众撕开这个猜测,一股茫然又酸涩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唇瓣微微发颤,美艳的面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那些话语,像数根冰冷细刺,狠狠扎进温梨棠的心口。
从前她只悄悄懊恼,为何承宠许久,腹中始终没有动静,只当是自己福薄,从未敢往旁处多想。
可丽贵人当众抛出的那番揣测,硬生生在她心底划开一道口子。
究竟是自己的缘故,还是陛下根本不愿让她孕育子嗣。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盘旋不散。
明明满身珠翠流光,可她只觉得遍体发寒,一身骄矜明艳尽数褪去。
澄澈的眼眸蒙上一层水雾,强压着才没有让泪水滚落,长长的眼睫不住轻颤。
周遭满殿寂静,无数道视线落在她身上,有同情,有观望,还有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她心口又闷又涩,委屈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有些怀疑一旦种下,便不会轻易消散……
第78章 谨遵贵妃娘娘教诲
纵然心口被刺得隐隐作痛, 万千惶惑翻涌,温梨棠面上依旧撑住贵妃该有的矜贵风骨。
艳美的容颜覆上一层薄薄寒意,眼尾微挑,余下凛然冷光。
她声音清亮, 带着威压掷出二字:“放肆。”
唇瓣抿出一道冷峭的弧线, 指尖虽仍在微微发颤, 却不肯在人前显露出半分脆弱。
“后宫朝会之上,竟敢妄议子嗣,还敢揣测圣意。丽贵人,这些话, 也是你配说出口的?”
音量不高,却重重砸在殿中。
丽贵人一腔锐气,被这声呵斥浇得一滞。
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
皇后心头大骇, 冷汗几欲浸透衣衫。
她连忙出声, 声调带着几分急迫:“丽贵人, 还不跪下!”
此言惊醒了怔忡的丽贵人, 她被一时的意气冲昏头脑, 双腿一软。
扑通重重跪倒在地, 衣裙铺散一地, 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嫔……嫔妾知罪!”她声音发颤, 咄咄逼人的神态荡然无存,头颅死死抵在地面。
温梨棠端坐席位, 容颜覆着一层矜冷的寒意, 心口那些刺还在隐隐作痛,
神色却没有流露脆弱,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丽贵人。
皇后心中急得发慌, 丽贵人这番话,若是传到陛下耳中,别说丽贵人,连自己都要被牵连。
她立刻厉声呵斥:“丽贵人,还不给贵妃请罪!”
丽贵人浑身一颤,盛气凌人的气焰消散几分,重重磕跪在青砖地上,鬓边珠钗都撞得微微晃动。
“嫔妾……嫔妾失言,请贵妃娘娘恕罪。”她额头贴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冷冷垂眸俯视跪在地下的人,眼睫轻颤。
皇后快步上前半步,急于把事态压下去,转头看向温梨棠,语气竭力维持平和。
“贵妃,丽贵人一时糊涂口出狂言,还望贵妃宽宏大量,莫要同她一般见识。”
温梨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艳色的脸上寒意未散,声音清泠泠地传开,字字清晰。
“皇后娘娘如今倒是做起好人来,方才丽贵人句句咄咄逼人的时候,娘娘怎么安坐主位,作壁上观,半句都不曾阻拦?”
殿内霎时静得可怕。
皇后脸色一僵,没料到贵妃会当众将此事摊开,面上那层宽厚的伪装险些维持不住。
她确是存了私心,想借丽贵人的口挫一挫贵妃锐气,才迟迟没有开口制止,谁料事态彻底失控。
跪在地上的丽贵人身子抖得更厉害,额头紧紧贴着冰凉青砖,不敢抬头。
如妃垂着眼,面上维持着恭顺漠然的神色,指尖却在袖中暗暗蜷起,心底忍不住嗤笑一声。
孟氏调教出来的人,当真是一群蠢货。
这般戳人痛处、连帝王都要牵扯进去的忌讳话语,竟也敢在六宫晨会之上,冠冕堂皇地当众说出口
丽贵人只顾着逞一时口舌之快,全然不顾祸从口出。
她抬眼悄悄瞥了一眼立在原地、一身华服却面色浸着寒意的贵妃,又看向故作姿态想要收拾局面的皇后,眼底掠过几分看戏的冷意。
丽贵人转念一想,孟氏可是皇亲国戚,何必惧怕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小小贵妃。
即便被皇后喝令跪下,心中依旧不服。
她重新挺直脊背,眉眼间满是恃着家族与皇后撑腰的傲气,干脆破罐子破摔。
“臣妾何错之有?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满殿妃嫔皆是屏息,人人都低着头,不敢轻易掺和这趟浑水。
温梨棠一身璀璨头面衬得容颜绝色,只是那张好看的脸上,早已褪去平日的娇俏。
一层薄寒覆在眉眼。
丽贵人那几句关于子嗣的言语,像细小的冰刺扎在心口,纵使她竭力维持矜贵姿态,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她目光淡淡扫过不肯下跪的丽贵人,又落回皇后身上。
“实话?”
“六宫晨会之上,妄议帝王子嗣,搬弄口舌是非,这便是贵人口中的实话?”
皇后眉心紧锁,暗自懊恼丽贵人不受管束。
“贵妃,丽贵人年少无知,一时口不择言,还望贵妃宽宏大量,不必与她计较。”
皇后依旧摆出一副温和大度的模样,试图将事情轻轻揭过。
一旁的嘉嫔垂在身侧的手指捻着绢帕,心底冷笑连连。
事到如今还想着息事宁人,孟氏这一派,出事便拿一句年少无知搪塞,当真把所有人都当成傻子。
温梨棠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弧,看向皇后:“年少无知便可以口出狂言?今日若是臣妾忍下,来日这后宫之中,人人都可以凭着一句无知,肆意污蔑中伤。规矩礼法,又置于何处。”
她眸光沉沉,落在依旧倔强挺立的丽贵人身上,声音清泠,缓缓续道。
“原以为你是诚心悔过,看来,你心中半分悔意也无。”
丽贵人下颌紧绷,仰起脸,依旧仗着皇后是自家表亲,不肯服软,眼底还带着几分不甘的挑衅。
“臣妾不过吐露心中所想,贵妃何必这般咄咄逼人。”
皇后眉心跳了跳,暗暗捏紧了掌心,只恨丽贵人冥顽不灵,平白把局面逼到这般境地。她连忙出声打圆场:“贵人,还不速速向贵妃请罪。”
嘉嫔立于队列之中,眉眼低垂,不露半分情绪,心里却看得透亮。
丽贵人有皇后孟氏在身后兜底,才有这般有恃无恐,今日若是贵妃退一步,往后这后宫,便更没有安稳日子。
温梨棠缓步上前半步,珠翠头面随着动作轻晃,艳色的面容上不见半分往日娇憨,只剩凛然矜贵。
“咄咄逼人?”她轻嗤一声,“在六宫众妃面前,妄揣陛下心思,拿子嗣之事肆意作践本宫,这便是你的心中所想。今日这错,不是一句口舌之过便能揭过去的。”
温梨棠眼尾凝着一层冷光,字字清晰,目光直直钉在丽贵人身上。
“还是你觉得,你依靠皇后,本宫动不了你。”
丽贵人身子微微一僵,方才那股盛气,不由得敛去几分,却依旧不肯低头。
下意识往皇后的方向望过去,指望皇后替自己撑腰。
皇后被这一眼看得心头一紧。
温梨棠这话,明面上是质问丽贵人,实则亦是将她一并架在了台面上。
若是此刻公然护下表妹,便是当众与贵妃对立,等于默许旁人妄议帝王子嗣,这份干系,她担不起。
丽贵人咬了咬唇,强撑着傲气:“贵妃娘娘位份尊贵,自然想如何便如何,可臣妾,并未说错什么。”
温梨棠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珠钗垂落的碎光映在她眼底。
“敢在晨会口出悖逆之言。真当这后宫的法度,是摆设不成。”
嘉嫔向前一步跪下,行礼:“丽贵人以下犯上,请贵妃娘娘秉公处理。”
温梨棠神色微动,心口的痛楚宽慰了几分。
“掌嘴。”
仅两个字,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立在一旁的春蝉和秋云闻声上前,就要拘住丽贵人。
丽贵人脸色骤白,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慌忙看向皇后,声音带上慌乱:“皇后娘娘!”
皇后眉心重重蹙起,此刻若是阻拦,便是公然袒护犯了过错的族人,落得徇私的口实。
可眼睁睁看着自家表妹受刑,孟氏颜面也要折损。
她指尖攥紧衣袖,一时进退两难,竟没有立刻开口。
如妃抬了抬眼皮,淡漠地望着这一幕,眼底藏着一丝冷眼旁观的意味。
宫女已经扣住丽贵人的臂膀。
丽贵人又惊又怒,拼命挣扎,鬓边珠钗晃得凌乱:“贵妃!你不能!臣妾是皇后的表妹!”
温梨棠立于原地,满身华光,神色冷得没有半分松动:“后宫规矩在前,便是皇后亲眷,犯了错,一样要受罚。动手。”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在肃穆的殿中响起,回荡开来。
丽贵人身子一晃,半边脸颊迅速浮起红痕,眼眶瞬间涨红,屈辱与愤恨交织在脸上,泪水险些滚落下来。
几记掌嘴落下,丽贵人发髻散乱,半边面颊火辣辣地肿起,疼得浑身发抖,屈辱的泪水再也绷不住,簌簌往下淌。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哭出声,一双眼睛满是怨毒,直直瞪向温梨棠。
她在家从小就是娇生惯养的嫡女,何时受过如此屈辱。
殿中众妃看得心头震颤,人人都明白,贵妃这一掌,打的不只是丽贵人,更是打在皇后与孟氏一族的脸面。
皇后面色难看至极,指尖死死绞着织金裙摆,胸口微微起伏。
她万万没料到温梨棠,动起手来这般干脆利落,半点不留转圜余地。
可方才的确是丽贵人口出悖逆妄言,错处实实在在摆在明面上,她没有立场当众发作阻拦。
“住手。”
春蝉和秋云松开钳制丽贵人的手,退回一旁待命。
温梨棠静静望着狼狈不堪的丽贵人,音色依旧清冷,没有半分恻隐:“这几巴掌,罚你妄议皇家子嗣,口舌犯上。”
丽贵人喘着气,脸颊灼痛,满心不甘,转头看向皇后,哽咽道:“表姐……”
这一声表姐,当众喊出,逼得皇后避无可避。
皇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怒意,维持着中宫的端庄仪态,缓缓开口:“贵人言语失度,是该受惩戒。只是晨会之上,刑罚已毕,不宜再继续苛责。”
这话明着公允,实则还是在替丽贵人解围。
温梨棠淡淡瞥向皇后,眸光锐利:“皇后娘娘倒是体恤。只是今日之事,若是就此了结,往后人人效仿,六宫之中,还有何规矩可言。”
嘉嫔拉着云才人率先开口。
“嫔妾等谨遵贵妃娘娘教诲。”
一众新进孟氏举荐来的贵女,个个吓得身子微颤,纷纷把头埋得更低,生怕祸事落到自己身上。
无人不服。
“嫔妾等谨遵贵妃娘娘教诲。”
丽贵人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恨意翻涌。
第79章 她要告到御前责罚贵妃
温梨棠并未因那一记掌嘴就此作罢, 目光落在狼狈不堪的丽贵人身上,语声冷冽:“掌嘴不过薄惩。”
“罚殿外阶下跪上两个时辰,好好反省今日的失言大过。”
这话一出,皇后脸色又是一沉。
掌嘴已是折辱, 再罚长跪, 这般刑罚落于皇后的表妹身上, 孟氏颜面几乎要被撕得干干净净。
“贵妃!”
皇后终究按捺不住,上前半步,声音竭力维持平和。
“晨会寒气重,丽贵人方才已经受罚, 这般长跪,怕是要伤了身子。”
温梨棠侧过头看向皇后,珠翠流光映着她冷艳的眉眼, 不卑不亢。
“犯悖逆之语的时候, 她不曾顾及身子。如今要反省过错, 便该受得住这份苦楚。
“后宫法度, 不会因是谁的亲眷便格外开恩。”
“皇后娘娘不是最在意礼仪尊卑了吗?”
丽贵人浑身发抖, 半边脸颊红肿发烫, 又羞又怒, 眼眶通红, 几乎要晕厥过去:“贵妃娘娘, 您何苦如此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温梨棠淡淡扬眉。
“若今日本宫退让,日后人人便可欺辱本宫, 以下犯上。”
“来人, 带下去。”
两名宫女上前,架起浑身虚软的丽贵人,半拖半扶往殿外而去。
丽贵人不断回头望向皇后, 满眼哀求。
皇后却只能攥紧绢帕,束手无策。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拖拽至冰冷的青石阶前,重重跪落下去。
冰凉的石阶透过衣料渗上来,丽贵人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屈辱的泪水不断砸在青砖地面。
殿内,温梨棠收回目光,扫过满殿神色各异的妃嫔,声音清晰传遍四处。
“谁若是步丽贵人后尘,今日的下场,便是来日的前车之鉴。”
温梨棠视线遥遥投向殿外阶下跪着的丽贵人,声音清清楚楚飘到对方耳中。
“本宫已是手下留情,你觉得将你交由陛下处置会如何?”
殿内,皇后指尖将绢帕绞出深深褶皱,心口沉沉往下坠。
贵妃这句话,敲打的哪里只是丽贵人,亦是敲打她这个中宫皇后。
明明白白提醒所有人,今日的处置,已是贵妃网开一面,若是闹到帝王面前,事态只会更加不可收拾。
嘉嫔站在一众妃嫔之间,眸色淡淡,心中了然。
贵妃拿捏得极妙,刑罚立了威严,又拿帝王作为最后一重震慑。
既守了规矩,又没有把事情做绝,反倒叫皇后无从再开口求情。
温梨棠目光转回殿内众人,艳美的脸上寒意未散,缓缓开口。
“今日之事,望诸位引以为戒。后宫相处,口舌最是祸根,往后谁再敢出言悖逆,休怪本宫不再姑息。”
满殿妃嫔齐齐敛身,低声应诺,无人再敢有半分异议。
殿外青石阶上,丽贵人本已被后怕压下气焰,听见殿内传出来的话语。
积压的屈辱陡然爆发出来,猛地抬起头,不顾脸颊火辣辣的肿痛,撕裂般哭喊出声。
“陛下深明大义,才不会如你这般跋扈!”
尖利的哭喊声穿透殿门,清清楚楚落进殿中每一个人的耳里。
皇后脸色骤然变得难看,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丽贵人竟还不知悔改,还要搬出帝王来对峙,这番叫嚷,简直是火上浇油。
云才人眉梢微挑,心底暗叹,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到了这般地步,依旧要逞口舌之勇。
温梨棠站在殿中,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浅浅笑了一声。
那笑意却不达眼底,绝色眉眼间尽是寒凉。
她缓步走到殿门处,垂眸望向阶下跪得身形歪斜、泪流满面的丽贵人。
“陛下深明大义?”她语调缓缓,字字清晰。
“那你当众妄议陛下子嗣,揣测圣心。”
“你觉得,陛下会赞许你,在六宫众妃面前搬弄是非,肆意折辱本宫?”
丽贵人泪眼模糊,倔强地仰起脖颈,泪水混着脸颊上的红痕,模样狼狈不堪:“是你仗着恩宠肆意刑罚!”
“仗恩宠的究竟是谁。”
温梨棠声音冷了几分。
“依仗中宫表亲,便敢藐视宫规,口出狂言。”
“今日本宫依后宫之规罚你,若是真传到陛下耳中,你以为,你这贵人之位,还保得住吗?”
皇后快步跟到殿门之侧,又急又气,低声呵斥:“住口!还敢胡言乱语!”
她生怕丽贵人再说出什么惊天的话,今日这场晨会,早已彻底脱离了她的掌控。
孟氏安插进来的这枚棋子,非但没有打压到贵妃,反倒一再给自己这边惹来祸端。
阶下的丽贵人已经被委屈冲昏头脑,听不进劝,肩头剧烈起伏,不住地低声痛哭。
丽贵人跪在冰凉的青石阶上,膝盖被砖石硌得生疼,半边脸颊高高肿起,泪水混着愤懑淌满脸庞,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嘶吼。
“你等着!陛下一定会为嫔妾做主!等本宫告到御前,你等着被陛下狠狠责罚!”
这番话掷地有声,顺着风一并卷入殿内。
殿中一众妃嫔人人神色一变,彼此暗暗交换眼神。
到此刻,丽贵人已然全然不顾尊卑,竟扬言要御前告贵妃。
皇后只觉得一阵头大,心口沉沉往下坠。
最怕的便是闹到帝王面前,今日是丽贵人有错在先,真传到御前,非但讨不到公道,反倒会将孟氏一并拖下水。
她厉声呵斥:“丽贵人!休得妄言!”
可丽贵人已经被满腔怨恨冲昏理智,哪里听得进去,跪直身子,死死盯着立在殿门边的温梨棠,眼底满是执拗的恨意。
真是愚不可及,搬起石头,到头来只会砸自己的脚。
温梨棠立在殿门,一身华贵的衣裙被穿堂风微微拂动。
艳美的面容上不见半分慌乱,只漾开一抹极淡的冷笑。
她目光垂落,看向阶下狼狈不堪的人,声音清泠,从容不迫。
“好,那你便去告。”
“本宫倒要瞧瞧,到了御前,你要如何诉说。是要说你在六宫晨会之上,妄议圣躬子嗣,肆意构陷本宫,还是要说,本宫依宫规惩戒失仪之人。”
温梨棠顿了顿,语调缓缓加重,字字敲打在丽贵人的心上。
“你大可将今日所有言辞尽数禀报陛下。只是你要想好,御前对质之时,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要一一担下罪责。”
“到那时候,便不再是掌嘴罚跪这般简单了。”
丽贵人浑身一颤,一腔孤勇,被这几句话浇得凉了大半。
她嘴上放着狠话,心底却隐隐生出惧意,可面子上依旧不肯服输,咬着牙,眼眶通红,依旧不肯服软。
温梨棠不再多与阶下歇斯底里的丽贵人纠缠,直起身,拢了拢身上繁复华美的锦袍,珠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摇曳。
她神色淡淡,扫视一圈殿内屏息而立的一众妃嫔,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皇后娘娘,本宫乏了,先行告退。”
说完,也不等皇后发话,便转身,衣袂翩跹,径直迈步离去。
身后侍从连忙跟上,一行人步履从容,渐渐走远。
殿门外,丽贵人还跪在青石阶上,望着贵妃远去的背影,胸中的怒火与委屈无处宣泄,肩膀不住地抽动,低声啜泣不止。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一众妃嫔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率先言语。
皇后立在殿门边上,望着贵妃离去的方向,脸色青白交加,心口堵得发闷。
好好一场六宫晨会,本想借机压制贵妃,反倒折损自家表妹,孟氏颜面扫地,。
如妃轻捻手中绢帕,垂着眼帘,掩住眸底阴鸷的神色。
蠢货!蠢货!都是蠢货!
今日这一出,温梨棠锋芒毕露,经此一事,往后六宫之中,更无人敢轻易去捋她的虎须。
皇后长长压下胸中戾气,回过头看向满殿妃嫔,强撑着中宫仪态,沉声开口。
“晨会到此散了。留两个人在此看着丽贵人,时辰未满,不许她起身。”
众妃陆续散去,殿宇周遭渐渐冷清下来,只剩下值守宫女守在廊下。
阶前,丽贵人双膝跪在冰冷青石上,两个时辰的罚跪才刚刚开始。
膝盖早已酸麻刺痛,半边脸颊依旧灼烧般肿痛。
见四下没有旁人,她再也绷不住,凄怆地朝着皇后的方向唤了一声,声音嘶哑哽咽。
“表姐……”
皇后立在殿门的阴影里,眉头紧锁,脸上再无半分方才人前的端庄宽厚,只剩满心恼怒。
她缓步走到阶边,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表妹,压着嗓音数落,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你还知道唤我表姐。是谁口无遮拦,口出悖逆妄言?本宫几番眼神示意,你半点不知收敛,还要当众顶撞贵妃,如今还放话要御前告状!”
丽贵人泪水滚滚落下,委屈得浑身发抖:“表姐,是贵妃欺人太甚,当众掌嘴罚跪,这般折辱……”
“欺辱?”皇后低声冷笑,眼底满是失望。
“是你自己逞口舌之快,拿子嗣之事肆意攻讦,还敢揣测圣意,错本就在你。”
“今日贵妃仅仅罚你掌嘴罚跪,已是手下留情。倘若真闹到陛下跟前,你以为你能讨来公道?”
“到时候,不光你的贵人位份保不住,连孟氏都要被你拖累。”
丽贵人怔怔抬眼,泪痕糊了满脸,依旧心中不甘:“难道就这般白白受了委屈不成。”
皇后望着她这副执迷不悟的模样,胸中火气更盛,声音压得更低。
“委屈也是你自找的。切记,两个时辰跪满,回去之后闭门思过,万万不可再四处哭诉,更不可莽撞跑去找陛下鸣冤。”
“若是你再敢胡作非为,休怪我不会再顾念表亲情分。”
说完,皇后不愿再多看她一眼,衣袖重重一拂,转身便离去,只留丽贵人孤零零跪在空旷的阶前,冷风卷过,满心怨愤无处诉说。
皇后的身影渐行渐远,衣料摩擦的声响慢慢消散在回廊尽头。
丽贵人跪在冰凉刺骨的青石台阶上,双膝麻得几乎失去知觉,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
泪水还在不停往下淌。
她望着皇后离去的方向,胸口堵着一团郁结,心底翻涌着浓浓的不甘。
她心中暗自愤愤,表姐怎么如此怕事。
明明是贵妃当众折辱自己,身为中宫皇后,手握六宫之权,本该替自己撑腰出头,反倒一味训斥劝诫,处处退让,半点不肯替孟氏讨回颜面。
难道就因为贵妃得了帝王的偏爱,便要这般忍气吞声,任由对方肆意作践孟氏的人?
冷风掠过廊檐,吹得她鬓边散乱的发丝贴在泪痕斑驳的面颊。
跪得久了,身子控制不住微微摇晃,可心底那股怨忿非但没有被磨平,反倒越烧越旺。
皇后不让她去御前告状,她便偏不。
凭什么做错事的是旁人,受罚受辱的却是自己。
陛下素来公允,只要自己寻到机会,将今日所受的委屈一一哭诉给帝王听,定能叫贵妃为今日的跋扈付出代价。
这般念头在心底盘旋,她死死攥紧垂在身侧的双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将皇后方才的叮嘱,尽数抛在了脑后。
她跪在阶前,膝盖被坚硬的青石硌得钻心,脸颊的肿痛一阵阵往太阳穴窜。
望着皇后消失在回廊转角的背影,心底不住泛起鄙夷。
怪不得会被贵妃压制。
身为中宫之主,身后倚着整个孟氏宗族,遇事却只会息事宁人,一味退缩。
明明是贵妃张扬跋扈,到头来反倒处处约束自己,不肯替族人出头。
这般畏首畏尾,也难怪在后宫处处落于下风,被那贵妃压上一头。
她心中越想越是愤懑,将皇后的告诫全然抛之脑后。
表姐不肯替自己做主,那便就自己去找陛下。
今日殿上的屈辱,掌嘴之痛,阶下罚跪之苦,她要一字一句,尽数诉于帝王面前。
她不信,圣明的君主,会纵容贵妃这般恃宠横行。
冷风卷过庭院,吹乱她散乱的鬓发,泪水混着恨意,一滴滴砸在青砖缝隙里。
明明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可心中那股执拗的火气,烧得愈发炽烈。
第80章 寒意·心微微刺痛
刺骨的寒意顺着地砖浸透衣衫。
丽贵人膝盖早已麻木, 浑身冷得发颤,可心中那股执念一点没有消减。
表姐指望不上,那便只能靠自己。
她咬紧牙关,心底反复盘算, 她要告到御前。
她不信陛下不会为自己做主。
陛下素来公正, 定不会纵容贵妃恃宠横行。
当众掌责贵人, 肆意折辱孟氏族人。
只要她面见陛下,哭诉晨会之上,所受的委屈、掌嘴的羞辱、阶下罚跪的苦楚。
再添上几分说辞,贵妃恃宠骄横, 欺凌后宫,陛下定然会降罪惩戒贵妃。
至于皇后的再三叮嘱,早已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在她看来, 那不过是皇后怯懦怕事, 才一味委曲求全。
寒风卷起落瓣, 打在她泪痕交错的脸上。
她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 死死撑住, 硬生生熬着这两个时辰的罚跪。
只待罚期一满, 她便要想方设法, 奔赴御前, 讨回公道。
膝盖的钝痛一阵阵往上蔓延, 丽贵人跪伏在青石之上,面颊红肿未消, 眼泪还断断续续往下落。
心底却生出一场滚烫又虚妄的幻梦。
她抬手, 轻轻拢了拢凌乱的鬓发。
纵然眼下狼狈,但自己容貌本就不俗。
说不定面见陛下之时,陛下会被自己的容貌折服。
若是得了圣心, 她也能成为第二个柔贵妃。
到那一日,今日所受的掌嘴、罚跪,所有屈辱,都要一一清算。
看柔贵妃还如何仗着恩宠肆意嚣张。
不止是贵妃,就连遇事只会退缩的皇后,还有殿内那些冷眼旁观的妃嫔,她通通都要踩在脚下。
万千荣宠归于一身,孟氏也会因她更加显赫,往后六宫之中,便是她说了算。
这般念头在脑海之中肆意滋长,膝盖的苦楚仿佛都淡去几分。
她眼中燃起贪婪炽热的光,全然不去思量自己口出悖逆之言的过错,只一心幻想着一朝得宠,扬眉吐气的光景。
……
回到寝殿,殿内熏香袅袅缓缓漫开。
温梨棠遣退了周遭伺候的下人,独自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
光彩夺目的华服还未换下,满头珠翠熠熠生辉,依旧明艳动人。
只是眉宇之间敛着一层化不开的心事。
殿上那些刺耳的话语,如同细小的刺,还隐隐扎在心底。
丽贵人那句揣测帝王心意、非议子嗣的话,反反复复在脑海盘旋。
纵使她当众立了威严,压下了风波,可心口那股闷堵,半点没有散去。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榻边绣纹,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纷乱情绪。
面上瞧不出过多的悲喜,眉宇间却染上一层淡淡的怅然,美得带着几分易碎。
在六宫众妃面前,她杀伐决断,尽显贵妃威仪。
如今强撑出来的冷硬外壳,悄悄卸去。
她心里藏着事。
既有对今日这场冲突的烦扰,也绕不开丽贵人戳中她心底最深的那一处心结。
窗外日光斜斜落进来,落在她华美的衣料上,映出一地碎金。
而她只是静静坐着,神思飘远。
这些日子,她日日都请太医来诊平安脉。
每一回搭脉,太医皆是回话,说她气血调和,身子康健,内里并无亏虚。
可一晃许久,她腹中始终毫无动静。
私下无人之时,她也曾拉住太医,压着心底的惶惑,轻声追问缘由。
太医躬身垂首,言辞谨慎,只反复劝她放宽心神,心急不得。
女子受孕本就讲究机缘,心绪郁结反倒有碍,叫她不必过分挂怀,静待天时便可。
话是这般说,可丽贵人今日当众抛出的诘问,像一道阴影沉沉压在她心上。
太医看不出身体上的毛病,那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是真的只是机缘未到,还是……当真如旁人揣测,是陛下有意不叫她怀上孩子。
一念及此,温梨棠心口便微微发紧。
眉尖蹙起一点浅愁。
她愿意信太医的说辞,可后宫流言蜚语不绝。
今日又被人当众撕开这层伤疤,叫她如何真正做到心安。
她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之上,眸光朦胧,心底藏着一份不敢与人言说的忐忑。
明明太医亲口断言她身子康健无虞,可腹中迟迟没有动静。
晨会之上丽贵人那些刻薄的话,一遍一遍在耳畔回响。
温梨棠缓缓蜷起身子,肩头微微收拢,心口一阵阵泛着钝钝的痛。
她一遍遍在心底反问自己,陛下待她那样好。
会抛下选秀大典匆匆赶回寝殿安抚她的噩梦。
会耐着性子依着她的小性子彻夜抄写字句,会把世间珍奇珠宝源源不断送到她宫中。
会在所有人面前护着她,纵容她一身骄气。
那样滚烫真切的偏爱,怎么会是虚情假意。
她不愿去相信那最坏的揣测,不愿相信陛下是刻意不让她拥有子嗣。
可流言如芒,今日被当众戳破,那道猜疑的缝隙,已经悄悄生根。
一边是朝夕相处的万般宠溺,一边是后宫之中绕不开的现实,两种念头在心口来回撕扯。
绝色的面庞染上一层凄然,长长的眼睫簌簌颤动,眼底水光慢慢漫上来,却倔强不肯落下眼泪。
若是陛下的情意全是真的,那为何偏偏,迟迟盼不来一个与她骨肉相连的至亲。
这份矛盾与惶惑堵在胸口,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被这无解的心结折磨得满心痛楚。
她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
那些温存缱绻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翻涌。
陛下哄她入睡的模样,刮着她鼻尖同她嬉闹的模样。
世间珍宝尽数往她宫里送,处处顺着她的小性子。
一桩桩,一件件,那般真切。
若是那份疼惜全是伪装,那这出戏,未免演得太过逼真。
丽贵人抛出的诘问,像一根细刺埋在心口,时不时便隐隐作痛。
她死死攥着身下锦缎,指节微微泛白。
她不敢往那最坏的方向深究,一旦深究,便是要推翻过往所有的温情。
倘若陛下当真有意不让她孕育子嗣,那往日所有的宠爱,便都蒙上一层算计的寒意。
这份念头仅仅冒出来一丝,便叫她心口骤然抽痛,几乎无法承受。
她拼命压下心底滋生的猜忌,强迫自己不去深想。
许是真的只是机缘未到,只是自己思虑过重。
可越是压抑,那一丝不安便越是在心底盘旋,挥之不去。
明艳的容颜蒙上一层薄薄的灰,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惶然,明明身处繁花锦绣的宫殿,内心却孤零零的,无处可诉。
无数次冲动涌上来,她几乎就要差人去请陛下过来,想当面把心底盘桓许久的疑问直直问出口。
想问他,外头那些揣测究竟是不是真的。
想问他,迟迟没有子嗣,究竟是机缘浅薄,还是另有缘由。
话在喉间翻来覆去,却终究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心底生出无尽的怯意。
倘若她鼓起全部勇气问出口,可陛下不肯对她说实话,拿温柔的谎话搪塞过去,她又当如何自处。
揭穿,便是撕碎二人之间所有温存。
装作信下,往后便要日日揣着这份心知肚明的疑窦,度日如年。
无论哪一种结果,都叫人难以承受。
殿内熏香袅袅,满室珠玉珍宝环绕,可她忽然就觉得,自己始终孤寂。
纵然万千恩宠加身,陛下待她万般温存,可有些深埋心底的心事,竟连最亲近的人,都不敢轻易摊开。
荣华是真的,疼爱是真切感受过的。
那一层看不见的隔阂,横亘在二人之间也是真的。
她环抱住自己的肩头,脊背微微蜷缩,美艳的脸上浮起一层落寞。
身处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深宫,她细细想来,竟是从来无人可倚仗。
她没有母族,宫中往来的妃嫔,看着有几人面上交好,可后宫之中利害纠缠。
真到了祸事临头,谁又肯真心站在她这边呢。
往日陛下的偏爱,便是她全部的底气。
可今日这一道心结横亘心底,连这份最依仗的情意,都蒙上了一层捉摸不透的阴影。
晨会之上,她可以凭着陛下赋予的势,当众惩戒丽贵人,逞尽贵妃威仪。
可回到空荡荡的寝殿,褪下那一身咄咄逼人的锋芒,剩下的只有孑然一身。
受了委屈,不能找族人哭诉。
心底惶惑,不敢向陛下剖白。
身边都是陛下的人,满腹疑云,连一个能够掏心说说话的人都寻不到。
她缓缓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潮湿,单手轻轻搭在小腹之上。
原来哪怕盛宠在身,在这步步惊心的深宫之内,到头来,终究只能依靠自己。
这份清醒,叫人越发觉得寒凉。
殿中的暖炉明明烧得正好,熏香漫出融融暖意。
可她心底翻涌的寒凉,却顺着血脉蔓延开来,遍体生寒。
满身华贵绫罗,满头流光珠翠,这些旁人求而不得的荣宠。
此刻竟半点驱不散骨子里的冷意。
她缓缓从贵妃榻上坐直身子,纤弱的脊背挺得笔直,艳绝的面容褪去了往日娇俏,染上一层凄清的薄色。
眼睫轻颤,眉峰浅浅蹙起,艳丽却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孤绝。
周遭器物皆是精致华美,可这偌大寝殿,好似只剩她一人。
所有的恩宠看似唾手可得,可那份依托于陛下心意的宠爱,原来这般缥缈易碎。
她抬手拢了拢衣襟,仿佛想要挡住那股从心底漫出来的寒意,指尖却微微发凉。
思绪纷乱翻涌,猝不及防闯进脑海。
她骤然想起,每一回侍寝过后,内侍都拿来一颗蜜裹的药丸。
陛下同她说过,那是强身健体的补药,调理她身子,固本培元,于女子大有裨益。
彼时她全然信任,没有半分疑心。
陛下事事处处待她体贴入微,既说是补药,她便按时服下。
药丸入口带着淡淡的甜,苦涩药味被蜜衣掩去,她从未多想其中底细。
可此刻,丽贵人的话、太医模棱两可的回话、久久落空的期盼,一桩桩叠在一处。
一个冰冷的猜想,猛地撞进心间。
难道那所谓强身健体的补药,根本不是调养身体之用?
温梨棠浑身微微一颤,指尖死死攥住狐裘,指腹泛出青白。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
她努力回想服药之后身体的感受,身子并无病痛,月事也一向按时而至。
太医每一次诊平安脉,也都说她康健无恙。可若是药丸暗中动了手脚,太医又会不会,也是知情之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叫她心口绞痛。
过往那些温存画面,仿佛蒙上一层阴翳。
陛下亲手将那颗药丸递到她手中的模样还历历在目,言语温柔,声声皆是关切。
若是那温柔之下藏着算计……她不敢继续往下推演。
粉颊血色微微褪去,唇瓣淡得近乎失色,眼底盛满惊惶与茫然,整个人浸在巨大的惶惑之中。
殿内静得只余下熏香燃烧细微的噼啪声响。
温梨棠缓缓坐起身,敛去脸上方才那副失神凄惶,神色平静得有些吓人,抬声唤了一声。
“来人。”
贴身丫鬟春蝉和秋云,闻声快步入内,屈膝行礼,垂首静待吩咐。
温梨棠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美眸沉沉,没有往日的亲昵软和,一字一句清晰传入丫鬟耳中。
“本宫知道,你们暗地里,是替陛下监视本宫。”
春蝉丫鬟身子猛地一震,膝盖不由得发软,猛然叩伏在地,脸色瞬间煞白,浑身都绷得僵硬,连头都不敢抬。
温梨棠静静看着伏在地上的人,心口又是一阵抽痛。
原来不止那一颗来历不明的药丸,连身边朝夕相伴的人,都并非全然向着自己。
平日里嘘寒问暖,伺候起居,可一举一动,都会悄悄递到陛下跟前。
从前她沉浸在万般宠爱之中,刻意不去细想这些,如今诸多疑团堆在一起,所有的细节都串联起来。
她面上褪尽温度,淡淡的眸光落在伏跪的丫鬟身上。
“不必惶恐,本宫不怪罪你。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原也是本分。”
话音落下,她微微侧过脸,望向窗外,心底的孤寂又浓重几分。
这深宫之中,果真没有一处是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角落。
春蝉丫鬟伏在冰凉的地砖之上,脊背绷得笔直,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声音微微发颤,满是诚惶诚恐。
“娘娘息怒……奴婢不敢欺瞒娘娘。陛下并非要监视娘娘,只是太过关心娘娘的起居心绪。”
“怕娘娘受委屈、心里憋闷,这才吩咐奴婢们。”
“若是娘娘身子不适,或是情绪郁结,便如实回禀御前。”
她重重叩了一个头,额头轻轻抵在地面,不敢抬眼去看宠妃的神色。
“陛下万般记挂娘娘,所作所为,皆是出于疼惜,绝无半分窥探算计之意。”
温梨棠坐在榻上,静静听着这番说辞,唇角扯出一抹极浅极淡的苦笑。
关心。
多么冠冕堂皇的两个字。
借着关心的名头,知晓她的喜怒哀乐,知晓她私下的每一句心事。
连她心底藏着的惶惑,只怕转眼便会传入陛下耳中。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浅影,绝色的脸庞没有半分怒色,只有挥散不开的落寞。
“是吗。”
她语声轻轻的,听不出喜怒。
“本宫知道了,你起来吧。今日方才本宫所说的话,不必特意呈报,其余照常便是。”
丫鬟心中悬着的大石并未落下,惴惴不安地起身,依旧垂着头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多喘。
温梨棠转头望向窗棂之外,天光渐渐偏斜,心底那层薄薄的信任,正在一点点裂开细纹。
她轻轻吐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袅袅香雾里,带着一股看透的凄然。
“本宫知道,都一样。”
无所谓是监视,还是关心。
名义万千,到头来终究没有分别。
她没有发怒,没有质问,也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安静坐在那里。
一身华美的衣料衬得身形单薄,绝色的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苍凉。
原来从头到尾,自己所有的欢喜、委屈、隐秘心事,都有人一一呈报上去。
所谓朝夕相伴的亲近,不过是一场隔着一层薄纱的旁观。
丫鬟垂手站在一侧,不敢应答,只觉得心头发涩,不敢去看娘娘那张美得破碎的脸。
温梨棠微微闭上眼,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
一腔热忱交付出去,到最后才慢慢看清,这座金碧辉煌的囚笼里,没有人真正站在她这一边。
她轻轻闭了闭眼睛,长长的眼睫簌簌颤动,掩住眼底翻涌的酸涩。
殿内熏香悠悠流转,冲淡不了心底沉沉的怅惘。
再睁开眼时,嗓音轻缓,带着几分凄楚的恳切。
“只是,我们这么久的情谊,不是假的。”
心中万般滋味交织。
纵然你身负向御前回禀的差事,这些年晨昏相伴,冷暖相随,那些深夜的闲谈,病痛时的照料,点点滴滴,总该是真的。
春蝉和秋云丫鬟身子微微一颤,鼻尖一酸,忙低下头颅,眼眶已然泛红。
一边是帝王的旨意,一边是伺候多年、待自己素来宽厚的主子,夹在中间,满心煎熬,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温梨棠并没有逼她作答,只是淡淡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
连身边最亲近之人,都要身不由己身担两份立场。
这深宫之中,当真寻不到一份毫无杂质的真心。
温梨棠抬眸,神色平静,美艳的面上蒙着一层淡淡的凄然,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
“今日晨会之上发生的种种,前面的经过,你只管照实回禀陛下。”
话音稍顿,她指尖无意识捻过衣上织金绣纹,眼底掠过一丝隐忍,轻声继续吩咐。
“只是后面不必提本宫将这些话搁在心上,便回禀陛下,本宫开完晨会,心绪尚佳便回宫了。”
她不愿再把心底那一团盘根错节的惶惑与猜忌,就这么赤裸裸摊开送到陛下面前。
不想叫他看见自己的脆弱、不安,更不愿将方才那些关于药丸、子嗣的胡思乱想,告诉他。
丫鬟垂着头,心口沉甸甸的,恭谨屈膝应下:“奴婢记下了。”
温梨棠微微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去吧。”
春蝉和秋云退出去之后,殿内便只剩她一人。
暖香缭绕,可她心底的思绪千回百转,生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寒凉的念头。
若是陛下不主动向她解释药丸、子嗣这些事,那便罢了。
她便逼着自己继续信陛下,把心底所有疑窦尽数压下,装作一切如常。
可倘若,陛下听闻今日晨会风波之后,反倒特意过来,仔仔细细向她解释分辨,那便说明,是他心里有鬼。
唯有心中藏着不能言说的隐情,才会急于开口辩驳,急于抹平她心中的猜忌。
她靠在榻边,侧脸映着窗间落进来的薄光,绝色的眉眼笼着一层凄美的惘然。
信,是煎熬;不信,亦是煎熬。
她竟落到这般境地,连一份解释,都分不清该盼着有,还是该盼着没有。
满腔情意摆在天平之上,一边是过往无数温存缱绻,一边是暗处滋生的重重疑云,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闭上眼,不愿再深想下去。
事情尚未过去多久,殿外廊下卷着入夜的料峭寒风,靴底踏过青砖,发出沉稳清越的声响。
晏檀川一身玄色常服,墨色衣缘绣着暗纹,周身还带着殿外的寒凉之气,身姿挺拔俊朗,已然跨步掀帘进了寝殿。
暮色漫进殿宇,熏香袅袅浮动。
他方才听完丫鬟的回禀,知晓晨会之上丽贵人当众发难,贵妃当众施以惩戒,怕小家伙不高兴。
他目光扫过殿内,一眼便望见斜倚在贵妃榻上的女子。
温梨棠闻声抬眼看向来人。
明明心底翻涌着万千猜忌,那些药丸、子嗣、监视的念头在胸腔里反复撕扯。
面上却依着方才嘱咐丫鬟的话,敛去所有凄惶,浅浅漾开一抹柔和的笑意,装作一如往日那般安然模样。
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层旁人不易察觉的试探……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又设置错时间了!罚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