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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1章

欧妮推开门,兴高采烈地向凯瑟琳展示自己做的新衣服,还一定要她穿上看看。有轻薄的背心,也有粗毛线织的披肩,她还给凯瑟琳展示了一顶由黄金铸成的发冠,说这是她们想要推出的新品。

“凤冠霞披咯。”她高兴看着镜子里的妈妈,开始往她的头发上继续带各种各样的小夹子,还有长长的,能够垂到小腹的玉石项链,“你知道现在有很多小孩都来找我们订购玩偶吗?我倒是很喜欢做娃娃。”

“我听说过。”凯瑟琳说,“……我还听说碟片有了进展了?但是无名还没有给我看过成品。”

“我们的美术总监还沉浸在自己看到的世界中无法自拔。”欧妮开始给她调整身上的首饰,越看越喜欢,“动起来的图画对他们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要我去看看他们么?”凯瑟琳问道。

“啊,没事。”欧妮轻描淡写地说,“还不到你出马的时候呢。我们自己就能处理。”

她紧接着就开始聊自己为了制作出更加漂亮的服装而收集的那些画作,也聊到画家们在画布上展现的自己。凯瑟琳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她想自己可能真的没什么艺术细胞,只会站在画布前赞叹那些画家们使用色彩留下来的惟妙惟肖的画作,但对他们在这里面使用了什么样的技巧,色彩的运用和之前又有了什么变化则一窍不通。于是她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开始思考自己要做出什么样的新东西,然后她又想思考这件事是不是必须的,她曾经说过自己要愚昧,但想象创造物外形这件事显然需要思考。她好像还处在一个茫然的阶段当中。想到这里,凯瑟琳从鼻孔长出一口气,心想随便了,只要能把东西做出来就行,管它呢。

而且自己现在已经会偷偷往这个世界里塞规则了,还是不要思考了……啊,说不定这才是愚昧的真实用法,不要思考,想做什么做什么。

欧妮纳特把沉重的金冠从她的头上拿下来,走到一边去找其他的首饰。凯瑟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腿放在中间的小平台上,开始想要怎么做那个新型的生态系统。这时孩子们上传了石炭纪的受损情况,那些高大的蕨类和树木又一次遭遇了火灾。凯瑟琳无奈地叹了口气,立刻看过去确认情况。几分钟之后,她再次叹了口气。

这次的火灾涉及到了主要用来生产香油的芝麻还有做衣服的各种麻类,考虑到她们已经把这部分移出了石炭纪并开始大规模种植,因此损失算不上惨重。孩子们正在拿着锄头把滚烫的灰烬堆起来,将一动不动的昆虫埋好,等焖熟之后搬上车子,按照惯例把它们拿回来加餐。空气中全都是芝麻的香味,凯瑟琳稍微把视线往下降了一点,和站在树边的一个孩子对上了视线。

“母亲,氧气含量越来越高啦。”她说,“天上的雷电也很容易劈中树,这样真的没问题么?”

“没问题,这是正常现象。”凯瑟琳回答她,“你们没受伤吧?”

“没有呢,我们都有防护罩的。”孩子说。

她撇下凯瑟琳,走到姐妹旁边开始帮忙把烤熟了的虫子用力推上去,然后用锄头把灰烬埋进土中,避免引起二次火灾。因为经营策略不同的缘故,石炭纪在外面引起的轰动和讨论并没有拟态虫和矿石主题生态系统那么高,而这个生态系统的收益和其他项目相比也算不上出色。凯瑟琳本来就没打算通过营销的方式在短期内获取大量钱财,她在推行这个生态系统的产出物上采用的是一种平常的态度,用瓷瓶替换掉玻璃瓶以减少对于深渊制品的依赖和进口量,并且悄悄地将新品种的商品摆在货架上,直到顾客和商人们来问才告诉他们这些商品的作用。这样推行的速度会慢一点,但好处是报纸上的极端评论会少很多。就目前来说,可爱的煤炭能源球和维生素片是最受欢迎的,差不多都算是必需品。凯瑟琳还从植物的低语那里得知有些人创立了什么“浓缩自然教派”——自从她意识到自己的信息搜集渠道还是很单一之后就开始有意地去听植物们交换的信息——成员都是些对于维生素片有着狂热甚至于有些病态的追捧的人,他们认为只要按照恰当的比例补充维生素片就能让身体得到足够的营养。她觉得这挺有意思的,还花了点时间研究了一下他们,发现这个教派由持有极端观念的禁食者发展而来。他们试图证明人体能够通过某种方式和外界达成物质交换,从而维持体内的平衡。弗拉基格知道这件事之后也和她聊过一些教派,他提到过“恐惧至上教派”,并以他为数不多的平静口吻说这群人认为只要不断地接近恐惧就能操纵恐惧。当然后来他没有关注过这些人,不知道他们后来如何。凯瑟琳把收集相关教派的信息当作了一种打发时间的爱好,因为她认为生命活在这个世界上应当热爱点什么东西,就算是假装热爱也可以,她也是这么告诉她的孩子们的。无论喜不喜欢做某件事,先给自己订一个能够一直做下去的长期目标,这样才不会让自己陷入长时间的消极情绪当中。

另一个她一直非常注重的教育观念就是不要为了已经失去的东西而难过,尤其是不要为了因为别人的失误而造成的损伤而大发脾气。比如说被打翻的竹篮,比如说因为疏忽而毁掉的瓷器,又比如说一不留神就被冰精灵吃个精光的,用来熬高汤的母鸡。她一直要求孩子们跳过发脾气这个过程,直接进入到弥补阶段。反正发完脾气之后不也要做这种事情么?不如就直接节省掉这部分时间好了。比如说石炭纪,询问“怎么办?”或者唉声叹气并不会对现实造成什么改变,只要把场地打扫出来,然后种下种子,等待植物成长就好了。但过多的火灾还是让凯瑟琳感到头疼。过低的气温会带来逐渐增大的冰霜覆盖面积,这对维持石炭纪的生态系统稳定并没有好处。

“宝宝们,接下来几天多生点火噢。”凯瑟琳说,“……等能移出去的植物都移走之后我们只要保证能源球植物的数量就行了,其他的植物烧了就烧了吧。不用担心损失。石炭纪的主要功能是生产煤炭。”

“好的!”孩子们齐声回答道。她们现在在石炭纪的工作是挑选能够在外界生存的植物并让它们在研究室的土地上茁壮成长。到目前为止的进度已经是百分之六十,剩下的百分之四十里松树占了大部分。孩子们正在和冰精灵积极沟通,想要在朗伊尔为松树争取到一片合适的生长区域,不过朗伊尔的气温太低,这些松树的耐寒程度并不能和它们的祖先相比。加上树木是火灾的重灾区,所以进度的推进速度要比之前缓慢许多。倒是糖枫树已经凭借着自己温暖的味道和琥珀色的漂亮颜色赢得了厨师,面包师,甜点师和烹饪爱好者的喜爱,获得了和蜂蜜并排站在一起的资格。凯瑟琳在石炭纪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她烦心之后才离开。这时,欧妮纳特已经开始琢磨着给她打耳洞了。

“你伤害不到我,亲爱的。”凯瑟琳说,“伤口会愈合的。死心吧。”

“但这些耳环很漂亮。”欧妮纳特说,“都是弗拉基格给的宝石,啊,他还给你弄了顶宝石花环,我看看……”她打开一个柜子,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盒子抱了出来,拿出一顶以黄金和各色宝石作为主要材料的头饰,柔软的黄金被做成藤蔓的样子,而整块的宝石被雕刻成各种各样的花朵——边缘有些弯曲的,带着褐色斑点的重瓣黄百合,正在盛开的蓝色睡莲,簇拥在一起的玛格丽特还有花瓣拥簇在一起的玫瑰……欧妮纳特还展示了拆卸方法,替换上了小巧的铃兰和更加热烈的红色小果子。但替换后凯瑟琳也觉得自己的头很沉,因此很快就把它放了下来,开始和欧妮纳特商量展会的事情。她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这个深思熟虑指的是她不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改变自己的主意——决定把它变成一个半商业半公益性质的展会,举办地点就在埃格蒙特山脉与奥古斯都边境城市之间的充当边境线的荒野。她们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展示过自己的东西了,现在正是个吸引所有人眼球的好机会。

“我们可以让商人们进来。”凯瑟琳说,“也吸引想要过来参观的游客。对商品有意向的商人可以留下自己的联络方式,以及想要的数目,嗯……我们也可以开放试吃等体验。我认为这个办法很不错。你知道,我们以往担心每一年的固定展览会带给我们巨大的压力,但现在展览的主动权回到了我们手里,那么我们就可以一下子攒了很多东西之后再摆出来。但问题就在于一下子全摆出来会造成很多……比如管理混乱,准备不充分等问题。”她顿了顿,“啊,我们可以直接在我的商店里做这个,然后分批展示。你觉得几天比较好呢?”

为此启用商业街不算浪费,而且这样展览结束之后的柜台也不会成为她们的困扰。凯瑟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她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她们能摆出来的商品的种类,将心理预期的天数放在了三到五天。

欧妮立刻把还没有走的丽格叫了过来,从她那里得到了一份厚厚的商品清单。

“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俱乐部的消耗还是太少了,我们确实需要额外的销售渠道。但为什么不再等等呢?”丽格说,“无名那边还在研究碟片,如果我们能在展览当天展示它的话……嗯,让我看看,”她翻了翻自己的笔记本,“他们已经攻破了生长交替的难关,现在正在搞定色彩。然后……我们也可以先展示通讯花,在边境城市铺开通讯线路,我们也可以展览一些有意愿的生物,如果场地允许,我们说不定可以向人们展览蜡烛的制作过程,假发的编织,或者现场制作一些首饰……但这需要很多很多的玻璃来隔开人群……我们可以用透明度极高的冰解决这件事。”

“你们再聊什么?”瑞米冲进来问道。

了解了情况之后,她激动地说:“医疗!我们可以支个小摊,孩子们能见识到更多的疾病也能积累更多的经验。我们甚至还能做科普。”

凯瑟琳看向帕森。

“你没有什么意见吗?”

“呃……不?”帕森耸了下肩膀,“我不能说我为了赶上展览去把最终版的拟态虫端上来吧?你们玩咯。我很乐意帮你们布置场地的。”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凯瑟琳去找了无名,他正带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调试符文,招聘过来的小组成员也都有着和他如出一辙的苍白的脸色。她朝无名点了点头,走到他的面前询问影片的进度,无名的神情因为这个问题而变得更加萎靡,他表示他们正在克服色彩的难关。因为画家们强烈要求要用“符合现实”的色彩。凯瑟琳思考了一会,就要求他忘掉画师们的要求,改为用颜色深浅不同的灰色来表示画面。这个提议让无名呆立在原地好长时间,嘴里一直咕哝着“居然还能这么做”。

“几天之后你们能做好?”凯瑟琳问道。

“如果用深浅不一的灰色,那么事情就会好办很多。”无名说,“我们马上就能完成小熊乔治的故事。”

“我要具体的时间。”

“……一个月。”

“很好。一个月之后我要看到成品,然后你们要把每一个参与了项目的人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交给我。然后……亲爱的人们,你们将会得到一笔丰厚的奖金,如果有人看中了这个东西,那么你们还会得到奖励……然后……你们可以享受一个假期。我想想,假期是接到订单为止,好吗?”

“好的。”

“以及你们每个人都要发誓不要把相关的信息透漏给任何人。”凯瑟琳说,“你们能拿到多少额外的工资取决于你们的研究能赚到多少钱,如果有人想要一口气从我这里捞一笔然后悄悄溜走的话……我恐怕你们会体会到神灵的怒火。”她看了眼无名,“看好你的成员们。”

她离开了,而研究小组的成员们沉默着继续做事。他们发了疯一样地牺牲睡眠和吃饭的时间,就为了能早点研究出可以达成目的的那排符文。以至于瑞米把这里当成了一个刷新点,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带着孩子们来研究该如何使用补药为人类调养身体。他们这么拼命的原因是因为精灵的工资高到无人能及,也因为他们正在触摸一种以前从未出现过的知识。与此同时森林精灵们也再次忙碌起来,她们挑选自己认为的最适合展出的展品,将要用到的桌椅搬到商店那边去。凯瑟琳也开始疯狂写信,打算通知能通知到的所有人过来参观。等到无名带着他的小组早于截止日期把东西做出来之后,她就做了点宣传单叫人拿着挨家挨户去推销,然后把信件一股脑全都寄了出去,将开放的日期定在了半个月之后。

这个为期四天的展览会立刻引起了几乎所有人的注意。不光是商人,有点地位的小贵族,想要靠这个机会结识人脉的有志人士,以撰写评论为生的评论家以及各种领域的人在得知这场展览无需持有邀请函就可以进入之后就开始着手准备。一时间边境城市的旅店全都被订光了,邦德开始出面和城市的管理者交涉,说服他们并让这些人认为这是个赚取金钱的好机会,进而同意让居民们出租自己的房屋,以供来参观展览的人们休息。而凯瑟琳,则面对怒气冲冲的沃尔特和安德烈。

这两位画家声称黑白的画面是对于现实的亵渎,因为“艺术应该是真实的而非虚假的”。凯瑟琳耐心地站在原地听了一会,然后抬手赏了他们一人一个响亮的耳光。

“还有什么异议吗?”她问道。

画家们震惊地捂着自己的脸,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们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身体也大不如前,但他们以此换来了更多精巧的作品,因此也得到了比以往更多的尊敬。但对于凯瑟琳来说,这不是她容忍他们的理由。

“没有的话,那你们就可以接受艺术同样也是虚假的想象的体现这个事实了。去洗把脸,迎接新时代吧,先生们。”她冷漠地摆摆手,“滚。”

迅疾在旁边吹了声口哨。

“漂亮。”她说,“……我的新男友也和您一样辣!我喜欢他。”

“谢谢。”凯瑟琳说,“你要结婚了?”

“嗯哼,我想我要生……至少两个孩子。”迅疾说,“也许是三个。”

“喔,好好好,多子多福。”凯瑟琳又看向一边的松果,“你呢?”

“就一个。我觉得小孩太烦了。”松果说,“太花钱了,艾斯也需要长时间的隔离,我们很难见到面。没有做|爱的条件。”

“喔,好好好,优生优育。”凯瑟琳说,“非常棒。”

天呢,我是口才大师。她想。

她们站在原地聊了一会,差不多两个小时后才等到智慧圆环打包送来的乐团。所有的男男女女都穿着轻薄的衣服,怀里抱着自己待会要用到的乐器。松果举起棍子在手里掂了掂,用凶狠的眼神瞪着每一个智慧圆环的信徒。一位丰满的女士凑过来,笑眯眯地和凯瑟琳搭话。

“我们在路上做了首曲子。”她说,“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曲目供您挑选,比如说《春天的牧羊女》,《跳跃溪流》,《玫瑰花盛开的那个晚上》……”她报了一大串,期间想要凑过来,被松果用棍子顶开了,“……只要您想,我们能满足您所有的需求。”

“首先,”凯瑟琳说,“森林女神虽然不是禁欲的神灵,但我们也不提倡过度的放纵和混乱的交|配行为,所以你们最好收敛一点。出于对彼此的尊重,我们不会干预你们内部的胡闹。其次,最近气温有些低,所以我建议你们多穿点,不要影响到展会上的演出。我希望我得到的是专业的乐师,当然希望你们表现得专业一点,至少对得起我出的价钱。最后,你们可以开始演奏你们的乐曲了。如果不好,我会要求你们重新作一首。”

“我们当然是专业的。甜心。”丰满女人说,她用胖而灵活的手指拨弄了几下琴弦,转头朝自己的同伴挥了挥手,“来吧,伙计们,让执政官阁下见见我们的本事。”

乐队成员按照早就定好的顺序在凯瑟琳面前站好,为凯瑟琳演奏了一首轻柔的乐曲。他们以轻轻的敲打模仿泉水轻快的跳跃,又拨弄着琴弦模仿风吹过树叶留下的沙沙声,还用其他的凯瑟琳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乐器模仿出鸟儿的啼叫——这部分让凯瑟琳很不满意,她不懂什么节拍也不懂什么旋律,但她知道真正的鸟儿是怎么欢叫的。于是她伸手示意他们停下,带着他们在森林里逛了一圈,最后来到了小耶芙娜,告诉这些圆环信徒他们在展会开始前还有一周的时间去做新的曲子。

“没问题。”领队依旧笑眯眯地说,“这里人真多,啊,我见到了很多健壮的男人……”

“不准破坏别人的婚姻以及恋爱关系,不许引诱十八岁以下的儿童。”凯瑟琳打断她,“你们可以在森林里自由活动,但一旦有人要求你们离开就必须离开。这边是我们的传统乐器,你们可以学习。我要的背景音乐是……更加轻柔的,是能让人把注意力放到展览上的点缀。推荐你们的商人说你们为了取悦神灵做出了无数精品,但你们今天取悦的不是春神,改掉这个思维,你们只需要考虑如何展现你们的能力就好。商人说你们是天才,那就让我看看天才的实力。”

“您介意我们演唱一些歌曲么?”领队问道。

“比如?”

几个人走上前,清了清喉咙,然后张嘴发出了和刚刚在森林里漫步听到的毫无区别的鸟叫声,在凯瑟琳惊讶的目光中,又有一个人站出来,仅仅用自己的喉咙就模拟出了乐器的声响。

“果然厉害。”凯瑟琳为他们的表演鼓掌,“但展会要持续很久,也就是说你们要表演很久,这对你们的体力是个挑战。为了你们的喉咙着想,我不建议你们从头唱到晚。所以我建议你们多准备一些单人或者两三人就能演奏的乐曲,以达到替换班的目的。这一点我已经在信中说明了。吃饭免费,记得去食堂。”

她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心里盘算着这次的展会能来多少人。霍尔斯是不会来的,他说他对内燃机很感兴趣,正在帮助昏过去的矮人醒过来,并且保证他不要发疯,具体的情况大概是一头龙正在痛揍矮人,以避免他们成为一个因为一张图纸而灭绝的种族。但他不知道脑袋出了什么问题,把所有能通知的商人都通知了一遍。这对本来就没有多大的商业街的承载量提出了挑战,凯瑟琳简直不敢想象第一天这里会有多么拥挤——别说第一天了,就算是现在还有无数商人伸长了脖子,恨不能自己能够透过门板和墙壁看到房间里面的东西呢!

这里面还有深渊恶魔。她们每一个都带了一位男性随从,领头的恶魔有着纤长的手指和尖锐的指甲,橙色的熔浆纹路仿佛血管般在她的手臂上流动,每个恶魔因为不适应这里清爽的环境而在身上裹着厚重的大衣,走路的姿态也变得非常奇怪。她们向凯瑟琳献上了一套精美的珐琅瓷器,内部的天蓝色与外部的深蓝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们也为森林主母献上了两对火焰蝾螈,它们现在正在烧红的煤块上呼呼大睡,醒着的时间则负责充当孩子们的解闷玩具,也为她的女儿们准备了掺杂了金银线的布料和巨大的织布机器,一把沉重的巨弓和一双结实的鹿皮靴子,两套几乎什么样子的刀都有的刀具和珍贵的素材以及一些颜料和古老的炼金配方,表示她们不愿意吸引太多人的主意,因此希望在阿列克谢找一个落脚的地方,或者请凯瑟琳允许她们在森林里驻扎临时营地。凯瑟琳当然答应了,她为她们准备了两栋房屋,还带着她们介绍了一圈公共设施以及它们的作用,然后,拒绝了她们想要先看看展品的请求。

“为了避免意外,在展览开始前我们不能让任何人观看。请原谅。”她说,“不过我会申请让一位精灵当你们的导游,介绍你们感兴趣的商品。”

恶魔们没有再提出要求,而是紧闭门窗,使唤她们的仆从在饭点会去食堂打包她们想要吃的东西,又或者去别的地方买来她们索要的物品。除此之外恶魔们就安静地待在房间里,既不出门,也不邀请上门拜访的人进门坐坐。凯瑟琳去敲过几次门,得到的回答都是她们不应该在外面逗留太长时间,以免引起麻烦。直到展览开启的那天,这些恶魔才从房间里走出来,跟着凯瑟琳从商店的后门走进去,站在空地上东张西望。

“您说会有森林精灵来。”领头的深渊恶魔说。

“母亲觉得孩子们还太小了,不适合接待你们。请各位体谅一下一位母亲的心情,祂总是会觉得孩子会受到各种各样的伤害。”凯瑟琳解释道,她从桌子上拿起展区分布图,递给每一个恶魔,“请看看吧,如果有想要的东西,我可以带各位先去那边瞧瞧。”

“请从入口处开始吧。”领头的恶魔十分谦卑,“我们不愿意错过任何一个商品,这些都是母亲智慧的结晶。”

“我会向母亲转达你们的问候。”凯瑟琳说,“但精灵们相信一件物品的诞生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功劳,因此你们在游览过程中会看到很长的制作人名单。每一个参与者都应当得到属于他们的尊重和荣耀。”

“我们的目光如此狭隘,不能和伟大的神灵看得一样远。”恶魔说,“请开始吧。谢谢您。”

Ng??i mua: yzw, 17/03/2025 03:51

第592章

凯瑟琳就从第一展厅开始了。这里是食物展区,包括新鲜的水果,蔬菜和各种为了迎合人们的口味而刚熬好的奶油浓汤,南瓜粥以及各种各样的三明治和面包,旁边还摆放着农户们手工加工的香肠和奶酪,上面都贴着巨人猪肉协会的商标,证明它们已经通过了检验。精灵们设置这个展区的用意十分明显,就是为了卖出货物。此时这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有拿着无花果询问果蜜产出率有多少的商人,也有低头嗅闻奶酪的美食家,更多的是眼巴巴地瞅着食物,等待员工把它们舀进椰子壳里的普通人。也有的人手里紧紧攒着地图,奋力朝里面挤去,想要去到其他展厅。凯瑟琳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变得扁平,然后从人群的缝隙中穿过,来到了西瓜展位前。员工们正在把切好的西瓜摆上去,一个穿着华贵长袍的冰精灵小孩正抱着一大块西瓜,往嘴里塞。

西瓜摊位前还没有多少人。对此有兴趣的商人们站在不远处谨慎地评估着这种水果的价值,并在它血红的颜色前止步,小声和同伴讨论这种红色代表着什么。相同的歧视也存在于番茄刚刚推出的时期,人们认为这些果实的刨面像是心脏,因此不肯吃它。当然,也有的人接受了她们吃什么补什么的观念,成为了番茄的狂热追捧者,认为这样会让自己的心脏变得更加健康。凯瑟琳朝商人们点头致意,和身后的恶魔一起很快占据了一大片地方。

“我想各位会对这个感兴趣。”她端起盘子,邀请恶魔们品尝,“我以母亲的名义向你们保证,这种如同血肉般的果实并没有任何副作用,不会在你们的胃里跳动,也不会撑破你们的身躯——请尝尝吧,虽然现在天气不热,但我保证它会成为人们一年四季都喜爱的水果。”

恶魔们都给面子地拿了一小块,谨慎地放在手里,等到一位仆从咬了一口之后才开始享用。清脆的咀嚼声此起彼伏,每个恶魔的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她们纷纷把手里的西瓜举起来,重新打量着这个新水果,同时也伸长了脖子看着面前的摊位,用眼睛描绘着每个西瓜的形状。

凯瑟琳把盘子放下,注意到那个冰精灵小孩已经开始吃第三块西瓜了——他差不多快把一整个西瓜吃完了。那可是是比脑袋还要大的西瓜,他这样吃下去会把肚子撑坏的。

“各位刚刚享用的西瓜是无籽西瓜……”她弯下腰,想提醒这个小孩不要把肚子撑破,但在看清对方的脸之后停了一下,弗拉基格面无表情地张大嘴,把最后一块西瓜塞进嘴里,然后含糊不清地称呼她为尊敬的女士,说自己待会会去帮忙搬西瓜的。

好吧,早在冰精灵积极报名干活的时候她就应该想到这一点的。

“……无籽西瓜的意思是没有成熟的种子。”她看了弗拉基格一眼,接着说下去,“各位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到它与其他西瓜的区别。这些黑色的点缀就是西瓜的种子,但是无籽西瓜没有。这避免了食用时吐籽的尴尬,是由我们的植物学者研究出的新品种。因为无法繁衍而不能靠种植来获得果实,但我们正在依据母亲的知识研发相关药剂,未来无籽西瓜种植园将会成为可能。”她拿起一小块西瓜,开始介绍它为何如此甘甜的原理,“各位能仅凭肉眼看到组成它的最小的微粒,这代表一种名为‘液泡‘的组成部分在这里面占据了最多的空间。在精灵的知识当中,组成生物的最小的微粒被叫做细胞——抱歉,不知道你们是否能承受……西瓜算是一种耐储存的水果,现在让我们为身后的商人们让个地方——不要争抢,客人们,你们都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

现在凯瑟琳周围不仅有恶魔,还有抱着笔记本的法师和他们的学徒,以及凑过来想要听更多的其他人。最终在她到达下一个摊位的时候,她的周围已经聚集了一大片人群。

“各位,我只会介绍我认为有需要的!”她抬高了声音说道,“如果你们对某一样东西感兴趣,请询问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请为其他人让让路,谢谢!”她看向凑过来的法师们,“以及我们只解答和展品相关的问题,法师们,你们既然追捧知识,那么就请靠自己的努力来做事!”

“女士!”一位已经跑到她跟前的法师殷切地询问道,“我注意到森林精灵并不像丰饶双星一样只关注农业,同为生命领域的神灵,为什么你们不将注意力全都放在植物身上呢?——拜托了,这个知识对我来说十分重要,这涉及到元素组成论和元素领域对应论……”

“不是只有植物才能被称为生命,精灵们能够操纵的元素也远远不止木元素。”凯瑟琳平静地回答道,“我们确实在并且将继续处在这种阶段中,因为我们不能否认植物是构成许多东西的根基,但如果您仔细分析母亲所创造的生命——比如说矿石系列的植物——的话,你们就能轻松地得出刚刚的结论,请低头看看你们的地图,对,这个展区,不可思议生物展示景区,今天展出的有青白马和姜饼人,以及曾经在报纸上引起过讨论的光学拟态虫……如果您想知道更多,请前往纺织与服装展区,您可以在那里体验到母亲新创造的生物对于色彩的操纵……”

法师们飞快地跑掉了,凯瑟琳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地说了声“小心脚下。”

“请您再说说有关于创造的事情。”领队恶魔恭敬地说,“您认为是什么造成了这种转变呢?”

“我很难用言语为你们做出概括。”凯瑟琳诚实地回答,“因为我们一致认为当你站在十字路口之前你是很难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什么的,只有当你转过身来才会意识到在你的过去有很多个如果。而神灵的想法无人知晓,因此我也不能说拟态虫或者姜饼人——抱歉,这是一个类似于饼干的东西,早在拟态虫之前诞生,主要由土元素组成——我不能说它们是新时代的划分点,我们身在其中,因此不知道划分点究竟在何处。”

她的手朝后探去,拿起身后紫黑色的面包果,说这是她们研究出来的新品种,吃起来口感很好。并依次介绍了摆在这里的石炭纪商品,重点在于能源球植物。

“这是一种具有动物特征的植物。”她说,“各位所看到的形状就是这些果实对于动物头部的模拟,它们可以通过进食来存储能源。目前的主要用途是用来存储煤炭。煤炭是一种不可再生的能源,但精灵们找到了能让它们反复再生的方式。但由于煤炭的价格高于木材的价格,这种能量球还未普遍地进入到人们的生活中……不过我相信未来我们能够提高煤炭的产量,这个目标将在五年内实现。”

我要做一个没有形体的东西。凯瑟琳突然想道。

这个念头出现得很突兀,她甚至为此愣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说下去。

“各位可以在这个展厅里转转,我保证这里的东西都是无害的且可以正常食用的。我们还有各种新型的可以食用的根茎,虽然都有些丑,但我保证它们可以食用。”她说。

恶魔们配合地开始在展厅内转圈圈,她们看上去对于蔬果不感兴趣,只是做出看看的样子。凯瑟琳带着她们前往下一个展厅——纺织与服装展厅。这里悬挂着各种各样的布料供人抚摸,也向人们展示悬挂在墙壁和衣架上的衣服。本来把它们挂起来的本意是减少人们触碰的几率,免得布料出现哪怕一丝细微的褶皱,这当然不是说这些衣服的布料有多珍贵,精灵们这样布置只是因为她们习惯如此,因为她们以前面对的是更加有名的贵族,而贵族们花费更多的钱财自然是为了更好的待遇。但很显然商人们粗鲁的挑选动作让这个布置的打算落空了。裁缝们一脸惋惜地将成衣从墙上摘下来,把它们平铺在柜台上供人们抚摸。“这些是我们与丰饶信徒们合作的棉布,棉麻混纺,以及棉丝混纺……除此之外还有更多植物纤维做成的布料。”凯瑟琳一边在人群之中艰难挪动,一边介绍道,“我们还能看到更多的纺织品,除了衣服之外,我们还有其他日常用品……比如说……水床……”

她艰难地来到一片空地前,觉得被挤来挤去的自己短暂地失去了对于生活的希望,她甚至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这样只有她在十分消极的情况下才会出现的议题。凯瑟琳本来觉得自己在脱离了那种糟糕的精神状态之后就不会想这些了,看来这个想法有点绝对。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强打起精神开始为恶魔们介绍她们的纺织和染色工艺,以及每件衣服的设计思路,然后带着人排队来到了展览柜前。这些类似于蘑菇帽子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顶起来的破布的小家伙正在慢吞吞地挪动着身躯,黑色的身体上已经有了许多色彩的痕迹。凯瑟琳敲了敲玻璃,一个距离她最近的虚幻魅影抬头看了看她,加快了移动的速度,配合地来到一块苔藓前,开始吸取上面的颜色。

几乎在一瞬间,它的身体就变得和苔藓一模一样,然后它来到了一块白布前,那些色彩就像被水洗一样褪去,在布料上印下钱币大小的一块。恶魔们想把脸凑过来仔细看看,但在碰到冰块的一瞬间飞快地后退,捂着滋滋冒烟的脸蛋气急败坏地大骂冰精灵的阴险。这也是凯瑟琳第一次听到她们如此充满情绪的语气。她走上前询问她们是否需要帮助,也在询问的同时使用了自己的力量,但也飞快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触碰深渊恶魔的感觉就像是在命令缓慢涌动的岩浆,炽热,柔软,并且似乎充满尖啸和恶意。比起生命,她们更像是一团正在行走的火元素集合体。凯瑟琳想也许这就是元素诞生论产生的基础和背景,真奇怪,治疗冰精灵的时候她没有这种感受。她只在触碰弗拉基格的时候会觉得自己碰到的是一座庞大的冰山。

“那一定是他们太弱了,男人就是这样。”领队以轻蔑的口吻说,“雄性就是如此脆弱的生物,用您的话来说就是寄生生物。只要经受那么一丁点打击就会死去,他们体内没有冰元素也是正常的事情——我们从烈火中诞生,而那些低劣的精灵想必已经远离了他们的母亲。这应该被谴责!”

“……森林精灵与冰精灵是合作伙伴,这种伙伴关系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更加密切,很久以前母亲与那位君主就此事爆发过争吵,但从现在看来精灵成为一个整体是不可避免的趋势。”凯瑟琳说,“更重要的是,我们信奉和平。请不要在说这种话了。这里是母亲的地盘,至少你们应该在这里维持表面的安稳。”

“我还以为森林精灵会与我们有更多的共同话题。”领头的恶魔说,“我读过很多有关于您的报道。”

“具体是哪一部分呢?”凯瑟琳询问道。

“当然是女性方面!”恶魔激动地说,“您正在给人类女性更多的岗位,不是么?森林精灵也以女性为主导,我本来还以为我们会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但很显然事实并非如此。”

凯瑟琳停下前进的脚步,转头看了她们一眼。

“这具体是指?”她说,“我嗅到了一点……纷争的味道。”她推开设置在展厅与展厅之间的休息室,并在所有人进来之后上了锁,“我想我们还是坐下来好好聊聊,免得打扰到其他人。”

“人类的男性就是废物。”恶魔们坐下后七嘴八舌地说,等待着她们的仆从为她们端来点心和茶水——只有茶水,因为凯瑟琳锁上了门,他们没法出去拿食物,“弱小,罪恶,只有女性……只有我们才是最完美的。我们才是一个种族的支柱。”

“你们会这么说是因为你们的环境如此。”凯瑟琳平静地说,“我还是不能很准确地理解你们的想法。不如我们就最近的女性作家协会聊一聊吧。你们知道女性作家协会吗?”

女性作家协会,在最开始只是一些想要得到奖品的妇女,她们愿意花费更多的精力去关注商店将要上新什么又要打折促销什么的信息,因此也会更乐意为设置了奖品的故事栏目花费精力。因此她们开始自发性但无组织地从每天的时间当中挤出一点来写故事,并把它们寄到森林精灵专门为此设置的邮箱中。凯瑟琳称这个阶段为“兴趣驱使阶段”。而在这个阶段之后,日常的交流和奖品带来的激励使她们开始组成一个又一个写作团体,开始尝试着严肃对待这件事。在这个被称为“初级写作阶段”的时期当中,有的人开始尝试着向报纸投稿中篇小说以及连载故事,同时也获得了在乡村剧团兼职的机会。更多的钱财使得她们的财务更加自由,获得的肯定也使得她们更加自信。于是以编剧为主的团体便诞生了。里面的成员更加专业,更有主见,各有各的性格,也开始对自己见到的事情进行思考,然后,以这些女性为主,一个带着对抗性质的女性作家协会就诞生了。里面的成员除了产出作品之外,有时也会去她建立的救助机构帮帮忙,和已经失去了丈夫的妇女们交谈,也捐赠了很多物品。可以说救助机构能够不声不响地进行到现在,她们有很大的功劳。

“当然。这是个非常完美的机构。”恶魔说。

“具体是什么呢?我希望知道你们真实的想法。”

“我认为她们还有更大的潜力。”恶魔说,“她们会变得更好。”

凯瑟琳叹了口气,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她们会变得更好’,这才是最大的问题。”她重复道,“我不是在对你们的观点进行否定,但是……我从你们的话语中听到了……傲慢,自以为是,还有一种因为傲慢而产生的忽略。”她抿了一口茶,“而我们进行帮助是因为人们需要帮助。睡在巷子里无声无息死去的乞丐需要帮助,孤苦无依的老人和孩童需要帮助,一年到头都在勤劳工作却还是要艰难地度过冬天的家庭需要帮助。当然,遭受了暴力的女性也需要帮助,因为森林精灵是由女性组成的族群,我们也更加关注这方面。但你们……请允许我用‘期待‘这个形容词来形容你们的态度。期待,是一种微小的暴力。”

恶魔们诧异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她们问道。

“这种期待存在于很多场合,不仅仅是这个。比如说……父母希望孩子们成为什么,那如果不能呢?就比如说,就因为她们是女性,所以她们就必须做得更好吗?这不公平。在精灵所参与的产业中,女性升职的标准并不会比男人更高。因为如果你默认一个女性会比男性做得更好,那么你也是在进行歧视,因为你正在为她设置更加苛刻的要求,而只有她达到这个要求才算及格,但同样这么做的男性却可以拿到优秀。就像刚刚,你们说本来。这也意味着你对我们本来就有期待,而很显然,在你们发现事实并不是如此之后你们感到很失望,而失望会引起愤怒。你们现在就在愤怒。”她轻轻咳嗽了一下,“但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难道我们有迎合你们期望的义务么?难道你们的怒火就意味着我们的错误么?我认为这是一种冒犯,而你们应当为自己刚刚说的话向我道歉。”她此时才显现出了一些威严,“向我道歉,恶魔们。你们有什么资格对母亲孕育的孩子指指点点?你以为你们是什么东西?”

花瓶里的鲜花伸出无数的枝条,缠住恶魔们的肩膀,脚趾,还有头发。这些深渊的生灵不得不在她所展示的力量面前低下头颅,为自己刚刚的冒犯表示歉意。

凯瑟琳摆摆手,命令植物收回自己的叶子。

“如果你们想继续就这个话题谈谈,那我很乐意作陪。”她说,“但是我可以肯定地说我们彼此都不会因为一场谈话而改变自己的观念。言语能够解决很多事情,也不能解决很多事情。但也许我们能在你们提到过的救助方面达成合作——如果你们希望的话。”

“我们这么做能得到什么呢?”

“你们能得到精神上的满足和人们的感谢。”

恶魔们纷纷露出了拒绝的神色。

凯瑟琳觉得自己的头开始疼了。

天啊,我要组建一个炸|药小组把这个世界炸飞。一群自私的家伙。她想。

“那我们就继续去参观吧?”她站起来,想要结束这个话题,“接下来是……”

“请等等。”另一位地位较高的恶魔叫住了她,“如果您不希望这些城市成为您的,那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凯瑟琳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听到过类似的观点——丰饶双星似乎也担心她对祂们进行侵|略。

她无力地叹气,重新坐了下来。

“只是帮忙而已。”她说,“我希望看到某些事情发生而不是希望挑起战争。我认为时代的进步不仅仅指的是金钱的增多和生活的改善,还有思想上的进步——让我找找,这里应该有一些作品。”

她来到角落里的书柜,挑选了一些轻薄的绘本和故事书,开始为恶魔们介绍。

“这一本。”她说,“作者是奥利弗太太。她离这里有些远,在凯撒公国,她喜欢以亡灵和勇敢的孩子为主题写冒险故事。这个,是发表时间比较晚的作品了,这位作家以猪和人为主角,讨论了家庭当中存在的不平等关系……不过孩子们没法从故事里看到这层含义,还有这个……这位作家以夜晚的森林为背景,告诫孩子们不要贸然进入森林,否则就会被邪恶的植物吃掉。人们都说这是一种不尊重,但我还是把她的书留了下来。书本是思想的载体,我很高兴她们在进行思考,这些思考会逐渐形成一个新的理念,然后,新的思想就会孕育而生。母亲很乐意看到新的思想诞生。社会会因此进步。”

“我听说过这一本的作者。”一位恶魔指着第二本说,“他们说她的用词非常地尖酸刻薄。”

“是的,每一个女作家都会引起很多讨论。”凯瑟琳说,“不过我没有在这上面投以很多关注,因为我的工作是保证现有的产业能够产生源源不断的金钱。这些救助行动事实上并没有占据我们的很多精力,大多数时候我对此采取任其发展的态度。你们也许觉得这对我们来说才是最主要的,但如果没有钱,这些……”她指了指面前的作品,又隔着墙壁指了指正在外面工作的女性员工,“都无从谈起。也许这能消除你们产生的误解。如果你们去实地看看,你们能看到救助机构的规模并不大,里面的员工维持生活的金钱也确实是从精灵这里得到的工资,但维持这个机构继续下去的更多的则是人们自发的捐助和他们在空闲时间来做的义工,所以相比起其他部门来说救助机构拥有更大的决策自由度。目前来说所能做到的事情也很有限,但员工们举办的公益活动已经吸引了更多的人加入。我相信他们会做得更好。”

“这不是最主要的。”恶魔们说。

“对。”凯瑟琳说,“赚钱和研究才是我们最主要的工作。我很少干预这些人的决策,有的时候我甚至会忽略掉这个机构的存在——其实在我建立这个机构之前,人们就开始自发地互相帮助起来了。所以这里面最大的功劳并不属于我。它属于做这些事情的每一个人。”

“你从未想过在外界推行精灵和我们类似的制度吗?”

凯瑟琳笑了一下。

“实话实说,我确实想过。”她说,“亲眼目睹苦难的发生确实会让人感到难过,但我认为完全推行这个制度是不可能的。条件不同,结果也会不同。我们已经用事实证明了这一点。”

恶魔们沉默下来,她们翻阅着那些书本,并没有针对这个话题进行更深度的讨论。凯瑟琳也能感觉到她们之间并没有这样的机会,因为恶魔们显然还不理解她想要做什么,又或者说她们无法理解。她把书本放回原位,打算带着她们去瓷器展厅,开门的时候恶魔们齐齐退后一步,因为弗拉基格带着几个同样很高的冰精灵等在外面。

“瑞迪科尔。”领头的恶魔厌恶地别开脑袋,“真是不幸的一天。”

“喔,天啊,不要吵架。”凯瑟琳赶紧张开手,挡在两拨人中间,“亲爱的客人,请继续往前走,精灵们准备了漂亮的白瓷。你们会看到令人惊叹的技艺——您为什么还在这里呢?尊敬的大祭司阁下?”

“我们搬完西瓜了。”弗拉基格说。

“……这很显然不是西瓜的事情。”凯瑟琳说。

“我们还搬了很多筐松子,煤炭还有很多很大的南瓜。”弗拉基格说。

“谢谢你们的帮忙……”凯瑟琳说,“我们就是讨论了一些……女性议题。”

“我听见了。”弗拉基格说,“我在偷听。而我也注意到你的想法发生了改变。你没有和之前一样执着于这个话题了。”

“在意也没有什么用啊,搞得好像天天提然后大发脾气或者哭一会就能改变什么一样。”凯瑟琳说,“我已经接受了这会是我人生的一部分但不是我人生当中重要的一部分的事实了。呃……我刚刚要说什么来着……”

她抓了抓鼻尖。

“我希望请假,然后不工作很多年。”她说。

“我不是你的上司。”

“因为我认为我们不能突破现阶段了。”凯瑟琳无视掉他,继续说,“相同的事情我和霍尔斯聊过,也许风和你说过类似的话题。我用了很长的时间挣扎,而辉煌却只能维持短短一瞬,现在我得寻找下一个辉煌了。”

“我认为辉煌的存在要比你挣扎的时间更长。”

“但是谁会嫌辉煌的时间短呢?”凯瑟琳说,“我一直在寻找挣扎之前的自己,也许我不该寻找——啊,好烦——总之,我的意思是我要搞一个新的生态系统,没事不要烦我。”

“当然,女王陛下。”弗拉基格弯腰亲了下她的手背。

凯瑟琳走到瓷器展区,发现恶魔果然都围在白瓷雕像周围,小心翼翼地抚摸仿佛一碰就会起皱褶的衣摆和与真正的头发没什么区别的发丝。她们恨不得把脸埋进那些柔弱的花瓣中,同时又为它坚硬的质地发出赞叹。这些雕像确实最引人注目,以至于其他的瓷器都受到了冷落。凯瑟琳去隔壁的展厅拿了杯果汁,发现商人们都在询问糖浆和酒,没有人关心她们酿造的醋——只有几个对自己要求严格的厨师站在摊位面前反复询问每种醋之间的区别,但更多的正在抢购蚝油,试吃新鲜的生海鲜并且嗅闻采摘下来的香草叶子。总的来说,醋,很受冷落。

有几个人躺在地上,柜员们解释说他们喝了几大杯米酒之后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凯瑟琳喝光果汁,上去和他们一起把人拖走,然后把喝米酒的杯子换成了小杯子。

做完这些,她回到瓷器展厅一看,发现恶魔们还围着白瓷看。

“打扰。”一位干瘦的女人凑上来,和她搭话,“请问这是鼠尾草么?”

“对,这是霸王鼠尾草。”凯瑟琳看着半米高的鼠尾草,伸手抓过它的花朵,“是新品种,植株很高,花朵的颜色也很鲜艳……”

“我注意到旁边也有鼠尾草。”女人说。

“对,这个叫超级霸王鼠尾草。”凯瑟琳说,“因为肉眼可见,它比我还要高。我们还有更高的鼠尾草,纺织展厅里还有各种香草纤维做成的布料,用于驱虫和增加香气。您可以去看一看。”

女人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声谢谢。这时香草冰淇淋已经端了上来,凯瑟琳也拿了一份,跑去另一个展厅弄了点蜂蜜,然后蹲在角落里把这份冰淇淋吃完了。当她再次回到瓷器展厅的时候,恶魔们终于结束了观赏,正站在森林精灵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玩泥巴。

“请来这边。”凯瑟琳说,“我们还有发酵酿造专区,还有新型蜡烛……哈喽?各位?你们在听我说话吗?”

恶魔们一声不吭,还是看着森林精灵,没有说话。直到凯瑟琳走过去阻挡了她们的实现,她们才回过神,转而盯着凯瑟琳看。

“好吧,那我们抓紧时间去看重头戏可以吗?”凯瑟琳无奈地说,“我向你们保证这是你们一辈子都不会忘掉的事情——来,走吧。”

她带着她们穿过狭窄的走廊,踩着逐渐寂静的空气推开一扇小门。恶魔们依次进入,打量着这个洒满阳光的空间,还有占据了房间很大一部分的大箱子。她们在箱子面前的椅子上坐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各位骄傲的女士们,你们接下来将见证这个世界最伟大的发明。”凯瑟琳走上前,按下箱子侧面的把手,“它的名字叫做碟片……演出故事的名字则是小熊乔治的一天。”

随着一声细微的咔哒声,箱子内部的符文被依次激活,竖起来的屏幕上出现了图案——还是会动的图案!恶魔们收起茫然的神情,睁大了双眼,看着那些不断变化的线条和同样在变化的颜色。几分钟之后碟片就放完了,穿着背带裤的小熊乔治弯腰致敬,但恶魔们还保持着原来的动作,一动不动。

“好了,接下来是感谢名单……”凯瑟琳率先打破了寂静,“感谢这个名单上的所有人做出的贡献……”她开始飞快的念人名,“……如果你们想知道具体的原理,我们的总负责人就在隔壁……他是一个符文师,可以和你们交流符文……也就是文字和单词是怎么演化的。接下来你们可以自由活动了。”

恶魔们惊疑不定地站起来,互相交流着眼神,最终都看向了领头的恶魔。这个恶魔打量着一脸平静的凯瑟琳,又看了看旁边的小门,毅然决然地走了进去。

凯瑟琳飞快地走出门,在无人的走廊里激动地对着空气打了一套乱拳。

哈哈!爽!她在心底大喊道。然后收敛起心中的激动,走到走廊外面,招呼路过的游客。

“动画片演出,小熊乔治的一天免费观看哦。”她笑眯眯地对着所有人说,“跨时代的发明喔!”

Ng??i mua: yzw, 17/03/2025 03:51

第593章

“我认为我们应当学习精灵的谦卑,”法师安妮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如此写道,“她们才是真正的,在知识面前俯首的种族。因为她们明白这世间有多少未知也有多少已知,她们也清楚生命的不断变化能带来无尽的宝藏,而在这不断变化的过程之中,个体显得如此渺小……”

她咳嗽了两声,身边的学徒凑过来,为她拿来了一杯被精灵称作“感冒冲剂”的黑褐色药汤。这种药汤十分苦涩,但却对肿胀的喉咙和因为不适应过于凉爽的空气而造成的不适反应有着奇特的效果,是那些穿着白裙子的精灵们现场熬煮出来免费分发的。她们使用的锅和熬煮草药时散发的味道让人想起堆满了杂物的昏暗房间,有些法师想以此证明她们与女巫或者魔女之间存在联系,但听到这个理论的精灵半神差点把他们全都变成白痴,因为他们的言语“如此浅薄又如此冒犯”。法师被人当面说愚昧,没什么比这更具有侮辱性的了。

安妮对自己同袍举办的研讨会没有兴趣,她捏着鼻子把这杯药汤一口气喝完,顿时觉得自己的嗓子好受了很多。

“我认为我们已经远离了魔法女神的教诲……”她继续在笔记上这么写道,“而来到展览会之后所见到的一切让我更加坚信了这一点,我认为正统法师的学习已经无法让我学习到我想学习到的东西。如果有人看到我的笔记,那么你们将会知道这是一个法师成为野法师的开始。”

安妮合上笔记本,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的景色,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

最终,她决定问问自己的学徒——她也叫做安妮,为了方便区分,安妮一直以来都称呼她的姓氏,约翰森。这是一个很典型的靠近北方边境城市的姓氏。约翰森之前和父母一起经营着一个小商铺,最开始负责贩卖腌菜等在冬天会受到欢迎的商品,但小商铺想要在不断变化的现在想要维持下去是件很辛苦的事情。现在人们都很乐意去所谓的综合超市,里面什么都有,更别说精灵们研发的新品种还会不定时地出现,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客户黏性。安妮是在研究“综合商场的出现是如何改变中产以下的阶级娱乐方式的”与“食物是否是一种新时代的驱动力”这两个课题时碰到约翰森的,她家做的酸菜确实不错,但很难在日新月异的环境中继续供养已经长大的儿女和不断增多的家庭人口。因此约翰森在听说她想要来精灵森林看一看之后就进行了自荐,表示她能为她的课题能够提供许多资料以及截然不同的视角。

她也确实能做到这些。安妮在了解了她曾经在阿列克谢住过几年后就立刻付了定金,带着她来到了对于约翰森来说已经算得上是面目全非的边境城市进行参观。

“这就像梦一样,而且是一个很杂乱的梦境。”约翰森一边举起信纸晾干墨迹,一边说,“在我离开阿列克谢的时候我们住的都是低矮的平房,所有人都挤在一起——我直到现在还能回忆起我和自己的姐姐妹妹们睡觉时的感觉,那个时候我们也没有钱修窗户,我还记得月光照在我的眼皮上的感觉。”她带着怀念的表情说,“那个时候冬天也很冷,没有足够的衣服,所以我们就得好几个月都不出门。房子里都是很臭,也很黑。”

“那么现在阿列克谢的人已经住上了带着阁楼的两层房屋。”安妮说,她选择的房间搭配弱化版的真实之眼正好能够看到那些漂亮的尖顶房屋,不过这个办法她只用过一次,因为精灵马上察觉了她的举动,并且飞快地锁定了她,安妮可不想在面对一次冰精灵,“你对此有什么感觉吗?”

“不。”约翰森飞快地否定,但很快她就又改变了主意,“好吧,我听到卡勒布——就是我在阿列克谢的一个朋友,他已经结了婚,现在成为了一名甜点师——说自己住上了新房子,而且冬天也很暖和的时候确实感到嫉妒,想过为什么留下的不是自己。但精灵们也说,不要去美化你没有走过的另一条路,而且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她摇晃着手里的信纸,好让上面的墨水干得更快一点,“我承认我们离开时的阿列克谢要比其他城市好得多,街道永远干净,坐在房屋里就能得到干净的水……很多很多。我们离开是因为我们不认为待在那里是一个好主意,就是这样。”

她把信封封好,然后才转过头来直视安妮。

“精灵们有一个理论,那就是幸存者偏差。”她接下来详细地为她说明了这个词语,“……是的,也许进工厂确实很好,就我们这些天观察到的例子来说,出来开培训班做买卖也很好,为报纸投稿也很好。”约翰森清了清嗓子,“但是这不代表进入工厂或者自己创业就一定能获得金钱。我之前和工厂里的朋友通信的时候了解到工厂每天都有严格的审查制度,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被送进监狱,也几乎每个月都会被人开除。开培训班要保证自己能够找到学生,写故事要保证自己的故事会被刊登。这里确实黄金遍地,但不是所有人都有把它们弯腰捡拾起来的资格。”

安妮为她的言论感到吃惊。

这不是她第一次流露出惊讶的情绪了。事实上人们很容易就能从人群中找到那些曾经接受过所谓的精灵教育的那些人。他们的想法往往和大多数人的想法不符,就像现在这样,安妮认为她这番话会引起很多人的不满。

“你不觉得这样是对母亲的冒犯吗?”

“我并没有否定这里是理想的国度,是一个乌托邦。”约翰森自然地说,“这是一个很典型的对于逻辑的混淆,我否定少部分人不代表我是在借此否定所有。而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就算有些人为此生气也不会改变的事实。”

她平静地拿起信封,告诉安妮她要去寄信。安妮并不愿意自己一个人待在旅馆内浪费时间,她跟着约翰森来到街上,不厌其烦地听她说很久之前她对于边境城市的印象——贫穷,寒冷,饥饿……饥饿。安妮注意到她的话语里总是出现饥饿,这种感觉似乎一直围绕着她并且为她留下了到现在还十分深刻的印象。约翰森也承认确实如此。“我听说过那个歌剧,主角是维多利亚的那个。”她说,“但现实要比艺术作品严峻得多。”她寄完信件之后带着安妮在大街小巷里穿行,也和遇到的人们交谈,询问他们之前的生活和现在的生活。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之前很糟糕,现在很好。

“我们要去见泰勒。”约翰森说,“她之前在酒厂工作,现在辞职做餐馆去了。”

那是一家名叫“铃儿叮当响”的餐馆,主要供应各种各样的热汤。现在不是吃饭的时间,因此安妮进去的时候那位泰勒女士正在拖地,她注意到她使用的是“超大家庭装洗护一体清洁液”,这个细节没什么用,但安妮是个法师,法师的弊病就是在很多很多文字里面加上很多很多无用的细节。因此,安妮打算把这个观察到的细节加到自己要编撰的书里面。

“你好。”她和泰勒打招呼,对自己做了简单的介绍,“……我正在为自己的新书做准备,主要内容是精灵对社会带来的影响。”为了在短时间内获得对方的信任,她给对方看了自己的手稿,“目前我已经调查了综合性超市,面包与甜点之争,精灵香料对于烹饪文化的影响……现在我正在研究精灵工厂对于社会的改变。”

泰勒的神色果然缓和下来,她翻看着安妮的手稿,给出了一个让她惊讶的回答。

“也许凯瑟琳阁下会愿意见见您。”她解释道,“凯瑟琳阁下是森林主母的神眷,是这里的执政官,用精灵的话来说就是所有项目的总负责人,她一定会知道您想知道的所有事情。而且我们也有相关的激励政策……”她开始详细介绍有关于创作的一切,“最开始是以本先生为首的三位先生过来找工作,后来报纸运行后就开始向外征稿,那个时候我们用的是一些实物奖励,再后来就是职业化的协会了。你的研究方向很有趣,也和精灵有关,我想凯瑟琳会愿意给您一点资金。请和我来。”

直到安妮跟着泰勒找到那个正蜷缩在椅子里啃橙子的女士时,她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向对方问好。

“你也好呀。”对方轻快地说,“请稍等一会好吗?我去洗个手……你可以坐在这里等一会——欢迎回来,安妮,要在这里找份工作吗?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没什么事情的话请离开吧,我想和这位法师单独聊聊——嘿,亲爱的,麻烦把她带到休息室里去。”

安妮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坐下来,经历了最初的惶恐之后,她开始本能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柔软的羊毛地毯,整洁的皮质沙发,花瓶里的鲜花有着粗壮的花枝和从未见过的渐变色彩,墙上的蜡烛被巧妙地做成了白桦树树枝的样子……她将这些和自己的感受全部记下来,听到窗外传来了歌谣。

“小熊乔治,小熊乔治

趟过小溪,爬上山崖

小熊乔治,小熊乔治

敲碎蜂巢,品尝蜂蜜”

孩子们唱着自己编的歌曲,嘻嘻哈哈地跑过街道。今天是精灵展会的最后一天,但仍有许多人前来参观,享用每天都不会重复的美食,也有许多商人驾驶着马车前往埃格蒙特山脉,安妮听到他们讨论着亚麻衬衫,茶叶,牡蛎油和碟片,并从他们的衣着和习惯判断他们是裁缝还是服装商人。“真是漂亮的晚霞。”凯瑟琳女士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安妮被吓了一大跳,意识到自己没有发觉她的靠近。

她转过身,开始更加详细地为凯瑟琳介绍自己的来意。

“也许您忘了我了,”她说,“我曾经……”

“去过溪地……是的,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凯瑟琳说,“请原谅,我的记忆总是是好是坏,如果我认错了,请不要在意。”

“啊,不,怎么会呢……我没想到我能和您谈话。”安妮受宠若惊,她很快就为之前的记忆找到了合适的借口——那说不定只是不想引人注目的伪装,这很常见,每个人都这么做,“……很高兴再次见到您,凯瑟琳阁下……我这次是来……”

她找出自己的手稿,开始阐述自己的想法。

“……我认为现在的法师群体有着许多缺点,已经完全偏离了各个法师塔建立的初心。”她说,“但我不知道我这个想法是不是对的……因为——我想您能理解我——因为一直以来人们都将贵族和除了贵族以外的人都划分成截然不同的两个群体,这个概念延伸到其他领域就变成了有天赋的人和没有天赋的普通人之间存在的歧视链。直到我从茱莉亚那里接触到了您的观点……”

“哦?这真是出人意料。”

“是的,我们是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下认识的,当然也不能说完全地偶然,因为光辉信徒到处乱跑,所以差不多每个法师塔都会聘请一些人来进行清扫。这是个……”她顿了顿,“有一阵子我在黄金塔工作,那个时候我还是学徒,不过后来我就离开了,回到自己的法师塔里面工作。也因为这段经历,我一直都比较关注森林精灵的相关信息,不止是显而易见的那些,我尽可能地从各方面搜集情报……因此在茱莉亚女士来到我们的法师塔之后,我自然而然地和她搭上了话。她告诉我说她会经常与精灵通信,和那五位半神——通信最多的是丽格妮妮,因为她们需要贩卖雕像……这是我对精灵观念的初步认知。后来,我了解到精灵建立了很多产业,再然后就是被夸赞说是以人为本的维多利亚小姐的歌剧……我想我明白我需要的是什么,所以我才离开法师塔,来到这里……我认为这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那你找到了吗?”

“我认为我还在寻找。”安妮诚实地说。

“唔,你变化真大。”凯瑟琳说,“我还记得我们在溪地见面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们聊得很开心。当时你在研究……啊,那个时候你就开始研究除了法术以外的东西了。人们为什么在水面上生活和沉在水底下的房屋。我还在惊讶你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是的,是的。”安妮高兴地说,“我的同袍听到我想研究这些的时候总是会哈哈大笑,也会感到很奇怪,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如果我以前可以研究沉在水底下的房屋,研究为什么人们在水上生活,那么我研究人们为什么将综合性超市作为娱乐场所,以及人们的需求在影响商场布局中起到了什么作用也不是件让人惊讶的事情不是么?当然,就算我不研究这些,也不代表我没有研究超市的资格不是吗?我认为在未来会有更多的法师加入到我的行列中,因为我注意到这里有很多白银塔的法师,您可能不了解白银塔——里面大多都是木系法师,研究各种各样的植物,他们认为植物才是构成世界的基础。我现在认为这种研究才是正确的,因为很多法师虽然都说自己的工作就是去除神灵在法术当中的影响,但我认为这种行为仍旧以神灵为中心,因此像我一样研究以人为中心的,比如说建筑,比如说场所,我觉得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说话间,凯瑟琳已经看完了她的手稿,等待她进行更进一步的说明。

“这是个不错的研究方向。”凯瑟琳说,“我看到你说食物是时代的一种驱动力……请问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

“一直以来,人们都忽略了食物的作用。”安妮开始了自己的演讲,“我认为这是由食物的性质决定的,它们能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进入到人们的生活中去,成为生活中的一部分并且不被任何人提起。比如说我和约翰森——她也叫安妮——的交流中,她会在看到人们餐桌上的食物的时候才会讲起自己小时候的饮食,而只有这时我们才能意识到生活已经发生了改变。大多数情况下,她会说其他的事情,服装,住所,还有工作……她会说所有的事情而不会说食物。就算我们一起去超市,她会说的是以前货架上从来没有过这么多品种的醋而不是这些醋对他们的生活产生了什么影响。我认为后者才最能体现出……呃……变化。就像水底的房屋一样,我想我们可以接受一个事实,那就是这些房屋让人们转而开始在水面上生活。同样,也正是精灵提供的事物的出现,人们才能享受现在的生活。”

接下来她聊了很多。比如说为了吸引顾客,主要功能是购物的超市在里面增加了让人休息的座位,这正是人的需求对于环境的改变;又比如说面包师对于甜点师的排斥,对于还未曾甜点概念还未扩展的那个时代,面包师往往会在店铺当中制作甜点,但随着食谱越来越多,负责甜点的人自然会对依附的现状产生不满,他们这时也有了足够的实力去养活自己,因此在现在看来脱离面包师的掌控是一件可以预见的事情,当然,同样处于自己的利益,面包师不愿意自己负责的甜点离开也是很正常的。还有香料,她认为人们对于香料的使用制造出了大批的口味丰富的菜肴,这极好地取悦了人们的味蕾同时也使得人们进入到了“暴食时代”。还有其他的植物,比如说土豆和红薯,红薯粉条现在已经进入到底层人民的生活中,安妮认为这也可以说是一种改变,但她现在还不知道要怎么去描述它。她倒是可以详细地介绍柑橘产生的影响——那些香水,精油还有散发着香气的香橼和人手柑……但这好像脱离了她的初衷,因为它们并不“普通”。

“我想我可以从食物出现的顺序来进行讲述。”她说,“土豆,辣椒,水稻,酸菜,还有各种各样的果酱……我认为这些都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我想描写食物,我想描写它们如何进入人们的生活的。这一直都被忽略了,明明它们才是生活当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但是这很难写出来。”凯瑟琳说。

“……我,我不明白。”安妮说,“您为什么会这么说?”

“食物是一种驱动力。我们就从这个话题开始吧。”凯瑟琳说,“你刚刚也说了,食物本身的性质取决了它很难受到关注,让我想想——‘水稻大量地进入市场,因此人们可以更加努力的工作,并因此获得更好的生活’。这一句话,这短短的,只需要一两秒钟的话,它浓缩的是至少……五年的时间。”她转动着自己的手指,继续说,“食物,这个词语就意味着很细微的变化,而想要把这些细微的变化变成一本书,或者写在一张纸上,你就要去找出所有的细节。这些细节绝不是什么……震撼人心的细节,也绝不会是能让人停下来仔细阅读的片段。你的开头会是‘今天玛丽出门,带了一袋子大米回家’,过程是‘他们坐在饭桌上吃着米饭,愁眉苦脸地讨论着明天’,结尾是‘他们用大米填饱了肚子’……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这些细节堆积起来,无数个平淡的细节堆积起来,然后,才能形成我刚刚说过的那句话。而你也会注意到我刚刚在那句话之中不可避免地提到了其他的事情来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食物……如果你要去写它的重要性,那么你就要去找一个非常非常艰苦的环境,这样人们在看到食物时才会很激动。但这显然是不现实的,因为一个人不会总是为了新出现的食物庆祝。你也提到了变化,这种变化需要很长的时间……长到我们要以十年起步来计算。亲爱的,你要写一本以食物为主角的书,但我想……你最终需要写其他的事情来展现食物的作用。”

安妮开始思索。她意识到事实确实如此。比如说糖的作用,她会不可避免地谈起各种各样的甜式菜肴以及人们对于糖的热爱。其他的食物也是如此,她可以写餐桌上的土豆,也可以写土豆因为自己的外表被赋予了其他意义。再把时间线往前拉,小麦,大麦等各种作物出现时,人们会说商人们驱使着马车前往森美兰,会说用手脱粒的时代也讲起之后的工具发展,但……

“但这明明不一样了。”安妮说,她舔了下嘴唇,“一百年前来到这里的商人们想要的是森林里的皮毛和动物尸体,现在他们得到的是各种蜜,鲜花,甚至还有已经加工好的药片——药片也是一个跨时代的发明,更加地方便携带,冒险者会爱死它们的……这明明已经发生了变化……”

“是的,我们可以说变化。”凯瑟琳说,“你可以说在我们这里茶叶有很多冲泡方式,单纯的泡水或者加入各种香料,但在外面人们最喜欢的还是加糖。我只是想说……你想描绘食物引起的变化,那么这种变化会非常地微小,甚至在未经过浓缩前是每天都会发生的重复的片段。你不能写今天玛丽拿回家一袋大米,一个月之后她开始烹饪猪肉和香肠,再过了半个月之后她开始吃芝士……这些……这些细节确实说明了变化,但……水稻改变了人们的生活,主食从此之后变成了大米,由此延伸出种种米饭做的菜肴。你要是想写一本书,那你得写其他的很多事情。基本上都是围绕着大米来讲述。我认为你挑选的那些议题就很棒,可以按照这个方向来。其他的方向我们还需要再想想。毕竟时间很宝贵,要用在比较重要的事情上。”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安妮说,“我很高兴我在误打误撞下选择的课题就很有挖掘的潜力。我希望我能从您这里更多信息……”

……

一把矿镐向下砸去,敲下来一小块坚硬的冻土。在这种能冻掉手指的低温下,仅仅是碰撞所能产生的反作用力就足够让人的手指感受到痛苦。但拿着镐子的是一个冰精灵,因此他只是平静地把镐子拿开,然后继续用力向下砸去。

他们已经在这片已经被人凿过一边的洞穴中搜寻了很久了,过去他们一直在想办法将那些冰雪砸开,现在他们已经解决了冰块,要解决的就是这些冻土——带领这个小队的小队队长每天都在期待他们没有把要寻找的矿物和冰块混在一起丢出去,这可是重罪。但幸好到目前为止他们挖掘出来的都是能够化成水的冰块,因此这队冰精灵并没有受到惩罚,当然,也没有受到嘉奖。

他们沉默地挖掘着,直到一个不和谐的音符响起。那位冰精灵丢掉手里的工具,凑上前仔细看了看,朝同伴们咧开嘴,露出一个笑。

“风啊,请将我的话语传递到君主的耳边。”他用古老的冰精灵语说道,“我们找到了远古时期遗留下来的冰矿。”

洞穴外立刻狂风大作。

弗拉基格以不符合自己庞大身躯的灵巧跃进洞中,垂着眼查看冰精灵高高捧过头顶的,与最纯净的冰块无疑的物质。

“很好,孩子们。”他说,“……森林精灵最近用大米酿了烈酒,去尽情享乐吧。我们终于找到了有一个新的方向,我向你们保证我们会延续现在的荣耀。直到我死去。直到永远。”

……

“喂,听说今天是展览哦。”瑾说。

“我当然知道了。”逐风——曾经的悬翦——说,“但是还是研究魔法更重要一些。”

“研究有什么用啊,不都是母亲一个灵光一闪的事情。”

“灵光一闪也要有条件灵光一闪啊。你拿着勺子不知道用正面喝水不也白搭。”

瑾向后躺在沙滩上,望着天空发呆。她们已经在这座海岛上待了好几个月了,虽然说是来研究该如何人工降雨,但实际上更像是进行无聊的度假。期间确实有几次雨水,也见过几次风暴,低垂的黑云就像是恐怖的怪兽,在海面上发出震耳的吼叫。可她们一无所获。创造权柄不在她们手中,而拥有它的人却不知道该怎么使用。因此这两位二代精灵在凯瑟琳原有的设想上狂奔了一会之后开始寻找另一个方向。目前,她们正在试图证明直接下令这个新方向的可行性,并且探索该怎么让凯瑟琳下令才能不会出现又一次的天水碧灾难。

这事儿她们谁都没说,以避免说了之后这个方向不成功还要挨个通知的麻烦。成功固然让人感到高兴,但道路上反复不断的失败也会让所有人远离快乐。不断地变动也意味着需要其他的姐妹们协助,这等同于是对资源的浪费,因此,她们默默地购入大量的与植物有关的书籍,而幸好凯瑟琳从来不问她们要做什么,只是叮嘱她们不要花钱花得太过头。她也许通过植物知道她们的进度,也许又因为需要关注的事情太多而不知道,但无论如何,瑾和逐风都在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做保密工作。

“就像妈妈们说的,让世界为我们让路不就好了。”瑾说,“我搞不懂。但是母亲也有局限性,我觉得她压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诶。”

“所以,我们的目的是让她知道该怎么办。”逐风说,“只要她知道该如何下令,或者说我们让她意识到下达命令是可以的,那么我们就能得到一个新职业。”

瑾沉默了一会。

“母亲和孩子彼此束缚。”她说,“甚至她自己都在束缚自己。真是糟糕。”

逐风深吸了一口气,往她脑门上来了一巴掌。

“与其发表感想不如找到突破方向然后叫母亲来帮忙啦!”她大声说,“搞什么文艺,烦死了!难道就要到此为止么?每个人都有局限性,我们既然是一家人,那就互相补足对方的缺点就可以了不是么?就像我们和冰精灵。合作才能走得更远,一言堂只会走向失败。快点起来看书!”

瑾捂着脑袋爬起来,开始看那些搜刮来的草药书和魔药学。其实她觉得这些根本没有用,什么火系草药和水系草药,不都是人们的想法么?但她还是看了下去,试图从中找到自己想要的。

“我觉得我们需要回家要一点种子。”瑾说,“这些都是已有的东西,我们需要点新的。”

Ng??i mua: yzw, 17/03/2025 03:51

第594章

安从杰克嘴里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啃今天的第三只猪蹄。她吃得满嘴是油,也懒得擦掉脸上的油渍,就这么带着一圈痕迹听完了杰克和约翰的情报——一场冲突或者暴动正在酝酿,发起者是农民们,而与她对立的神官们正希望通过镇压暴动而获得更多的主动权。安对此毫不意外,她用舌头和牙齿将猪骨头剃干净,然后准确地把它吐进了面前的盘子里。

“你们冒险者应该拿钱办事。”安说,“我的敌人们……我的同事们,我的兄弟姐妹们,雇你们来不是让你们为我通风报信的。”

“随便咯,我们以后又不干这个了。要这个信用做什么。”约翰无所谓地耸了下肩膀,“我的朋友说埃格蒙特山脉缺导游。我想我们能胜任。”

“你们从那里出来,最后还是要回去。不觉得浪费时间么?”安说。

“完全没有啊。”杰克也学着同伴的样子耸了下肩膀,“这算什么回到原点,难道人就应该一辈子做一件事情做到死么?反正该告诉你的已经告诉你了,你接下来自己看着办吧,再见,主教大人。”

安看着他们两个离开的背影,几秒钟之后,继续啃还剩下一大半的猪蹄。

冲突是必然的。这件事安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仅仅因为她明白丰饶信徒与神官之间存在的冲突,还因为她亲眼看过那些在精灵手底下工作的人们的生活,而这种生活被人们称为“新时代”。对于同样经历过旧时代的安来说,她明白新时代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美味且廉价的果酱和能够保证人们在冬天更加强壮的酸菜开始出现并且以一种无法抗拒的姿态来到人们的餐桌上,成为记忆当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现在就连作为丰饶信徒的农民餐桌上都会常备酸菜和果酱,用来咽下粗糙的玉米薄饼和同样难以下咽的面包,欺骗自己的胃好让嘴巴吞下更多的食物。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商品不仅没有越变越贵反而变得越来越便宜,大有你们只要能吃我们就能继续做的架势,同样变得便宜的盐和豆子组成了美味的黑色豆酱,人们也不再将肉丢到雪地中而是用盐包裹起来——这在以前可是件十分奢侈的事情。更别说在这之后爆发式出现的畜牧制品。没有人能拒绝这个,就算安不是一位农民,她也不会拒绝摆在货架上的,比以往便宜许多的羊肉和猪肉。就算她不去做点什么,人们也会为了利益反抗的。

“你们才是违背了女神们意志的人!你们才是这片大地上的蛀虫!”有人声嘶力竭地喊道,“我的父母,我的祖父母以及我的祖父母的父母都在这片土地上工作,但我们得到了什么?我们只配和牲畜住在一起,只有劳力才能吃上几块肉,其他人只能啃玉米!现在你们告诉我们同为生命领域的精灵主母,在我们的餐桌上摆上好猪肉和好羊肉,摆上我们以前想也不敢想的漂亮葡萄的精灵们!”安走出去,看到领头的人举着火把,神色因为咆哮和火光的跳跃而变得狰狞无比,“是把我们拉入深渊的罪魁祸首!够了,我已经受够了,我们也已经受够了!”

农民们出人意料的反驳让神官们不知所措。他们一直以来都利用着自己的顽固派的身份,劝说人们不要使用史莱姆产出的肥料,说它们“是和农民们抢夺食物的害虫”,但很显然这些说辞在安克服阻挠建立起一个冰糖菜种植园,并且成功盈利之后就失去了其拥有的效力。人们对于饥饿的恐惧以及对于脂肪和糖类的向往永远都是根植在意识深处无法磨灭的本能,就算是再顽固的人,也经受不住空气中漂浮的食物香气。安静静地看着面前已经变得一片混乱的战场,从最近的一个开始,将人一个接着一个地挑了出来,捆起来丢到一边。

“你们失败了。再一次。”她平静地说。

这些顽固派被关了起来,和他们的同伙一起。安走到有些受伤的人面前,人们立刻安静下来,盯着她看。

“我们未来将会建立更多的绿糖种植园。”她说,“但精灵们说这里更适合放牧,所以你们有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是自己去挑选羊,精灵们为你们提供了大概……三十种羊,养好了之后我们按照标准统一收购。第二个选择是在我们手底下工作,种植牧草并按照我们的要求饲养羊群。工资固定。我们这里还有少量的香料种子,有葱蒜还有蜜姜,你们可以拿回去自己种。好了,来报名吧,我的兄弟姐妹们。我为你们即将走上的光明未来献上祝福。”

她面无表情地在一片对于她和女神的赞美声中离开,来到了放置顽固派的房间。领头的那位主教垂着头,显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受到指责。安解开了他的绳子,也解开了其他人的。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她根本没有继续关押着他们的必要,因为只要是智力正常的人都会做出有利于自己的正确选择。事实上正式的关押只持续到第一个种植园获取利润之前。人们用长长的木棍碾过冰糖菜的茎,将绿色的汁液挤到桶中并赶在它发酵变酸之前倒入锅中熬煮,得到粘稠的成品糖块。而这些糖块吸引了大量的商人来此,他们疯狂地往马车车厢里装着,恨不得把所有的糖都占为己有。除此之外安还按照指示建立了其他种植园,主要生产香料以及能够制作果酱的浆果。同时,她也引入了精灵的流水线概念——人们不再负责制作一整个商品而是只负责商品制作当中的一个步骤。这种分工协作的方式大大地提高了工作效率,提高了产出。当然,也为这片土地注入了新的活力。

下一步就是种香菇了。安想。

“玉米被做成饲料。”那个神官声音嘶哑地说,“森林女神还说要做什么糖浆……糖只会让人堕落,这是对于女神的亵渎!”

“死亡没有贵贱之分,我的兄弟。”安说,“被猪吃,被羊吃或者被牛吃又或者被人吃没什么区别。生命也是如此。”

“那么为什么亡灵攻击贵族?”神官尖锐地问道,“你根本就不应该成为主教!”

“……在你看来亡灵等同于死亡吗?但我们称呼它们为灾难,那只是灾难而不是死亡。”安平静地反问道,“生命平等,精灵们用行动证明了她们的理念,知识和血统不再是获得一份工作的必须选项。而事实证明世界确实会因此变得更好。接受现实吧,你们要做的是在新时代中寻找自己的那个位置而不是抱着旧有的观念死去。”

神官以讽刺的口吻重复道:“生命平等。你我都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好吧。”安无意在这上面与他们争论,她扫视了一圈,看着这些虔诚的信徒,开始讲述在茱莉亚提醒下所见到的事实,“时代已经改变了,兄弟姐妹们。我相信你们还记得我们年幼时遭遇的一切,我们需要在田地里种植蔬菜,需要晒干玉米,也需要在冬天来临之前屠宰牲畜,好把它们丢到雪地里让它们变得坚硬。但现在酸菜和精灵们生产出来的比我们能拿出来的多得多的蔬菜让人们的嘴角不再出现时刻发疼的裂痕,你们也看到种植园和商人们马车上的冰箱了,这些箱子能让我们的货物坚持更久。你们为什么就看不见呢?以前人们能吃上煎蛋么?以前人们能喝到加了糖的茶水吗?不会。”她以一种可怕的口吻说,“……你们不愿意往前走,只是因为你们站在原地就已经能拿到足够的好处了。”

“我们没有!”神官大声说。

“不信。”安干脆地回答。

……

无名坐在会客厅里,闭着眼睛享受温暖的阳光。

自从碟片在展会上亮相之后他和他的团队就收到了大量的信件。与商人们不同,法师,炼金术士和符文师——只要是对符文有所了解的人都看出了这其中的关键,他们认为这是已经停滞了许久的符文学重新焕发活力的标志。他们也注意到了那些加热板,惊讶地发现居然有人能使用符文将光转化成热量。这个惊讶对于凯瑟琳来说来的有点太晚了,要是早个十年说不定她还会高兴一点,但现在她听到了这些消息也只是摆摆手,示意无名不要烦她。

“我最近正在学着闭嘴。”她在本子上写,“想去参加学术会议就走,别烦我。”

无名不想参加学术会议,但他看出他手下的那些员工对这次机会非常渴望。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或者说所有人都没有法师那样漂亮的天赋,也无力担负起成为炼金术士需要购买的材料,但符文师也不是一条光辉的道路,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并没有自由发挥的机会,只能按照已有的那些做着重复的抄写。这使得符文师的收入非常低。因此一直以来,忽略掉自己的天赋并去寻找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就是符文师最好的出路,现在有了一个让他们展现自己天赋,甚至是在法师面前展现自己天赋的机会,这些人怎么能不心动呢?

于是无名就拉着这么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人出来了。为了得到凯瑟琳的资金支持——主要是好好把这群人的外表修理一下,他保证他们会改进加热炉的符文,让它变得更加安全无害,好在最短的时间内进入市场。他还保证他们会负责通讯基站的安装,缩短边境城市的通信成本,当然最重要的是不让这些城市变成植物的乐园。负责这两方面的冰精灵听到这件事之后显得十分高兴,但凯瑟琳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无名无法推测出她在想什么,不过看在她同意了的份上,他就当她没有不满了。

因此,他们所参加的交流会除了探讨森林精灵文字的演变与其他种族的文字演变有什么区别之外,还担负了推销加热板,通讯基站,以及拟态虫的工作。为了得到凯瑟琳的关注,符文师们加班加点,真的搞出了一款非常安全的加热板,就是有点安全过头了,在演示的时候它甚至连水渍都无法烤干。

但很显然凯瑟琳阁下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智慧,当垂头丧气的符文师们听她讲完保温杯的用途之后,眼睛全都睁大了,纷纷表示居然还能这么用。于是在无名晒太阳的时候,他们正举着沉重的水壶,一遍又一遍地说明保温杯的用途。

几位法师走过来和他坐在一起,开始往本子上抄笔记。他们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比较各个种族的文字以及其演变过程,意识到森林精灵这个种族在几乎所有的地方都和其他种族格格不入。她们对于夺取其他城市的所有权并不感兴趣,也很排斥人们所习惯的肢体接触和亲昵的称呼,认为这是一种轻佻的表现,而相比起她们带来的创造,她们文字的变化就很少了,一个新的词语的诞生不存在在共同的词根之上加上新的字母又或者对于其他词语的变形的情况,她们可以从已经有的文字当中挑出合适的字来组成合适的词语。这种与众不同的情况让法师们讨论了足足半个月之久。而剩下的时间他们则讨论森林精灵的文字与她们的绘画方式之间的共同点——使用简洁的线条表示最多的信息——以及为什么如此。同样的情况也在隔壁发生,沃尔特和安德森应邀出席了各种宴席,画家们开始创作带有故事的画面。在小熊乔治出现之前,画家们用画笔展示的就只是所见到的图像,他们致力于用各种技艺展现自己记住的一切——动物身上细微的毛发,镜子里反射的一切,又或者用模糊的色块勾勒出大致的首饰样子,让观看者的大脑弥补所有细节。但现在?小熊乔治在展出的那几天里成为了所有人都知道的人物,那些扭动的线条让画家们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双手,思索他们该如何面对这显而易见的新画法。

与此同时,黛布拉和伊芙琳正坐到包厢里,开始观看这个月的第十五次小熊乔治——今天才十五号呢!

不过她们不是这座城市唯二在小熊乔治上浪费时间的人,自从世界上第一座影院出现之后,这座城市就立刻被小熊乔治攻陷了。大家都很喜欢这只有着大脑袋,圆耳朵,和短短的四肢的小熊,也很喜欢看它穿着衣服去找自己喜欢吃的蜂蜜。现在影院才刚刚开门,还有很多大人领着小朋友出入——他们都是为了乔治来的。因为商人们说今天会有限量版小熊乔治出售,先到先得。

两位公主并不需要去抢,她们刚在这里坐了一会,就有人把可爱的小熊布偶送了过来。它表面有着棕色的绒毛,身上穿着亚麻衬衫和裤子。裤子后面还开了一个洞,专门放它的熊尾巴。其他人则需要去柜台购买。黛布拉搓着它的耳朵,十分豪气地定下了所有的衣服。

“把账单寄到王宫就好。”她说。

现在所有上流社会的人都在用账单支付了,公主们也是如此。就像现在有谁还没看小熊乔治就是不时尚的人一样,如果有一个贵族没有使用账单支付,又或者等会再说,那么他一定陷入了财务危机。陷入财务危机的人是没有资格继续留在牌桌上的。他会绝望地看着自己失去一切而无能为力,滑落到中产甚至更糟的阶级中去。这种情况现在非常多。自从账单开始流行后,肆无忌惮地花钱的人越来越多了,贪婪主教收缴的资产也越来越多。趁着动画片还没有开演,伊芙琳开始用眼睛数这次有多少人来看影片。

她们现在通过观察谁来看影片而谁没有来判断别人的资产情况。这是梅塞尔布置的作业。自从母亲去世后他就变得十分阴郁,就连在炎热的夏天也会穿着厚厚的外套,说什么都不肯脱下来并且反复强调自己有点冷。他甚至拒绝为薇拉举办葬礼,好像这样就等于她从未离开过。公主们想给森林女神写信,但传统已经不允许她们与神灵接触了。事实上之前的事情就已经算是先祖们对她们特殊情况的宽容了,祂们也不会允许她们偷偷地写信。昆图斯以一种她们听不懂的语气说她们需要成长得再快一点,只有这样她们才能拿下那个铁王冠。女孩们对于未来发生的事情有着清晰的认知。她们开始疯狂地汲取知识,每天都在认识新的世界,也因此变得更加亲密。

也变得越来越冷漠。贵族在她们这里失去了声音,样貌,还有属于人的温度,变成了一个个由姓氏,资产和人际关系组成的符号。这一个的姓氏很珍贵,但他身上的衣服证明他很快就会被淘汰。这一位的姓氏很普通,但那是之前的事情了,她现在有一个很富有的丈夫,只要他们能把握住机会,他们就能挤入上流社会……所有的一切都在她们的眼里变成了可以计量的数字,但还有一切事情超出了她们的想象。比如说,精灵。

伊芙琳认为她们应该和精灵积极展开合作而不是现在这样任由主动权握在商人们手里,她说有母亲这层关系在奥古斯都和森林精灵就可以变得精灵与精灵,精灵与商人那样亲密无间。但梅塞尔怨恨森林主母不肯救治薇拉的行为,并偏执地认为这样她就不会死去,因此发疯般地排斥所有与精灵有关的东西。好在他日渐虚弱,公主们的权力变得越来越大,她们的命令也比父亲要有用得多,他的抗议才没有造成灾难。

公主们看完影片,沉默地坐上了马车。

“你觉得我们什么时候戴上那顶铁王冠合适呢?”她们把脑袋靠在一起,窃窃私语,“……现在吗?还是以后呢?”

她们皱着眉,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我讨厌先祖们。”黛布拉说,“总是监视我们,现在这样和祂们管理国家有什么区别?我们只是傀儡。要是我们能寄信……”

“可是这样我们不也听从另一个神灵的话语?”伊芙琳反问道,“我们不能继续写信了,我们要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大人,然后才有资格和神灵对话。”

但是……该怎么做呢?

……

凯瑟琳正在朝着一口空空如也的锅大叫,然后飞快地用锅盖把它盖住。

这些天她一直在重复这样古怪的行为。除了收集各种各样的叫声之外,她还开始收集各种各样的血液,包括她自己和弗拉基格的。还有一切能够抓住的元素,光,水,风……这些瓶子堆得到处都是,每次弗拉基格回家,都要在门口站一会,规划好行走的路线之后才能抬脚开始走。

他认为这一切都是茱莉亚送来的包裹在作祟。这位信徒寄来了很多光元素生物,希望它们能够帮助她们在拟态虫的相关研究取得进步。但凯瑟琳坚持拿着“我开窍了”的本子在他面前乱晃,表示自己根本不是受到了茱莉亚的刺激才发生这样的改变的。

“至少和我说说话,亲爱的。”弗拉基格无奈地说。

凯瑟琳盯着他看了一会,最终开口了。

“矿石植物出现的时候,我说要办个展览会。”她说,“但直到前不久,我才办了一个真正的展览会。”

“然后呢?”

“说话会让我的大脑变得空空如也,因为思绪都变成话语跑掉了。”她激动地说,“如果我早点去开工厂呢?真是可恶,我觉得我错过了很多东西。而且我总是在说话,说出来的话就很容易被我忘掉!不行,我要把它们全都憋在肚子里。我要做一个沉默寡言的创作者。”

弗拉基格忧伤地叹了口气。

“所以你也不会告诉我你下一步要做什么了。”他说。

“行动比言语更加重要!”凯瑟琳继续大声说,“好了,停!现在是闭嘴时间。”

她真的不再说话,而是继续收集各种各样的东西,几乎每天都因此忙得团团转。弗拉基格觉得她像一只忙碌的松鼠,每天都在搬各种各样的果子回来,然后挖洞把它们埋起来,然后,忘掉它们。

他站起来,开始帮凯瑟琳收拾瓶子,把它们全都塞进柜子里,连最上面的一层和柜子上面都摆满了瓶子。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一本薄薄的书拿了下来,示意凯瑟琳把它拿走。

凯瑟琳诧异地看了这本书一眼,心想自己什么时候在这个柜子上放过书?她翻开第一页,然后飞快地把这本书合上了,蹑手蹑脚地走到桌子边把它锁起来。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看向弗拉基格,开始回忆他到底有没有打开过这本书。

这本该死的,从瑞迪科尔手里拿到的书。她怎么没有还回去!!!

“快点收拾东西吧。”弗拉基格说,“我可不想连走路都小心翼翼的。”

喔,很好,看来他没有看。凯瑟琳带着一点心虚想道。她沉默着走过去,将瓶子塞到弗拉基格手里,看他把它们放到柜子上面,并把它们摆成金字塔的形状,并庆幸自己采取了不说话的策略。

“按照我对你的了解。”弗拉基格说,“这些东西里面的绝大部分会被马上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