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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她详细地为茱莉亚讲述了她们在这座城镇上所做的努力。在茱莉亚来这里之前围绕在阿列克谢周围的是颇具威慑力的护卫树,现在则换上了木头和石块混杂着构成的城墙,后续她们会用更结实的石头换掉它,以及她们建设的澡堂,厕所,集中处理垃圾的发酵坑还有茱莉亚去过的食堂,甚至还包括一些细节和这么做的原因——比如厕所设置在相对偏僻的角落,好让它的气味不会对其他人造成困扰,以及提供热水的澡堂每天都会消耗掉大量超出预期的热水,因为家庭当中承担家务的女性需要这些热水来减缓自己做家务时的疲倦感。

和澡堂情况相同的还有那些坐在路灯下做手工活的人们,他们需要这些免费的光明来让自己更加充分地利用太阳下山后的时间。现在夜晚越来越长了,如果只知道睡觉而不去利用这些时间做些什么的话他们就会白白地丢掉大量的财富。这是这些正在努力还清欠款的人所不乐意见到的。

“我们确实在帮助他们,但这种帮助并不是无偿的。”丽格坦然地承认道,“我们认为让人们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才能获得现在的生活很重要,也许这会被人认为是斤斤计较,因为有些观念会说做好事不要要求回报,对吧?但是母亲也同样会说同样的政策在不同的情况下会有不同的表现,所以当我们告诉他们学习就能从我们这里获得工作的时候给人的感受就截然不同了。我觉得这样很好,这非常公平。”

“没错,这非常公平。”茱莉亚赞同道。

她认为这场谈话为她现在的这副躯壳注入了新的活力和新的思想,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她能借此经验做些什么,也许她在路过某个需要帮助的城镇的时候也可以按照今天所听到的那些方式来管理那些被救助的人们。所以虽然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但茱莉亚还是没有表露出自己想回去睡觉的意思,期望着能从丽格这里继续听到点什么。

“除了建造城市外,我们目前也正在尝试其他的方式去靠近母亲所说的……命运共同体。呃,或者说未来。”丽格说,“我是说……既然世界上的生命之间都有联系,那么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更应该积极行动起来——我觉得我没能完全表达出我想表达出的意思,希望你能听明白……”

“我明白。”茱莉亚说,“这就像一个群体一样,我们追捕罪犯是因为他们会伤害到团体当中的其他人,所以我们要做出行动。”

“可以这么说。”丽格说,“我负责和商人们接洽,他们总是在我面前抱怨生意不好做……我不知道这是真的假的,商人们总是会把真话和假话混杂在一起说……”

一个小小的黑影跑过来,敏捷地窜上了丽格的肩膀,叽叽咕咕地说了什么。而这位森林精灵止住了自己的话头,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我带你去睡觉的地方吧。”

她这么说着,开始指挥身下的树移动。茱莉亚感受到这猝不及防的移动后发出了短促的尖叫声,挥舞着自己的手臂,并在慌张中抓住了丽格的胳膊。

“怎么了?地震了吗?”

“噢,没事,这是因为我们脚下的是护卫树。这种树可以把自己的树根拔出来进行移动,速度也很快,你只需要站稳,然后我们就能很快到达目的地。”丽格说。

茱莉亚再次为自己所见到的奇景感叹,她顾不上追问丽格她们要为命运共同体这个概念做出什么努力,而是低头盯着下方,试图在一片昏暗中辨认出那些树根是如何移动的。她当然看不清,所以在双脚落到地面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转身查看那些还没有回到泥土里的树根,甚至还想上手戳一戳。

丽格阻止了她,因为这些护卫树有着暴躁的脾气,这很有可能会让她受伤。随后她带着茱莉亚来到她们为其准备好的房间,和她互道晚安,然后看向站在角落里等待她的凯瑟琳。

“我正要和她说那些……让人们获得工作以过得更好,恢复经济,开启新时代的……总之就是这些事情。”丽格快步走过去,朝着凯瑟琳小声抱怨,“为什么你不叫我说?我以为我们能做更多的事情。”

“事以密成,我的甜心。”凯瑟琳继续用轻柔的语气回复她,“我们可以和她说我们如何建造阿列克谢,我们在食堂建造上遭遇了多少困难,我们让人们遵循我们的规则又付出了多大的努力……但是让人们获得更多的工作岗位,助力经济恢复这件事还只存在于我们的话语中,它并没有变成现实,我们也不知道它会不会真的变成现实。所以我想我们不应该说这些。”

丽格没有反驳,她紧跟在凯瑟琳身后,肩膀上的猴子抱着自己的尾巴,避免它弄到凯瑟琳的脸,在走出耶芙娜之后她才开口承认凯瑟琳说得对,这差点把自己正在走神的母亲吓死——她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你觉得我说的这些就足够了吗?”丽格问道。

“我不知道,思想是不受约束的,我们种下一颗充满无限可能的种子,我们也要接受它的不确定性。”凯瑟琳说,“就像工厂。我和霍尔斯说那些是因为我需要说服他,让他明白这件事成功之后能带来多大的影响。但我们不应当对茱莉亚说这些,这些……这些还是不存在的,是虚假的想象。”

“我们能成功吗?”丽格对此忧心忡忡,她看过霍尔斯的工厂,但对于工厂能否顺利建立起来仍保持消极的态度,“创业成功的人毕竟还是少数,大多数人都会亏上很多钱……我们肯定还会面临很多问题……”

“我们解决问题就好了,这没什么。不要害怕有问题出现,你瞧,我现在心情很好,因为我发现了我的问题。”凯瑟琳说,“有问题总比没问题的好,起码前者会让你知道该怎么改进。”

“我其实也有点担心我要做的事情。”丽格说,“茱莉亚说人们会需要护身符的,但我刚刚和她聊阿列克谢的事情,比如……嗯……就是我们要做一件事情,但在做的过程中会有很多我们没有发现的东西跳出来干扰我们,但我们也不可能在做之前发现这些干扰,这些在阿列克谢身上得到了很好的体现……我担心她看到的世界会和到时候我要面对的截然不同。”

她们一路来到生命树下,抬头看着凯瑟琳在很久之前放在这里的树怪。它们一动不动,仿佛正在沉睡,但谁都清楚它们移动起来会让胆敢靠近这里的不轨之徒吓破胆子。树木在森林中担任着重要的角色,也在她们的生活里占据了很大一块地位,但谁都不清楚外面的人们对于树木的态度是什么样的,以及她们该采用什么样的努力让人们接受她们的护身符。

“这关系到市场调查和……当地的文化背景。”凯瑟琳说,她联想到了某些品牌进入一个新市场之前要做大量的准备,并根据这些准备对自己的产品进行改变,比如包装,比如口味,比如名称,“我们还需要更多的信息……嗯,不如我们来聊一聊?交谈会让我们彼此都拥有新的想法。”

丽格又沉默了一会,这次凯瑟琳对她的沉默保持了警惕,这让她在自己的女儿开口说话时避免了再次尖叫的窘境,她觉得自己在这件事情上做的不错。

“我觉得交流不能解决问题,因为我们对于外面一些实际性的问题并不了解。你确实出去过,也确实去过一些地方,但这不能作为我们的参考,因为你能提供的是游客的视角而不是当地人的视角。”丽格说,“我觉得护身符是个不错的主意,但我还是没有它能完全取得成功的把握……”

她停顿了一会,最终改变了主意。

“我想试试你说的化妆用品。”她说,“这已经受到过人们的欢迎了,就像是试营业那样,我想我们使用一个已经成功的案例会让我们的损失少很多。”

她已经冷静下来,对凯瑟琳的提议的抵触心理也少了很多,并开始积极地思考她们该用什么打开市场。

“我们可以用腮红,或者胭脂?如果你的本子里有这个配方的话。”她说,“茱莉亚说我们附近的城市正在流行脸上带着代表健康的红晕的风气,因为亡灵的脸上不会有这种红晕,它们没有血。所以我想我们用腮红的话会顺利一些。”

凯瑟琳点了点头,她觉得这是个理智的决定。现在她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些人愿意做守旧派,保持着,或者说固守着自己的那块地盘不肯迈出一步了——就算是已经取得成功的人也不敢说自己能在相同的领域获得混得第二次风生水起的机会,因为人们要面临的条件永远都会有着细微的不同,而勇敢地走入新领域则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她们现在就是很好的例子,新项目已经足够多了,她们需要做一些保守选择。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吗?但现在已经很晚了……让我想想……你还记得那个有很多蜜蜂的山谷吗?那里有很多花,我们或许能找到自己需要的,或者我们直接作一番改造……”

丽格在今夜的第三次沉默后给出了不同的看法。

“这个市场肯定已经被商人们瓜分了,如果我们想要进入那么会面临一些困难。是的,我们可以保证我们的产品很受欢迎,但我们也会面临那些不想让利的商人们给出的阻力。”她分析道,“所以我们应该换个赛道,香皂?让人们清洗身体这样的。”

“这个想法也不错。”凯瑟琳回答道,“不过肥皂需要很长的时间来让它们变成成品……”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思考自己有没有做过肥皂,毕竟是穿越者必备项目嘛……但是自己有没有做过呢……啊,忘记了。

凯瑟琳:算了。

凯瑟琳:还是换个赛道吧,不要勉强自己。

“我们不如用洗衣粉试试看?”她提议道,“我们可以从森林中找到能够制碱的植物,我在这方面没什么经验,我们可以向霍尔斯定几本书,要他搜集炼金术士的配方。我相信他们会有这方面的……啊,等等,我有个……魔女还是女巫来着?我忘记了。”

“海瑟薇?”丽格若有所思,“她总是带着自己养的小女孩在森林里游荡,看在她没有做的太过分的份上我没有管她。不过你既然提到她了,那么她也该为自己的居住交一些租金了。”

“没错,我们要利用我们见到的每一个人才……”

一阵夜风吹过,凯瑟琳往旁边迈了一步,用肩膀把丽格撞到后面,同时挡住了她。当风停下的时候,一双发光的眼睛突兀地出现在了一片黑暗中。

“你好啊,弗拉基格。”凯瑟琳回头看了丽格一眼,示意她站到一边去,“你吓我一跳。”

“我还以为你不会这么警惕。”弗拉基格慢慢朝她接近,“我们能谈谈吗?”

“嗯……好啊,我想我还有点空。”

凯瑟琳心想今天找我谈的人还挺多啊,我真是字面意义上的大忙人。

“我知道瑞迪科尔已经找你谈了,我在他找你之前和他谈了这些事情……”弗拉基格缓缓地说道,好像和她说话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但是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面对面地谈谈,而不是经过一个中间人来表达我的担心……担忧,关心,随便什么……我想我应该和你当面聊聊。”

“我觉得你应该回去睡觉了,亲爱的。现在已经很晚了,路上小心。”凯瑟琳对着丽格说,“晚安。”

“晚安。”

“走路看着点脚下,别摔倒。”凯瑟琳又说。

她直到听不到丽格的脚步声之后才把注意力重新放在弗拉基格身上。对方的情绪有些不太对,凯瑟琳希望现在自己这里有灯,这样她就能看到弗拉基格脸上的表情,也能更清楚地知道对方到底在想什么——虽然他的脸上总是毫无表情,但凯瑟琳相信这能更好地帮到自己。

“所以你想谈什么呢?”她问道。

“你的语气变得很轻,就像孩子们喜欢的飘雪。”弗拉基格说。

“是啊,我正在尝试做一些改变。”凯瑟琳说,“这就是改变之一。我相信意志可以改变一些东西,虽然我是个唯物主义者,但是你不能否认有的时候你的意识也决定了你的行为……扯远了,你想说什么?我已经知道你对我们之前的谈话内容很不满意,事实上我这些天也在想这件事,但我觉得我已经找到了问题的关键,我正在解决它的路上。”

“这有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弗拉基格犹豫地说,“我是说……”

他停顿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把话说完。

“我不能说这件事。”他说。

“呃……那就不说?”

“但我觉得这是个问题。”弗拉基格说,“我想……我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成为了一种……阻碍,我们之间的相处很奇怪,或者说变得和以前不同了。我知道,因为我们的相识不是从普通的相识过程开始的,但……”

他又停下不说了,但凯瑟琳没有催促他,因为她觉得弗拉基格刚刚说的话让她感到非常地不满意。这种不满意以飞快的速度变成了熊熊燃烧的怒火。凯瑟琳已经握紧了手里的拳头,正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很爱你,你有很多想法,也总是很乐意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就像我们站在一起等待瑞迪科尔回来的时候你一直在说话那样,我很乐意听你说你要做的事情,已经做的事情,或者随便什么……但如果我们之间的关系让你感到困扰,那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凯瑟琳开口问道,她的声音从没有这么冷过,而且她已经把手放在了弗拉基格的脖子上,拇指抵着他的喉结,“你想说什么?”

“如果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一种阻碍……”

“所以你现在懦弱到不敢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吗?”凯瑟琳尖锐地问道,“只敢躲在瑞迪科尔的法师塔里哭哭啼啼地听他的嘲讽,也不敢在我面前说实话是吗?我们的关系?你觉得我们的关系怎么了?”

“凯瑟琳,我知道这是个……我不能说,但是我不希望我成为……我们……你瞧,如果你喜欢什么样的人,你就不应该在得到他之后让他变成一个普通的,平凡的,失去了所有你喜欢的特点的……如果这是个阻碍,我不希望你为此感到烦恼……”

凯瑟琳用力掐紧了弗拉基格的脖子,这让他没说完接下来的话。

“所以你觉得我是一个普通的,平凡的,为自己遇到的烦心事忙得焦头烂额的人是吗?”

“我没那么说。”

“你根本就不必说!”凯瑟琳怒吼起来,这吼声惊醒了正在沉睡的森林,“你就是个懦夫,弗拉基格!你觉得我们之间有问题?好啊,所以你做的第一个选择就是把这个问题给杀死而不是想办法把这个问题解决掉!你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逃避事实,来逃避为了处理这个问题要付出的种种努力……”她咬牙切齿地继续掐紧他的咽喉,眼泪早就流了下来,汇聚到下巴处然后滴落在地,“我要杀了你,杀了你然后让瑞迪科尔吃掉你,吃掉你身上的每一块肉,咬碎你的每一块骨头——你想解决这个问题?好啊,你去死吧!我会和瑞迪科尔继续合作,然后嘲笑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说出这种话?”

弗拉基格伸手抱住了她。

“我很抱歉……冰精灵不应该抛弃自己的伴侣,但是……如果是因为我们之间的联系变得紧密才让我们彼此失去了那个独立的自己……如果这成为了一个麻烦……”

凯瑟琳抬手给了他一巴掌,狂怒让她这次扇击发出了巨响,同时传来的疼痛让冷静重新回到了她的头脑中。现在两种不同的情绪同时存在于她的身体里,它们混杂在一起,让凯瑟琳感到迟来的难过。

“我还是那个我!”她用另一只手抹掉自己脸上的眼泪,“而你,以前的你只会和瑞迪科尔一样嘲笑那些比你们弱小的生命,认为它们不应该存在。是啊,我没有对这种行为表示赞同过,但这不正是组成你的一部分?弗拉基格,瞧瞧你,你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你是个没有脑子的……”

弗拉基格更用力地抱紧了她。

“我很抱歉。”他说,“我只是……我希望……你知道的,你在做的那些已经让你感到很烦恼了。所以我想……我说不上来,历史上没有这种事情发生过。但我想我作为君主可以做一些不同的尝试。我想也许我们可以回到以前,虽然我知道这也很难。”

“这个有很多可以讨论的地方,比如为什么很多人在确定关系后热情就消失了,比如为什么都是分享自己的生活但在进一步地关系确定后这种分享就变得毫无特色,又比如说为什么你无法见到持久的爱情——这可以从生理或者其他的角度来进行分析……”凯瑟琳说,“但我不想和你说这个,滚。”

她恢复到自己正常的大小,站在原地吸了一会鼻子,然后对着还没走的弗拉基格道歉。

“这是个办法,但我想我们还没到这种地步。我又不是因为这个感到难过,你……你只是在高处待得太久,所以傲慢地觉得事情就和你认知当中的一样。无意冒犯,但我觉得的事情和你觉得的不一样。”凯瑟琳说,“我很抱歉说那样的话,我只是……我没见过你这样。我很生气。”

“我也没见过你这样。”弗拉基格说,“但这让我相信我们都很好,也许我刚刚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你刚刚的威胁很棒。”

凯瑟琳笑了两声,同时掏出自己的手帕,把鼻涕擦掉。

“事物总是要发展的,所以我们之间的相处变成这样也没什么。”她说,“同样也是因为发展,所以就算我们分开也不会让我们回到之前的状态了,这是……嗯……这是一个哲学问题。你应该多读点书,思考人为什么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这种事情。”

“我等着你和我说。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买什么样的书。”弗拉基格说,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思索自己是不是应该采取更加强硬,或者说采取他一贯的,让凯瑟琳不赞同的态度,但他找不到可以讽刺的点,现在也不是一个好时机,“我该走了,回头见。”

“回头见。”

过了一会,他又走回来,询问道:

“我想如果是以前的我,我会在你掐我脖子的时候说这很舒服……或者说你的表情棒极了。对吗?不过我觉得柔和一点的态度会更便于我们相处。”

凯瑟琳:“……”

凯瑟琳:“长点脑子吧,弗拉基格!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我们才刚刚吵过架!说真的你们冰精灵应该从出生起就买一本教你们如何说话的书——如果世界上有这种书的话!”

凯瑟琳:“再见!并且闭嘴!”

第417章

现在,在狂怒,冷静和难过之后,凯瑟琳感受到的情绪是愤怒。她用力呼吸着,在被这种情绪支配的时间里似乎什么都没有想,却又想了很多。等她渐渐平静下来之后,她才听到身后传来几声小声的咳嗽。

是欧妮纳特。她就住在生命树附近,凯瑟琳和弗拉基格的争执当然被她听得一清二楚。此刻她从自己的独立小房间里面探出头来,表情在背后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晦暗不明,但从她小心翼翼地露出一个脑袋的行为来看,她现在觉得这非常。

“我其实在想我要不要明天和你说话的……但是我觉得这事有些重要。”她犹豫地说,“是我们的新措施和已有的制度碰撞到一起发生的化学变化,我想这其中还涉及到了一点人性。你现在有空吗?我希望和你聊聊对策。”

凯瑟琳听得出来她很尴尬,事实上她也不想在被别人——尤其是自己的女儿——听到她和弗拉基格吵架后和对方进行谈话。但既然欧妮纳特克服了自己的尴尬,那就证明这事重要到可以让她忽略现在的气氛,所以凯瑟琳摸黑来到了她所在的房间,在谈话前先给自己灌了一大杯浓茶。

“什么事情?”她将嘴里的茶叶吐到已经空掉的杯子里,问道。

“食堂……”欧妮纳特用无奈的语气说道,同时将自己手里的报告递给她,“我们之前谈过有关于……因为食堂饭菜分配不均而起争执的事情。这件事情已经被解决了,我用具体到每个人能拿几片菜叶子的规定堵上了这些人的嘴。”

“这是个非常好的对策。”凯瑟琳拿起她给的报告,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这上面是邦德整理的报告,很多,非常多。这使得凯瑟琳不得不加快自己的阅读速度,很快她就发现这些报告多是因为人们举报的次数非常地多,他们不满孩子们做出的调解决定,认为他们并没有在这方面的权威,因此选择让自己的孩子帮忙给更上头的人写信,又或者直接找到邦德诉说自己的不满。而这种简单的,错误频出的举报信息也给邦德增添了许多困难,他在报告中委婉地指出这些胡言乱语需要他们花费大量时间去进行核对,而通常这上面写的都是些虚构或者夸大的事实,实际情况并没有他们所说的那么严重。就拿凯瑟琳手里的这一份报告来说,这位居民口中所说的“食堂不给他吃饭”可能仅仅只是员工们拒绝了他的加餐请求,因为他当时的碗里还有没有吃完的剩饭,而这个行为在这位居民的不断回忆中变成了他最后说出的样子,且他对此深信不疑。

“我引入举报制度可不是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凯瑟琳无语地说,“他们……他们就不能安分点吗?我以为种地已经让人很累了。”

欧妮纳特也摊开手掌示意自己的无奈。

“我想我们引入这种机制还是太早了,至少对于阿列克谢来说太早了,因为同样的机制在耶芙娜,在那些来工作的人们身上就没出过问题。他们很少举报……我看看,”她站起来走到自己旁边的柜子前翻了翻,“倒是有几次抢夺工资的问题,还有不要强制上课的提议,这个我们还在做思想教育,还有抱怨为什么信件只能在规定的时间内寄的——嗯……谈话之后得到的信息是这个人希望能以最快的速度把工资带回去,他家里刚刚丧失了劳动力,全家就靠他一个人养活。”

“还有更多的吗?”这个人的信息引起了凯瑟琳的注意。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很常见的难题,常见到和我知道的模板大同小异。父亲因为劳累又赚不到钱的工作去世了,他是家里最大的儿子,本来也想去找一份劳累赚不到钱的工作好让家人度过下一个冬天……但是小孩子嘛,不甘心就这样接受一眼看得到尽头的人生,正好听到了我们的招聘信息所以决定来试一试。”欧妮说,“顺便一提他是干活最卖力的那一批,就是一个月一结的工资让他很焦躁不安,噢,他也是最早写信喊家里人过来的,还有……他在学习上的表现也不错。”

这个新变量的出现让凯瑟琳对自己领地的现状有了更加清晰的,能够具体说出来的认知。阿列克谢的人们本身就承担着巨大的压力,加上人们以家庭为单位生活,彼此之间互相制约,因此她们很难在其中发现乐于做风险决策的人,也难以找到乐于跟着她们的新政策做出新尝试的人。也许这个情况在他们还完贷款之后会好很多,但凯瑟琳认为那个时候她们要迎来一次不可避免的人口流失,规模的大小则取决于这些人与这片土地的联系多深。耶芙娜的人则是得过且过的类型,他们的懒惰更多的来自于自己自身而不是外界的压力,这或许是最头疼的改造对象,让凯瑟琳想起了自己见到过的奇葩新闻,也许这部分人会成为新闻的主角。而来工作的人们……他们愿意来工作就意味着他们缺少退路,同时也愿意尝试新事物,嗯……也许这部分才是现在的她需要的东西?凯瑟琳不清楚,但她觉得她们得把这部分的流动人口固定下来。

“已经在做了。”欧妮纳特说,她抱怨了一会在新来的那些家属身上做的那些工作,然后把话题扯了回来,“所以我想撤掉举报制度。我认为阿列克谢的人正在滥用他们的权利,这可能是因为在这之前他们没有享受过这样的自由度,因此导致了现在这样的糟糕情况。我认为在他们意识到什么是适度之前我们不能再在那里设置举报渠道了。”

“但这也有可能引起腐败。”凯瑟琳又灌下一大杯浓茶,说道。

群众监督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方式,但有时也会遇到胡搅蛮缠的对象。可是如果缺少群众监督,那么她们就有无法及时发现徇私舞弊的现象的可能。事实上凯瑟琳觉得站在她的角度来说,她所能用来了解信息的途径已经不如最开始那么多了。最开始她可以直接和孩子们对话,关心他们的生活,从他们的话语中了解到阿列克谢里发生的事情,或者直接去居民中间了解,但现在她了解信息的途径则是孩子们交上来的报告。众所周知,这里面可以操作的空间可非常大。

“腐败……哈,哈,哈。”欧妮纳特发出了讽刺的笑声,“这确实有可能,但是我觉得我们不需要担心。因为他们……啧,怎么说呢……”

“你刚刚的语气好刻薄,欧妮。”凯瑟琳说。

“啊,我没有嘲笑他们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这样的现象很好笑。”欧妮解释说,“我觉得更有可能发生的是他们互相举报。因为你帮了他为什么不帮我,因为为什么你帮我办的事情没有其他人好……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她顿了顿,开始配上旋律,继续唱,“啦啦啦……”

凯瑟琳用力闭了闭眼,陷入了沉默。

“这确实是……会发生的事情。”她说,同时在心里默默地调低了对于这些人的底线预期,“啊……我们下次还是把这个叫做村吧,这样我们可以引入一些……乡贤……你觉得呢?”

“可是村听起来好土。”欧妮纳特对此有自己的追求和坚持,“就叫城市吧,它未来会成为城市的。”

但它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村庄,虽然我们都在叫它城市,但是这里的人们显然没有城市的冷漠,彼此之间也很熟悉,联系也非常密切……凯瑟琳这么吐槽着,突然又借此想到了新的问题,这个问题关系着她们未来能不能真正地在阿列克谢实行民主选举等制度。

“如果他们彼此熟悉,那么肯定会出现操纵选票的情况。”凯瑟琳说,“嗯……你觉得那些孩子怎么样?”

“没人喜欢工作,所以我觉得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和民众建立起那种关系。噢,说到这个。”欧妮又从柜子里找出一些资料,“他们现在都站在我们这一边,不可能做自毁前途的事情,泰勒她们得到的工作让孩子们很羡慕呢。这段日子邦德倒成了热门了,孩子们认为泰勒她们是因为跟着邦德学了一阵子才得到了这份工作……确实有这部分原因,但她们的年龄摆在那里……”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细节,然后把孩子们的最新资料拿了出来,“比如戴安娜,我觉得如果下一次分配到工作的不是她的话她就会大吵大闹……让人头疼的小孩……”

“总会有不同的声音。”凯瑟琳说,“但是要撤掉举报制度……我需要再观察观察。”

“玛丽很乖,她对你有一种特殊的情结——我承认我有点嫉妒她,但我想以后她可以培养成督察,监督……反正是这方面的,这种情结能够保证她站在我们这一边,汤姆……他在整理货架这方面不仔细,带他的孩子已经向我反映过很多次这个问题了,但他记忆力不错,有时不错,能记住谁来要什么东西,谁的要求又是什么……乔治是个老实孩子,会老老实实地做事,表现中规中矩,我想他可以和玛丽一起工作,但后续的发展还是要看他的妹妹珍妮……珍妮,她很容易受到外界影响,我想她的年纪还太小了,她总是很容易相信别人的话,这很不好。也许她会影响到自己的哥哥……他们毕竟是家人。”

凯瑟琳认真地听着,她拿起最上面的一份资料,发现这上面写着的是有关于吉姆的信息。

“还有这个。”欧妮伸手在纸上弹了弹,“吉姆,我觉得他是目前为止最重要的——他是个……按照你的话来说,他是个动物德鲁伊学徒。”

凯瑟琳:?

凯瑟琳:“等等,这么快就出现分支了吗?”

“我不确定……”欧妮纳特也有些犹豫,“也许是人种问题,他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所以体毛比较多,也许是因为他在成长过程中受到了周围环境的影响,所以有的时候表现得有点像狼犬……但是……我觉得我们还是最好去看看。”

好的,所以我的领土内出现了一个可以变成动物的德鲁伊,如果这是真的,那我要给吉姆弄一个狗头标记来显示他的特殊。凯瑟琳想。

天已经亮了,生命树的轮廓在阳光的照射下渐渐变得清晰,里面的阴影也逐渐显露出来。那些幼儿蜷缩在果实里面,闭着眼睛,安静地做着未出生前的梦。

“温迪不希望拥有后代。”欧妮纳特说,“你觉得这个也会遗传吗?”

“你们看到她从我身上遗传到的东西了。”

“但是她在画画这方面挺好的,她敏感的性格能让她发现很多我们没法发现的细节。温迪是我们当中最早创造法术的,也是我们当中最早改变生命形态的,她天生就是这块料。不是吗?”

凯瑟琳:?

凯瑟琳:??

“法术?什么法术?”她大声问道,完全忘了要让自己语气好点这码事,“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欧妮纳特心虚地看了她一眼,好像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脸上的表情则在说“完了,她不知道,我说错了话”。

“马、上、带、我、去!”凯瑟琳伸出自己的食指,用力戳着欧妮的咯吱窝,而在被戳了几下之后,欧妮纳特立刻站起来,在屋子里跑来跑去,“跑什么?心虚什么?你肯定还有没告诉我的事。”

“没有!”欧妮纳特否认道,“没有没有没有……”

“我不信,”凯瑟琳继续跟在她身后戳她,“我不信。”

欧妮纳特被她戳得吱哇乱叫,最后终于说出了事实——温迪新法术的诞生契机非常地……有趣。原因是那些宣传画,她发现那些颜料总是被好事者弄走,即使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要拿走这些做什么,所以温迪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状态,简单来说,她完全被自己的情绪支配了大脑。

凯瑟琳听到这里发出了一声呻|吟,从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来说,她觉得温迪在这种状态下会做出谁都想不到的行为。

“然后……她就这样创造出了新的法术。”欧妮说,她的眼神往一旁移去,“向生物借取颜色,就是这样。”

凯瑟琳怀疑她没有把所有的话说出来,于是用质疑并带着点严厉的眼神继续盯着她,在几分钟之后,欧妮纳特终于说了实话。温迪做这件事的动机并不完全是因为她所依赖的秩序被打破的缘故,还混杂了一点她想要吞钱的心理。但不管如何,她确实是在发现居民们会偷偷把颜料抠下来之后才想到这个方法的。

“这很不错,这表明她的头脑很灵活。”凯瑟琳点了点头,用欢快的语气和并不紧张的面部表情暗示欧妮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她总是让自己的钱不够花这件事让我感到担心。”

她放松的姿态让欧妮纳特松了口气,点头赞同她的话:“是啊,我真希望她能摆脱欲|望的控制。”

凯瑟琳看了看窗外的生命树,想起自己,也想起温迪。

“这里面没有温迪的血脉。”她说,“……这种病症不能靠肉眼辨别,因此……”她转头看向欧妮纳特,眉毛轻轻皱起来,“但是要是让温迪知道我觉得她当时没有出生会更好的话她可能会感到很难过,活着是件值得庆祝的事,但看着温迪并不能很好地处理自己身上的问题,我发自内心地感到痛苦。你们都从我这里得到了什么,但温迪得到的却比她付出的要少得多。”

“她天生就比我们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力量。”欧妮纳特说,“我想这是她得到的。”

“但我还是很痛苦。”凯瑟琳说,“我希望她快乐——不要和别人说这个好吗?我不想让温迪觉得我们认为她是异常的,我是说,我们都知道她的状态很糟糕,但我希望我们将这个忽略掉,假装她是个正常人。我希望这样能减少她承受的压力。”

“当然,”欧妮小声说,“当然,我不会让她知道的。”

***

颇受森林精灵幼儿喜爱的《蝴蝶为什么没有颜色?》三百周年黄金典藏版全文试读:

“蝴蝶有着漂亮的翅膀,它有蓝色,橙红色,黄色,以及绿色。”

“但温迪梅丝说:‘请把你的蓝色借给我。’于是蓝色从蝴蝶身上消失了,出现在了温迪梅丝的笔尖上。她用它绘出了我们头顶上的天空。”

“但这显然还缺点什么,所以温迪梅丝又说:‘请把你的橙红色借给我。’于是橙红色也从蝴蝶身上消失了,温迪梅丝用它画出了悬挂在天空中的太阳,还有挂在天边的晚霞。”

“现在,蝴蝶身上只剩下黄色和绿色了。”

“可温迪梅丝仍觉得缺了点什么,于是她提出了第三个要求:‘请把你的黄色给我。’没等蝴蝶回答,她就迫不及待地拿走了黄色,用它绘出了只有在春天来临时才会开放的迎春花,她画得太急,所以黄色的花朵散落得到处都是,总在我们不注意的时候从角落里冒出来。”

“紧接着,温迪梅丝夺走了蝴蝶身上最后一抹绿色。她急匆匆地为植物画上绿叶,但那绿色无论如何也不够填满整个森林。所以她不停地加水,不停地加水,直到这抹绿色变得又浅又淡,这才刚好够她给每株植物画上小小的新叶。”

“蝴蝶挥舞着自己白色的翅膀,来到母亲面前,对着祂哭诉道:‘没有颜色,我无法吸引我的配偶,没有颜色,我的舞姿与平平无奇的白纸无异!我该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春天呢?其他蝴蝶会嘲笑我的!’”

“所以母亲说:‘你这个任性的小淘气鬼,你拿走了人家那么多颜色,总要礼尚往来,还给人家一点。’”

“所以温迪梅丝取下自己身上的黑色,为这只白色的蝴蝶画上了黑色的,如同眼睛般的斑点和阴影般的边缘。”

“现在,这就是蝴蝶为什么没有颜色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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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真的很擅长童话……

第418章

用餐时间的食堂是最热闹的,刚起床的人们结伴来到这里,在门口稍稍驻足,看着木板上写的文字让自己心里对今日的早饭有一个大概的印象,然后才走进去,按照程序领取木板和自己的早饭。

今天的食堂有些不一样,打饭的女人们紧抿着嘴巴,一声不吭,桌面打扫得也比以往干净,所有东西的摆放都一丝不苟。一切都昭示着这平静下面正在孕育着不寻常的风暴。但刚起床的人们没有在意这么多,他们刚刚休息过一夜的大脑还没有被浇水,除草,松土或者其他因为人际关系产生的麻烦事填满,因此更多地关注摆在自己面前的东西——早饭。

“你刚刚给我的面包比你给他的要差一点。”有一个人这么说。

“这是一样的,先生。”负责主食的女人回答,“我们都用同样的模具生产馒头,您看到的是泡水胀大之后的效果,实际上它们是一样的,先生。”

这种机械的回答已经被说了许多次了,但显然,提出质疑的人们并不是为了听到这样的回答才提出质疑。

“我要举报你。”这个人傲慢且无礼地说,“你会遭到批评,因为你的态度——我要和邦德先生说你并没有一个好的服务态度!因为你刚刚根本就没有解决我的问题,你说话的语气也让我感到很不高兴!”

女人闭紧嘴巴没有吭声,她沉默着把盘子里的馒头拿回来,给他换了另一个,而这个男人回头朝着自己的家人露出一个得意的神情,仿佛在说“瞧,这样才有效!”,并明显为自己的行为而沾沾自喜。

正透过木头上眼睛一般的纹路观察食堂的凯瑟琳用力皱起自己的眉毛。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开始以更多的视角观察其他人的行为——她尝试过无数次,但之前的那几次效果都不够好,对她的身体和精神都造成了巨大的负担。但这次她决心要克服这个困难,因为她现在需要更多的视角来帮助自己了解当下的情况,她过去的所见所闻中一定有对应的东西。

这里一定有什么,什么能帮助我的东西。凯瑟琳这么想着,飞快地拿出自己的神器,开始在自己的记忆里翻找。她需要能让自己一下子接受多个视角,能让自己同时处理多个画面。在几分钟之后,她终于找到了自己记忆中的一些能够用来起作用的画面——放着很多监控画面的监控室。

很好。凯瑟琳合上神器,开始用最快的速度将看到的景象想象成悬浮在她面前的画面。这奏效了,她的目光在各个画面之间游移,很快就习惯了自己监控室保安的新身份,继续观察食堂里人们的行为。

同时,她开始回忆刚刚见到的情景。这种行为一定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积累,不然他不会这么理直气壮,也不会这么充满自信。人的行为是具有渐进性的,就像犯下过大错的人在惹出大麻烦之前一定犯过小错,同时又没有得到过良好的纠正一样,他一定在这种行为做出后接受到了正激励,这让他明白自己的行为是有效的。他受到了鼓励,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做下去,进而发展到现在……

监管制度,没错,她为了保证在她手底下干活的那些人员的纯净性设立了这种制度,根据经验来说,当有人提出举报后就必须立刻跟进核实,并根据实施情况作出严肃处理。但现在看来……它被某些人当作为自己谋取私利的武器。

这是恶意举报。凯瑟琳这么想着,打开邦德上交过来的报告。她已经翻阅了这些报告很多次,现在她对此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这些人确实会为了让自己的情况受到关注而对写下的事实进行夸大处理,刚刚那个人的行为也指出了这一点。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她就需要在这其中引入惩罚机制,对恶意举报这种行为做出反馈,遏制这种坏风气的产生。

可以把他们拉去采石场做苦力。她将这条解决方案写在了本子上,开始继续看自己面前的监控记录。

“麻烦给我底下的馒头吧,”有人客气地说,“昨天晚上刚下了雨,现在还有些冷,我想吃点热的。麻烦您了。”

我昨晚没听到雨声,夜晚的森林一直都很潮湿。也许是因为这样我才没听到声音,那一定是很小的雨。凯瑟琳想。

她看着这位没有被突如其来的权力蛊惑心神的人远去,目光在监控画面里来回移动,最后落在了老熟人身上——卡勒布的父亲。

凯瑟琳:嗯……他爸叫什么来着?

凯瑟琳:算了,回去再说吧。

她翻了翻欧妮纳特给她的资料,发现这位曾经的面包师和他的小团体和那些来这里摆摊的小商人们进行了接触,并开始说服自己的亲朋好友将零散的加工产品交给他们代理卖出。代理,这个观念应该来自于她们对外贩卖土豆的行为。凯瑟琳推测他这是为建立自己贩卖渠道做的尝试,毕竟现在香料还没有成熟,他们手上拿不出可以交易的商品,而要是等香料成熟才开始行动那就太晚了。现在就是个好时机,他们可以借此估算外界对此的反应,进而调整自己的商业计划。

他们还和丽莎谈了谈,结果未知。但丽莎向丽格抱怨过大人都很傲慢,觉得自己什么都懂,又觉得他们四个小孩什么都不懂,真是讨厌极了。

凯瑟琳注意到卡勒布的父亲在与人相处时也暴露了类似的问题,他下意识地对站在自己面前的员工指手画脚,提出自己的评价。这对他来说似乎是普通的小事,看来他在日常生活中也表现得如此——啊,对了,他确实是这样的人,最开始是要求民众遵循他的要求做事,现在则是要求他的小团体听他的话。

一个很典型的讨人厌的男人。她在心中对其做出了评价,并结束了这次观察。

“我想我们可以再看看惩罚措施施行后的效果……不,算了,忘掉这个。”凯瑟琳否认了刚刚说出口的话,对站在一旁的邦德说,“阿列克谢不再接受任何举报。发一个声明,让人们知道这是为什么,而且找出那些恶意举报的人,让他们去那个谁……典狱长手底下干几天活。”

邦德离开了,凯瑟琳盯着他的背影,同时开始思考一个正在逐渐逼近她的问题,一个在她意识到她应该真正地把森林精灵和人类分开,也在她看到那些还未出生的孩子们之后意识到这要比她想象中得更加严重的问题。她确实希望自己的观念得到传播,但如果传播这个观念的不是精灵本身而是人类……这是否会因为人种的不同而逐渐淡化她们的主体性呢?在别人眼里看来她们是精灵,那么如果作为附属的阿列克谢或者耶芙娜强盛起来,作为主体的她们却还是那样的话……

喧宾夺主,或者功高盖主。凯瑟琳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思考这种事情,那两座城市还没有发展起来,想这个确实有一些早。但没有人能否认这种可能性,也没有人能肯定说这个未来不会出现。人类从她们这里学到东西,这些是精灵的知识,是她带来的文化,也是她想要让自己对世界产生影响而展示的东西……如果人们学走了这些东西,如果人们强大到能够让人们相信这些东西是他们自己的……

她又想到了那些还未出生的小女孩们。这些孩子需要一个生长环境,她们会长大,也会生育,而她们的孩子也会长大,并重复这个过程。这意味着她会在森林里建立一个精灵国度,而在这个未来面前,她就必须把重心放在这个同样处在孕育过程中的城市上。也就是说……城市的政策必须再一次改变了。

她需要这些人类,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需要从这些人那里得到让自己满意的反馈,但如果她拥有自己的子民,那么她对于这些居民的需求就不会像现在这么高了。她需要完全放弃现在的城市规划吗?她需要对在这之前的所有努力作出否认,为了发布新的政策而付出巨大的代价吗?凯瑟琳用指甲抠着面前的树皮,觉得做这个决定对她来说实在是有些艰难。

机会成本,或者说沉没成本?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应该是后者吧?凯瑟琳发现自己忘记的东西有些太多了,但好在她还能记得最基本的意思——如果一个人在一件事上投入太多,那么让他停止就变得格外困难。她现在觉得说服自己放弃就变得格外困难,她在这上面投入了这么多的精力,费尽心思地按照自己学的那点知识进行实践,同时还要害怕自己做的决策会出现问题。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却要来一次大改变?她觉得自己接受不了。

“但这是必须的。”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这是一个冷静的,完全按照最佳逻辑行动的凯瑟琳,“你说过要成为一个合格的母亲,那么你就应该更加关注自己的孩子而不是为其他人付出。这会让你的孩子受到冷落,而你应该保证她们享受到最好的资源。你是一个母亲,这是你的职责。”

“但这就意味着否定我过去一年的努力,将近两年的努力。”凯瑟琳小声对自己说,“意味着我用两年的时间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是的,错误能指引我走向更好的道路,能在未来不断地提醒我做出正确的事,但为了实验一条道路正确与否,两年的时间还是太久了。这里面肯定还有别的价值,我要物尽其用。”

“所有的错误尝试都是值得的,所有的困境都具有自己的价值。”冷静理智的那个她劝说道,“你又怎么能肯定你现在的犹豫会导致好的结果?这就像生病,你犹豫的时间越长,病症就越严重,需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大。你必须立刻做出决策。”

“不,不。”凯瑟琳背着手在原地走来走去,“可是快速地做出决策难道就不会导致问题吗?这些人们不是阻碍,不是。”她重复自己说过的话,以此来让头脑在强烈的冲动下保持冷静,“我们不能像丢弃无用的零件一样丢弃任何生命,如果我们这样做,如果我们以‘他们不是自己人’这样的理由去做,那么这柄刀剑最终一定会伤害到自己,因为我们在对个体进行分类,而世界上不会有两个相同的个体,不断分类最后造成的结果就是让自己孤立无援。不,我们不能这么做,这里面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太快的变化会让人们在短时间内体会到飞速的进步,但同时那些不能适应变化的人则会被更快地抛下。就像那些不能使用智能手机,不知道移动支付,也无法获得现金的老人,是的,人们能从一块小小的手机上知道任何事情,但这些人还留在从纸质文书上得到信息的过去。他们不想跟上时代吗?不,他们走得太慢,他们被抛下了,而站在新时代的每一个人都会因为他们的落后而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心里有着“为什么要给我添麻烦?”类似的抱怨。

“改变是必须的,你迟早要抛弃那些玩意儿。”冷静的她又说。

“对,对,改变是必须的……”凯瑟琳来回走动的速度变得更快了,“但完全地切除?不,这里面一定有更好的办法……一些缓和的办法。”

她走得太快,以至于让自己觉得有些头晕。这让她不得不坐下来,开始深呼吸,尝试着把脑海里的那些念头压下去。现在这种状态下做出的决策只会得到质疑和嘲笑,说不定还会有刻薄的人为此露出轻蔑的神色,她必须让自己冷静下来。凯瑟琳认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做得比之前更好。

“别想支配我……”她弯腰捞起一片枯黄的树叶,开始撕扯祂直到只留下坚硬的叶脉,“想都别想,我已经吸取教训了……”

噢,也许是因为我精神有一点问题?可能我精神分裂了,所以我才会对自己说话。她胡思乱想着,开始用这种方式消耗掉多余的精力,加快冷静的进程。但是其实不算什么,很多人都会在脑海里和自己说话,尤其是在听到旋律激烈的歌曲的时候,大家不都会幻想自己是天下第一的主角么?这应该不算是精神问题,她就是一时间有点激动,多来点时间冷静下就好了。

在撕掉不知道多少片树叶后,凯瑟琳终于觉得自己好一点了。她再次拿出自己的神器,将它打开,平铺在自己腿上。

“很好,”她说着,用力把书页捋平,“让我看看我的祖国是怎么做的。”

第419章

凯瑟琳最先翻阅的是那些新闻报道,她觉得要是真的想把人类和精灵的事务分开那就得看看那些国外事务。但她只找到了帮助改善基础设施这样的举措……想想也是,怎么可能插手别国内政啦。还有救灾……救灾好像也只给过物资。嗯……也对,如果随便派人过去的话肯定会触及当地领导者的敏感神经,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哪怕你没有别的意思其他人也会误解你有其他的……

她想起了神经兮兮的梅塞尔。

每个人都在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以此来预测对方下一步会做什么。但坦白来说梅塞尔这一次的做法有点太……凯瑟琳不想说那个词语,她毕竟也在某种程度上受到过梅塞尔的帮助,但她记得自己和梅塞尔说起她要收留难民这件事的时候对方并没有提出异议来着。所以现在是觉得他之前的决策不对劲吗?这真是个非常让人心情不快的应对,凯瑟琳开始觉得他这些年没什么长进了。

随后她意识到继续思索这件事只能让自己对梅塞尔产生更多的消极情绪,思考本身没有错,但一直放任自己这样思考下去只能得到钻牛角尖的结果。这种行为也不会对她现在要做的事情提供什么帮助,于是她低头重新翻阅放在腿上的神器,开始思索这些举措背后的意义。

提供更多的工作岗位……她想,建造这些设施需要工人,这就是提供更多工作岗位的直接体现。但这对她现在的情况没有帮助,她现在需要解决的问题并不是劳动力具有大量剩余,而是该如何保证自己已经建造的城市不成为一个彻底的失败品。

难道就只能抛弃它了吗?我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把它建造起来,但最终却要看着它慢慢地荒废下去。凯瑟琳一想到这个就感到难过。历史上固然有许多短暂的城市,它们出现又消失,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或者什么都留不下。但这短暂是对本就浩荡的历史长河来说的,而两年的时间对这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河流来说只能被称作一瞬而不是短暂。就像那个她曾经去借过菜种的小村庄,它就这样消失了,似乎没谁记得它曾经存在过,也没人在乎那些房子曾经属于谁。

凯瑟琳抱着神器,慢慢地躺倒了下去,听着那些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又看着上方的蓝天以及慢悠悠飘过的白云,继续和自己左右互搏。

也许我真的该果断一点,把它当作一个失败品丢掉。她这么想着,但很快又给出了不这么做的理由——人们已经开始知道阿列克谢的存在,他们也知道这是一个由精灵建造的城市,外界已经对此有了反馈,她的努力也有了初步的结果,丢掉这些开始新的政策就等于从零开始……谁会有耐心去记住这些变换的过快的东西呢?她又不能保证自己在果断地选择新的道路之后不会再次面临像现在这样的困难,假设她每一次都进行更改……不,人们不会费心去记住这些的,他们只会感到不耐烦。她必须保留阿列克谢,保留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字包含的一些东西,比如城市,比如构成城市的房屋和维持人们基本生活的农田。而且谁又能保证她从零开始能再次取得一模一样的成功呢?很好,这又是一个有力的反驳。

凯瑟琳翻了个身,开始在心里复盘到目前为止遇到的问题,并假设它们在新的条件加入后会发生什么改变。她想到了自己提到过的重心转移——一个随着新的条件出现而不可避免的出现的新问题。在发现她能建立起属于精灵的国度之后,她似乎不再需要让人们对这里拥有归属感了。等到那些孩子们出生,她就能立刻得到一批忠诚的子民,她们之间的血脉联系会使得这个国家的联系会比世界上的任何国家都要紧密,而她也不需要绞尽脑汁地去想要怎么让那些思维已经被固定的人完全地接受她的文化,因为那些小女孩会在同样孕育了她的土壤中成长。她们会知道所有成语的意思,会明白诗词描述什么,她们也会明白她说出口和没说出口的一切。

那么我该如何改变呢?她向自己发出提问,同时再次打开手里的神器,扫过那上面的那些报道,紧接着又想起了梅塞尔。同时,她又想到了一个被自己忽略的点——如果梅塞尔恐惧她所展示出来的力量,那么她就不能按照原来所想的那样大肆吸纳那些外来人口,过快的膨胀会加深这位国王的恐惧,而谁知道他会在这种压力的驱使下做出什么事情来。然后凯瑟琳又想起欧妮纳特说过那些城市的领导者对于她们的行为很不满意——她应该说过——虽然她忘了不满意的点到底是什么,但凯瑟琳相信随着她们的动作继续这种不满意迟早会延伸到其他方面,进而引发更加强烈的不满。

“一个新的问题,涉及到外交……以及能否建立起友好的国家关系。”凯瑟琳嘟囔着,将神器高高举起,遮住从上而下洒落的阳光,“但是……”

但是大量的流浪人口对于奥古斯都来说也是一种负担,所以他们需要有人来帮助吸收这些——啊,所以梅塞尔当时才答应的那么爽快,但现在他已经发现了这种趋势导致的糟糕后果?还是有点聪明的——这也就是说,自己还能在奥古斯都紧绷的精神上蹦跶一会。只要这些人口是他们的问题,那么他们就会忍耐自己的所作所为。这给了凯瑟琳一些有恃无恐的底气,但她同样也明白自己不能等着对方发怒后才急忙改变。大家都是成年人,一般来说,成年人被惹毛了的话那就代表事情已经到了很少有转圈余地的地步了。所以她最好还是想想自己该怎么应对这个清晰可见的未来,免得自己失去一个能够提供助力的朋友。

斜着看书的姿势让她的手臂有些不舒服,于是她又把自己翻了回来,脸蛋正对着天空,以及变得有些刺眼的太阳光。过了一会,凯瑟琳慢慢地坐起来,走到阴影处坐好,免得自己的眼睛再遭受到过量的刺激。

商人们只在最开始带来了一批劳动力,之后这个约定就像没有发生过一般被他们双方默契地忽略了。凯瑟琳并不清楚这背后到底涉及了多少因素,但她还是把这个当成一个危险的信号以加深自己的危机感,认为迟早有一天梅塞尔会出台相关政策,禁止任何人外出务工,又或者要求外出的人们提供大量的证明来展示自己具有外出的资格。很好,这是一个无用的思考,她又浪费了一点时间。

但是工人……工人……也许她能把说给霍尔斯听的那些话再说给梅塞尔听一次,既然她的话语能够说动贪婪的商业之神,那想必也能说动这位穿戴着红色的以暴力铸就的盔甲的国王。她之前就想过要给梅塞尔写信,现在开始写也还来得及。

她拿出纸张,就这样倚着树写下了开头:“亲爱的梅塞尔,我最近正在为我所说的命运共同体而努力……”

凯瑟琳盯着这行字,然后面无表情地撕掉了它,用力把它揉成一团,丢到一边。

“如果我这么做,我就等于在和别人分享我要做什么。”她小声对自己说,“这很不好,这等于让别人进入自己的决策,这等于让他参与城市的建造过程……不,这等于在为自己塑造一个更加强大的敌人。”

她突然感到很难过,因为她意识到就算自己写下再多的信件也不会有人相信她所描绘的那个,大家齐心协力让所有人变得更好的未来。凯瑟琳用手抓着自己的膝盖,将脸放到上面,在这种情绪下思考自己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别人相信这是真的。但很快她就发现她没办法做到,能够证明事实正确与否的唯一证据就是行动,她需要在未来一次次地做出符合这个观念的行为,她需要时间证明自己并不是在惺惺作态。而这需要很多时间。

所以写信等于在浪费时间,因为言语无用。她得出了这个结论,同时又觉得很不甘心。凭什么?为什么人们都不相信她说的话?为什么他们总是站在自己的局限里思考问题?为什么每次她想要做什么,都发现站在他们的角度思考出来的结果都让她觉得自己站在一个被高墙包围的狭窄空间里呢?她总是在替别人考虑,但站在别人视角上思考却不能带给她任何帮助。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没有想现在的这些城市要做出什么改变,而是去想为什么自己会感到桎梏。如果她打破这些桎梏是否就能取得新的进步?那么她该怎么做呢?也许她应该写信,给予薇拉一些暗示……不,还是算了,这太刻意,也会让自己显得很蠢。一个领导者怎么会和在这方面毫不相关的朋友兴致勃勃地分享自己的心得呢?还是算了吧。她觉得这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凯瑟琳把自己的脑袋翻了个面,用另一只耳朵紧贴着自己的手掌,将已经跑远的思绪重新拉回来,放在了城市的建设上。

也许……也许我应该让人们自己管理自己的城市。她再次看向神器上的那些案例,不确定自己这次做的决策是否有效。但无论如何,她觉得应该勇敢地尝试一次——不,应该再思考一会,嗯……也许她应该问问……

凯瑟琳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她想起弗拉基格的脸,还有他那张应该消失的嘴巴。如果弗拉基格是个哑巴,那么他绝对会是个完美的伴侣,又或者他应该认真地扮演一条朝着自己看不惯的任何人喷洒毒液的毒蛇,而不是问一些能让她气死的,让他显得又蠢又笨的问题。真搞不懂!他已经做了这么多年君主,但却在和伴侣相处这方面表现得非常糟糕,就算他没谈过恋爱,他总当过狗头军师吧!实在不行,他总见过别人谈吧!——她才不要去找弗拉基格,她应该再和欧妮纳特聊聊,最好拿着纸笔去,看看思维导图会不会有所帮助。

“亲爱的欧妮宝宝……”凯瑟琳这么说着,开始拍掉自己身上的叶子和灰尘,“我要预约你这一天剩下的所有时间,我觉得我们应该深入聊聊城市的事情。可以吗?谢谢,我面前有一朵小花,我想把它当作见面礼送给你,希望你能感到开心。”

第420章

一朵小花作为见面礼有些单调,所以她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多花了一点时间去寻找更多的花朵来组成一个不错的花束。正当凯瑟琳蹲在一个晶莹剔透的蓝色小蘑菇前思索要不要把这个加入到见面礼里面的时候,欧妮纳特提议趁这次机会开一个圆桌会议,让所有人都参与进来。

“好啊,我们就在生命树那里见面。”凯瑟琳这么说着,放弃了把蘑菇放进来的打算——丽格对蘑菇过敏,她觉得不能拿这件事开玩笑。

为了避免身上携带孢子,她索性更换了手里的花束,又考虑到只给一个人会导致让她倍感头疼地争吵,所以凯瑟琳最后握着一把雏菊来到了生命树下面,按照年龄顺序给每人分了一支。

“她的看起来比我的大。”帕森指着瑞米的说。

“都是一样大。”凯瑟琳坚定地说,“我精心挑选的——现在闭嘴,不要提这个话题了——我们进入正题好吗?”

虽然她这么说,但双胞胎还是无声地打斗了一会,就为了抢夺对方手里的雏菊,最后还是丽格照着她们的胳膊一人来了一拳才让她们两个安静下来。这时,她们两个手里的雏菊已经出现了破损,而在其他人开始讨论这次的议题的时候,她们两个还略带不服气地看着旁边人记下来的笔记,试图在最短的时间内跟上其他人的进度。

“我们能不能先停一下。”温迪举手示意,“我想……我是说这种聚在一起讨论的方式让我感到非常地麻烦。”她看了眼凯瑟琳和欧妮纳特的脸色,“是的,没错,这个制度最开始设立是为了保证我们的决策受到多方制约。避免出现因为个人思想……这样那样的原因导致出现失控的情况……这是个病句吗?算了,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就行。它建立的初衷很好,但我开始觉得这个方式很麻烦了。”

“我也开始觉得这有点不妥了。”凯瑟琳小声地说。

“具体在于……?”欧妮问道。

作为圆桌会议的命名者,她因为温迪提出的质疑而有些不高兴。

“我们总是要抛下手中的一切事情,空出时间来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做。我认为这浪费了大量的时间。”温迪说,“我承认我因为我的计划被打乱而有一些不满的情绪——”她靠这句话堵住了瑞米迪拉刚刚张开的嘴巴,让一次争执消失在无形之中,“但你们在场的每一个人同样不能否认这件事也浪费了你们大量的时间。我觉得我们也需要商量一下这个制度该怎么改进。”

“难道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取消圆桌会议吗?”欧妮纳特有些不满地问道,“我们得保证每个人的参与度。如果我和妈妈做出决策而不告知你们,你们又会在私底下闹脾气,说什么这不公平之类的话。”

“这是一个人身攻击。”温迪说,“你在拿没有发生的虚构的事实作为现实存在的证据来反驳我,以这种虚假作为基础而展开的争论注定不会得到让双方满意的结果。你只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这种行为并不应该得到支持和赞同。”

“你不能否认这是会发生的事实。”欧妮尖锐地回答道,“我只是指出一个存在的可能性,而你却以否认这种可能性的举动来向我证明对于这件事的争执毫无意义,换个角度来说,你同样是在想办法让自己处于有利位置。”

“你把这个可能性摆在明面上只是因为我们现在并不处在这个可能性当中,所以它可以任你修饰。”温迪一板一眼地回答道,“如果我们处在你说的那个可能性中,你又会把现在这个当作假设,那个时候你想说什么都行。”

“你真是一个强词夺理的……”

“呃……孩子们。”凯瑟琳拍了拍手,“我明白参与会议这件事让所有人都感到疲倦,因为我们得坐在这里讨论很长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不能做任何事。但有的时候过程比结果要更重要,我们只有拥有过程才能得到结果,所以……冷静一点,好吗?你只有在做了无用功之后才知道这是无用功,除非你有前人的经验可以借鉴。”

“所以我们建造这个城市所借鉴的经验是什么?”丽格问道。

“我想回答是没有?因为我们能借鉴的那些经验的前提是我们具有自己的势力,这和我们现在的情况并不相同。”凯瑟琳回答,“换个角度来想这件事——世界上很多道理都能互通——个人是没办法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势力的,想要扩大影响就意味着做更多的事情,而这需要精力,也需要人手。你能弄明白吗?其实这算不上经验,就是我们要做某件事所需要的必要条件。城市就是必要条件。更大一点的是国家。因为我们想和国家交流,那么我们就得拥有一个平等的身份。所以……没有经验,我觉得我们要借鉴那些起码要等我们自己有一个像样的势力才行。”

“啊,那我没有问题了。”丽格说。

“所以势力改变了。”瑞米说。她已经读完了别人的笔记,也跟上了她们的思路,“所以我们要讨论什么?”

凯瑟琳拿出了一张纸,她本来打算一边说以便在这上面写下自己的思考过程,但这样只有离她近的那些人才看得到,所以她临时改变了主意,转而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雏菊作为道具,开始更深入地说明自己的想法。

“我先说一下困扰我的问题——这是阿列克谢,”她把一朵雏菊摆在自己面前,“现在它的定位需要发生改变,因为它很显然不适合我们要走上的那条未来的道路了,如果保持原样,那么它必定会成为一个潜藏的炸|弹,也必定会和我们发生冲突。问题就在于它未来要变成什么样子,或者说我们该如何在不引起激烈的冲突的前提下将它现在的定位转变成我们想要它转变的那个……还不知道是什么的定位。还有平衡,我们必须在我们的国度和这些已经建立的城市之间找到一个平衡,否则我们会面临更大的问题。”

“比如说?”帕森问道。

“什么比如说?”凯瑟琳问道。

帕森低头看了看别人记的笔记,她看上去还没有在脑中对她们所讨论的事情建立起一个大概的框架,所以对于自己到底想问什么也有些茫然。但她还是飞快地找到了补救的方法,询问凯瑟琳为什么阿列克谢会成为一个炸|弹。

“我想它不会在未来突然爆掉。”她说。

“不是那种爆掉。想象一下,一个城市,一个综合实力强盛,在各方面都不会输给我们的城市的城市……那么谁是主,谁又是次呢?”凯瑟琳耐心地给她解释自己之前思考过的那些事情,诉说自己的担忧,以及因为不制止而出现的糟糕的可能,“一个国家的首都一定是它的心脏,而心脏就意味着重要,如果我们不能保证我们自己的城市是最重要的,那么我们会……”她摆了一下手,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她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语来形容那个可能存在的未来,最终她说,“我们是在自掘坟墓。”

现在双胞胎终于跟上她们的思维了。六个人在该如何对待阿列克谢这个问题上展开了激烈的讨论——她们要保证农业的重要性,至少要这座城市的人们能够靠自己的劳动赚取足够的食物,而不是等着她们将吃的送到嘴边;也不能完全放弃对于阿列克谢的控制权,因为这等于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她们也许能借鉴自治这一举措,但过早地减少自己的干预只会让阿列克谢的管理制度以飞快的速度退回到这个时代应有的水平;她们也不能一下子全都否认自己之前做出的决策,比如学习,比如改善基础设施,又比如素质教育,这等于自己否认自己的权威性,而领导者一旦失去自己的权威那就相当于死亡,失去领导者的群体又会产生混乱,而混乱……混乱会带来很多东西。

凯瑟琳无力地用手指撑住自己的额头,她觉得她的孩子们只是在不断地把她担心的那些点用激烈的方式说出来而不是针对这些问题提出针对性的建议,而且她觉得坐在这里集中注意力让她有些累。她别过头去悄无声息地打了个哈欠,然后努力把眼睛睁得很大,飞快地眨眼,继续听她们发表自己的看法。

“所以为什么我们不保持原样呢?”温迪问道,“我知道你们说的——嘘,让我说完——重心的问题,我知道这个,但我们只要保证我们自己拥有更好的条件不就行了吗?不需要考虑阿列克谢,也不需要做什么……也许这也会导致什么问题,我不知道,但至少我提出了一个解决办法。”

她看着自己的姐姐们,补充了一句:“不是故意惹你们生气的,但是到目前为止,确实只有我提出了一个解决办法。”

“我们没有那么多精力。”凯瑟琳说。

而且在管理过程中肯定会不可避免地出现资源倾斜的情况,如果让阿列克谢的人认为他们仍旧拥有以往的地位,那么这种资源的缺少就会引起他们的警觉。想到这里,凯瑟琳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需要考虑的因素实在是太多了,就像乱麻一样纠缠在一起,而她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找到那个关键的点。因为问题实在是太多了,她根本分不清主次。

“不要那么咄咄逼人。”她对有些不耐烦的温迪说,“不如……不如我们先休息休息?”

“休息有什么用?我到最后不还是要回来继续坐在这里说话?”温迪更加烦躁地回答道,“说实话这些事情根本和我没有关系,阿列克谢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参与过,我也没有参与过耶芙娜的事情。我不应该坐在这里!”

“噢,噢,我的小甜心……不要急,好吗?”凯瑟琳赶紧抓住她,避免她变成一滩沸腾的阴影,“冷静,冷静……别这么做,阴影不是我的管理区域,你会遇到危险……”

“我才不是影子!那是我的法术!”温迪梅丝大声反驳道,“不!我才不是趴在平面上的那种东西,我是三维的!”

其他人都安静下来,盯着她大吼大叫,而温迪,在这种注视和这种寂静之中很快地恢复了原样,向凯瑟琳说了声对不起。

“没关系。”凯瑟琳继续抓着她的肩膀说道,“关于你究竟是什么我们稍后再谈……嗯,我想你说的也有道理,参与感……参与感……”

但是这也不是她想要解决的……也许她需要解决很多个问题才能把最终的问题处理掉。嗯……但是到底哪些才是最重要的呢?

“好吧,我们先定一个初稿,可以吗?然后我们去休息,按照这个初稿进行试运行……看看效果,然后再进行修改。”她开始翻阅自己的笔记本,“让我看看我们刚刚都讨论了什么,农业问题……是的,我想我们要保证自己对农业有一定的控制力,保证粮食作物的产出。但如果我们松开枷锁,农民们会自发地朝具有更高的经济效益的作物靠拢——我想想……有谁能提出好的建议吗?”

“呃……”过了一会,丽格举起了手,“你想说什么?我们不是给他们提供种子吗?”

“我是说就算我们现在提供种子,但他们也有可能花钱去买其他的种子,就为了那些作物能赚到更多的钱啊。”凯瑟琳说。

丽格看向欧妮纳特:“但农民也很保守,很少追逐风险。”

“但如果种这种东西一定能赚到钱,就像香料……那为什么不去做呢?”欧妮纳特反问道,“保守是说他们很难接受新事物,香料又不是新品种的土豆,只要拿出来就一定能换到钱的。香料在现在非常重要。他们有机会肯定就会去做的,就像皮特——卡勒布的父亲。他们已经在做了。”

凯瑟琳则翻到了自己提出过的粮票制度,当时的人们一起种地,一起分粮食,不,这种制度不适合现在的她们……

“耶芙娜呢?”瑞米问道。

“对啊,我们没有讨论过耶芙娜。”帕森说,“我们两个对它有点熟悉,如果现在把它拿出来一起讨论的话,我们能在同样的时间内做更多的事情。”

“或者让事情变得更糟。”温迪阴郁地说。

“耶芙娜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我们在那里的控制力要比阿列克谢大,人们……”凯瑟琳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耶芙娜的情况和她刚刚看到的粮票制度以及农民组逐渐组合到了一起,发酵出了一个新的思路,“嗯……如果……我是说,既然阿列克谢的人们要种什么是要听我们的命令,而我们也在过去发布了一个新的政策,那就是说……如果有人要种新作物,那么他们的亏损是由我们来负责的,对吧?”

“是的,有。”欧妮纳特回答道。

“我有一个主意。”凯瑟琳说,“为什么……不让他们成为职业农民呢?也有这样的案例,对吧?农业合作社在不同的时代背景下焕发新的生机与活力……我应该没记错,对吧?领固定工资,收获后还能获得分成。”她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这和我们现在做的有很多共同点,实行这个新的措施并不会引起很大的反弹,这也符合我刚刚说过的缓慢的变化。”她激动地说,“还能保证我们对阿列克谢的控制力,不是吗?我想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赞同。”温迪飞快地说,“这比我的要好多了。”

“你不能因为自己想走就投赞同。”瑞米说,“你之前还反对过这个制度,因为我们两个会徇私舞弊。”

“那你们同不同意?”温迪问道。

“好吧……同意。”帕森说,“至少从耶芙娜的例子来看这个制度不会出现大问题。瑞米也同意,我替她投了。”

“嗯……听上去我负责的没有太大变化。”丽格说,“过。”

欧妮纳特摊开自己的双手。

“怎么?我的意见很重要吗?已经四票了。”她说,“既然你们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做自己的事情,那拜拜。妈妈,我希望和你聊聊具体的措施。你能等一下再走吗?”

温迪率先站起来,飞快地离开了。

“我们只是觉得妈妈的想法更好。”双胞胎解释道。她们也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互相拉着手走进了森林里。

丽格看了一眼欧妮纳特,以不确定的语气询问她是否在生温迪梅丝的气。

“看看她的样子!”欧妮生气地说,“她已经把‘这个会议怎么还没结束’摆在自己的脸上了,拜托,计划对她来说确实重要,但我觉得她有点太任性了!她应该改改自己的脾气!我觉得我们已经给了她很多耐心了!”

凯瑟琳:“……”

她立刻朝丽格打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离开这个战场。

“我们不如先聊聊我们到底要做什么,好吗?”她把欧妮的注意力从这件事上扯开,“不要生气,生气会伤害你的身体……职业农民……嗯,有趣。”

“什么有趣?”欧妮将自己的不快压下去,问道。

“有些说法声称不会奇妙力量的德鲁伊和普通农民无异,而现在我们要创造一个新的职业,这个职业是农民……所以从道路晋升来说,农民可以成为德鲁伊学徒,而德鲁伊学徒能变成……啊,吉姆,我忘了看他了。”

说到吉姆,欧妮纳特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们可以在谈完具体的措施之后再去找他,希望他不会变成一只毛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