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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她们走过干硬的泥巴地,将破旧的房屋推倒,房屋内还残留着人们离开时的景象——被推倒的桌子,倒在一旁的椅子,还有被打破的窗户。种种迹象都表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激烈的争斗。凯瑟琳逐渐放慢了自己的脚步,开始将注意力放在周围而不是“我要把那个蠢货打飞”这个念头上,思索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管是什么,这里一定没有发生过好事。她这么想着,又拉开被腐烂的稻草遮住的地窖口,盯着往下的楼梯看,在她的感知里,瑞米正在她们的下方,但无论她怎么呼喊,她都不吭声。

“她没穿衣服,不想让别人看见。”帕森说。

“我又没有夜视能力!”凯瑟琳有点烦躁地说。

她很想立刻下去,但这会让帕森自己一个人留在地面上,万一有人偷袭呢?可要是下去,无论是让她走前面还是走后面都让她感到不放心。所以她在地窖口前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决定让帕森跟在自己身后,一起下去。

“把镜子放在这里吧,拿下去容易碎。伤到你就不好了。”她对帕森说。

帕森小心翼翼地把镜子靠在歪斜的墙壁上,她退后几步,确认镜子不会突然倒下后才跟着凯瑟琳一起往下走。这条通往地下的通道显然是新修的,石阶并没有因为大量的踩踏而变得光滑,周围的墙壁上也没有生长着苔藓。倒是有很多水雾,空气也潮湿阴冷,凯瑟琳伸手摸了一下石砖,得到了一指尖的水。

台阶很长,她们在黑暗中摸索着走了很久都没有走到尽头。这里面固然有黑暗削弱了她们对时间的感知的原因,但也从侧面表示出她们正在往更深的地下前进。凯瑟琳在半路停下来,往后伸手,抓住了帕森的胳膊。

“不害怕吧?”她问道。

“有点累。”

“那坐下休息一会吧,我们坐几秒钟,然后马上就走。”凯瑟琳说。

“是啊,你们坐坐吧,别那么快下来。”一直沉默的瑞米赶紧开口,在她们的脑海中说道。

紧接着,她又开始胡扯,说话说得语无伦次,但中心思想是让她们多坐会,不要急着下来。

于是她们就这么在台阶上坐了下来。石头做的台阶也很凉,凯瑟琳感到那股凉意正缓慢且不可阻挡地穿过布料,顺着她的脊椎往上爬。说到脊椎,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瑞米。她能感觉到瑞米正在下面慢悠悠地活动着,但却是以这边一块那边一块的姿态,仔细听似乎还能听到隐隐约约的黏腻的液体在地面上爬动的声音。不管这种声音是不是错觉,凯瑟琳都觉得这是一种表示瑞米还安全的迹象。走进村庄后看到的景色和此刻有点冷的温度让她变得比刚刚冷静了一点,至少她不再想着要在见到对方第一面的时候把对方打飞了。

起码要问点问题,不能这么冲动,得让这个蠢货死得有价值一些。

而且瑞米一直都在说不要让她们下来,因为她现在不是人形。这里也没有镜子,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的五官重新按回去。现在她们能停下来坐一会,她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所以……”凯瑟琳小声地说,避免自己的声音让这狭长的黑暗隧道更加恐怖,“她现在正变成一团肉泥在下面到处乱逛吗?”

“我建议待会我先下去。”帕森说,“我有经验,我还多穿了件外套,待会她没衣服穿可以先给她套上。”

“这个形态有点合理,但是也有点超出我的想象。”凯瑟琳说,“我以为她会是草,小草人。你是小虫人嘛——你不止多穿了一件外套。”

“拿不下其他的。”帕森说,“拿不下就穿,这是一条真理。”

“别什么都当真理。”

“这条伟大的真理来自沃索尔德。”

凯瑟琳笑了一声。

“我说的是吧?”

她们又坐了一会,凯瑟琳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理智重新回归了她的头脑中。她开始思考这个玩意儿到底是怎么出现的,是哪个法师在哪个神灵身上得到的研究成果,以及为什么这玩意儿总是出现在她的生活里。还是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人做过比这更多的努力,而只有这几次才有资格出现在她的面前?直到更深处的黑暗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这才回过神,用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看着下方,等待脚步的主人出现。

“太暗了。”帕森说。

她抬起手,闪着微光的萤火虫从她的掌心飞出,趴在周围的墙壁上。荧光微弱,但胜在数量足够多,这下她们能隐隐约约地看清远处晃动着的一张惨白的脸。脸的主人没法和她们一样看得很远,但仍旧对所看到的朦胧的光线展示出了警惕。

它身上有很浓厚的死亡气息,凯瑟琳推测它是只巫妖,或者是更强的亡灵,不过她不清楚更强的亡灵还有什么,所以就暂且当它是个巫妖吧。

“听冰精灵说,以前森林里有专门的萤火虫猎人。”帕森说。

“亡灵。”凯瑟琳说,“该死的玩意儿,丰饶双星就不能把它们全干死吗?”

她站起来,主动朝下方走去。那个亡灵法师意识到了不对劲,想要往回跑,但却被凯瑟琳操纵的植物拦住了。

“无论多深的地底,总是会有生命存在。”凯瑟琳评价道,“你好啊,亡灵,介意回答我的几个问题吗?”

对方忙着抓挠自己的身体,将皮肤撕扯下来,露出下方的肌肉,又把肌肉抓下来,露出下方的骨头,同时透过自己凌乱的发丝警惕又焦躁地看着她,脸颊因为难以忍受的痒意而不断抽搐着,但另一只手死死地抓着它白色的法杖,没有松开的打算。

“生命,神子,女性。”它说,“你是森林主母的第几个女儿?”

“猜错了,孩子,我是母亲。”凯瑟琳平和地说,她觉得面前的这个就是幕后黑手,因此更加不担心瑞米的安全,剩下的都是小喽啰,小喽啰有什么可怕的呢?它们的老大在她面前都毫无还手之力,“我是仁慈的母亲,现在回答我的问题,我就给予你我的仁慈。你在这里做什么?”

对方睁大了眼睛。

“你会让我走?”它问道。

“我会杀了你。”凯瑟琳飞快地说。

“这算什么仁慈?”巫妖质问道,“冒牌货,如果你仁慈,你就不应该夺走我的生命!别以为我不知道仁慈是什么意思。”

“你这个贱人刚刚说什么?你信不信我……”

帕森上前一步,但被凯瑟琳挡住了。

“别靠近它,往后。”她这么说着,把帕森往后推,然后看向面前的法师,“你已经死了,亡灵。”她平静地说,“让你继续像这样活着只会为其他人带来灾难,我不能让你走。现在回答我的问题吧,然后我会给你真正的长眠。”

但巫妖已经不能回答了。它距离凯瑟琳太近,因此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逐渐走向死亡。这种感觉它已经经历过一次,但那次意味着新生,现在却有着相反的含义。这种感觉让它本就紧绷的神经崩溃了。它开始喊叫,诉说自己为了延续生命做了多少努力,又哭诉自己的一生多么悲惨,觉得自己应当再有更多的时间来完成自己的事业。最后,它朝着凯瑟琳歇斯底里地咒骂,认为她如果真的和外界所说的那么善良,那就不应该置人于死地,至少不应该这么对它。

“我承认我在作决策的时候总是不够强硬。”凯瑟琳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现在已经能很好地面对别人对自己的评价而心里毫无波澜了,“但杀死你和仁慈所代表的含义并不冲突,死去吧,亡灵。不要在死亡里追寻任何东西,那里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亡灵用最后的力气尖叫道,“你懂什么?你们神灵高高在上,你们体会过我体会过的东西吗?你们……”

它的声音截然而止,空无一物的骨架摔在没有一丝血流出的血肉里。这位巫妖死去了,它距离生命太近,而这对于亡灵来说是致命的毒药。

“死亡就是一片虚无,我当然知道。”凯瑟琳说着,走过去用力把它的头骨踢在墙上,发出“咚”地一声巨响,“而且你还把我的女儿弄走了,你怎么不该死,你就应该去死!”

她恶狠狠地踩着这只亡灵的遗骨,直到它变成一堆灰烬后才停下自己的动作。她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下来,然后一挥手,示意身后的帕森跟上。她们顺着台阶继续向下走,靠着萤火虫的光辨认自己面前的道路,最后双脚终于踏在了平面上。凯瑟琳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这下她就不用在脑海里反复想象自己一脚踩空滚下来的样子了。

巫妖的巢穴也没有太多的光源,甚至和她们刚刚走的往下的通道一样安静。看来瑞米已经把这里扫荡了一遍,消除了所有能活动的亡灵。凯瑟琳觉得这和预想当中的不太一样,对于之前被愤怒支配头脑的她来说,她想象的是这里会有一个合格的出气筒让她狠狠地打一顿出气,但现实却轻描淡写地像她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样。这个比喻有点偏差,或许以“她本来以为对面会是一位势均力敌的对手但到了现场之后对方却快速跪下道歉”这个作为形容更合适些。考虑到她的身份,这种发展好像也对,但是……

凯瑟琳:嗯……

凯瑟琳:但是要是揍那个巫妖一顿就好了,我当时怎么没想到呢?

凯瑟琳:下次还是不要让我的敌人有嘴炮的机会了。

“这里有牢房。”瑞米在角落里说,她的声音还伴随着气泡冒出的咕噜声和破裂的轻响,让人想起蜗牛爬过后在物体表面留下的亮晶晶的黏液。

帕森飞快地脱掉了身上的外套,丢向角落,紧接着又开始脱最外面的那条裙子。凯瑟琳没有转身,以免给瑞米带来更多的心理压力。

“你们出生的时候还光着屁股呢。”她说。

“这不一样!”瑞米大声抗议道。

“我们待会先上去吧,行不行,妈?”帕森走到瑞米身边,开始帮她穿衣服,“什么玩意儿?你怎么有四条腿?”

“哦,可能是不小心落到我身体里的,帮我拽出来吧,谢谢。”

“我摸到了你的眼珠吗?手感有些不一样。”

“不,我的眼珠不在那里,你摸到的应该是法师们的实验品。它们在这里制造了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用妖精粉尘以及靠着妖精粉尘延伸出来的系列产物……目的是看看能不能让自己拥有鲜活的血肉,好让自己表现得更像是活人,以此来逃避光辉信徒的抓捕。”瑞米说,“我读了它们的研究笔记——还挺好玩的,就像大型沉浸式游戏……”

“这可算不上什么游戏。”凯瑟琳打断她,“你知道我都快急死了吧?”

瑞米闭上了嘴,和帕森一起专心致志地剔除她身体里的“杂质”,并在她的帮助下对模板(就是帕森自己)进行复刻,力求达到一比一的还原度。

“真庆幸你们两个是双胞胎。”凯瑟琳听着她们的小声交谈,嘟囔道,“要是帕森和你长得不一样怎么办?你对着镜子自己捏一张新的脸吗?”

瑞米尴尬地笑了几声,把这个问题糊弄了过去,之后,她为凯瑟琳指明了牢房所在的方向,跟在帕森身后往地面出发,好对着镜子再修饰一遍自己的外表。凯瑟琳无奈地看了一眼她们的背影,心想孩子果然是长大了,都有了自己的主意,也开始注重隐私了。

她招呼着帕森留下来的萤火虫,朝着牢房的方向前进。她懒得拐弯,也懒得探明巫妖的巢穴构造,于是就像推倒房屋的墙壁一样同样粗暴地弄开挡在她面前的障碍物。这让她在最短的时间内抵达了目的地,也免去了打招呼的步骤,因为对方早就通过动静明白外面发生了变故,也通过自己身上的变化对来者的身份有了一定的猜测。

“看来它们的实验成功了,但也失败了。”这名囚犯缩在角落里,用已经损坏的嗓子说道,“我刚刚听到亡灵们在求饶,看来它们终于尝到了自己种下的苦果——现在是早上吗?还是晚上?无论如何,初次见面,很高兴认识您,森林精灵……或者随便其他人或者什么东西……你有空听听一个可怜人的请求吗?我不想自作多情,但我觉得您是来找我的,不是吗?”

“什么?”凯瑟琳问道。

“如果您是那位仁慈的母亲的孩子,那就请展示祂的仁慈吧。”对方说,“请杀了我,请结束我的生命。”

凯瑟琳转动自己的脚尖,开始正对着这位囚犯说话。

“真是稀奇。”她说,“刚刚那位巫妖说如果我仁慈,我就应该放走它,现在你又说,如果我仁慈,那我应该杀死你。”

“那您是怎么做的呢?”对方问道。

“我杀了它,当然,它是个亡灵,还绑架了神子。无论是哪一条罪名它都应该得到死刑,不是吗?”

“还有地面上的那些人命,再加上我对它们的控诉。”囚犯冷冷地说,“看看我,请走近些,仔细看看我吧。”

凯瑟琳走过去,吃惊地发现对方并不是像她想得那样缩在一个角落,而是被关在一个狭小的笼子里。他低着头,只有这样脑袋才不会碰到笼子的顶部,而他的双腿……

“亡灵化。”凯瑟琳摇了摇头,飞快地后退,“你不该叫我离你这么近,这会让你的腿死得更快。”

“我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死去,不止是我的腿。”囚犯说。

“亡灵折磨你?还是想拉拢你?你有它们值得这么做的价值,是什么?”凯瑟琳追问道。

“我是一名正统法师。”囚犯说,“我还在报纸发表过一些浅薄的见解,关于……关于为何人体能够拥有差异,以及为何能在元素的影响下施展法术。那些亡灵认为死亡也是一种元素,亡灵法术……哈哈,有趣,死亡神系如此单薄,它们除非拥有一个自成体系的新的神灵,否则就是在痴心妄想。”

他停了停,然后用更加疲倦的语气恳求道:“杀了我吧,尊敬的女士。如果要我成为亡灵行走于大地之上,还不如让我就这样死去。”

“是啊,你乞求仁慈。”凯瑟琳这么说着,以和刚刚一样快的速度走过去,弄开了笼子,然后用力把他拖了出来,“而我的回答是……不许死,来,我们出去。我们先出去,然后我会给你解释为什么……如果我不能说服你,那你可以自杀,或者我杀了你。现在,我们活着出去,今天天气很好,你应该看看太阳。”

“您真是好心。”对方说道,“是啊……我应该见见太阳,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太久了。”

第402章

为了更好地把这个囚犯拖出去,凯瑟琳还特地调整了一下拖人的姿势。她把手放在他的腋下,然后原路倒退出去。这个人很轻,但她拖行的速度并不快,因为她不希望对方觉得自己是一个随便搬动的物件,所以在倒退出去的过程中,她尽力避免让对方的腿避开那些障碍物,希望这样能让他觉得好受一点。

“你可以把我的腿砍掉,”对方却主动这么说,“我的左手也失去了知觉,也丢掉它吧,丢掉这些无用的部分,这样我们可以更快地出去。”

“听着,小家伙。”凯瑟琳说,“我会切除你身上这些坏死的组织,但只能在手术台上。而不是在这个……”她小心翼翼地调整自己的姿势,但还是让他们两个在某个突出的物件上磕碰了几下,“阴暗潮湿的地方。你是个人类,不是什么……因为超重就随意丢掉的货物……”

“所以你已经活了很多年?”对方问道。

“呃……差不多……我不记得我多少岁了。总之肯定比你大。”凯瑟琳说。

她觉得这个姿势对她的腰背很不好,不过随便了,她的脚后跟碰到了坚硬的台阶,他们马上就要到地面上了。坚持就是胜利!凯瑟琳给自己打气,把法师往上拽了拽,继续把他往上拖。

在把他拽过植物墙中间的洞的时候,法师明显对周围的环境起了兴趣。他晃动着自己的脑袋,试图借着荧光看清楚这些东西。凯瑟琳停了下来,把地上的灰烬指给他看。

“那个巫妖。”她说。

他们在这里逗留了一会,法师一直在盯着那块黑色的痕迹看,没有流泪也没有笑,凯瑟琳本来以为他会询问巫妖死之前说了什么,又或者问问它死时的情景。但直到她再次拖动他,他都没有再说话。

“我爱过它。”法师说。

凯瑟琳的动作停了停。

“嗯……嗯……等等。”她开始回忆巫妖的性别,“所以……你是个……等等,你是男的女的?”

她这才仔细地观察法师的脸,但那张脸已经损坏严重,就算治疗也只能在上面戴上面具般的义肢生活,对方又很轻,脂肪已经在长久的折磨中被消耗殆尽,她也无法通过这方面来判断对方的性别。至于繁衍……她的权柄雷达好像没有起作用,如果她有这种东西的话……她有这种东西吗?。

“我的性别难道还重要吗?”法师反问道。

“嗯,不是很重要,我就是问问……”凯瑟琳说,“不,其实这很重要,这决定到我对你以后的安排。呃……也算不上安排,算啦,我是说等我说服你之后的安排。但我们现在不聊这个,这是到地面上之后才聊的事情。”

“我不需要安排。”法师厌倦地说,“让我死去吧,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凯瑟琳没有搭话,她加快速度,把他用力往上拖,在离开地窖前还特地从自己的裙子上撕了一块,蒙住对方的眼睛,避免他的眼睛因为突然接收到强烈的光线而受到损害。双胞胎站在一旁盯着这个奇怪的人类,甚至在凯瑟琳走开去找水的时候拿树枝戳他的腿,又拿着树枝戳他的脸。后果是被回来的妈妈一人照着胳膊上来了一下,灰溜溜地起来了。

“我开始觉得您不是真的想要救我了。”法师在凯瑟琳用水弄湿他的嘴唇的时候说道,语气里的疲倦更加浓烈,“您说您想让我见见太阳,但却蒙上了我的眼睛。然后呢?直到天黑,再和我说稍微等等,等明天太阳升起吗?”

“你的眼睛承受不了现在的光照。”凯瑟琳放下湿润的布,招手示意站在一边的双胞胎凑过来,“你太虚弱了,就像我刚刚只给你喂了一点水一样,一下子给你太多你的身体会承受不了的。”

“对于一个快要死掉的人来说,给的多还是少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句话被其他三个人忽略了。双胞胎按照凯瑟琳的指示蹲下来观察这位法师的身体情况,她们弄掉已经破烂不堪,无法起到原本作用的衣服,用手掌触碰他的身体,然后同时朝凯瑟琳摇了摇头。

“这里,还有这里……”瑞米在他的腰上比划了两下,用法师听不懂的汉语说道,“切掉,我们需要动作快一点,不然切掉的就不止是腿了。”

“不一定,我们在这儿,速度会慢点。”帕森说,“现在就已经很慢了。”

“但这些地方死得更快,我们不得不切除它们。”瑞米说。

“手呢?”凯瑟琳问道。

“只用切掉左手,手臂不用。”瑞米接着说,“嗯……细胞还有点活性,大部分骨头都还没有死掉。也许我们可以试试让肌肉重新长出来。虽然长出来的效果肯定不如原来的好,但起码有胳膊用。手臂对于保持平衡还是很重要的。”

法师抬起自己的右手,想要摘掉脸上的眼罩。帕森观看了一会他的动作,然后伸手飞快地把那块布扯了下来。她所用的力气对于虚弱的法师来说是种伤害,但对方显然不在乎这个,他猛烈的喘息着,用眼睛贪婪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被捶打结实的泥土做的地面,用捡来的树枝拼凑成的家具,还有透过窗户洒进来的阳光,以及那些翻飞的灰尘颗粒。他看着这些东西,眼泪渐渐地从眼眶中流了出来。

然后,他准确地看向了正站在他面前的凯瑟琳。

“杀了我吧。”他说,“现在。”

“别这样。”凯瑟琳在远离他的角落蹲坐下来,又盘起自己的腿,“我还没有尝试着说服你呢,难道你不想听吗?”

“您只会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语,这些话语没有实际的意义,就像那些有着一个好舌头的商人一样,他们的话经不起推敲,拥有的只有激烈的,具有感染力的情绪。您也会这么做的,所有人都会这么做。”法师用消极的口吻说道,“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别人的身上,用随便什么地方的正确来迫使对方低头……所以您要说什么呢?”

“不要这么悲观,法师。”凯瑟琳说,“我没尝试过你说的那种……说服,我向来用事实说话。”

“您所说的事实也只是您愿意相信的事实。难道您会说出对您不利的事实吗?不会,这就是说话的艺术。我也曾经使用过这种手段,为的就是让自己发表的文章看上去更可信一些。”法师疲倦地说。

“我注意到你没有明显的能分辨出你的性别的特征。”凯瑟琳说,“但是你是人类,你是哺乳动物,你应当拥有性别。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我是一名法师。”对方回答,“我发誓为了自己所研究的真理可以付出一切,而你现在所见到的是我在探寻真理过程中付出的代价之一。我曾经好奇为什么神灵之间存在性别这样的差异,按理来说祂们属于不同形式的生命,所以我做了点实验……然后,我失去了我的性别。”

“喔,你为真理献身的精神让我感到敬佩。”凯瑟琳点了点头,“所以这就是我要说服你采用的证据之一。既然你发出了那样的誓言,又确实用行动证明了自己。那我觉得……你不会甘心这样死去的。难道你觉得你已经到达了自己想要抵达的真理的尽头,不用再做出努力了吗?”

“看看你的周围,森林精灵。”法师用一种自我厌恶的语气说,“我被亡灵囚|禁,我是它们的囚犯也是它们的帮凶。这里的罪孽也有我的一份——对于有罪之人,我想下场只有一个。”

“我们杀死亡灵是因为留下它们的生命等于杀害更多的人,但你不是。”凯瑟琳说,“你还渴望着活下去,你的心是这样告诉我的。”

“啊,激励人心的话语,终于来了。”法师说。

“你没有自杀,也许不这么做是为了防止自己完全变成亡灵。我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在变成亡灵后就投入了完全相反的阵营——啊,也许我知道,死亡让这些人性情大变——但是……我还有其他的证据。”

法师闭上眼睛,没有回应。

“我说来看看太阳吧,你说好。这不够吗?你有希望,你还爱着这个世界。你真的想死吗?”凯瑟琳说,“来我们这儿吧,我的……母亲的女儿们,就是你旁边的两位精灵,她们已经在抑制亡灵化这个领域取得了显著的成果,所有被亡灵染指的生命都在缓慢地恢复。我们甚至有一个不错的成功样本可以展示给你看。你也可以恢复,再次成为活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当然也有代价,代价是为我们工作。”

法师在她说完第一句话的时候就睁开了自己的眼睛,悄无声息地哭泣着,甚至连鼻涕都流了下来,但他没有在意,任由它们随着重力下落,落到自己赤|裸的身体上。

“我确实……”他说完这几个单词后停顿了许久,再次开口时也没能抑制住自己浓烈的哭腔,“我确实希望活着。但是……我难道不应该对这些死去的人们负责吗?”

“那就来赎罪啊,磨磨唧唧的。”帕森撕掉自己的一半裙摆,缠在他身上,“如果你加入的话你就是一个很珍贵的样本了,然后……呃,总之如果我们继续在逆转亡灵化这方面做出显著的成就,我们不就能救更多的人吗?”

“是啊,如果内疚的话就做出补偿啊。你一条命算什么?法师老爷的命珍贵到能和这个村庄所有人的生命一样重吗?”瑞米也有点不耐烦,觉得他看不清自己现在的处境,“你就是胆小鬼,想着死了就好了,就不用承担这些了。你只是想通过死亡逃避,但又不希望承担自己的死亡,所以叫我们动手罢了。”

凯瑟琳没有说话,她确实觉得孩子们说的话有些不中听,但她觉得自己在做了好人之后也要适当地做点坏人。她观察着法师的表情,在发现他只是哭得更厉害之后觉得这事儿稳了,便示意她们两个把人拉起来,赶紧回去。

“先给他来一套耶芙娜流程,”她吩咐双胞胎,“养养身体,熟悉一下新的环境——移动方面等我和霍尔斯谈完工厂的事情就来和你们一起想办法。如果有必要就让丽格给他一个护卫树幼苗,我已经和她说了,这个人可以暂时享受一些特殊待遇。”

然后她又看向这位法师。

“我还没有问过你的名字。”她说,“我们总不能用法师来称呼未来的同事吧?这也太不礼貌了。你的名字是什么?”

“无名。”被架在双胞胎之间的法师说道,“过去的名字已经不重要了,叫我无名就好。”

“我是凯瑟琳,母亲的眷属,这位是瑞米迪拉,帕森库拉,母亲的第三个和第四个女儿。”凯瑟琳短暂地介绍了一下她们的身份,然后加快了自己前进的速度,“接下来的路程会有点难受,我们得快点回去,尽快给你安排一个手术。”

她再次提速,以常人无法企及的速度往前冲去,双胞胎紧随其后,轮流抱着无名,好减轻负重奔跑带来的疲倦。很快她们就回到了森林,双胞胎站在一旁看着无名跪在地上,大声地呕吐着,而凯瑟琳又叮嘱了她们一遍,叫她们好好为这位新同事考虑,比如在对方呕吐的时候拍拍他的背,又比如再给他点水喝,并且不要再把对方真的当作包裹一样丢来丢去。然后她就挥手告别了这三个人,打算去找霍尔斯聊他们之前被打断的话题。

“工作……”她背着手朝霍尔斯的帐篷走去,觉得此时此刻自己的身上有一种强烈的割裂感,“我真是身兼多职……算啦,工作就工作吧。”

虽然没有打惊天动地的一架,自己的肌肉也没有展现的机会,但至少出门一趟收获了一个法师,稍微缓解了一下目前的人才稀缺问题。也算好事一件。

希望霍尔斯不会再无理取闹了。凯瑟琳想道,否则我真的要把他的头打爆,就像我对待到目前为止见过的所有亡灵一样,无情地宣判它们的死亡。

第403章

霍尔斯张大嘴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眯着眼睛朝外哈气的同时观察走进帐篷的凯瑟琳的表情。一般来说他都能从这位新神的脸上找到自己问题的答案,但看来现在是例外,对方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当然也得不到答案。

“怎么?宝宝哭着要找妈妈吗?”他试探性地问道。

“什么?不,当然不。不过也是关于孩子的问题……”凯瑟琳拉开椅子在上面坐下,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啊,有点奇怪……我看起来还是如此的年轻,充满活力,脑子里永远有很多想法,但我已经能叫每一个遇到的人孩子了。真奇怪。”

“哦,不要担心。你没法叫我孩子。”霍尔斯坦然地说,“解决了吗?”

“当然解决了。”

“你怎么解决的?”霍尔斯接着问道,他察觉出对方并不抵触他询问更多的问题,这是个获取情报的好机会,所以他得寸进尺,试图从凯瑟琳嘴巴里掏出更多消息。

“我的话语,我说服了他。”凯瑟琳说。

“是吗?那我想一定是一场动人心魄的演讲。”

“事实上只是很平淡的交谈罢了。嗯……我确实在这种经历里感到一些触动。有些人总是说,我想死,我想离开这个世界……但是……但是我想他们只是太痛苦了。活着太辛苦,要快乐地活着就更加地艰难。他们想不出该如何逃离让自己感到痛苦的处境,大部分的人也没有那个能力改善自己的处境,所以死亡是最直接……”凯瑟琳挥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掌,跳过了剩下的话语,“唉,激动人心的演讲,是的,确实激动人心的话会……”

“让人们成为你的傀儡,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再许诺一些虚假的,不存在的东西,他们会更乐意的。”霍尔斯说。

凯瑟琳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才继续说下去。

“但是人的一生当中能有几次刻骨铭心的经历呢?我觉得构成我们的其实是那些平淡的日常生活,所以有的时候人们想死,能激发他们心中希望的恰恰是这些琐碎的片段。”凯瑟琳话锋一转,开始了另一个话题,“说到孩子,霍尔斯,我想我们可以开始继续之前的讨论了。”

霍尔斯也将自己的手掌放在了桌面上,睁大眼睛和凯瑟琳对视。

“我准备好了。”他说。

“人,或者说生命,他们和那些没有生命的物体不一样。他们需要时间成长,十年,二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成熟。如果你觉得你可以把人随便更换掉,换上新的人,那你就错了。你更换的频率远远大于人们进入成年所需要的时间,最后受害的只有你自己。因为你再也找不到合适的工人了。人们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成长。”

“嗯,这确实是个问题。”霍尔斯说,“但我有个主意。”

“我想你应该说我有一个糟糕透顶的点子。”

“怎么会呢?这明明是个非常不错的点子。我们可以让孩子们进入我们的工厂,降低你说的年龄限制。这样等我辞退掉他们之后他们就能去生孩子了。怎么样?你之前说的产假还有生育补贴也能节省掉。”

凯瑟琳沉默着,随后以自己最快的速度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想绕过桌子扑向霍尔斯;同时,霍尔斯也迅速地站了起来,扶着桌子朝相反的方向移动。

“你跑什么?!”凯瑟琳问道。

“我跑什么?我不跑才是傻瓜呢!”霍尔斯嚷嚷道。

凯瑟琳左右摇晃了一下,紧接着冲向自己的左方,霍尔斯飞快地往右边跑,两个人绕着桌子转了一圈,最终又停了下来。

“你的聪明只用在错误的方面!”凯瑟琳接着喊道。

“这哪里错了?这哪里错了!”霍尔斯也喊了回来,“人类需要时间成长,很好,让他们来工作,他们就能获得让自己成长得更好的工资!我们还能节省掉在他们后代身上要用到的那些福利。你说的那些学校和什么……随便什么。我们能赚更多的钱。”

“你他妈的懂不懂生命的珍贵!”凯瑟琳开始骂他,“你脑子里是不是只有金币?你就不能想点别的吗?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没有听过!你压根就不懂一个生命为了繁衍需要支付多大的代价!这和养殖是一样的!如果你需要更优质的后代,那你就必须保证它们的父母过得好!”

“只是一个工厂!我们的工厂能容纳下所有的人类吗?”

“别混淆概念,霍尔斯!难道我们只开这一个工厂?难道你不想在新时代里占据更多的位置?如果你有哪怕一丝这样的念头,那我就能看到工厂遍地,而人们靠着我们给予的工作获得生存下去的机会的未来!如果任由你凭着自己的权柄为所欲为,那这个未来很快就会走向毁灭!”

“哈!所以你呢?要我说如果我们要给人类女性那么多的资源倾斜,那还不如不雇佣她们呢!”

“你敢!我现在就掐死你,我要吃掉你!把你的骨头都嚼碎咽下去!然后把你的权柄拿到手!”

两个人再次绕着桌子转了几圈,因为激动的争执和奔跑而气喘吁吁。

“我们必须让她们获得工作!”凯瑟琳说。

“因为你是女性?”

“你这是在性别歧视吗?”

“新鲜的词汇,那我还说你种族歧视呢,凭什么工厂只有人类能进?我的孩子们怎么不行?”霍尔斯喘了口气,“你说我被权柄控制?那怎么不说说你?产假,生育补贴,幼儿园,学校……他们是人类,不是你的孩子!你是母亲没错,但我觉得你没有必要这么热衷于给所有人当妈。”

“你是觉得我就得这样看着你胡作非为,把事情都弄得一团糟吗?不,你如果想让新时代顺利来临,你就必须听我的。”凯瑟琳强硬地说,“你听清楚了吗?不准使用童工!”

“我才不呢,少对我指手画脚。”霍尔斯说,“我只能接受在你参与的工厂里施行你的想法——如果你不希望别人插手你的事务,那你就好好地待在那里,别管别人。”

“我已经警告过你了,霍尔斯。你这是在自取灭亡。”

“哈哈,我可不这么觉得。”霍尔斯咧嘴露出一个充满强烈恶意的笑容,“我存在了很多年,新神,难道你以为在我提出这些点子之前这些现象就不存在?不,当然不,只是我把罪恶摆在了你的面前,所以你觉得无法忍受。但你无法忍受又有什么关系呢?人们可不会听你的。就算是最虔诚的信徒也有违背教义的时刻。贪婪,是潜藏在人心里面的毒蛇。它就在那里,区别只在于朝不朝外面喷洒毒液。”

凯瑟琳针锋相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觉得我对于你说的这些事情感到吃惊?当然不是!没错,每个人都有每个人所擅长的,与此同时每个人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就算神灵也是如此!比如你就是个自私的矮子,完全不会为人考虑!”

“所以我们的英雄想要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大肆使用自己的权力了。”霍尔斯尖刻地说,“生命就是如此卑劣的!你说我自私?可你告诉我谁愿意把自己应得的钱白白送人?就算不是他们应得的,那些人也会千方百计地想要侵占别人的财产!我听到你的下属们抱怨人们在餐厅和澡堂里做的事情,这难道不就是我所说的表现的一种?你给他们更多,他们就想要更多,而如果你收回,你得到的不会是感激,而是怨恨!”

“所以现在你又开始强词夺理了是吗!?”凯瑟琳又绕了桌子几圈,差一点抓住了霍尔斯,但最终还是被他逃掉了,“所以呢?这点损失对于我们来说算什么?你不做吗?你道德高尚到可以随便指责别人是吗?你就是那个最大的侵占别人财产的人,现在却说起别人了是吗!?”

“所有的金钱都应该属于我!”霍尔斯咆哮道,他的咆哮伴随着狂风,脸上也出现了坚硬的鳞片,“人们应当对我心怀感激,因为我施舍他们金钱!这些钱本不应该流到他们手里!”

凯瑟琳用更大的声音吼了回去:“闭嘴!劳动本身就具有价值!”

她看起来格外愤怒,外形也和对面的神灵一样发生了变化——她变得更大,头发向上扬起,喊叫的声音也伴随着重叠的声响,这声响蕴含着几乎一切,因此能让一条普通的生命疯狂甚至死去。霍尔斯向后退了半步,然后倒在了身后的椅子里,似乎是被她刚刚展现出来的气势吓到了。但他的表情狰狞,并没有展露出自己的害怕,或者任何能展示出自己脆弱的东西。

“有本事你自己干啊!”凯瑟琳觉得自己已经步入癫狂的状态,“施舍?劳动是免费的是吗?那你来给我干活我不给你钱行吗!?你来当我的从神!你能得到很多东西,除了有用的东西之外的所有东西!你满意吗!?”

霍尔斯铁青着脸,胸膛猛烈地起伏着,化为龙爪的手抓着椅子的扶手,竖起的瞳孔也紧盯着凯瑟琳。但他除了冷哼一声之外,没有给出更多的回应。

凯瑟琳盯着他,扶着桌子慢慢地坐了下来。她渐渐地变小了,裙子重新变回朴素的模样,身上的皮肤也重新变得光滑,恢复到了原本的颜色。当她完全坐进椅子的时候,她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了。

“不要拿我的食堂——那个词叫食堂——和澡堂来作为攻击我的证据,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规定,如果我们手底下的人不惹事,那么统领他们的人该如何实现自己的价值?如果工人们安分守己,那我要你,你的主教,你又要我,和我的下属们做什么呢?我们指出未来,我们确保手底下的人朝着我们所规划的未来行动,这是我们要做的事情。”

“狡辩。”霍尔斯说。

“谢谢,没你说得好。”凯瑟琳回击道,“难道你的做法就不会产生问题?承认吧,霍尔斯,你愿意承担你提出的提议所造成的后果,只不过是因为这是你自己的注意,你不得不这么做。而这些……你不赞同的提议是我提出来的,你不想跟着一起负责罢了。”

霍尔斯没有说话,再次发出了一声冷哼。

“那看来我说中了。”凯瑟琳说,“我们在争吵上面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了,我希望加快点速度。可以吗?”

霍尔斯终于对她最后那一句有点软化的语气做出了回应。

“好啊,让我们去掉那些对工作无用的废话吧。接下来的讨论只围绕工厂进行,不会出现太多以此延申的话题。我保证,你保证吗?”

“我保证。”凯瑟琳说。

她把手伸过去,和霍尔斯握了握手,建立起了一个短暂的契约关系。

“让我们开始吧。”霍尔斯咬牙切齿地说,“从工厂的建造材料开始,我还是希望使用木材。”

“石材。”凯瑟琳说,同时向外无奈地呼了一口气,“辩论开始,你先请。”

第404章

霍尔斯深吸了一口气,他看起来很想翻个白眼,但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又意识到凯瑟琳坐在他的对面,便硬生生地止住了这个动作,开始阐述自己的观点。

他认为木材就是更加地省时省力,方便快捷。确实,当光线不足的时候他们需要大量的蜡烛来照明,甚至需要为此花费更多的时间来让燃烧了一段时间的蜡烛维持原本的光亮,剪掉它们的烛芯,倒掉多余的油;或者更换;或者防止它们突然熄灭。这是个很累的工作,负责这方面的人会面临许多蜡烛,专心致志地关心它们的状态而得不到休息。并且燃烧过后的油脂也会造成许多问题,在墙壁上留下黑色的有着难闻气味的痕迹,但相对于需要打磨到恰好形状的石料来说。使用木材能让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建好工厂。

“没错,你想要女人们从家庭里走出来,你希望人们获得工作,获得金钱,达到让钱流动起来的目的。我不评价你想做的这些措施,但你想做到这些,你就必须先拥有一个工厂。”霍尔斯说,“你要给女人们生育上的奖励?那你就得保证自己的工厂里有女人。光是坐在这里说我要做什么是没有用的。你要行动起来。”

在去掉对于金钱的执着之后这位商业之神终于表现得聪明一点了,他说得很对。凯瑟琳必须先拥有一个工厂,让人们能够养活自己,甚至拥有存款,然后他们才会去进行学习。因为学习本身就是一件……

她停了停,开始谨慎地思考。

学习本身就是一件不能产生价值的活动。她刚刚想到的是这个。但其实有些不正确——想想就觉得不对劲,学习怎么可能是无用的呢?应该说进行学习的这段时间人无法产生价值,相反,他们需要从其他地方得到金钱,进而支撑自己的学业。思维发散一些,这个解释也适用在她建造的城市上。因为要拿出时间学习,所以劳动的时间就会减少,因此赚到的金钱就会变少……嗯嗯,感觉现在的自己比起之前要更明白一点,不再是单纯地复述自己学习到的观点。很好,就是不知道这种变化能起到什么作用。

过去的她只是按部就班地在模仿,将自己学到的东西进行应用,但现在,她觉得自己有了一些属于自己的感悟。

凯瑟琳看了一眼霍尔斯,将注意力放回到和他的讨论上。

“难道我现在就不是在为了行动而努力吗?我们需要石料,我们需要不可燃物。因为我们想要从苹果中得到酒精,那就必须保证温度。”凯瑟琳说,“木材……会引起火灾,我们也说过这件事了。”

她对于霍尔斯所说的燃起大量蜡烛的印象还停留在许多年前她和弗拉基格签订契约的时候。昏暗的房间里数以百计的蜡烛构成了光一样的阶梯,但那是很多年的事情了,难道现在的人们也还在使用蜡烛吗?她想起自己去探望薇拉和她的孩子们,那里使用的蜡烛要更少,因为它们更加明亮,城堡里也到处有着燃烧的壁炉。这让王族不需要使用太多的蜡烛就能够获取足够的光源,更别说他们还能得到除了蜡烛之外的手段。想到这里,凯瑟琳想起了在马戏团里见过的光元素,以及帕森说过的萤火虫猎人。

在还未能征服天上的雷电的时代,人们仍旧为了获得代表安全的光明做着自己的努力。她见到的那些只是个例——冰精灵的绝佳夜视能力使得他们不需要太多的蜡烛,而梅塞尔显然也能拥有更好的照明条件……火光,火光仍旧是普通民众获得光明的重要途径。

而且她坚持使用石材也有自己的考虑:她需要给采石场的人找点活干。让犯下罪孽的人工作,而他们的工作必然会产生什么。石头或者他们在艰苦的劳动中生根发芽的忏悔,后者可以靠他们自己解决,而前者则需要外力帮助。

“没错,所以……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点蜡烛呢?”霍尔斯反问道。

他终于不再抬杠,也终于想出了一个有用的而不是激发争吵的点子——让工人们只在有太阳的时候工作。这就不需要蜡烛来照明,也不用担心火灾的产生。但既然酒精的产生需要合适的温度,那就只确保酿造酒精的房子有着适宜的温度就够了。凯瑟琳惊讶地看着他,心想果然还是要自己拳头硬才能让事情顺利地谈下去。瞧瞧霍尔斯,虽然接下来他说这样就可以减少发给人们的工资,他们也只需要雇佣最少的人手来保证酿酒室的温度,但这比他之前的那些点子可要好太多了。

“我有石料,霍尔斯,我也能向你保证这些石料足够我们建立起一个工厂。而且石头做的房子确实比木头做的房子要结实。不是吗?不如这样,我们用木头搭建起一个框架,然后在这个框架上建立起石头做的房子。如何?”

“很好,但你刚刚说你的石料足够建立起一个工厂?”霍尔斯生硬地说,同时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拍在了桌子上,“我还以为你要建立一个新城市呢!工厂,学校,食堂,宿舍,商店……我已经为你的构想买好了地,如果你的石料只够建立起一个工厂……”

“如果我的石料只够建立起一个工厂,那我又有什么理由坚持我的看法?我可不是你,会玩语言上的花招。”凯瑟琳反问道,“既然你终于把你全是金币的脑袋清空,我们两个可以坐下来好好说话,那我们不如再深入了解一下为什么你坚持木材。你还有别的理由吗?或者我先说说我的?”

“我承认你说的木头与石头结合的做法也是……比较普遍的一种建筑样式。”霍尔斯沉默了几分钟,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再说出来的话果然比之前要顺耳,“但是……我的主教们已经开始学习酿酒,也开始进行实践,好熟悉酿酒的每一个环节。我们需要尽快把工厂建起来。而你能在眨眼间做好这件事。我们……我们可以先从小作坊开始。”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色难看到极致,仿佛说出这句话就是对他的莫大的折磨。同时他还死死地盯着凯瑟琳的脸,好像要用目光把她的脸刻进脑子里,方便自己发泄此刻心中满满的怨恨。

“小作坊的产出……好吧,看来我们还是要走精品化路线。卖给贵族,或者钱更多的人。”凯瑟琳说。

“对啊,没错。”霍尔斯有气无力地趴在了桌子上,“如果你按照我想的那样直接把你的图纸变为现实,事情就会简单得多。”

“火灾会夺走人们的生命。”

“在经历了这么多天的争吵之后你还觉得我会在乎人的生命,得了吧。”霍尔斯抬了一下自己的手,又放任它垂下去,“我是头龙,我关心人类做什么?你会在乎龙这个种族的死活吗?还是在乎矮人的未来?不过……好吧,该死的火灾。人类没有鳞片,我想我还是在乎一下好了。”

“关于你刚刚说的小作坊以及火灾,我倒是有一些新的想法。”凯瑟琳说。

她开始让霍尔斯相信从小作坊开始是最符合他们现状的经营方式。因为如果他们从外界招聘工人,得到的也只会是对他们要做的事情一无所知的新手。这就不可避免地需要对这些人进行培训,而培训需要老师,老师的数量和能力则决定了能教出多少学生。他们前期不可能拥有很多老师,那当然也不会一下子教出很多熟练工人,既然如此,那从小规模的工厂开始逐渐过渡到大工厂就是一个很不错的经营方针。

“一开始构建一个大工厂确实能赚很多钱。”凯瑟琳说,“而且……这也有其他的优点。可以同时兼顾我们两个的需求。”

既然霍尔斯是龙,并不怕火焰,那么凯瑟琳觉得他派过来学习的那些人也会对火焰有一定的抗性(“所以你以为我为什么不在乎火灾,我还是个蛋的时候就没担心过这玩意儿!”霍尔斯抱怨道),即便木头做的房子会燃烧,他们也会安然无恙。那为了尽快启动这个项目,她可以先造一个木头房子作为缓冲,同时在旁边不远处建造新的厂房,就用她刚刚提到过的木头框架和石料来做。

“我们可以先建设厂房,这是工厂最主要的部分。其他的设施也都需要依存它来存在。”凯瑟琳说,“我们不用一定要把所有的工作一下子做完,我们可以慢慢完善我们的设施。”

“嗯……不错的主意……”霍尔斯再次陷入了思考,“分段进行……确实,如果我们在探索一个新的模式,那么我们就得靠自己的能力和经验做好这件事。嗯,分段进行更有助于我们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很好,我很高兴我们的谈话终于到了一个全新的阶段中去了。”

“如果你早点用你真正的大脑来思考,我们就不用浪费这么多时间了。”

霍尔斯不在乎地笑起来。

“我们有的是时间。”他说。

紧接着,他又摆正了神色,看着凯瑟琳的设计图,指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图案说道:“我看到你在宿舍这里标注了单间,奢侈的条件——对于穷人来说他们能拥有一块睡觉的地方就谢天谢地了,你有什么理由拿来说服我吗?”

“有一个现成的例子。我在对外招工,雇佣人们来替我收割庄稼。这些……我们来不及给这些人准备单独的房间,想着住在一起也没什么,于是我们给了他们一个山洞用来居住,规定了我写在纸上的这些规定——注意卫生,保持个人整洁……但这种方式同样也具有问题。”

摩擦,大量的摩擦。和别人共享空间就意味着要忍受别人无法避免的东西,比如永远都存在于空气中的隐隐约约的臭味,又比如某些人糟糕的睡眠习惯,再比如截然不同的起居时间。这增加了很多管理成本,更别说需要处理的还不止这些。

“偷盗,争吵,还有口角……每天几乎都在他们之中发生。”凯瑟琳厌倦地说,“如果我们不希望我们的工厂变得一团糟,那我们最好还是……把他们分开。你瞧,住在一起已经有了弊端,那还不如给他们点单独的空间。”

“但我想问题的本质不在这里,我说过吧?他们就是这样的人。”

“没错,但我不相信他们的素质能得到提高。”凯瑟琳看着霍尔斯投过来的吃惊的眼神,“怎么?我直白地说出这些人的坏处让你感到吃惊吗?”

霍尔斯耸了耸肩:“我还以为你会说他们好得不得了呢!我每次贬低他们的时候你都很不赞同。”

凯瑟琳摇了摇头。

“我只是不想听别人说别人的坏话。而且我做这些并不是为了改变他们。这些人已经成年了,他们已经在没有我的规则当中生活了很久,也接受了那些规则——而正是这些规则让他们活下去,所以他们不可能听我的话。他们不可能改变。”凯瑟琳看向阿列克谢的方向,“我做这些是为了他们的孩子。当我开始建造城市的时候我就说过,放弃那些大人,将目光转移到孩子身上。孩子代表着新生的生命,也代表着无限的可能。”

“所以你冷酷的地方在这里。”霍尔斯评价道,“你知道吗?我们都是天才,所以才能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取得成功,但天才……普通人是无法理解天才的。所以我很高兴你也有怪异的地方。我现在感觉舒服多了。”

“撼动现有的东西还不如直接构造自己的规则。”凯瑟琳说,“只要这些人过得好,那么起码他们的孩子也会有过得好的可能性,然后……”

她闭上了嘴,觉得不能再说更多了。霍尔斯和弗拉基格不一样,他们虽然都是合作关系,但她和弗拉基格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她可以和那位高大的冰精灵说这些话,但这不意味着她可以和霍尔斯说这些。

“人类具有劣根性,我明白。我的善良和……你们称之为‘软弱’的柔软并不会因为这些……让我感到难过。”凯瑟琳说,“他们进入工厂,会偷懒,会偷盗,会污蔑,会犯罪……是啊,他们会做这些。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但我们得给点好处,霍尔斯,你为了巨大的利益来找我合作,那如果想要人们接受新时代,那就必须让他们知道这个时代是好的。我们必须这么做。”

“嗯……”霍尔斯点了点头,“好吧,你说服了我。如果我们的工厂确实足够好,那么人们就会更乐意来这里工作,我们就有源源不断的人可以用。很好,这省了一大笔费用,要知道通过话语来改变人们的思想也需要很大的力气。嗯……所以……宿舍用木头房子吧?我可以找来便宜的床铺和被褥,桌椅……这个我试试看。”

他们针对这些问题又做了些讨论,比如冬天该如何让人们在宿舍过得舒适。霍尔斯觉得自己能搞来更厚的被子,而凯瑟琳思索了一下,觉得这样已经是她现在所能做到的极限了,毕竟她自己这边都还不知道该怎么架设暖气管道,便同意了霍尔斯的提议,并决定剩下的设施可以稍后再说,比如商店,又比如学校。现在要做的最重要最紧急的事情是马上在霍尔斯搞到的土地上建造新的厂房。

“既然讨论已经结束,那我们刚刚建立的临时契约关系也结束了。我想问一个问题,你不会介意吧?”霍尔斯问道。

“你都已经说了,还问我介意做什么呢?”凯瑟琳反问道。

“你可以说介意嘛,我不会觉得尴尬的。”霍尔斯从椅子上站起来,问道,“你从哪里学到的这些知识?在我诞生前已经消失的古国?还是我们不能触碰的禁忌之地?你每次说话的语气都那么坚定,就仿佛你真的能套出一个例子来说服我,但你从来没有。”

“你确实可以把我看作一个……”凯瑟琳顿了顿,面无表情地撒了谎,“活动的墓碑。我行走在此地,所践行的是我已经远离许久的家乡的意志。”

“喔,你在思念它。”

“你不会思念吗,霍尔斯?”凯瑟琳微微皱起自己的眉毛,忧伤地看着他,“你有过一个很好的朋友,你甚至还能回忆起你们相处的细节。你不想念你的朋友吗?我是一个墓碑,你不也是一个被回忆禁锢的亡魂?”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不是需要你怜悯的可怜鬼。”霍尔斯生硬地回答道,“我好着呢!”

第405章

欧妮纳特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面前的桌面,又看了眼坐在一旁的凯瑟琳。后者点了点头,她这才转过身去,朝着门外喊了一声请进。

泰勒和艾玛走了进来。她们表情拘束,坐在欧妮纳特对面的时候动作也小心翼翼的,生怕哪里做得不对,让自己的这场考核在还没开始之前就被扣掉许多不该被扣掉的分数。

“我想你们在进来之前邦德已经和你们说了很多了。”欧妮纳特说。

两个大女孩连连点头。

她们对于自己正在经历的这场考核感到十分地紧张,这种紧张不仅仅是对自己的工作终于得到回报的激动,对自己是否能够通过考核的担忧,还有在进来之前被邦德传染的紧迫感。这位成年男性把她们通过考核当作证明自己的方式,他不能摆脱奥古斯都的家庭观念的影响,因此格外渴求得到比他阶级更高的人的肯定,在两个大女孩进来之前喋喋不休的说了许多话,这也让泰勒和艾玛感到巨大的压力,一想到自己有可能会失败,她们就觉得自己无法顺畅地呼吸。

而且凯瑟琳——通常难以见上一面的执政官女士——也在这里,这从侧面证明了这场考试的重要性,也让她们两个变得更加紧张了。

“放松。”凯瑟琳这么说着,示意她们两个自己倒茶,“只是聊聊天。”

两个女孩往自己面前的杯子里倒水,泰勒倒得多了些,她发出一声小声的惊呼,赶紧掏出自己的手帕把洒出来的茶水擦掉,又犹豫自己该不该把快要溢出来的茶水喝掉一部分,而坐在一边的艾玛自以为隐蔽地看了她一眼,只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半的茶水。

考核就这样在泰勒懊悔的心情中开始了。凯瑟琳先给她们说明了她们通过考核后要去的工作地点——一个刚刚建立的酿酒厂,因为建造的时间太短,还没有多少人知道它的存在;以及她们的工作职责——让人们遵循她所定下的规矩;还有工作待遇。当她说出十个银币这个词语的时候,两个女孩的眼睛都睁大了,紧张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定要通过考核的坚定。

凯瑟琳看着她们的表情,抑制住了自己想要叹气的冲动。

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些孩子不需要这种情绪,这不是可以露出这种情绪的场合,她的身份也不允许她露出这种表情。

“这份工作会很累。”欧妮纳特说,“你们要面对难以想象的恶意,女孩们,这种恶意可能仅仅因为你们的性别,又或者因为你们的年龄,又或者没有原因。因为你们需要管理的是没有道德也不会觉得自己行为不妥当的手下,因此,我允许你们在管理过程中采取暴力手段来树立自己的威信——但就算是这样我们仍旧担心你们在工作过程中受到伤害,这种伤害可能在你们的一生当中留下不可修复的阴影。女孩们!”她提高了声音,“从高昂的报酬中回回神吧,我们已经告诉了你们接下这份工作的后果,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女孩们都在下一秒坚定地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如果您现在想要让我们主动退出,那您有为什么给我们这个机会呢?”泰勒说,“所以我们的回答是不。”

“考核开始了吗?”艾玛小声地问了一句,然后被泰勒戳了一下,“咳……我的意思是,我想我们能够胜任这份工作,不对吗?”

“提问,”凯瑟琳简短地说,“为什么是你们得到了这份工作?在回答中去除你们自身的影响,包括但不限于……你们曾经是邦德的学生,你们是我们的学生,你们的阅历比其他人丰富等因素。”

这几乎封死了所有的答案。女孩们涨红了脸,不明白如果自己不优秀那么她们又为什么能得到这次机会。但很快,她们就找到了突破口。

“这是一个酿酒厂,商人们从我们这里学习技术,为了防止他们耍小手段,我们需要人对他们进行监督。”泰勒说,“我们还有能力确保工厂按照您定下的规矩运转——这好像是我们的自身的因素。”

“我们更熟悉这里的规则,管理起来也更容易。”艾玛赶紧为她打补丁,“我们也更熟悉这些模式。我们也知道和……和那些工人接触需要注意什么。我们基本已经接触到了……我们接触到了很多突发事件,也不会在遇到事情的时候手足无措。”

欧妮纳特笑了笑,这种笑容给予她们鼓励,让两个大女孩觉得胜利就在眼前。

“你们同样也是一面旗帜。”凯瑟琳在一旁说,“孩子们,我们本来能用修饰过的话语激发你们心中的斗志,也能让你们心怀感激地为我们做事。但是不,这不是我们的风格。我们的风格就像之前那样:你们为我们工作,而我们提供报酬,提供食物和住宿,以及为你们的父母提供救治。我们把利益摆在明面上,不用其他的词语进行修饰。我们一直如此。”

女孩们看着她,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听到的话非常地重要,于是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自己的背部,专注地盯着她看。

凯瑟琳,则在开口说话前压下了自己想要再次叹气的冲动。

“提问,”她说道,“为什么我们让丽莎外出工作?”

女孩们这次很快地给出了标准答案:打破商人们的垄断,拓宽自己的渠道,获得更多的商品,以及更多不一样的信息。这些都是她们亲身经历过的,因此说出来的话语虽然没有完全按照模板来,但更能让听到的人接受和理解,也能更恰当地表达出她们内心的想法。

“没错,人们做事都是带有目的性的。”凯瑟琳说,“吃饭,因为饥饿,睡觉,因为劳累。那么孩子们,我们给予你们这份工作,是因为我们需要你们成为一面旗帜,告诉外面那些和你们一样的女孩们,告诉她们她们自己也能在我们的工厂里获得一席之地。我们要通过你们向那些和你们一样的女孩展示另一种可能性,这种可能性……”

她顿了顿,用力地咬了一下自己脸颊两侧的肉。

“这种可能性要更加艰难,你们必须做到最好,这样才能达到及格线。丽莎面对的是商人,而你们要面对的敌人则巨大得多也顽固得多,它不能用言语击败,时间也无法让它衰老,就算我们胜利,它也不会立刻死去。在这个敌人面前,完美,才是及格,才是你们获得和它比拼的入场券的最基本的要求。这是……一场非常艰难的斗争。”

“战争。”泰勒点了点头,“赞美战争。”

哦,我忘了这码事。凯瑟琳觉得自己心里的难过消退了一些,心想自己可以不用太担心这些孩子们,她们明显不畏惧接下来要面临的挑战,因为她们信奉的神灵有着战争的权柄,而邦德……邦德一直在鼓励她们成为一名战士,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战斗的利己主义者。

“这是一个各取所需的利用关系,孩子们。你们得到身份,地位,荣誉,而我们通过你们达到我们的目的。”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凯瑟琳快速地结束了这次的对话,不再散发消极的观点,“我很高兴看到你们有如此决心。恭喜,你们通过了考验。现在你们获得了每个月十个银币的工作,稍后会有人带你们去熟悉新的工作环境的。”

她看着这两个大女孩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又听着她们在门还没关严前就爆发出的尖叫和欢呼声,终于还是叹息一声,嘴角微微向下,眉毛也皱起来。

“我告诉过你统治者要把人民当作人民,同时又不要把人民当作人民。我虽这么说,自己却很难做到。我多希望我能有一颗石头般的心啊。”她对自己的大女儿说,“我希望人们拥有比之前开阔的眼界,我希望他们能够幸福快乐……但要达成这个目标,走在前面的人要花费很多的力气,受很多的苦。这些孩子要受很多的苦。”

她这么说着,一滴眼泪从眼眶里落下来,掉在桌面上。

“这是个需要时间和耐心的目标。”欧妮纳特说。

“它当然是。”凯瑟琳说道。

“但你刚刚也说了,她们会获得丰厚的回报。”欧妮纳特说。

“难道你的事业成功,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对你的辛劳无动于衷吗?我当然会为你的成功高兴,我也会因为你的付出而难过。亲爱的,这是两码事。”凯瑟琳说,“我只是……只是更加清晰地意识到我在做什么。我和之前相比想到了更多。”

除去经济因素的影响,比如她之前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要让人们有钱才能让他们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来考虑提升自己这样的现实情况之外,她还需要考虑到历史因素。这里并没有只要学习好就能得到回报的规则,没有可以通往更高阶级的选拔考试,普通人也没有让自己的知识得到变现的机会。所以人们也不会觉得知识是重要的,至少不会和她们一样坚定地认为知识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她们只能通过别的手段来诱导别人学习,但这并不代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她做出了错误的选择。感谢自己受到过的教育,使懵懂的自己本能地做出了最合适的应对。每每想到这一点,比之前要清醒得多的凯瑟琳都感到无比地庆幸。

她坚信自己的运气都用在了让城市好好运转上,既然如此,其他的地方有些不顺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书本上的知识正在成为她面前的现实,她正在见证以往的自己没有机会见到的东西,还有什么比见到这个更好的呢?

凯瑟琳抬手抹掉了桌面上的水渍,通过这个动作,她迅速地收起了自己脸上的表情,也迅速地让自己的心情回复了平静。

“我很好,不要担心我。”她对欧妮说,“我在成为你的妈妈之前打败了很多人,那么这一次我也不会被打败。我会永远是胜利者,我是天才,我是最好的。我永远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