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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切实地注意到了这一点。”米诺娃说,“人们井然有序地为了自己的生活而努力的生活着,我也注意到这里专门有一批人负责调节人们之间的矛盾。您的意志体现在了城市当中。”

凯瑟琳在心里暗暗佩服她的敏锐。这又是一个崭新的视角。没有受过教育的平民看到的是最表面的东西,而作为双子女神协助者的主教们看到的则是两者之间存在的差异,而米诺娃,她作为执政者,她看到的是透过制度体现出的凯瑟琳的态度。

“很遗憾的是,梅塞尔没能做到这一点。”米诺娃说。

凯瑟琳的大脑在此刻飞快地转动起来。

米诺娃看出了自己的态度,而梅塞尔没有这样的能力,通过逻辑推理或者阅读理解——随便怎么叫!——总之通过分析可得,梅塞尔担心她的态度不是米诺娃见到的这一个。

喔,虽然接受了弗拉基格的思想,但他本质上还是个脆弱,自信心不足的,懦弱的小孩啊。凯瑟琳这么感叹着,朝米诺娃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这句话我曾经在……”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当初太阳宣布自己加入狩猎亡灵的阵营,并召开了会议,而我在那场会议上表达了我的看法。那就是在这场灾难面前,所有人,所有国家,以及因此受害并希望将局面拉回到正轨上的神灵都属于一个命运共同体。我们只有齐心协力才能度过这场灾难,才能让它的影响降到最小。”

米诺娃显然没有把她的话往心里去,反而开始聊起森林精灵和奥古斯都合作的可能性。凯瑟琳也明白她不相信的原因,但并没有在这件事上花费力气多解释什么。行动远比话语要重要得多。要想让他们明白自己确实是一个和平爱好者,那就得做好要为此花上许多年的准备。

为了安抚对方的情绪,她承诺与对方缔结一个联系浅薄的口头契约,以话语做出一定程度上的约束,建立起需要维护的友谊关系。

米诺娃满意地离开了。凯瑟琳站在原地望着她骑上马离开,直到回到森林深处后才将内心的劳累通过一口长长的气送出体外。

“只知道发动战争侵略别人的家伙,永远都无法理解……”她开始把自己的袖子往上挽,抱怨道,“也永远都不明白什么叫做‘以和为贵’。只有……”她用力把苹果从树枝上拽下来,树枝因此发出“啪”的一大声,“当自己被攻击的时候才会尊重别人……我算是知道弗拉基格为什么这么擅长说让人讨厌的话了。真不敢相信我也变成了这种人。”

她把摘下来的苹果丢到地上,打算用它们来酿酒。她还有霍尔斯给的蒸馏设备,可以提纯酒精浓度。很好,这是这个商业之神唯一不让人讨厌的地方了,不愧是商人,总是能提供各种各样的东西。等过几天她看霍尔斯顺眼了再从他那边爆点装备,希望他识相一点,不要自讨没趣。

第386章

用苹果酿酒并不难,凯瑟琳已经做过一次,这次做起来更加地熟练。所以几天之后她就提着自己酿的酒来到了弗拉基格的城堡,轻车熟路地朝站在门口的守卫们打招呼,拒绝了他们的索要,并且躲过了守卫们伸过来的手。

“这些酒是要用来提纯的,你们别想碰。”她这么说着,忽略掉守卫们失望的眼神,径直来到了自己的研究室。

当她抱着酒,用背推开门的时候,发现弗拉基格正在里面搞卫生。他正在清除房间里的厚厚的积雪,而且看起来已经干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这让凯瑟琳感到意外,但很快她就无暇顾及这些了。因为她的实验室由于太久没有使用而变成了一个大冰柜,只要是有表面的物体上面都凝结着一层厚厚的冰霜。这让她花了超出预想的时间来让自己要使用的实验室那一部分恢复正常功能,不过幸好,这些时间还没有长到让她失去耐心。

“你应该把你的制冷功能调小一点,你这个移动冷气库。”凯瑟琳把最后一块冰丢出窗外,用略带指责的口吻对弗拉基格说,“我们刚见面的时候松果还是谁……也许是我的朋友……总之当时你的情况就很不稳定,力量溢出的太多了。你怎么现在还这样?”

“嗯……这不能怪我。”弗拉基格说,“就像你的森林里会有很多新物种诞生一样,这是不可避免的。”

“好吧!”凯瑟琳把自己带来的酒液打开,看看霍尔斯送给她的器皿,又看看桶里的液体,思索自己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做。

按照经验来说,是把液体放进去,然后在下面点火……嗯,那么倒到哪里呢?

为了解决自己的疑问,凯瑟琳拿了点没清理走的霜,开始观察。

“喔,看起来我还有点用。不像你说得一无是处。”弗拉基格幽幽地说。

凯瑟琳看了他一眼,并不想为自己刚刚的小脾气道歉。所以她决心不开口,专心致志地观察这些水蒸汽会往哪里跑。

“所以………”弗拉基格换了一个话题,“你去见了奥古斯都吗?”

凯瑟琳没法回避这个问题了,她也觉得自己应该适时地顺着别人给的台阶往下走,不能凭着对方有着很多的耐心或者其他的什么理由随便发脾气,于是她回答了弗拉基格这次的话题。

“是啊。”她说,“我们聊了很多事情。”

她用简短的话语为弗拉基格重现了当时的情景,期间话语中断过几次,因为她认为自己找到了蒸馏的秘诀,将试验用的水倒掉,换成了自己带来的酒液。

“接下来就等它们浓缩就好了。”她的目光盯在已经开始工作的器皿上,朝弗拉基格解释了几句,“我需要的是中间的部分——总之,通过这种方式让我需要的酒精出来,然后我就可以得到烈酒。”

“有多烈?”弗拉基格问道。

“我不知道。”凯瑟琳诚实地说,“也许……也许没什么度数,毕竟是自己酿的。之前那些冰精灵不也是喝了很多才喝醉。”

“他们只是想找个机会发泄自己多余的精力。”弗拉基格冷冷地说。

也对,之前弗拉基格通过冰冻让酒的浓度更高还被她说了一通,结果最后他并没有什么事情。她也没听说过帕森做的那些奇奇怪怪的馅饼吃死过人。看来冰精灵这个种族有一块强大的肝脏,能够快速处理掉所有的毒素。

哦,原来如此。凯瑟琳冷漠地想道。如果他们有一个强大的肝脏,那么酒精对于他们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但当时的那些冰精灵确实是在发疯……好吧,弗拉基格说得对,她并不需要把他的话复述一遍了。

她将最开始蒸馏出的那部分液体收集起来。这部分被称为“酒头”,有很重的刺激性气味——弗拉基格已经在开始皱眉头了——但它们也能拿来做工业清洁剂。虽然凯瑟琳不知道要把它们用在什么地方,但她现在有一点点穷,所以还是尽可能地多收集一点好了。反正也没人笑话她。

“这就是炼金术士最让人讨厌的地方。”弗拉基格说,“总是有着难闻的味道,他们应该在清洁这方面付出更多的金钱。”

凯瑟琳并不知道炼金术士的定位。他们听起来什么都干,比如她从书上了解到他们研究染料,研究护肤品,当然也研究在目前这个世界背景下自然而然产生的各种各样具有奇幻色彩的药剂,不过她不确定这算不算魔法药剂,还有众所周知的,寻找点石成金的秘方,以及炼制贤者之石。真是一个庞大的群体,不知道会不会因为研究领域不同而形成一个鄙视链。

她想了想,还是把话题放在了自己熟悉的领域。

“我觉得我前几天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她说,“我是说……不礼貌和说话一针见血还是有区别的。我指责一个母亲不在乎她的孩子。嗯……虽然我确实没能从奥古斯都让自己的后代自相残杀这种举动中看出这其中有多少亲情,但是……也许我想的太复杂了,她可能就是真的不在乎,生气也只是因为我做出指责的这个行为而不是我指责的内容。或者是我的态度?希望她不会因为我的穿着而觉得自己的来访不受重视。”

弗拉基格关注的是另外一件事:“所以你穿着现在你穿的这一身去见了米诺娃是吗?”

凯瑟琳低头看了看自己。

“是啊,”她有点心虚地说,“其实这也是精挑细选的衣服,是我花了很大功夫才选出来的丑衣服。你也知道我的工作需要和土地还有各种各样的……类似与家务活那样的事情打交道,这种丑丑的,又很旧的衣服就刚刚好。你没见过谁穿着礼服蹲在地上摘蘑菇的,对吧?”

弗拉基格第一次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凯瑟琳。”他用一种“你没救了”的语气喊着她的名字,“凯瑟琳。唉,你要让我说什么呢,亲爱的?”

“呃……说你想说的?”

“那我现在有点羡慕瑞迪科尔了。”弗拉基格把手从自己的脸上拿下来,“因为他遇到事情的时候可以喊君主在上,从精神上获得一点支持,又或者把我喊过去真的给他帮帮忙。但我,我遇到事情……都不知道该喊谁。”

“你可以喊我嘛。”凯瑟琳努力让气氛变得活跃,“你刚刚就喊了我的名字。”

但紧接着,她就闭上了嘴巴,转身将第二次蒸馏得到的液体倒进小小的玻璃瓶里。这部分液体呈现出漂亮的金黄色,是真正的烈酒。凯瑟琳把它举到鼻子边闻了闻,试图从里面闻出点什么来。但她对酒一窍不通,所以除了得出“这些酒精含量更高”之外其他什么结论也没有得到。

“你知道吗?”她将剩余的废液倒到另一个瓶子里,摆在一边放好,然后将使用过的器皿洗刷干净,开始第二次蒸馏,“苹果烈酒……叫做……它是有名字的,叫什么来着?哦!白兰地,苹果白兰地。哈哈,我要给这个世界一点来自我的小小震撼……”

她的手肘突然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从撞击得到的反馈来看,她好像撞到了一堵坚硬的墙。

但按理来说她的身后不该有墙。所以凯瑟琳疑惑地回过头,看到了弗拉基格的衣袍。

凯瑟琳:哦

凯瑟琳:不是墙,是弗拉基格

凯瑟琳:嗯,弗拉基墙……弗墙……

“怎么了?你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她一边发散自己的思维,试图给弗拉基格找一个合适的外号,一边问道,“你这样很容易吓到人。”

“白兰地?为什么叫白兰地?”弗拉基格问。

“我不知道,也许这个单词有自己的含义吧,但是我只是在复述而已,所以我不知道。”凯瑟琳说,“我对词根的变化和含义没有兴趣。”她开玩笑地说,“我是个文盲。”

弗拉基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唔,所以它是很好的酒咯?”他接着问道。

凯瑟琳,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开始以审视中带着一丝怀疑的目光重新打量弗拉基格。虽然对方的脸仍旧是面无表情的,但她坚信事情没有她在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过了一会,她在对视中率先移开了自己的目光,看向了弗拉基格的长耳朵,过了几秒钟,她重新看向弗拉基格的眼睛。

“亲爱的,我真不想问你这个问题。这会让我听上去很无聊,而我其实也很不喜欢在读书或者干什么事情的时候看到这种情节的出现。”凯瑟琳说,“但是……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到了我需要问这个问题的地步了。”

“我一定诚实地回答你的问题,亲爱的。”弗拉基格保持着他的平静,说道。

“你爱我吗?”

“当然,我怎么会不爱你呢?也许有一天我会抱着你让你不能动弹,然后我们就这样度过漫长又短暂的一天。”

“那你来打扫实验室,是因为什么呢?”

“我听到你要来,我也知道你要来这里。所以我觉得我应该为我做下的事情负责。这里这么冷,不是吗?我希望你能在最快的时间内开始你的研究。”

“哦——”凯瑟琳拉长了自己的调子,“所以——你……也听到了我要来做酒的消息,对吧?”

“当然。”弗拉基格飞快地说。

他的这种果断的态度让凯瑟琳感到意外,她本来还以为自己能听到一些逃避问题的回答呢。这让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好,预想的“你到底是爱我还是爱酒”这样的问题也说不出口,只好选择采取行动,把刚刚得到的一小瓶金黄色的酒液放到了弗拉基格手里。

“喝吧。”她说,然后转过身去继续处理第一批蒸馏产物,“只给你这么一点,剩下的我要卖给商人的。我要让霍尔斯大吃一惊,知道我的厉害。”

弗拉基格举起小瓶子,一饮而尽。

第387章

霍尔斯走出自己的包厢,心里还在回味着刚刚看到的表演,当然,更多的还是那些来观看表演的观众。那里面有不少旧面孔,但也有许多已经被迫离开了自己原本的社交圈子,认清现实的人会稍微主动一点往下兼容,在这个过程中找到重新回来的方式,但更多的则抱着已经离自己而去的辉煌,沉浸在已经破碎的旧梦之中不愿意醒来。

这位商业之神的心里没有多少感叹,因为同样的事情他已经见过很多次了。辉煌的没落下去,而没落的辉煌起来。唯一能让他感到惊讶的只有人类的愚蠢,他们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做出超出神灵想象的事情,有时霍尔斯会被气得哈哈大笑。这也是为什么他喜欢来看歌剧的原因,人们总有讲不完的故事,而他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打发时间的方式。

他也不能否认自己是在通过这种场合判断自己客户群体的变动。纵然他手底下的商人们每分每秒都在为他提供消息,但霍尔斯还是更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会让他觉得更真实,不至于做出糟糕的判断。

他转入小巷子,脱下自己为了看歌剧而穿上的礼服,换成了有着大兜帽的破袍子,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地下市场,拿走自己早就订好的报纸,然后又把自己打扮成贪婪主教,坐上了杰弗里为他准备好的马车。

“现在的天气还有些冷。”霍尔斯抽出一份报纸,在自己的腿上摊开,“冬天外出是我最讨厌的事情。”

“您可以让其他人帮您买。这是您一句话的事情。”杰弗里说。

“这个提议你已经提过很多遍了,杰瑞,而我的回答也已经回答了很多次了。”霍尔斯平静地说,“你已经老了,老到没办法接受新的观点。准备退位让给下一个吧。”

他当然可以让别人帮忙买报纸,又或者直接告诉印刷报纸的人,叫他们专门把报纸送过来。无论哪种方式都能省事得多,但霍尔斯有近乎无穷的时间可以浪费,他要那些节省下来的时间做什么呢?而且他也坚定地认为会有人欺骗自己,能使用的手段则有很多种。他可不希望自己买到专门为他制作的假报道,买报纸的时候不断变换身份也有防止别人琢磨出他的行为轨迹,避免有人混淆他的视线的意思在,总之,以谎言为武器的商业之神只相信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他自己。

马车启动了,霍尔斯打开自己订的报纸,一目十行地阅读起来。

代替森林精灵发声的冰精灵法师们给出了新的配方,妖精粉尘。但这种粉末的具体效用并不明确,因为人们无法理解森林精灵用这种粉末来做什么,虽然说是用来让动植物变得更加美丽,但在实际研究中人们发现它似乎是用来加强或者扭曲某种东西的,到目前为止所有的实验效果都向每一位研究者展示着神灵恐怖的威能。报纸上用栩栩如生的画像描绘出有着巨大腹部的兔子,人们喂它吃下这种粉末,最后划开它的腹部时“与小小的身躯并不相符的庞大内脏伴随着血水喷涌而出”;还有在实验过程中没能防护好自己的法师,他的脸颊沾了“一指甲盖那么多的粉末”,那一块的皮肤就变得像“木地板一样厚”,毛孔清晰可见,汗毛也变得又粗又长,这让他看起来像野兽和人的集合体。

“……凡有的将得到强化,而不存在的将被生出……”霍尔斯读着法师们的文章,放慢了自己的阅读速度,“截至我写下这段文字时,从兔子中拿出的肠胃仍旧具有活力。我甚至能听见它在温热的血水里发出的呼吸声。不仅如此,粉末通过的口腔,喉咙,和食道都具有了属于自己的活性,透出一种诡异的美感——我承认血肉也能组成让人震惊的艺术,比如我面前的这些,但将其和之前出现过的假发进行比较的话,我得说两者之间存在的差距也太大了点儿。”

霍尔斯将目光重新放在了那些图片上,将报纸翻转了一下,展示给对面的杰弗里看。

“瞧!”他用欢快的口吻说,“这才像个神灵,之前我还以为她在玩过家家呢!这些图片多么漂亮,我们就应该做这种事!诡异,哈,他们那点大脑也就只能理解到这种地步了。”

没等杰弗里看清上面的图片,他就把报纸又翻了回来,津津有味地看着上面各种血腥的图片,看着那些变得不符合常理的器官,嘴里还发出啧啧的响声。

“多么美丽啊。”他说,“可凡人们根本无法理解超出自己认知的东西,他们只会嚷嚷着这是不对的,这是不对的,并从中找到符合自己想象的选项,说这才是正确的使用方式。但是……”他又把报纸翻转过来,向杰弗里展示有着更多鱼刺的鱼,“但是什么是正确呢?而他们却把这个叫做破解神术,啊哈哈哈……有趣,太有趣了。不过是一群嚷嚷着要世界变成自己接受的样子的宝宝罢了。”

人类的愚蠢果然能给他提供很多乐趣。霍尔斯读完了这篇争论鱼刺变多到底是有利还是有害的文章,探头看了看窗外。

马车在目的地停下,他丢掉自己手里的报纸,跳下马车,大步流星地来到了会议室。

上一秒还在小声交谈的人们立刻闭上了嘴,看着他从门口走到桌子旁,坐在为他留的座椅上。

“欢迎,各位,欢迎。”霍尔斯说,“你们当中有人凭借着自己的努力拥有了荣耀的姓氏,以我的名字命名的姓氏,并将这份荣耀通过血缘传递下去。同样的,你们当中也有人未曾拥有过这个姓氏,而这正是你们来此的理由。无论如何,我很高兴看到各位在新的一年里仍旧保持着活力——开场白就到此为止吧,我想你们已经看完了森林精灵交过来的计划书,也看完了我的主教给出的建议,现在,该轮到我了。”

商人们的呼吸放得更轻,眼神当中的专注也变得更多。并不是他们当中的所有人都愿意服从霍尔斯的命令,这部分人留在这里是为了听听这位商业之神要怎么说。如果他能说服自己,那么这些人就会选择留下,如果情况恰好相反,那么他们就会选择离开。

而霍尔斯,清了清自己的嗓子,开始了自己的演讲。

“当人们开始用自己手中所拥有的从其他人手中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时,商业就产生了。换句话说,在座的各位都从事着伟大的事业,这事业的历史几乎与人类社会共存,一直到现在我们仍旧在各个国家当中起到不可替代的作用。”他说道,“是谁构建起庞大的信息交流网络,使得最东方的人们能够知道最西边的国家发生的事情?我们!又是谁在人们之间忙碌,将他们想要的东西送到他们手中?我们。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我们,没有商人,没有商业,那么所有的人都将陷入混乱。我们是最重要的那一部分,我们是人与人之间沟通的桥梁,我们也是维护这片大陆上所有国家稳定的根基。”

这番话让商人们深感认同,他们当中的不少人都露出了自豪的神色,并更加认真地听着霍尔斯的话语。

“也许有些国家颁布了许多针对我们的政策,但这不是恰恰证明了统治者对我们的恐惧吗?正因为知道我们的重要性,所以他们才会做出这种举动。人们越关注什么,就越恐惧什么。”霍尔斯继续说,“谁能否认我们的功劳呢?当巴尔干共和国还强盛的时候,是我们让那些炼金术士的作品在大陆上流通,是我们让他们受到人们的追捧,而那些遗迹中的壁画上还留存着我们产生的影响。各位,随便找一个人问问吧!难道他们能否认那些壁画上的人脸没有涂抹化妆品?如果没有我们,巴尔干共和国的财富从何而来,炼金术士们至今仍在回忆的辉煌又在哪里?是我们,我们使其诞生,并赋予其意义!”

他略微停顿一下,继续说了下去。

“当奥古斯都崛起的时候,又是谁为其提供了壮大的根基?当巴尔干共和国的辉煌远去的时候,又是谁避免了所有的国家与其一起沉沦?是我们。当奥古斯都失去前进的动力,又是谁发现了丰饶双星的优势,在所有国家背后推了一把?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自豪地说是因为有我们人们才能填饱自己的肚子,这一点是任谁也无法动摇的事实!而现在,我们再次面临了巨大的挑战。命运就是一个周而复始的循环,而我们永远能在循环中获得主动权,我们使循环完成,我们是开始,经过,也是结束。人们说我们带来毁灭,可没有我们哪里来的开始?我们见证并促成一个国家的辉煌,我们也在它落没时成就下一个。以前是巴尔干共和国,奥古斯都,森美兰,看看历史,看看法师们所谓的真实的,已经被证实的历史!我所说的每一个名字都曾经起到过重要的不可替代的作用,它们是时代的引领者,而我们就是引领者的引路人。我们,决定它们往何处去。”

“我刚刚说过我们面临了巨大的挑战,这挑战就是从我们手中夺走我们的客人和金钱的亡灵。现在这片大陆需要新的动力了,而如果要选一个能带动所有国家往前走的对象,那么这个对象非创生慈母的国家莫属!一个兴起的国家能够让所有步入死路归于沉寂的国家重新焕发生机,它能带来机遇,能带来完成新的循环的动力。朋友们,在座的令人尊敬的朋友们,难道你们不想见证历史,难道你们不想成为历史,不想缔造历史?我明白有人会对我的决定怀有异议,但如果是为了这个伟大的目标,那么付出点代价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这个世界上竟有不付出投资就能获得收益的好事?不!风险与收益同在!来吧,选择吧!”霍尔斯大声说,“要么当个懦夫,要么就当个勇士!一无所有,或者被历史铭记!”

被话语鼓动的年轻人站起来鼓掌,而剩下的人也压抑着心中的激动,纷纷站起来,用力拍着自己的手掌。仆人们适时地端上美酒,霍尔斯向他们举杯,然后一饮而尽。

“看来我们达成了共识!”他大声说,“各位,时间会证明你们今天的选择没有错!”

他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是他的主教们的工作。他们会负责核对每个商人要做的事情,聆听他们的话语,并给予帮助。在场的每个人都情绪高涨,大声地说着自己要做的事情,得到了姓氏的人希望将这份荣誉传递下去,而没得到的希望获得承认。没人注意霍尔斯的动向,他拿着空掉的酒杯,在没人注意的情况下悄悄地从大厅里溜走了。

“真是振奋人心的演讲。”他的教皇杰弗里说,并为他带来了烹饪好的鱼豆腐,“不过我很疑惑。您之前说要做些什么,但现在……您不想做了吗?”

“杰瑞,你真是老了。”霍尔斯对着阳光举起酒杯,观察着玻璃反射的光芒,“不过你不是靠着自己的手段爬上来的,所以就算你活了这么久,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笨蛋。”

杰弗里没有说话,他拿起酒瓶,为自己的神灵倒上了酒。

“你要么奉承一个人,要么就完全地毁掉他。这其中不存在任何中间选项。你明白吗?不存在。我没有完全毁掉创生慈母的把握,因为祂是‘母亲’,祂是‘生命’,祂是‘创造’。祂是最初的权柄!”霍尔斯咆哮起来,“谁能杀死生命本身?谁能杀死最初的权柄?双子女神让我感到厌烦就是因为祂们那不可思议的生命力,而森林主母只会在这上面更难缠。也许祂根本就杀不死,能杀死生命的只有死亡本身!你要毁掉祂,你就要赌上和祂掌握的生命一样大甚至还要大的死亡!我有吗?我是贸易,我是商业,我是变换!我不是死亡!”

他把酒杯摔在地上,听它摔碎时发出的清脆声响,脸上没有多少怒气。

“我们需要森林主母,这个世界需要她们。”他举起装着盘子里的鱼豆腐,说道,“这是什么?”

“鱼豆腐。”杰弗里平静地说,“接下来还会有鱼丸。今年的最后一批。”

“不,这是生机。”霍尔斯说,“命运是一个循环,杰瑞,就像每个生命要经历的那样,国家也要出生,成长,然后走向死亡。商业也会。我出生,我成长,然后我死去。新的我从旧的我中诞生,而新的我不得不成长,也不得不死去。我不是最初,所以我必须遵循这个规律。”

“您开始死去了吗?”

“亡灵们已经为我吹奏起哀歌了。”霍尔斯冷冷地说,“但一个新生儿会给它们一个响亮的耳光。命运虽然循环,但每个循环都要比上一个更前,或者更后。我们不能后退,后面是死路,我们只能往前走。而这些,”他指了指鱼豆腐,“这些就是往前走的燃料。每个循环,每个时代都需要新的东西,而这就是我们需要的新东西。”

“如果我们失败了呢?”杰弗里问道。

“这是新的东西,杰瑞。”霍尔斯重复道,“创造是可以源源不断地搞出新的东西来的,你如果不相信这位神灵,那起码相信祂掌握的权柄吧。当然,大部分的新东西就这样沉寂下去了。而我们要做的就是保证它们尽可能地受欢迎。”

他吃了几块鱼豆腐,点了点头。

“很好,等凯瑟琳质问我为何如此大肆报道的时候我就这么和她解释好了,这是个很体面的借口。”他说,“学着点,笨蛋杰瑞。就算我和凯瑟琳彼此心知肚明这个手段的真实意义,但我只要说这是一个帮助,而这个借口又说得过去,那我就是在奉承她。”

他低下头,又吃了几块鱼豆腐。

“唉,鱼豆腐真好吃啊。”他说,“可惜只有春天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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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什么资本主义的循环的四个阶段,忘记了,想知道的各位动手搜一下资料吧……(小猫擦地jpg

以及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的一个猜想,我们大家都知道历史是螺旋上升,曲折前进的,那么是否古代人也明白这个道理,知道事物总是反复发生,但是无法清晰地表示出来,所以才选择了咬着自己尾巴的蛇作为命运的符号呢?感觉好有趣。

第388章

帕森把自己得到的巨大包裹拆开一个口子,然后用力将一个沉重的大画框拽了出来。

“哇哦。”瑞米放开捏着包裹两个角的手,转到自己妹妹身边看这幅画,“嗯……这是什么?”她伸手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起信封,直接将它撕开,大致扫了一眼上面的文字,“沃尔特的画作,嗯……我觉得这算是报酬吧。”

“也许是一种催促。”帕森举着这副和她一样大的画说道,“伊琳娜是个很张狂的人,但她同时也很虚弱。我觉得她因为逼近的死亡而变得……焦躁不安。”

“怕死是很正常的事情,所有的生命都在尽力地让自己活下去,或者某一部分活下去。”瑞米放下信,开始拆另一个包裹,“这里……本的书,《黑暗精灵:蜘蛛女神》,喔,看起来这是原稿。他说……”她看了看上面的明信片,“因为书还没来得及印好,所以把原稿给我们了。嗯……这家伙的字写得真够烂的。他就不能重新抄一本吗?”

帕森放下画,开始拆另外一个包裹。

“还有这个……安德烈的画。听说他很久之前就喜欢画各种各样的内脏,但并不受人们欢迎,也赚不到钱……”她将这幅小了很多的画转过来,给自己的姐姐看,“但是现在很多法师请他去把自己的研究结果记录下来。”她跳到另一个话题,“我以后要叫蜘蛛女神,我觉得这个名字不错。我正好也在负责蜘蛛,不是吗?”

“对,没错,他还为我们提供了这方面的情报。”瑞米说,“嗯,他们三个人的关系真好。嗯,那我就叫……算了,我还没想好,再说吧。”

她们把收到的画挂在墙上,然后靠坐在一起,开始看本寄过来的手稿。凯瑟琳在第一次看到本的作品的时候只觉得好笑,并对他在她们身上取材的方式表示不屑。但双生子却觉得这很有趣。她们还是第一次被人写进书里呢!一想到这个,她们就对本如何讲述她们这件事充满了好奇,但报纸来得太慢了,她们订的那些上面又不一定有自己想看的东西,两个人就趁着给他们回信的机会,寄去了一封索要成品的信件,表示自己希望能够一口气看完本写的故事。

“……黑暗精灵有着夜晚般的肤色……”瑞米辨认着上面的字迹,小声地读道,“这是她们远离阳光的证明,为此,她们不得不生活在偏僻昏暗的地下城中。在那里,无数的洞口张着黑漆漆的嘴,会吞噬掉任何胆敢踏入精灵领土的无礼之徒……”

“你们在看什么?”一个声音突然问道。

双生子尖叫起来。她们从自己所坐的地方跳起,看向声音来源,在看到地面上的温迪梅丝的脑袋后,她们捂着胸口,将自己刚刚掏出来的东西放回了口袋里。

“你吓死我们了。”瑞米说。

“我们关门了!你应该先敲门!”帕森说。

“我敲了。”温迪说着,将脑袋上抬,露出下面的脖子和身体,“但是你们没有听见——那是什么?”

她看着沃尔特的画,陷入了沉默。

这是一幅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画作,但她还是能依稀辨认出这是一个种满了植物的花园。但所有的东西都死气沉沉的,仔细看还能发现画家隐藏在其中的细节——有着诡异弧度的花朵深深扎根在灰白色的头骨上,高大的树木伸展着自己有着奇怪角度的树枝,树叶上有着褐色的斑点,边缘则参差不齐。温迪凑近看了看,发现自己难以辨别的原因是自己站得太近了,这幅画要离远了看才能看得清楚。

她往后站了站,一直到房间的另一头,这次感觉好了很多。花朵变成了温和的一团,灰白色的头骨则成了碎石块,至于树……就是普通的树。

“奇怪的画,我还以为他在画树怪。”温迪这么说着,将自己的背从冰冷的石墙上移开了,“我和欧妮姐姐去看了生命树,她觉得树积攒的能量已经足够孕育生命了。你们想搞的话可以去献点血,她说这样我们也许能有自己的后代。”

“你弄了吗?”瑞米问道。

“……我觉得我还是不要孩子的好。太痛苦了。清醒的活着对我来说不是件好事,也许有一天我会控制不住我自己。”温迪说,“事实上我站在这里就觉得很难受,你们应该整理一下你们的床,你们的衣服……”

“哦哦哦……”帕森走上来盖住她的眼睛,“眼不见心不烦,好了好了,你来找我们是做什么?”

“丽格姐姐说商人们已经动身了,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地方来当集市。为了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他们会坐着龙来,所以要尽快。”温迪说,“我没有空,采石场那边需要时刻盯着。我去找过欧妮姐姐了,她在忙着给人类的城市铺石板路,就剩你们两个了。有空吗?商人的数量在十到二十个左右。”

“丽格姐姐呢?”瑞米问。

“酿酒,一个叫做白兰地的东西,还有橘子酱。好像还有蘑菇。总之全都是和商业有关的东西。”温迪说,“妈正在尝试着说服寒冬君主也加入,但他们在制酒方面还没谈拢。因为这种叫做白兰地的酒……”她左右摇晃了一下脑袋,学着弗拉基格的腔调说,“有着清爽的口感和苹果的清香,酸甜可口,是上等的烈酒……所以如果要冰精灵加入的话,我们得花更多的力气防止他们偷喝,可他们的嗅觉能帮助判断酒的蒸馏过程在何时会最好,所以……噢,妈正在和丽格姐姐加班加点地干活,不知道她们能在商人们来之前弄出多少来。”

“好吧,”瑞米说,“我们接了。”

温迪点了点头,她离开前看了眼她们在她来之前读的那本书。

“那是什么?”她又问道。

“没什么。”瑞米说着,将那本书抓在手里,防止被夺走,“我们用零花钱买的小说。小孩子不能看。”

温迪没有多问,整个人化作阴影,沉入墙壁里离开了。双生子盯着那片黑暗离开,这才松了口气。她们并不希望温迪发现自己成为书中的角色,或者认为自己成为书中的角色。她的精神状况很难保持稳定,而别人的评论则是一个很糟糕的外力因素,哪怕只是一点提及对她来说都会产生糟糕的影响。她们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为了避免温迪杀个回马枪,双胞胎出发的时候还带上了这本书。她们一路向东,跨过不知道多少山脉,终于找到了一块不错的平原。地势平坦,视野开阔,不会有偷偷靠近的野生动物,当然也不会有潜藏的危险。最主要的是这里距离资源丰富地带很远,她们不用担心商人们进入森林偷猎。如果他们偷偷靠近森林,她们会发现的。

“……安迪向里面走去……”瑞米跟在帕森旁边,大声地念着书中的内容,“他又渴又饿,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多少天没有吃过东西,喝过水了。也许三天,也许五天?如果再找不到水,他可能就会在这里渴死,成为死去的冒险者的一员……”

“退后,我要开始除草了。”帕森说。

她往前一步,张开自己的双臂,身体就像上次温迪见到过的那样溃散,分解成许多小虫。这些虫子扑向高过她们头顶的草丛,把它们压得向下弯去,翅膀振动发出的嗡嗡声和咀嚼草叶发出的咔擦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的噪音。瑞米不得不捂住自己的口鼻,提高了声音。

“……他跌跌撞撞地走过一个拐角,却被碎石绊倒在地,重重地摔在地上。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也唤起了一直潜藏在他心中,促使他往前走去的生存欲|望。但他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只好伸出手,依靠着胳膊在地面上艰难地爬行着……”瑞米说到这里喘了一口气,然后把刚刚吸进去的虫子咳了出来,“注意点!别离我太近!”

“马上就好了!”帕森喊道。

虫子们啃完最后一点草茎,露出光秃秃的地面。它们重新飞起来,朝着帕森扑去,变回她身体的一部分。帕森放下自己的胳膊,拍走裙子上的草叶,然后看向自己的姐姐。

“这么大一块地方够了吧?”

“二十个,应该够了。”瑞米估算了一下,点了点头,“差不多,就这样吧,不够到时候再弄好了。”

她拿起书,继续念下去。

“……他就这样艰难地挪动着。最开始手肘还能感觉到在地上摩擦的疼痛,但很快他连这点疼痛都感觉不到了,因为伤口正往外流血,他流失的血液越来越多,身体也越来越虚弱……”

“我们应该买印刷版本。”帕森说,“他的字真丑,还有很多错别字,我们都不知道他写的什么。”

“是啊,他应该去上学。”瑞米表示了自己的赞同,然后翻了翻后面,“真想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场。”

……

戴安娜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笔。

她本来觉得跟着邦德先生学习是一份很体面的工作,至少比去澡堂烧水,刷永远都刷不完的桶要好不是吗?更不用说和清理臭烘烘的厕所比了。在跟着邦德先生学习之前她还很嫉妒泰勒和艾玛,觉得她们只不过是在年龄上占了便宜,要是她也成为和她们一样的大女孩,又去别人家做几年女仆的话,这活肯定在最开始也是她的。可现在她不这么觉得了,只想跑到商店里去,帮着吉姆搬搬货物,整理整理货架什么的,无论做什么,肯定都比现在要轻松得多。

想到这里,她又有些埋怨森林精灵。人是要睡觉的呀!可她们总是往下分派任务,今天是叫她和乔治把下个月的农业讲座主题写出来,明天又叫他们跑去小耶芙娜帮忙检查人们的卫生,后天又是要他们想法子分析新设施的弊端——新设施!那个讨人厌的食堂,她恨不得趁着晚上没有人,偷偷去把它拆掉!

坐在她对面的乔治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重新低下头,拿着自己的细碳条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戴安娜看了一眼,发现他正在画勇者大战魔王。勇者是他自己,魔王则是举着试卷,盔甲上写着“数学”两个字的丑东西。

“别画啦!”戴安娜更加生气,她伸手把乔治正在画画的手拍到一边,也让他的本子上多了一道丑丑的黑色的线,“我们来说说食堂吧,我压根就不知道该写什么。我们聊聊,说不定就知道了呢!”

第389章

乔治望着自己的本子,伸手用指甲盖抠了两下那条粗粗的黑线。他当然没有抠下来,但也没有生气,只是翻了一页,用新的纸把这一张纸盖住,然后看向戴安娜。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实话实说,“我觉得把食堂取消是最简单的方法。”

他并不像戴安娜那样对新举办的食堂抱有那么大的怨气,但也并不理解森林精灵为什么要这么做。最直接的原因在于许多问题随着这个新设施的诞生而诞生了,最开始的那几天他们要反复向人们解释食堂的作用,这倒是没什么,他们已经做过很多次,处理起来得心应手。重点在于人们认为食堂的员工差别对待,总觉得别人打到的饭比自己的多。阿列克谢也因此爆发了几次争吵,但并没有上升到肢体冲突。人们都害怕自己被抓到采石场里去做苦力,所以最多也就是嗓门大点,拍桌子的时候用力一点,口水都不敢吐到对方的脸上。但这也够他们受的了,谁愿意一直当调解员呢?自己的工作都做不完,还要抽出时间来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傻子才愿意做呢!

“我真想把食堂拆掉。”戴安娜说。

此时邦德正好走进来,听到了她的这句胡,朝戴安娜投来了严厉的目光。戴安娜立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样,一句话都不敢再说了。

“请去旁边的房间等我几分钟,诺顿先生。”他对着身后的人说道,“我需要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没问题。”这位诺顿先生用自己粗犷的嗓音说道,孩子们抬眼看去,只看到站在门口的邦德,他们重新低下头,听见对方关上门,朝他们走来。

“来说说你为什么想拆掉食堂。”邦德拽来一把椅子在桌子旁坐下,对着戴安娜说。

戴安娜沉默了一会,她本来想靠沉默躲过这个问题,但显然邦德的态度比她更加强硬。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吞吞吐吐地开口了。

“因为……食堂全是问题。”她说,“人们总说自己得到的东西少了,又说别人的肉多。我觉得……我觉得解决问题的最直接方式就是解决掉产生问题的东西。”

“你觉得烦得很,是吗?”邦德说出了她没说出口的话语,“戴安娜,我们之前说过有的人可以拿到推荐信,去凯撒公国任职。但是你告诉我,如果你只会执行发下去的任务,只会听别人的命令而不能给出建设性的建议,那么你又有什么优势可言呢?我不拿你和外面的人比较,我就说你和你的伙伴们。如果你只会按照吩咐做事,而这些事谁来做都能做的好。那么森林精灵们又为什么非要你不可呢?如果我们当中有人要出去,那么一定是泰勒和艾玛。”

“可是我不会呀。”戴安娜不服气地说,“泰勒和艾玛学了一年,我才学了一个春天呢!”

“不,你不会。”邦德肯定地说,“你说我不教你,戴安娜,我没有教过你们吗?”他拿起乔治的本子,在两个人震惊的目光注视下往前翻,翻过勇者大战数学魔王,翻到了乔治写的那些对策上,“看看乔治写的。他和你写了一样的时间,对吧?那来看看他的作业。”

邦德看了一眼那些简陋的画,又看了眼乔治,顺着自己刚刚的话题说了下去。

“第一点,如何防止人们因为饭菜的分量而起冲突。答案是让他们自己来。”邦德点了点头,但紧接着给出了残忍的评价,“看得出你在思考,但是这个回答不合格。”

他拿起一旁的碳条,在上面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戴安娜替乔治感到窒息,但同时她又因为被打叉的不是自己而松了口气。她怀抱着矛盾的心情,继续听邦德点评乔治的作业。

“第二条,如何解决食堂的清洁问题……让员工自己打扫。这个答案还算可以,我暂且接受。”邦德继续看下去,“第三条,如何防止人们把碗筷拿走……盯着他们。很好。但是还差了一点。”

他看向戴安娜,拿起了她的本子。

“起码在前面标个一二三四。”他皱着眉说道,“让我看看……不好办,吵架的原因是因为强占农田,强占水管,他们总是在吵架……工作太多了,好麻烦,不想干了……”

他看了戴安娜一会,没说什么。

“怪不得欧妮女士叫你们两个过来跟我学习。”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然后把本子还给戴安娜,“商量一下吧,你们两个合作交一份作业给我,只要通过,我就算你们这次考核合格。”

“好的,邦德先生。”两个孩子们齐声说道。

他们拿起自己的本子,又拖着凳子和对方并排坐到一起,戴安娜看了乔治一眼,知道自己的作业不如对方写得好,但还是梗着脖子强调对方不要因为自己受到了邦德先生的夸奖就不在合作中出力,既然最后交上去的作业决定了他们两个人的成绩,那每个人都得出相同的力气才行。

而且他真讨厌,说什么拆掉食堂才是最简单的方式,结果却在本子上写了这么一大堆,让她在邦德先生面前出丑!

面对戴安娜的要求和指责,乔治只是平淡地回了她一个“哦”,然后闭上了嘴巴,盯着自己面前的本子,看上去毫无活力。

“你还好吗?”戴安娜短暂地关心了他一下,“你今天都没怎么说话。”

“我的数学需要重考。”乔治有气无力地说,“欧妮老师还要求我把做错的题的正确答案抄十遍。”

戴安娜的心里产生了一点同情。

“噢……”她略带怜悯地看着乔治,“我还没考呢,我想晚点考——题怎么样?”

“不难。”

“那你为什么要重考呢?”

“因为我把八加八算成了十四,算错了好多题。”乔治的头垂得更低了,“唉,我当时怎么会觉得这就是对的呢?我还特地留出时间来重新验算了一遍,心里还觉得自己算的对呢!我还和玛丽说我能考满分,结果……”

他耸了耸肩,没再说下去。

这下轮到戴安娜疑惑了:“八加八不是十四?”

“八加八是十六。”乔治无奈地说。

“噢!”戴安娜恍然大悟,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天啊,我没想起来。哎呀,我不会也要重考数学吧?”

“谁知道呢。”乔治并没有被她的假设安慰道,“我讨厌数学,我背了这么多遍九九乘法表,但是在加减法上总是少一个数,多一个数的,我觉得很烦。”

他打开自己的本子,用新的话题作为这个旧话题的结束。

“我觉得这些问题和我们之前处理过的问题没什么不同。”他说,“本质上都是由……人们复杂多变的心理造成的。比如说认为自己得到的多而其他人得到的少。这其实也和老师们说过的生存有关——我觉得有关——个体天生就会尽可能地为自己获取最多的利益而不会理会其他人的损失。所以……我借用了一下以前的经验。”

“真的吗?真的这么简单吗?”戴安娜看了一会他的本子,“嗯……不过狼在吃掉羊的时候也确实不会去想羊失去了什么……但是,但是按照你的说法,如果让人们自己来,那么他们肯定就会不断地拿东西,一点都不会想自己能不能吃得下。对他们来说就算把食堂的饭全都搬走也没关系,反正他们拿到了好处,至于其他人……管他呢。反正受到损失的不是他们自己。”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乔治仍旧有气无力地说道,“这就是个死胡同。让员工给他们打饭会让人们感到不满,而让人们自己来则会出很大的乱子。我本来还想让他们自己把盘子碗放在原来的地方呢。我听说有偷碗的,但数量很少,他们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小偷。”

为了一个碗而请求得到搜查人们的家的许可也太过分了,戴安娜一听就知道不能这么做。但他们一时半会又想不出别的法子,于是决定跳过这个问题,看向第二点。

“我觉得让员工自己打扫就很不错。”戴安娜说,“让他们注意卫生,多洗手,多洗澡。这样我们也不会听到人们关于饭菜的抱怨了。吉姆之前不还说他在饭菜里吃出过头发吗?”

“我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难道在自己家吃饭吃出来妈妈的头发丝就吵着闹着说太恶心了吃不下去了吗?”乔治用力叹了口气,“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啦,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不,这个是老师们要求的。她们觉得做饭的人要注意卫生,避免……避免疾病从嘴巴里进入。”戴安娜说。

既然是森林精灵的要求,那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乔治闭上了嘴巴,和戴安娜一起沉默着盯着面前的本子看。

“这样吧。”他自暴自弃地说道,“我们去找邦德先生,告诉他让我们这次的作业不及格好了。我实在是想不出他到底要什么。他那里肯定有一个正确答案,要是我们能找到正确答案就好了。”

戴安娜也开始叹气。

“真希望我立刻变成一个大人,”她说,“大人什么都知道。”

但他们还是不甘心就这样去找邦德,也不甘心让自己的作业上写上一个不合格的印记。这种印记意味着失败,没人想要失败。戴安娜在本子上写了“建立合适的规章制度”这种套话,然后放下笔,乔治则开始提议在碗筷上编号,专人专用。这两条小小的建议耗尽了他们的力气,孩子们放下笔,这下真的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他们拿着组合成一份的作业来到邦德的办公室,将门推开一道小缝,发现他和他带来的客人还在交谈,又赶紧把门关上了。

两个小孩在门口站了一会,既听不懂他们带着贵族口音的交谈,也没有直接走进去交作业的勇气。最终决定过会再来,希望到时候邦德先生的态度会好一些。

“或者我们可以趁这个功夫用一下通讯器。”戴安娜说,“问问其他人是怎么想的。”

“那这样你会连累我被骂。”乔治无情地说,“我还不如直接进去告诉邦德先生你不想写作业呢。”

戴安娜瞪大自己的眼睛,用力给乔治来了一拳。

“你这个爱打小报告的混蛋。”她生气地说。

一块巨大的阴影盖住了洒在他们身上的阳光,两个孩子抬头,看到了就算飞在高空中也显得无比巨大的龙群。它们朝东北方飞去,每一只的身上都绑着粗粗的绳子,爪子上则抓着同样巨大的箱子,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

同时,南方传来了悠扬的钟声。这钟声代表着商人们的到来,集市的开启。

戴安娜立刻把作业,乔治的打小报告宣言,和邦德的斥责丢到了脑后。

“我要去集市看看。”她说,“正好我们可以回来再交作业。走吧?我们今天除了作业又没有别的工作,去玩玩也没什么。”

乔治则看了看自己的口袋,想说自己要是能买到能让他一下子学好数学的什么炼金药水就好了,就像杰克他们常说的那样,无所不能的炼金药剂不是吗?可是他不太喜欢戴安娜的性格,他觉得她有点自私,但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在做作业的时候还疑惑为什么别人在吃免费的饭的时候会吃下去很多——这还用想吗?因为都花的不是自己的钱呀!

不过他也没有别的人可以一起去,所以点了点头,答应了。

“我想买点甜点。”他说,“老师们做的东西很好吃,但是原材料太难得了,也不好做。”

“不知道有没有。”戴安娜说,“上次我听到商人们说要带点便宜货来,不然阿列克谢的人买不起。甜点肯定不是便宜货,对吧?”

“那我就买点面包好了。”乔治退而求其次,“要么就……算啦,到那里再说吧。”

第390章

集市开了。人们呼朋引伴,拿着自己这些天积攒下来的钱币前往集市,精灵们也带上了自己准备好的东西,去往另一个专门为他们设立的交易市场。凯瑟琳还从自己的箱子里抓了一大把钱给自己的女儿们,免得她们看上什么想要的东西又买不了,然后拒绝了孩子们的邀请,打算自己一个人去阿列克谢那边的集市看看。

为此,她还特地换了件衣服。不是新衣服,也不是丑衣服,是她花了很大功夫才搜罗到的普普通通的衣服。没有花纹,没有蕾丝,腰上围了块布当作围裙。出发前她还特地想办法捏了捏自己的脸,看看能不能让自己的面容有些变化。最后的成果让她感觉自己的尝试有些成功,又有些不成功。无论如何,她觉得自己已经努力了,努力就代表对阿列克谢做买卖的商人们的尊重。

为了保证自己完美地融入到群众当中,凯瑟琳还在自己的头上裹了一块头巾。

这就叫仪式感。她翻找出一把黑铁币和一把铜币,塞进口袋里,在去往阿列克谢的半路上又碰到了小号的弗拉基格。对方不知道从哪里又搞来一身普通冰精灵的衣服,连块护甲都没有。要不是对视时的表现让她感觉有些熟悉,凯瑟琳还不一定敢确定自己认识他。

“嗯……你也要去那边的集市吗?”她到弗拉基格身边,问道。

“我想看看你的政策会起到什么作用。”弗拉基格说,“你对你的女儿们有很高的控制权,但对人类就有些弱。而你采取的那些政策……嗯,我很好奇这种新鲜玩意儿会有什么结果。”

“为什么这么说?”

“我和你说过善行会招来毁灭,如果你没有一颗坚硬的心,那你毁灭的速度只会更快。”弗拉基格说,“在我看来,你帮助人类的行为就是善行。”

“善行?”凯瑟琳感觉有些无语,甚至无语到想笑,“所以……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弱小的个体就应该被排除。”弗拉基格说,“好吧,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比如说牧羊人,但他是有缺陷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弱小,所以他不能成为战士或者法师,只能作为一个糟糕的普通人。”

“普通人没什么不好的,弗拉基格。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精英,但也有很多按部就班,拿着很低的工资,过着很普通很单调生活的普通人。”凯瑟琳说,“你……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对这个话题展开讨论,因为很显然你我在这方面无法得到共识……”

“但我还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听说你每次和你的女儿你们坐在一起,都在想办法把城市的问题消除掉。你似乎要尽力把自己得到的东西变得完美。”

“让我先把之前的话说完。”凯瑟琳说,“你希望自己得到的是好的,这个想法……我不能说全是问题,因为你已经在实行它并且实行了很多年,很显然你不会因为我的三言两语而改变,而我也不会……但是就像我说的那样,组成这个世界的大多数是普通人,而且你不能站在那里等待顶尖的人出现……谁都想要经验丰富的人,因为这样能节省很多成本,可如果大家都不把时间花在培养人才上,那么人才又从哪里来呢?没有人一生下来就成为精英,精英在成为精英之前也是普普通通的人。”

弗拉基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不完全赞同她的话,但正如凯瑟琳刚刚说的,无论他们在这个话题上花多少时间都没有意义,因为他们彼此都无法说服对方接受自己的看法。而且为什么一定要得到对方的赞同呢?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是需要别人的认同才能坚定内心,获得前进动力的人,如果继续谈论这个话题,而语气再激烈一点,那么他们很有可能面临争吵。

“但你不能否认有些人天生就比其他人要好。”弗拉基格说。

“我没有否认过,确实有些人一生下来起点就会比别人高,他们能得到的知识也比别人多。但我想你也能看到随着时间的流逝,在进入知识这方面所遭遇的壁垒只会越来越低,总有一天,学到新的知识就会像捡起地上的石子一样容易。”

“但我想拥有知识的那些人不会同意的。”弗拉基格说,“你说的是多久之后,你看到的是多久之后?你的力量足够你跨越过这么长的时间,达到你看到的那些结果吗?”

“所以你就是不相信对吧?我想我们还是停下吧,聊点别的。我不喜欢被垄断的知识,也不喜欢每个人一出生命运就被决定好的这种话。”凯瑟琳说,“我不喜欢这个时代,所以我在尽力改变它。你这种觉得我在做无用功的态度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他们沉默着向前走了一段路。有一条蛇缠绕在树枝上,想要偷取鸟巢内的鸟蛋,但这时弗拉基格刚好经过,于是这条蛇便被冻僵了,而它的天敌则从上方猛扑下来,用爪子把它带向了高空,用不断抛接的方式弄碎了它脆弱的那一块骨头。

“看看那条蛇。”弗拉基格说,“你是母亲,而那些人类是孩子,可你又怎么能保证孩子永远听你的呢?他们会被吃掉,会离开你,会选择听别人的话。你付出,你却不一定能得到回报。他们吞下你给予的养分,就像无数孩子那般吞下母亲的血肉化作的乳汁并以此来长大。你至少得索求点什么。”

“我和你说过这一点,弗拉基格,这些人可以出去,我迫使他们留在这里,然后保证他们在接受我的熏陶之后才能离开。这样一来他们就会成为‘我’,”凯瑟琳指了指自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没有信徒,没有教义,但人们最终会发现我无处不在。他们想杀掉我,那就杀掉每一个人吧,杀掉每一个信徒,最后他们会惊恐地发现他们无法杀死思想。”

“唔,这样也说得过去。”弗拉基格说,“好吧,如果这就是你说过的教育的意义的话。”

他顿了顿,又说:“我并没有觉得你在做无用功,但要达成你想要的结果……我想那不是几年就能达到的。而一点小小的污点就可能毁掉一切,又或者是你不知道的什么东西,然后你就会回到原点,甚至比那更糟糕。”

凯瑟琳用力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气。

“我明白,但是至少人们开始喜欢我的教育了。虽然是为了那些工作……但总归他们有这种倾向。”她又深吸了一口气,“你和我说这些只不过是因为站在你的立场上你无法理解这能得到什么好处……弱肉强食,这是你的规则。可这不是我的,所以别说了,如果失败,那我就面对我的失败,你不需要为此担心。”

她咬了一下自己的两腮的肉。

“而且我不喜欢……索求的爱。如果你希望从孩子那里得到什么,那就不要说……爱。这就和做生意一样,人们都知道要么谈钱,要么谈感情,但在孩子身上,他们不仅要谈钱,还要谈感情。”她将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腰间,另一只手在半空中摆了摆,“为什么就没有人明白这个道理呢?如果你谈钱,那么把钱还完了不就等于两不相欠吗?钱还有不可估量的感情,你只能从里面选一样。”

“但有的时候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做就可以不做的。”弗拉基格说,“你在管理城市的过程中不也遇到了很多预想之外的问题吗?”

“我确实是第一次当母亲,但至少我当过孩子,我知道孩子需要的是什么。”凯瑟琳说,“同理,我也曾经是人民当中的一员,所以我也知道人民需要什么——我们可以闭嘴了吗?安静点吧,弗拉基格。谢谢。”

他们在快要走出森林前分开,各自找了前往集市的路径。凯瑟琳选择穿过农田,这样她还能看看人们的种植情况,现在集市刚开,太阳又热,田地里没有人,只有几个孩子坐在凉棚里面,叽叽喳喳地小声说着什么。

凯瑟琳多看了他们几眼,在其中发现了戴安娜。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孩子应该是在邦德的手底下干活的。她来这儿做什么?又到了需要集中整理报告的日子了吗?

他们之间隔着几块农田,因此孩子们没有发现她,这也方便了凯瑟琳偷听。她的听力虽然不如弗拉基格敏锐,但这里是她的领土,想要听到这些小孩子在说什么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就算他们压低了声音,凯瑟琳也照样能听得一清二楚。

“食堂的问题根本没办法解决。”泰勒说,“这是道德问题,不是法律问题。想想看,你去买东西的时候是不是也希望卖东西的人给你多放点……随便的什么东西?这是一种很普遍的心理,每个热弄都会有。只不过有的人多点,所以变成了吝啬鬼的性格,而有的人没有……我的意思是,邦德先生想看到你们的思考,而不是……想写数学题一样把答案写下来就算完。”

“对,我们当时也是这么过来的。”艾玛安慰她说,“你只需要把自己的答案写下来就好了,你瞧,你在本子上写工作很麻烦他也没有训斥你不是吗?他就是有点严厉,还喜欢挑刺。我想他在你们把作业交上去的时候肯定会和你们分析分析,从一个小小的点到泰勒刚刚说过的道德问题,然后会和你们讲道德约束,然后就是素质方面。这是一个完整的思考过程。”

“所以食堂的问题没办法解决?那为什么要我们做这个作业呢?”戴安娜不满地问道,“他还说我们的答案不合格呢!”

“你要思考呀。”泰勒说,“你要证明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呀,让他看到你们有被执导的潜力,而不是只能盯着表面上的事情看。其实让你写解决方式不代表邦德先生会把你的解决方案提交上去,还轮不到我们做这种事呢,所以你可以大胆地想。其实邦德先生也没法参与森林精灵的决策。你就写就行了,不要怕挨骂。”

喔,他们在谈论食堂,看来邦德在很认真地教这些小孩。凯瑟琳这么想着,不再继续听下去。她来到集市,高兴地发现自己的打扮在人群中不算出众,混在里面也不会有商人热情地凑过来推销商品,正是她想要达到的效果。

她没有看到弗拉基格。这个集市没有冰精灵的身影,就算他做了伪装也还是太显眼了。凯瑟琳觉得他可能正和往常一样站在高处俯视着下方,动用自己的耳朵听着集市上的动静。不知道他会对自己见到的情景做出什么样的评价,不过要凯瑟琳来说,她对自己取得的成果还是比较满意的。

她踮着脚从人们背部之间狭窄的缝隙里穿过,动作很慢,这样她就能看清他们在交易什么。大多数人拿的还是干货,各种各样的菌菇居多,但也有的拿了自己做的酸菜果酱等物,这些人是先来打听情况的,如果商人们愿意收购这些加工品,那么会有更多人回去把自己留下的那些拿出来进行交易的。

看来她的农业讲座还是有点用的。凯瑟琳这么想着,慢吞吞地在集市里逛了一圈,最后在一个摆着许多陶碗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卖陶碗的商人和其他商人一样在自己面前的地上铺了一块很大的灰扑扑的布,带来的碗里面放着用来缓冲的稻草。人们用自己带来的东西挑走了摊位上的大碗,剩下的只有凯瑟琳的手掌大小。不过商人看起来并不在意,他正把一个铁锅放在一座小火山上,等着里面的水被烧开。

高度在二十厘米到三十厘米的小火山,这才是凯瑟琳停在他摊位面前的理由。这个火山肯定是这个商人带来的,她的领地里没有这种又小,又可爱又危险的东西。上次她想要把其它的城市搬过来的时候还遭到了弗拉基格的强烈反对。确实,神灵如果无法控制自己抢来的权柄的话那就会有一个凄惨的下场,甚至连累与自己关联密切的种族,但这个商人是怎么做到的呢?

“哎,”凯瑟琳朝他扬了下下巴,“那是什么?”

“火山。”商人连头都没抬,敷衍地回答道。

他把从居民手中换来的蘑菇干和酸菜丢进沸腾的水里,然后加入面粉,紧接着拿起自己的小刀,将干硬的肉干削成小块,丢进锅里。

“你怎么得到它的?”

“家族传承。”

“喔,所以你们可以继承一座火山?”

对方看了她一眼,快速地将自己头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头巾撩起又放下。凯瑟琳看到他头皮上那些丑陋的突起,还有和正常皮肤连接的,带着红色纹路的黑色皮肤,意识到了他的血统。这是一个有着深渊血统的混血种,那么这座火山就是他从自己的祖先那里得到的。

背着火山到处跑的商人,这听起来真有趣。要是她也有一个拿着到处跑的小火山就好了,生火做饭都很方便,还能烘干衣服和头发什么的。

“我要传给我的孩子,所以这个不买。”商人仿佛猜到她在想什么,飞快地说。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凯瑟琳说。

“我从会走路开始就跟着我的爸爸做生意了,一直做到现在,如果还看不出我的顾客在想什么,那我这么多年就算白干了。”商人态度随意地回答道。

“你说你干了这么多年,但我可听不出来你的热情。”

“你又不是我的顾客。”商人望了一下她身后,“喏,和你做买卖的人来了。”

凯瑟琳:?

她疑惑地转过头去,看到了正笑眯眯往这边走的霍尔斯,惊讶地站了起来。

“我可不知道你要过来。”她低头看着霍尔斯,又望了望他过来的方向,“你……你欺骗我了吗?”

“嗯……怎么会呢,我也才刚刚到啦。”霍尔斯背着手,轻快地说,“刚刚去找人把你的女儿们要的东西送过去了,小西又没有来,姐姐察觉不到我也是很正常的。做生意嘛,不能太引人注目,我习惯低调。”

他一边说一边往远离摊位的地方走,凯瑟琳索性上前半步,带着他来到了树林里。

“现在不会有人靠过来偷听了。”她直截了当地说,“那么……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还有那个商人,她表现得没什么异样吧?真是奇怪,难道说她在伪装这方面真的没什么天赋吗?还是说她的语气不对?可是正常人见到一个袖珍的移动火山都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吧?

“呃……这其实挺好辨认的,我是说对我来说。”霍尔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的意思是……我成为神灵的时间要久得多,我的特性也决定我能很轻易地找出同类。分辨谎言嘛。至于那个商人嘛,”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想是血统关系,深渊对神灵很敏感。他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不然就会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悄悄死掉。”他嘟起嘴唇,做了个鬼脸,“又或者比死掉更糟糕。”

凯瑟琳看了眼那个有着深渊血统的商人,心想这真是让人难过的一生。从有记忆开始就要小心那位堕落的神灵的觊觎……但也是顽强的生命,即便如此也生存了下来,并觉得自己可以拥有后代,可以拥有未来。

“哦,你在为了那个可怜的家伙悲伤吗?”霍尔斯问道,“姐姐你还挺好猜的。”

凯瑟琳皱了一下眉。

“我不觉得为他难过是什么会被人嘲笑的事情。”

霍尔斯用耸肩表示自己的无所谓。

“我比较在意投资所能得到的回报,如果我们只是难过,又不能做些什么的话,我想我们还是不要难过了。感情不是金钱,你借来未来的钱,然后未来就没有钱可以用,感情是无法透支的,你现在难过,以后的你也不会变得快乐。所以我建议你还是尽情挥霍你现在的快乐,否则你只会一直难过下去。变成一个除了哭哭啼啼之外什么也干不了的废物。”

“啊,我真是受不了你们这群……”凯瑟琳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她活动着自己的嘴唇,像要把那些话细细地咀嚼一遍,“你们这群家伙了,真让我生气。”

不过把感情和贷款放在一起做比较是个很新奇的想法,她觉得这有点道理。

“啊噢!”霍尔斯用感兴趣的声音说道,“‘你们’?所以你来之前和弗拉基格吵了一架?或者你终于发现他是个无趣的家伙了?嗯,如果我现在开始追求你,我有多大胜算?我长得也很不错,对吧?很多夫人也很喜欢我呢!”

“你的可能性是零,因为我不喜欢比我矮的人,而你是个矮子。”凯瑟琳无情地说。

“啊噢!”霍尔斯发出了和刚刚一样的声音,但这次明显是为了表达自己的受伤才做出的叫声,“真是直白的攻击,我可是很有钱呢!难道世界上还有比我更有钱的人,或者龙,或者神吗?只要是能用钱买到的东西,那就没有我得不到的。”

“真遗憾,我恐怕身高就是其中一个。金钱无法拯救你的身高,霍尔斯。”凯瑟琳低头,伸手比划了一下他的头顶,同时替他惋惜地摇了摇头,“不,不能,瞧瞧,你都没有我的胸口高,还是算了吧。顺便一提我也不喜欢龙,我觉得……你们身上的尖刺让你们看起来有点丑。”

霍尔斯很显然因为她的评价而有些不高兴,他毕竟是个用自己的名字做钱币的名称的家伙,从这件事上就看出来他有点自恋。不过他的反应只是瞪了凯瑟琳一会,很快就把不高兴收了起来,再次露出了笑脸。

“那看来我只能祈祷接下来的时间里我还能长高啦。”他说着,背着手又往森林深处走,“我觉得这里不安全,离集市还是有点近——我们去里面吧,这样就不会有别的人听到我们的秘密谈话了。我想和你单独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