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漆吴山（二）
“时辰还没到, ”罗伯招呼道，“先把棺放下吧。”
八人将棺材缓缓地放在地上。
叶玉的视野也陡转向下，眼前从陆吾的侧脸变为了一双黑靴, 靴身紧紧束在劲瘦的小腿上，再往上便看不见了。
四周空气骤然变凉，吸一口进去, 肺里都感觉冷飕飕的。
叶玉这才发觉, 不是有东西隔绝了他的视线, 而是他们走入了一片阴影之中——他们此时已在漆吴山脚。
以山脚线为界, 泾渭分明。线外是人迹罕至的荒林，方才他们一行人便是穿林而来，线内只能看见一小段微缓向上的山路, 其余全部掩藏在浓重的雾瘴之中。
这雾瘴在朦朦胧胧的月光下几乎黑成了实质, 重重叠叠，如同层层堆积起来的粗纱，给人一种阻塞口鼻的窒息感。
雾瘴似被一道隐形的墙壁挡住，只淤积在山脚线内缓慢地浮动。
老陈惊道：“天哪, 这是什么东西？”
“雾瘴而已，”罗伯满脸高深道, “这就怕啦？上了山不得吓到腿软？”
听他这么一说, 老陈不由赧然：“那、那是不会了。”过了一会儿, 他又问道：“这雾瘴有毒没有？”
道煌接话道：“你看这像是没毒的样子吗？”
老陈呆道：“那我们怎么上去？”
“等三更, ”罗伯道, “聘书上写什么时候便是什么时候, 时辰到了, 自然就能上去了。”
“聘书？！”
林文宣突然叫了起来。
原本他担心被罗伯他们怀疑, 一路上都不敢说话, 此时却顾不得了，慌慌张张道：“聘书我给放棺材里了！”
他接着道：“那上面的下葬地点还没——看呢！”
他们在余府时看过这张聘书的内容，吉穴后边是空白的，当时那位黑衣神说到了漆吴山就会显现，但现在聘书放进棺里了，难道还要开一次棺？
下葬前再次开棺属大忌，如今都到了漆吴山下了，说句不好听的，不就是当着阎王的面开他媳妇的棺，要死嘛这不是？
林文宣懊恼不已。许是环境过于阴森，没人再去注意“陆六六”的异状。
叶玉闻言在身侧摸了摸，果然摸到了那张四四方方的聘书。他才不管林文宣在棺外急得上火，借着棺壁上那一点光线不紧不慢地看了起来。
他还记着陆吾的交代，一只手紧紧地握着余双双的生辰，只能单手把聘书按在棺壁上摊开。
吉穴后面……还是空的？！
叶玉心里正奇怪，就听罗伯道：“不要慌，用不着聘书，等上了山就知道葬在哪里了。”
话音刚落，棺外八人便见浓厚的黑瘴如被刀斧劈开一般往两侧振荡开来，露出了那条被掩得密密实实的山道，以及两侧长得东横西倒的野林子。
山道上杂草丛生，一脚下去，约莫能没过半截腿肚，显然不是个有人来的地儿。
叶玉在棺内看不见外边的情况，只听见林文宣和老陈在倒吸凉气。
他连忙拿起谈谈石道：“孟孟，怎么了？”
此时的孟阳顾不上回应，已然被面前的场景弄得凝滞了一瞬。
只见蜿蜒的山道尽头忽然闪起一点蓝光，一开始谁也瞧不出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不过不消片刻，那光便越来越亮，眨眼间就看着到了眼前，伴随着枯草被火舌舔食的噼啪声，沿着山道卷到了他们脚下。
整条山道上的杂草落叶瞬间都被烧得干干净净，残留几处蓝火将灭未灭，稀疏地在路面上氤着暗蓝色的光。
老陈磕磕巴巴道：“鬼、鬼火……”
鬼火开道。
只要沿着烧出来的这条焦黑山道走，自然能找到下葬地。
这下众人算是知道什么叫“上了山便知道葬在何处”了。
或许是感受到了老陈等人对他的信服，罗伯颇有些兴奋地哑着嗓子道：“走！”
“孟孟？”
“鬼火而已，”孟阳轻轻拍了拍棺壁，低声道，“躺好，我们要上山了。”
他刚说完，叶玉便听见谈谈石中突然响起了一阵突兀的嬉笑声，像是很多小儿凑在一起，边跑跳边发出的声音。
“嘻嘻咯咯”，“呵呵哈哈”。
这声音在棺中振荡，乍一听见只感觉寒毛直竖。
棺材在上升途中顿了顿，显然棺外的人也听见了。
尤是胆大的翟叔也憋不住了，小心问道：“罗伯，这又是什么声音？”
罗伯也有些发懵：“这、我也没遇见过啊。”上回他来也就见识了鬼火，谁知道这趟还多了些东西。
“还、还进吗？”老陈抖着声音道，他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小刘，他脸上毫无惧色，似乎不把这些诡异放在眼里。
“小刘，你不怕吗？”
小刘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孟阳担心他们有了退缩之意，一旦有人起头便刹不住了，若不按聘书上的要求下葬，只怕会横生枝节，别还没见到“阎王”就功亏一篑了。
他连忙道：“进！当然得进了！想想你那包金银珠玉。”
提到了钱财，众人似乎多了点胆子。
罗伯一咬牙：“进吧。”
陆吾扫了那条山道一眼，沉声道：“走。”
这一声不容置喙，沉稳可靠，似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众人合力将棺材又架上了肩膀，壮着胆跨过了山脚线，走进了漆吴山中。
四周一片寂静，那小儿的笑声忽然停了下来，开始唱起了一支诡异的童谣。
“上、上、上山梁，棺中躺着美嫁娘，站、站、站魂桩，九子一齐破天荒……”
“亲娘叻……”罗伯仔细听了一下这歌词，声音也开始抖了起来，“这这、余双双便是第九个阎王聘呐！”
他这话一出，老陈感觉腿肚子都软了。
还没等他匀好呼吸，便听得那歌谣声越来越近，再往前一看，十来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从山道尽头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祂们一个个只有三岁小孩大小，却长了一颗比成年人还要大上一两圈的脑袋，更奇怪是，祂们头顶上似乎顶着一盏点燃的油灯。火苗随着祂们跑跳的动作上下起伏，却没有一点儿熄灭摇摆之意。
众人不由停下了脚步。
道煌低声道：“陆吾真君，这是什么精怪？”他们这种文官自然是不识得这些妖精鬼怪，还是问武神比较靠谱。
“山都。”陆吾道，“由古木化成，本来是一种级别很低的精怪。”
“不过，这种精怪的原身古木以阴气为食，多长在阴气极盛的地方，尤其吸引冤魂恶鬼。祂们会将人引到古木下，供栖居在古木上的阴鬼分食，阴鬼则会以阴气作为交换，所以也有人叫祂们‘引路童子’。”
“哦？”孟阳道，“那这引路童子是来接我们的啦。”
“你长脑子没有？”道煌怒道，“什么‘引路童子’，我看是要命童子才是！”
叶玉插话道：“那唱歌的是祂们吗？”
“嗯。”陆吾回应了一声。相比那瘆人的调子，他更在意歌词的内容。
“上山梁”定然是指下葬地，余双双是第九子，那“站魂桩”和“破天荒”又是什么意思？
思索间，那群山都已经跑到了面前，离得近了，众人才看清祂们的样子。
五官皆有，四肢俱全，但浑身的皮肤却像是干枯的树皮沟壑纵横，像人又不像人。
“怎么有股松油味儿？”孟阳低声嘀咕道。
道煌示意他去看那群山都的头顶。
祂们的头顶上扎着一个小小的冲天辫，犹如一根灯芯，那火光就是这燃烧的辫子上发出的，辫子的根部扎根在祂头顶的一滩油脂里，似乎是山都的一部分。
叶玉从小洞中望出去，也看见了这副场景。他稀奇道：“这样不会把祂们自己给烧没吗？”
陆吾：“……”
那群山都到了跟前便分散开来，有的攀着人身上了棺顶，坐在棺盖之上晃荡着祂的小短腿，有的围着人转圈嬉闹。
有一只跑到陆吾面前，招呼道：“快走快走呀！”说着伸手去拽陆吾衣服的短摆，却仿佛被火灼烧到似的，“啊！”了一声迅速缩回了手。
其他山都听见叫声，纷纷道：
“怎么啦？”
“怎么啦你呀？”
声音很像小孩子，又细又空灵，却跟那歌声一样，毫无生气。
孟阳连忙低声道：“陆吾真君，快收起你的护体灵光啦，别被他们发现我们是灵官！”
陆吾皱了皱眉，没有说话。他因顾虑灵光会吓走妖邪，早就在余府就收起来了，刚刚那一道灵光根本就不是他的。
难道这山上还有其他灵官？
那被烫了手的山都仰着祂那颗大头看了陆吾好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破绽，只得摇头。
不过祂没敢再拉陆吾，转而去拉罗伯：“快走啦快走啦，迟到了他会生气喔！”
“走啦走啦！”
“嘻嘻快点喔！”
那几个凡人身体僵硬地往前，在这群山都的包围下，和三个灵官直往山上走去。
密林深深，鬼影幢幢，越走越发不寒而栗，众人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望见了山道尽头。
尽头处立着一座宫庙，黑砖黑瓦，在遮天蔽月的瘴气中，鬼气森森地伫立在那里。
“天哪，竟然真的有庙！”
众人远远看去，那宫门上两串灯笼忽地亮起，照出了牌匾上的字，朱底金漆地写着：
“折丹”。
第24章 漆吴山（三）
三个灵官首先看见了匾额上的字。
“折丹？”孟阳在脑子里搜索一番无果, 低声问道，“神京有这样一位灵官吗？”
道煌：“没听说过。”
陆吾没作声，不过就他那独来独往的性格, 神京上认识的灵官估计寥寥可数，问也是白问。
叶玉就更不用说了，孟阳压根儿就没想从他这儿得到什么回答。
谁知叶玉突然开口道：“有没有可能, ‘折丹’并不是哪位灵官的名字？”
孟阳道：“怎么说？”
叶玉道：“若是灵官的名字, 这匾额上难道不是应当写‘折丹殿’或是‘折丹庙’吗？这应该是这位灵官府邸的名字, 比如陆吾大人的仙府叫‘就花阴’一样。”
提起这个, 叶玉便想到了陆吾府里那些只有叶子没有花的绿杆杆，秃得整整齐齐，一派正经, 跟“花”半吊钱关系都没有。
孟阳：……哪儿都有你家陆吾大人。
“也对。”孟阳想了想道, “罗伯不是说这庙过了一段时间后就渐渐不灵了么？说不定就是那灵官已经陨了，不然怎可能连我都没听说过。”
要真是如此，想去查这是哪位灵官的府邸，还得去文渊阁找勉檀星君翻一翻千年前的卷宗。
叶玉不解道：“照传说, 这位灵官‘有求必应’，完成了不少信徒的供奉, 理应功德满满, 怎么会陨落呢？”
他的香火如此鼎盛, 应当是极其有钱才是。
“也许是犯了什么大错, ”孟阳道, “就像我们做好供奉能赚取功德一样, 办砸了也是会倒扣功德的, 犯的错越大扣得越多。”
“扣这么狠？”
“对啊, ”道煌道, “不然为什么要拜托陆吾真君一起做这个供奉？这次的阴奉一看就是要命的妖怪，咱们肯定办不来，到时候一人扣大几百功德，我得心疼死！”
叶玉道：“那要是我什么都不做呢？”就守着那堆功德，做个与天同寿的逍遥散仙，不吃不喝，活着就行。
孟阳只道叶玉复生之后伤到了脑子，耐心给他解释道：“灵官拥有神格，有神格才能做灵官，而神格是靠消耗功德维持的，你想什么都不做，迟早坐吃山空。”
道煌补了一句：“然后神格溃散而身陨。”
叶玉：……
草，灵官也没比凡人好做多少嘛。凡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为了几口粮拼死拼活，灵官也差不多，辛辛苦苦修成灵官，还要唯恐跌落云端。
啧，也是难办得很。
叶玉躺着感叹了一会儿，偏头见小洞外的景物一动不动，问道：“你们怎么不走了？”
“哼，”道煌道，“那几个凡人被吓得走不动道了。”
罗伯一路基本是被拉着前行，再一看见这庙腿都不敢迈了，惹得那只执着于带路的山都两只爪子拽着他的短摆往宫庙处拉：“快来呀快来呀！”
其余的山都欢快道“到啦！”“到啦！”。
陆吾被棺木挡住，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便也随着停了下来。
排头两位不动，其后的人自然也走不了。
孟阳在后面道：“罗伯，你怎么了？”
罗伯咽了咽口水，低声道：“上回我来送葬，下葬的地方虽然陡峭了些，倒也算正常，哪里有这些东……”他说到一半，似乎是觉得用“东西”称呼这些妖精鬼怪怕引火上身，调转话头道：“再、再说，哪有把棺材葬在庙里面的？”
道煌闻言道：“你管他葬哪儿，这小鬼不就往里带的么，跟着走得了。”
“哎哟喂！”罗伯又压低声音，恨不得捂住道煌的嘴，“可不敢这么称呼阎君的使者啊！”
“是啊！”老陈也劝道，“说话可当心，被阎君听见了可是要遭罪的！”
道煌哼了一声，懒得跟他们废话：“那进是不进？还是说你们准备把棺材就撂这儿？”
害，这哪敢啊！把棺材撂这儿，估计这命也撂这儿了！
罗伯叹了口气，心一横，招呼身后众人道：“进庙吧！”
那些山都见他们终于又动了，一个个咧开树皮嘴嘻嘻笑了起来。瘆人的笑声在山中回荡，听了头皮发麻。
众人抬棺入庙。
叶玉透过棺壁上的小洞，看见这座宫庙的庙门和墙壁上都洇着黑色的灰状物，不是长年无人的落灰，而是像被火烧过似的炭灰，掩盖了这座庙原本的颜色。
庙门后是一个空荡荡的小院子，只在一侧有几棵黑黢黢的枯树，早就看不出品种了。
院子后面便是这座庙的主殿，殿门虚掩着，从缝隙向里可以看见里面一排排燃着豆火的碟灯，正对殿门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一动不动，看那高度和大小应该是座神像。
倒像是个有人的样子。
只不过现在这个情况下，里面还是什么都不要有比较让人放心。
陆吾朝那缝隙看了一眼，向众人道：“庙里有古怪，不要乱跑。”
这个年轻人不常出声说话，但每次一开口，总给人一种不敢反驳的威慑力。罗伯和老陈当即表示他们只送葬，不会给自己找麻烦，绝对不进去。
翟叔看上去胆子颇大，他抻着脖子道：“进去干嘛？里面一看就没什么好东西。”
小刘也默默点头。
山都把他们带进来就跑开了，然后围绕着院子中心转圈，嘴里道：
“放这里啦！”“放这里啦！”
众人走上前，发现祂们围着的地面上有一块圆状的石台，因石台与地面相平，杂草掩盖了大半，若不是刻意去看很难发现。
这石台台面上原本应该刻着花纹，只是年岁久远，已经磨损得辨认不出了。
那些小树桩子不停地围着石台转，一边转一边哼起了那个歌谣。
“上、上、上山梁……
棺中躺着美嫁娘……”
这诡异的曲调在耳旁响起，当即就快把罗伯和老陈吓尿了。
罗伯哆嗦着对陆吾道：“快放吧，放了就可以走了，早些走啊！”虽然跟他们不熟，但这四人中谁做主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等等，”孟阳看了看石台，低声道，“陆吾真君，我怎么觉得……这是个祭台啊？”
要真是祭台，这棺材往上一放，玉玉不就成了祭品了？
孟阳又道：“把玉玉放上去不会出事吧？”
叶玉听见谈谈石里孟阳的话，连忙道：“什么祭台？”
这阎君还没露头，不会真要拿他当诱饵吧？
杀千刀的陆吾，果然没安好心！
还没等他得到孟阳的回答，就听见谈谈石中，那些山都的歌谣越唱越快，越唱越急促，似乎是在催他们赶紧将棺材放下来。
祂们每唱一句，罗伯的脸就白一分，他焦急道：“快走吧！下山还要时间哩！再不走、那雾瘴合起来，就算不被毒死也会迷失在山里的！”
陆吾盯着那石台上的花纹，皱着眉不言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陆吾不为所动，罗伯“嘿”了一声：“你们不走，我就先走了！”说罢他索性手一松，转身就朝庙外奔去。
罗伯一跑，他身后的老陈也只是犹豫了一下，也一脱手，甩开抬着棺材的木架跟着跑了。
这抬棺的位置，本是罗伯和陆吾排头，老陈和翟叔其后，小刘和林文宣第三，孟阳和道煌最后。
罗伯和老陈一撤，棺材立刻往左边倾斜，叶玉来不及反应，只觉得右边突然失了力，整个人倏地向右跌去，后背“砰”地砸到了棺壁上。
叶玉被撞得嘶嘶吸气，便又感觉右边塌下去的棺身立即又摆正恢复了平衡。
只听陆吾道：“孟阳，道煌，把他们抓回来！”
这漆吴山如此妖异，况且棺材还未按“阎王”的要求下葬，也不知外面的路有没有变化，放任他们在山中乱跑，不一定会发生什么事。
孟阳和道煌抬的是棺尾，前边还有小刘和林文宣架着，便道：“陆吾真君你可托好啦！”
随即也是一松，就朝庙门口奔去。
就在这时，孟阳前方的小刘突然把搭在肩膀上的木架一扔，朝那半掩的殿门冲了过去！
他这一走，棺材左边一个人都没有了，棺首虽被陆吾托住，但棺尾处失衡，整个棺材便猛地朝左侧倾倒下去，重重地砸在了石台之上！
“铮——”
所有人的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清亮的剑鸣，仿佛有人立在山巅之上，挥剑破开了云海。
第25章 漆吴山（四）
那剑鸣犹在耳旁, 震得叶玉刹时间脑中一片空白，差点灵身分离，魂归天外。
等到神智回笼, 眼前也从棺中的漆黑变为了朦胧的暗红色。叶玉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他本来是躺在棺材里的，可棺中连长明灯都没有点一盏, 哪儿来的光？更奇怪的是, 他现在正规规矩矩地站着。
确切地说, 是盖着喜帕站着。
四周安静极了, 听不见一点儿人声。不止孟阳他们不见了踪影，山都都没有一只。
恐怕他是一个人被扔在了这里。
叶玉忍不住心里嘀咕道：“这是什么鬼地方？”
他刚想掀了这碍事的喜帕，顺便四处走走, 却发现自己竟一动也不能动！
脖颈坚硬, 四肢僵直，双脚像被人钉在了地上，别说走，连动动脚趾都办不到, 全身上下唯一灵活的就剩了个眼睛。
叶玉：“……”
陆吾这个乌鸦嘴，这下他还真的只能“伸一伸”眼珠子了。
不过叶玉向来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 虽处境不妙, 但只要没死到临头, 他也不是个怯的。既然只能动眼珠子, 那他便动动眼珠子好了。
幸好他头上这块喜帕是丝质, 外面的灯盏又够亮, 眯着眼睛勉强能看清他如今的所在。
这地方似乎是一间婚房——门窗上贴着巴掌大小的“囍”字, 房内桌椅上系着红绸花, 茶壶茶杯也是清一色的大红。
总之, 喜气得不能再喜气。
他左看右看，也不知是喜帕褶皱堆叠的缘故还是怎的，两侧的光线像是被什么给挡住了，远没有面前清晰，怎么也看不实。
看不清左右，他干脆垂下眼去看地面。
屋子的地面上铺着深红的柚木，衬得自己这身嫁衣也鲜艳了许多。
他顺着地面往右看，只见右边竟然是一条跟他身上一模一样的嫁衣裙摆，他又往左看，左边也是如此。
奇怪，挂这么多嫁衣做什么？
他一边想着，一边视线再往上，便看见了悬垂在嫁裙侧边青白的手背。！！
叶玉一个激灵，吊儿郎当的心情瞬间被吓了个一干二净。
他下意识地张嘴想叫，嘴巴却跟粘了浆糊似的黏得死紧，喉咙也堵了，嗯都嗯不出声。
草！什么情况？！
这房里不止有他一个“新娘子”？！那其他新娘是死是活？是人是鬼？
正当他惊疑不定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动静。他当即也不折腾了，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
那动静似乎是脚步声，一前一后，还是两个人。
只是这脚步声一个虚浮，好像踮着脚飘在空中，而另一个又平又稳，每一步都踩到了实处。
两个足音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地踱到了他所在的这间房门前。
镂花的木门发出“吱——”的一声轻响，一个一身大红大紫的矮个子女人推门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就转身把门又推开了些，笑容满面地去接身后的人。这女人佝偻着腰，头发绾成了一个髻，后脑勺如同顶了一个大鼓包。
她笑嘻嘻道：“公子，您请这边儿来。”
听声音像一个嗓子坏了的老妇。
叶玉屏气凝神盯着门后，首先看见了一只黑靴，然后是劲瘦修长的小腿。
再然后，便是陆吾那张无甚表情的冷脸，仿若对周遭的一切都毫不关心。
换做平时，叶玉高低也要在心里挤兑两句的，而此时，他只想扑过去抱紧陆吾的大腿。
可惜他不能动也不能说话，连个暗号都给不了。
老妇把陆吾领到圆桌边，自己则走到了这一排新娘前，像是展示什么珍贵的收藏似的得意道：“公子想要找新娘子，老身这里有九个新娘任您挑选，什么样儿的都有。”
九个？
叶玉立即想到了被下了阎王聘、葬在漆吴山上的八个女子——还有他自己。
那老妇走到叶玉面前，指了一下他左边的新娘道：“请问公子是要这个沉鱼落雁的……”又指了一下他右边的新娘道：“还是要这个闭月羞花的呢？”
陆吾扫了一眼面前九个身着嫁衣的新娘子，从头上的喜帕到脚下踩着的红鞋，穿着打扮全都一毫不差，喜帕下珠钗一戴，也分不出高矮。
除了……
陆吾大人擦亮眼睛，选我！千万要选我啊！
叶玉心中祈祷，就差跪下来朝南磕几个响头了。然后他就看见陆吾冲他扬了扬下巴，道：“我要中间那个胖的。”
叶玉：“……”
老妇见陆吾从身上拿出几颗金珠摆在桌上，顿时眉开眼笑：“好好、胖的好！胖的好生养！”
叶玉：“………………”
陆吾手一抖，珠子差点没滚到地上去。
老妇手一扬，其他八个新娘“嘭”“嘭”“嘭”几声，变成了一个个不足手掌大的布娃娃，飞到了她面前。
她拿袖子一兜，便将它们收走了。
老妇走到圆桌前，笑呵呵地将金珠收起来：“多谢多谢，这个新娘归公子了，老身不打搅，公子请便。”说着便走了出去，临走还贴心地替陆吾掩好了门。
脚步声逐渐远去，一会儿就听不见了。
屋内恢复了安静。陆吾看了叶玉一眼，不冷不热道：“别装了，走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
然而等陆吾手都已经按在了门上，身后仍没有动静。
他回过身看向一动不动的叶玉：“不想走？”
走你姥姥！我像是个能走的样子吗？叶玉心中咆哮。
陆吾又等了一会儿，这才发觉叶玉有些不对，要放在以前，他早就喊着“陆吾大人”然后快快乐乐地扑上来了。
陆吾愣了一下，走过去抬手掀开了叶玉头上的喜帕。
喜帕下的人双唇紧闭，抬起眼可怜巴巴看着自已，琉璃似的眼珠里好像还噙着泪，活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下一秒，这两颗泡了水的眼珠便开始疯狂乱转，拼命示意他赶紧救命。
陆吾：“……”
他上下扫视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只有搭在叶玉头上的喜帕上绣着的“囍”字正泛着黑气。
陆吾屈指轻轻一弹，那黑气便散了。
叶玉顿觉身上的束缚一松，整个人都活了过来，连忙抬袖擦眼泪。
天杀的！连眼皮都不给动，他眼酸得都快哭了！这要是给陆吾看见，那不就丢人丢大发了。
“一个阴气做的定身咒而已，这也……”陆吾见叶玉连个定身咒都挣不开，本想嘲讽一句，却见他低着头偷偷抹眼泪，也不怎的，话到嘴边又换了一句，“……要哭？”
叶玉满脑子都是“真丢人真丢人”，只顾着擦眼泪，完全没听到陆吾说了什么。
“这个供奉做完之前你都跟着我，”陆吾见他一声不吭，顿了顿道，“不会叫你再被那些小精怪给欺负了。”
叶玉仰起脸：“昂？”
这是要罩着他的意思？陆吾怎么突然这么好心？
陆吾看了他一眼：“不愿意？”
“愿意愿意！太愿意了！”叶玉使劲点头。
不管了不管了，虽然陆吾主动伸大腿的行为有点诡异，但总归是抱到了。
“不过陆吾大人，”叶玉道，“方才那个老妇是什么人啊？”
“那叫鬼婆，”陆吾道，“是种好给人搭鬼亲的精怪。”
“啊？那这漆吴山的怪事都是她弄出来的？”叶玉道，“那快点儿把它给抓起来呀！”
陆吾冷哼道：“它还没这么大本事。”
“不是它？”叶玉奇道，“可它方才还带走了其他女子的尸体呢。”
“那些不是下葬女子的尸体，”陆吾道，“只是仿照你的样子造的娃娃罢了。”
叶玉恍然。
怪不得那些女子的穿着打扮，甚至高矮都跟他别无二致。
不过……既然是仿制，高矮都一样，又怎会胖瘦跟他不一样？
叶玉略微一琢磨就明白了。
妈的，陆吾这家伙就是故意说他胖的！！
叶玉暗暗磨牙，又好奇地问道：“陆吾大人怎么认出我的呀？”
话一问完，他就见陆吾垂眸朝他看了看，心中直觉后边儿不会是好话。
“鬼婆虽是照着你做的娃娃，但她不知道你是男子，做出的仍然是女儿身，”陆吾扫量了他一眼，悠悠道，“而你……”
“太平了。”
叶玉：“…………………………”
快，快给他三尺白绫！他要把这天杀的流氓吊死！
叶玉干笑几声：“陆吾大人好眼力。”
陆吾懒理他这假惺惺的恭维，瞥了眼他的脑袋：“把你头上的钗钗环环收好。”省得抬头如扇风，像顶了一头暗器。
“喔。”叶玉一边摘一边道，“这金器带着好重，能不能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藏在这儿？”陆吾冷笑了一声，“我先带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第26章 漆吴山（五）
推门之前, 陆吾问道：“余双双的生辰还在不在？”
“在的。”叶玉举起拳头给他看。
他记着陆吾的交代，一直就没松开过。
陆吾“嗯”了一声：“别放手，这样祂们才会把你当成自己人。”
“祂们是……”
不等叶玉问完, 陆吾已经将门一把拉开了。
门外不是走廊，也没有庭院，而是一条蜿蜒向上的山道。
如果让孟阳和道煌过来, 他们立马就能认出这是抬棺时上漆吴山的山道, 并且是即将到达那间宫庙的最后一段路。
陆吾拉开的门从里看还是那扇镂花木门, 从山道上看, 就是凭空多出来的一道口子。
叶玉惊讶道：“怎么是白天？”
不错，他们这一推门，外面已经由方才的夜晚变成了白天。
陆吾道：“你以为我们还在漆吴山？”
叶玉道：“不是么？”
陆吾道：“算是。”
叶玉：……
是就是, 什么叫算是？
不过看起来陆吾不打算跟他解释, 叶玉也只好憋下疑问，跟着他跨出了门。
他们开门的地方恰好是一个连接上下山道的转弯处，刚一出来，下边山道上就响起了脚步声。
叶玉下意识向后一望, 只见上来的是一个戴着斗笠的农户，他挽着袖子, 露出黝黑的皮肤, 胸膛大敞, 胸上长满了又粗又密的鬃毛, 根根倒竖, 看起来硬得能扎死人。
那人一边爬着山道, 一边道：“哼哼！这山道为何要修得这样陡？还要多远才到庙里啊？”说着他抬头向上望, 正好跟回头的叶玉对上了眼。
那、那斗笠下竟然长着一颗长满黑毛的野猪头！
叶玉跳：“啊诶！”
野猪跳：“啊诶！”
两人各自向后跳了一步, 拉开一截距离。野猪粗声粗气道：“你这个小伙子, 干什么要吓人？”
叶玉：“我？吓人？”
“就是你！”野猪撸了一把滑下去的袖子，“你走不走？不走不要挡道！哼哼！”他看了看叶玉身边冷肃的陆吾：“你瞪我干什马？两个堵我一个！我也不怕！哼哼！”
野猪这么一阵叨叨，倒给了叶玉接受的时间。
他可算知道陆吾说的“祂们”是指谁了。
叶玉极其上道地给他让开了位置：“当然不是，野……大哥您先走。”
“哼哼！算你们识相。”野猪高昂着猪头，大摇大摆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哟，朱猎户，你也来还愿呐？”紧接着后边又走上来一个浅色麻衣的妇人，她脖颈上围着布巾，一条脖子奇长无比，脖子的顶端长了一颗鹅头。
“白小鹅你也来啦？你是不是来求神仙保佑你多下几个蛋？”朱猎户仰头道，“哎我说，你脖子能不能别长这么长啊，跟你说话好累的喔！”
“嘎嘎没办法呀天生的！”
一猪一鹅聊着天走远了。
叶玉呆滞道：“什么情况？”
大白天撞鬼了还是他精神错乱？
陆吾示意叶玉继续走：“还记得老陈说的，绥丰县附近没有妖邪的话么？”
叶玉闻言回忆了一下，他在棺中听到老陈说过，整个绥丰县包括周边，自阎王聘开始什么鬼怪邪物都没有了，因此周围的人日子过得相当安生，都说是托了阎君的福，所以没人反对阎君娶几个死去的女子。
叶玉嘶了声：“你是说，这些妖精鬼怪全部被网罗到漆吴山上来了？”
“十有八|九。”
叶玉不明白了：“那方才那俩妖精是在干嘛？”
一举一动跟人似的，他们自己也丝毫不觉得怪异。
陆吾：“阵主的无聊癖好罢了。”
无聊到让山猪大鹅扮做农人给他演戏解闷？
叶玉“噗”地笑出了声。
陆吾看他：“你笑什么？”
叶玉笑道：“我怎么觉得这阵主还蛮有趣的？”
……等等。
叶玉道：“我们在阵里？！”他想了想，忽然脑子灵光一闪：“是那个石台？”
就是棺材一倒，砸到了孟阳说的那个石台之后，他便听见了剑鸣，醒来就在鬼婆的房间里了。
陆吾：“嗯。”
叶玉问道：“这是个什么阵？”
“具体也说不清，但我在很久以前见过，”陆吾沉声道，“不过那个比这个大得多，几乎有半座宫殿那么大。它招来的邪祟，直接毁了一座城。”
庙里这个小石台上的花纹已经磨损不清了，他一时没能认得出来。
陆吾这样一说，叶玉突然想到他刚来神京那天，孟阳给他介绍陆吾时提到的事情。
孟阳说七百多年前，凡间曾经出现了一座鬼城，那座鬼城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吸引邪祟，陆吾奉帝乙之命去解决此事，他直接将整座城里的邪祟包括所有活物，一剑全给劈了。
当时他还跟孟阳坐在一起感叹陆吾心狠手辣。
不过现在，叶玉的心思并不在“心狠手辣”上。
陆吾就见叶玉突然望着他，闪着两颗星星眼道：“那个大阵，陆吾大人解决了？”
“……解决了。”
“那是不是说，漆吴山这个阵对大人来说是小菜一碟啰？”
吼！鬼城都能搞得定，这个石台孙孙有什么困难？
“要不大人干脆把这个阵也一剑劈了吧，省得咱们还要爬山。”
说话间一群不知道是什么精怪你挤我我挤你地从山道下冲了上来，搅得山道上尘土飞扬，路上的“人”纷纷避让，谩骂声一片。
陆吾一把将叶玉拉到另一侧，避免他被冲撞到，等那群精怪跑得没影了，才回答道：“上一回我在阵外。”
叶玉被他挡在身后，见灰尘四起，连忙捂住口鼻道：“然后呢？”
陆吾回头看他道：“阵里还有四个活人。”
在绝对法力面前要破掉一个阵——譬如陆吾动手，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但破阵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便不得而知了，他们四个灵官自然不会有什么事，那四个凡人就不一定了。
孟阳说陆吾心硬如铁，为了完成任务，根本不管那座城内的人，让他们同那些邪祟一起死去了，是一个狠毒之人。
可现在叶玉看着陆吾的眼睛，听他说出“阵内还有四个活人”这句话，忽然觉得孟阳说得不对。
陆吾松开手，两人安静地走了一段。
忽然，叶玉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道：“大人，我拿了余双双的生辰，所以他们以为我也是死物。”叶玉挥了挥拳头，“那大人你是怎么没被认出来的？”
陆吾摊开手掌。
他的手掌上方悬浮着一根类似树根的东西，根部还沾了一点儿黏糊糊的油状物。
“这是什么？”
“山都的辫子，”陆吾道，“剑音响起时，顺手拔了一个山都的灯芯。”
叶玉：“……”
“用祂上面的鬼气遮挡了一下，所以我在祂们看来……”
是一个长得格外颀长的树桩子？
“好了不要再形容了，”叶玉突然觉得头顶一痛，打断他道，“陆吾大人果然眼疾手快，厉害厉害！”
陆吾手掌一翻，树根便消失不见了。
山道逐渐平缓，一座红墙金瓦的宫庙出现在路的尽头。
庙门处，各式各样的“人”进进出出，有抱着头飘进去的，有长着尾巴的，还有直接扑扇着翅膀从宫墙外飞进去的。
果然香火鼎盛，热闹非凡。
一个吊死鬼拖着长长的舌头正过门槛，门后面有个长着猴头的“人”拿着扫把探出身道：“哟，沙吊你又来啦？今天舌头上的口水够不够哇，我刚扫完，帮我拖拖地吧。”
叶玉：“……我突然不想进去了。”
陆吾嘴角微微翘了翘，拉着他绕过吊死鬼，进了庙门。
一进庙门，叶玉不知怎的，下意识往那几棵枯树的地方看了一眼。
阵中那几棵树枝繁叶茂，还是一派生机盎然。
正在此时，一声鸡叫划过。
二人闻声望去，只见解签的角落里，孟阳坐在签台后，拿着一只毛笔指着对面骂道：“你这写的什么东西！跟鸡脚扒拉的一样！简直侮辱了文字！”
对面一只鸡精头上鸡冠涨得通红：“咯——咯咯——你才是鸡！你们全家都是鸡！”
叶玉：“……”
陆吾：“……”
眼见着孟阳就要跟那只鸡精打起来了，叶玉赶紧喊道：“孟孟！孟孟！”
孟阳不会骂人，打鸣也打不过对面，正憋得脸色发紫，一听见叶玉的声音，立即循声望了过来。
“玉玉！”
孟阳一见着他们立马士气高涨，把毛笔往桌上一拍，喝道：“你们快来评评理！这字能看我把纸吃喽！”
【作者有话要说】
山都：就……挺秃然的。
第27章 漆吴山（六）
孟阳面前的桌子上摆了一个签筒, 一沓黄纸，一张砚台，还有一支被他拍得差点一分为二的毛笔。
他拿起一张纸冲走过来的二人抖抖抖：“你看看你看看！”
叶玉怕他再把手腕抖脱臼了, 赶紧接过来。
纸面上……啧，根本就不能说是字，就好像拿鸡爪子沾墨, 然后胡乱印上去的。
叶玉瞟了眼那只鸡精乌漆嘛黑的双脚, 暗暗赞同孟阳的形容。
周围无事的精怪都跑过来凑热闹, 围了一圈又一圈。
四周的阴气也越来越重。不知道是不是灵官对阴气过于敏感, 靠得越近，叶玉就越觉得不大舒服。
不过那些精怪似乎没看出这三人的不寻常，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去看叶玉手里的纸。
“我觉得……写得还可以哇！”
“同感同感……”
“哪里可以了？！”孟阳闻言怒了, “那你说说这写的是什么字？”
“哎呀, ”说“还可以”的那只精怪羞涩道，“我不识字的哇！”
孟阳：“……”
“大家听我说，”叶玉清清嗓子，干咳了两声, “在下认为……”
他的声音清冽，长得又十分好看, 一开口, 周围叽叽呱呱的讨论声就全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叶玉, 等他评价。
叶玉严肃道：“这字虽一眼看去十分潦草, 但走笔龙蛇, 如雪泥鸿爪, 颇有意境, 不错不错。”
孟阳目瞪狗呆。
鸡精仰天长鸣：“咯——我就是写得好！”
“就是就是！”“我就说老鸡有水平的嘛！”“那当然, 这字裱一裱就能卖钱！”
周围赞扬声一片，夸得那只鸡精头上的鸡冠一动一动的，祂扑扇着翅膀飞上了桌子，两只爪子在砚台里洗了洗，然后表情庄重地在黄纸上一顿狂踩。
“老鸡的墨宝啊——”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众精怪一拥而上，哄抢一通。
叶玉趁乱将呆滞的孟阳从人堆里拉了出来，三人朝主殿溜了过去。
孟阳被叶玉拽着手腕，委屈道：“玉玉，你为什么要说祂的字好看？”
为什么？为了救你啊。
叶玉劝道：“这里就是一个阵，你跟一群精怪置什么气？再说，我不把你拉出来，你被发现是灵官可怎么办？”
孟阳想想觉得有道理，又道：“那倒不会被认出来。”
叶玉想到陆吾怎么弄到的鬼气，不禁头顶微痛：“你又用的什么办法掩盖了你的身份？”
“啊，”孟阳挠挠头，“就是剑音响起时，山都吓得到处乱窜……”
噢这熟悉的开头。
叶玉：“……你也薅山都头发了？”
嗯？“也”是什么意思？
孟阳忽略这一丝疑惑，摇摇头道：“那倒没有，反倒是祂把我给绊倒了，摔了我一大跤！”
“然后我一只手就插到祂辫子下的灯盏里去了。”
叶玉：“……”
“弄了我一手油，再然后我发现祂们好像认为我也是精怪。”
叶玉：“……哪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