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相大人屈尊就卑来请下官，自然是我的福份。”

“在我面前，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崔迟幸想着“要杀要剐随便”，脱口而出：“悉听尊便。”

赵弥客无奈地瞧着她，悠悠开口：“罢了，你是个聪明人，我便不与你多费口舌。”

“你可有愿，与我联手？”

眼尾那一点微翘的弧度因杏眼圆睁消隐，崔迟幸惊诧，手竭力稳着茶盏。

还真是来“攀龙附凤”！

淡淡一瞥她不小心泼出来的茶水，赵弥客默不作声，等待回应。

“理由？我想，我们并没有什么共通之处吧，赵相公。”崔迟幸略皱眉头，疑惑地注视着他，“何况在朝堂之上，你我两家阵营不同，可以说是世仇了。”

眼前这个人莫名笑了起来，目若朗星。

“嘶，我想想……我是先帝在时，宣和十八年中的状元，与你这位大宁第一个女状元携手，强强联手，倒是个好主意?”

他思忖了会儿，又补上一句，“倒不是因为我不够俊美，没做探花郎，实乃本人才高八斗，叫别人配不上这状元名。”

“况且，你外祖父又没判我族亲流徙三千里，那便算不得世仇。”

他忽把脸凑近了些，若即若离。鸦羽似的长睫垂下来，妖冶非常。

崔迟幸愣了一瞬，而后迅速撇开眼神:真未见过这般狂妄的人.......不过，他说的也是实话。

会作好文的没他好看，比他好看的——似乎没有。

等等，最后一句怎么有些耳熟。

“当然，你无须立马告诉我答案。”

赵弥客慢条斯理吹动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茶汤波动间，声线犹如温玉，“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你既做得女官翘首，在馆阁里政绩卓越，便不能只考虑自己的立场。”

“若连你都出不了头，更不用说其他人了，好好想想吧。”

崔迟幸沉吟片刻，回：“左相既然找上我这一介小官，自然是有利可图。只不过你我二人隶属两党，非同类也，还请容我仔细斟酌。”

“若你肯应，我可许你再提一个要求。”

“什么都行，都能办到？”

“圣上办得到的事情，我能办到；他办不到的，我还是能。”赵弥客略含促狭笑意，“你说呢？”

“左相之言，下官不敢多闻。”

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崔迟幸蛮不想这人要死还拉着她垫背。

像是猜到了她那点小心思，他呵笑起来：“放心，我做阶下囚不会带着你。”

崔迟幸讪讪地眯起眼，不敢接话。

“十五日后，我要听见你的答复。”

谈至末尾，决令已下。

回府路上，采薇惴惴不安地拉着衣袖:“姑娘，要是让主君晓得了可怎么办？”

崔迟幸心乱如麻，道不出个所以然。

往昔常叹神不眷己，空有一身抱负；如今机会摆在眼前，却推三阻四、口是心非。

她何曾不想抓住这次机遇？

可她偏偏姓崔，是金陵崔氏的人，她的祖辈们断然没有与盛京赵氏“狼狈为奸”的。

做一介“清流”又究竟是什么样的？当初策论写得爽快，如今为何畏畏缩缩，自己不是最想要权力吗？

如若没有这根高枝借力，自己还要困在底层挣扎多久，一年，两年，岁岁年年？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同伴们的哀容，那其中有些都是三十好几的妇人了，闻说盛京选考女官，便马不停蹄地离乡应试，只为活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谈到启程时，人人皆是神采飞扬，眼神里是难觅的光彩。

她们是发自内心地渴望独自立身，都是为了未来的坦途才聚成一堂。也是为了来日的自由，才甘愿今日画地为牢，苦苦熬挣。

可还要再熬下去吗，熬到年华不再，形容枯槁，青丝成霜，落得两空。

熬......熬......日日复明日，出头之日又在何时？

思绪万千将她拽入梦魇，不得安宁。

她梦见自己想要努力地跳上枝头，却被折断了一身羽翼。

“你熬了那么久，还不过是最脆弱笨拙的那个。”

不是的......绝不是这样的......

梦中呢喃，慌语毕露。

——

赵府灯火从未辍息。

桌前身影面对公文冥思苦想，可惜深思始终未定。

张钟忍不住发问:“相公，您怎会想到和这样一个小女官联手呢？”

到底是为什么？

赵弥客也一时哑然。

他自然审察过她的政务，篇篇出色，不输集贤院的那帮人。而且，她不像是那种居易俟命的人。

只是盛京里有那么多的官员，才藻出众者有，踏实肯干者也有，为何偏偏是她？

解释不清，一半或因于联手无关紧要的往事，一半大抵因为——

一年前的那篇策论里，她落笔的最后一句是：

“秉权者岂无情耶？实乃岿然不动于人前，为济世而抛七情六欲之旁思，只求全生民烟火亦足。”

至于，某些往事……真的无关紧要么？

他何来把握让她答应他的联手？

灯花盛开愈发让热烈，似是在咄咄质问着什么，赵弥客无力阖眼，不敢见。

他又失眠了。

破天荒的，是因为一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