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初五前来视察，窥见的千篇一律的容忍似乎终于出现了裂缝。

立于一旁的青年也不禁弯了眼。

谁说文官不需要气性？

依他看，这份被时间磨出来的气性刚好是做一介士大夫的必要。

是时候了。

——

次日，漫天飞琼。

红墙绿瓦浸润在雪色里，天光未启，甚至还未闻鸡鸣，早已有一抹石榴红蹒跚于碎玉茫茫中，落寞独影在雪光之下更显醒目。

“哟，这不是崔大人吗?”

真是不巧，偏偏撞见了几位高官。崔迟幸捏紧手炉。

“啧，崔家没落，可真是让我们唏嘘啊！你们崔家是没有可用的男子了吗？竟只派得出你一个未出阁的娘子家来抛头露面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讥讽的笑声，回荡在稀薄的空气中，久久不散，叫人心里直作呕。

这帮子蠢出生天的家伙怎会不知道崔宅的境遇呢，怕是私底下已拿来说笑许久了。

少女眯起眼，笑吟吟回:“各位大人见笑了。家里各房都曾出有太师，荫封的虚衔太多于家族到底是无用。小女非男子身，不过是凭点浅薄的才识来谋个实官罢了。”

看似是在谈自己为何出来为官，言外之意不过是:你们这群靠荫封的花花太岁，窝在盛京不敢出去历练，以为年纪见长就变成真圣贤了?连个秀才都未曾中过就入仕，有什么资格说她崔迟幸。更何况比起荫封，崔氏所受恩泽就没输过谁。

话说得绵里裹针，面上是无可指摘。硬要刁难，倒只会显得这群老臣挑刺找茬。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娘子，倒是老夫小看你了。”以徐侍郎为首的众人也非等闲之辈，哪听不出她话中藏话。

“还真以为自己进朝为官就能成气候了？做梦。来这地方混吃等死，最后还不是回去好生相夫教子。也就姓赵的才想得出来这歪招......想要拉拢女官同他结党营私，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骨头!”

徐重与其他人料她拿不到把柄也没那胆子告状，便越骂越激动，引得髭须飞扬，唾沫跟着四溅。

大放厥词，从嘲崔氏到嗤女官，再到斥那“罪魁祸首”赵弥客，东拉西扯也论不完闲话。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崔迟幸俯身不张，正欲出言，余光却恰捕捉到徐重身后出现的一点身影。

细看是宽肩柳腰，雪光迷花了眼，来人面容却在单调的极白中分外显眼，唇色嫣红欲滴，五官更是生得媚态张扬，无一处不鲜妍。

一道黛紫镶金的衣袍下摆露出双丝锦乌皮靴，正缓缓朝此处踏来。

如此年轻便已是这幅装扮的，在朝中找不出第二个人。

于是欲言又止，敛起眉来乖乖受训，垂眸作一副洗耳恭听的恭顺模样。

几个老官又要开口找茬时，不远处，那道影影绰绰的身姿大步流星赶到，料峭挺拔如松。

走近，男子身材颀长，面如冠玉，身上却是一股阴鸷肃杀的气息。

众人弯了腰作揖，但看这些人畏畏缩缩的反应，崔迟幸心下了然：果真是他。

“我听这儿笑声热闹，便来瞧瞧。各位大人，怎见得晚辈来就不再往下说了？”

青年回礼，眼眸温柔勾起笑弧，底色却沁着刺骨的冷。

目光定定锁向为首的徐重。

几人在寒天里顿时冒汗，语无伦次。

赵弥客继而淡淡开口：“徐侍郎，此次岁末管理财政收支，户部可是出了不少纰漏......有闲心在此围剿个小女官，不若先把活理顺？”

“是是是赵相公，下官这就去修正！”

“还有事么？”

他顿了顿，眼神轻飘飘扫过每个俯身的背脊，“晚辈不介意亲自登门拜访，协助履职。待年底考成着重关照诸位，以表敬意。”

一口一个晚辈，看似谦逊，却把几个人吓得面面相觑，落荒而逃。

有权握在手上，可真是好啊。狐假虎威的狐抿了下唇，逼自己吞回笑意。

冷不丁一回头，她还未来得及收敛的嘴角便被尽收眼底。

“好笑么？”赵弥客冷冷一瞥，笑声带了几分讥讽，“几人都想唬住你耍威风，崔学士装聋作哑的本事倒是不错。”

“只是往后我会在聘用官吏的条例里再加一条——不招哑儿。”

总算是知晓为何百官如此厌恨他了，说话真难听。

崔迟幸敛为严肃状，想起刚才几位臣子互相推辞的窘迫样，只得将快慰收敛于心。

“多谢左相相助，下官不胜感激。”硬着头皮低声道谢，她见状转身，准备开溜，“既然无事，下官公务缠身，先行告退。”

一道黑影径直拢在身前，拦住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