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明心感觉两个人之间有些奇怪, 既熟悉，有好像很陌生。
他们在床上有过抵死缠绵，对彼此的身体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眼前的情形, 他只能站在门口与她遥遥相望，不能再进一步。
明心对这样的情形也有些不知所措, 东张西望, 最后指着桌上小木箱里的那些信。
“这些信, 你都看过了吗？我数了一下，光喜儿亲笔写的信，就有八十封。季老先生写得更多，且每一封都很长。”
“八十一封。”杜歌行纠正了她说的数字，往门框上轻轻依靠, “还有一封没有开启，在我那边。我们离开麒麟岛的时候，程慧娟交给了我, 老头不知道。”
“为什么？”明心已经被这些信搅得迷糊了。
“从1945年开始, 每年8月15日这天, 喜儿和父亲都会给对方写信, 纪念抗战胜利，一直到1948年。那个时候他们在云湖边, 信都是亲手交给对方。从1949年开始，就都是通过第三方转交。”
“所以, 先是通过老马转交，老马离开后, 由他女儿程慧娟做中间人？”
“正是如此，今年这封信，父亲不在岛上, 被季宝潭代收了，我们离开麒麟岛的时候，他让季琳琳带给了父亲。我这里还有最后一封。”
“意思是，他们分开的时候，喜儿已经提前写好了信，每年一封，加上前面四封，和未开启的一封，足足有八十一封信？”
明心掰着手指，细细算了一下，确实是这个数。
杜歌行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没错，九九八十一，咱们中国人对这个数字非常敏锐，就像《西游记》里，师徒四人取经路上，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
明心点了点头，内心很受震撼。虽然并不是很大的一个数字，可换成时间，就是八十一年，有多少人能活到这个岁数？
他们聊完信这个话题，又静默下来，可很明显，两个人都没有这么早各自睡觉的意思。
“你不是想知道阿忠给你的东西？你到院子来，我拿给你看。”杜歌行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好。”明心最终还是按耐不住好奇心，跟着他走出房间。
她在院子里坐着，等着他去工作室那个房间拿了移动存储盘和电脑，再回到院子里来。
他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拿了件外套，给她披上外套，才在旁边坐下来，打开电脑，插上移动盘。
晚上院子里确实有点凉，明心穿的是比较厚的居家服，看着他只穿了件衬衫，把他的外套拿下来，让他自己穿上。
杜歌行二话不说，接过衣服，轻轻一甩，又批在了她身上，“听话，你披着，我不冷。”
他的声音很低沉，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决，她只能作罢，盯着电脑屏幕，认真看着上面播放的视频。
整个视频看下来，明心对其中一双脚的一个细节印象很深刻。
“她后脚跟的袜子破了洞，我总觉得好像跟我见过的某个人有些关联，可这会一时想不起是什么人。”
“后脚跟袜子容易破，说明走路的时候习惯昂首挺胸，后脚跟着力，你不也是这样？”
杜歌行给她洗过袜子，都是这样破的，破了她也舍不得扔，转个方向继续穿，洞越来也大，大到再也穿不了了才扔。
“对哦，我怎么忘了我自己，小时候我爸经常会给我补袜子。”明心忍不住笑了，“你还说，都不知道你扔了我多少双袜子。”
两人说说笑笑，气氛轻松了不少。
“还有一个视频，这两天刚收到的，有人匿名寄给唐万里，也给你看看。”杜歌行显然不想那么早一个人呆着，又打开一个视频。
“这应该是今年最后失踪的那家人没有对外公布的视频。清晰度比以往收到的都要高。”
“受害者被红绳捆绑在胸前，双手合掌。凶手想表达什么？禁止他们动手做什么吗？”明心看着屏幕，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旁边的人，“合掌好像在佛教里有什么特殊意义对吧？”
杜歌行是无神论者，但研究过佛教文化相关的一些内容。
“佛教里面的合掌，掌背微躬，掌心略弯，两掌之间形成空洞，表示真空之理，意思是信徒要悟入空性。合掌如果紧闭掌心而不留空隙，表示沦为外道，来生将生于无佛之地，不闻三宝之名。合掌于心口处，两掌竖直，表示竖穷三际，指时间；掌背略鼓，向横向发展，表示横遍十方，指空间。时间和空间共同表明，宇宙融为一体，万法归于一心。”
明心有些吃惊，他竟然知道这么多关于佛教的事情。
“发视频的人像是在给我们提示什么。”杜歌行紧皱眉头，“也不排除，他在通过这样的方法发泄他的仇恨。佛教劝人为善，在凶手眼里，这些受害者，一定做了什么让他觉得十恶不赦的坏事，他们需要赎罪。”
“或者，他想要把失踪案的嫌疑嫁祸给季老先生？”她自然已经知道，季见君是虔诚的佛教徒。
“我们先捋一下，季老先生断断续续给我讲的关于他和喜儿的故事。”
明心用她的语言，讲述了一个上百岁的老人万里寻爱的爱情故事。
1945年，抗日战争即将胜利，季见君追着一名日本逃兵，到了云胡镇。
当时的云胡镇很闭塞，没有人知道，抗日战争即将取得胜利。有村民看到日本兵出现，立刻就吓坏了，以为日本大部队要攻进来。他们想了个解决办法，把当时只有14岁的喜儿送给了日本兵，想要借此息事宁人。
日本兵想要强`奸喜儿，季见君杀了日本兵，救了她，两人生情，在云湖边度过四年幸福时光。
1949年内战结束以后，季见君去了海峡彼岸宝岛，两个人也就失散了。但是，他现在又找回来了。
“发视频的人似乎要告诉他人，季老先生与失踪案脱不了嫌疑。这么多年，为什么云胡镇的那么多人会离奇失踪？常人都会这么想，他这么爱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被云胡镇的人当成礼物送给了日本兵，他当然会恨他们，所以开始报复云胡镇的人。”
“还记不记庄周梦蝶，蝶梦庄周？”杜歌行结合古镇失踪案件，讲了他的理解，“佛教倡导的理念是慈悲，放下。一个真正虔诚的佛教徒，不会杀生。我倒认为，发视频的人借此在给父亲洗脱嫌疑。真正的凶手可能不是真正的佛教徒，只能说明他对佛教文化很了解。”
明心感觉这样理解也确实能逻辑自洽，她发现他这个人逻辑推理能力很强，经常能启发她的思路。
也许是因为在拍摄纪录片《云胡不喜》之前做过准备，他看过很多犯罪心理、刑侦、法医等方面的专业书籍。
“我总觉得，被绑架的这些人，很有可能还活着，会不会被凶手囚禁在什么地方？”明心看向杜歌行，他几乎同时也看向她。
杜歌行点点头，“我们离真相已经很近了，真正的喜儿应该就在我们附近。”
今晚的月色还不错，夜空中点缀着有些小碎钻一样的星星。
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虽不像春天夏天那么繁茂青翠，但还是有不少绿植，点缀着常年盛开的三角梅和月季。
花香和月色都在撩拨着他们的感官，两人对视许久，难免又萌生起欲念。
明心看着他微不可察地靠近，感觉他要吻她，不敢再待下去，“太晚了，明天还要上班，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她起身逃回了房间，关上门，才发现，身上还披着他的外套，闻着衣服上熟悉的气息，整个人像喝醉了酒一样，背靠着门，闭着眼睛。
好一会儿，明心才清醒过来，一步一步挪到床前，躺下去，关灯睡觉。
杜歌行并没有睡意，依然在院子里独坐，继续研究那几个视频。
无独有偶，市局会议室内，蔡骁平同样对着白板在研究案情。
刘小伟给他带来了夜宵，催促他先吃点东西。
蔡骁平在白板上画了个圈，圈住“袜子破洞的女人”这几个字，放下笔，坐到会议桌前。
“从明天开始，你带人去镇上地毯式搜索，找一个后脚跟袜子破洞的女性，年龄七十五六岁的样子。可以先从各个广场这种人多的公共场合开始。”
“好，”刘小伟递给他一双筷子，“文化馆那边已经松口了，承认光荣榜的名单拟定这件事，确实受到了人为干扰，他们收到了两笔匿名捐款，两个人各提了一个要求，一个是不要让云妞儿这个名字出现在榜单上，另外一个是不让林七巧的名字出现。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文化馆最终没有做到。”
“文化最后采取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七婆临终前自己同意了，云妞儿最后用的是云喜儿的名字。”
蔡骁平吃了一口面，细细想了一会儿，停下筷子。
“文化馆那边明天我亲自去一趟，匿名捐款的这两个人，肯定都和喜儿有关。”
“好，顺藤摸瓜，就能找到喜儿，整个失踪案就差不多真相大白了。”刘小伟看起来兴奋得很。
“还早着呢，”蔡骁平给他泼了盆冷水，“失踪案真正的凶手，还躲在暗处，我们还有一段路要走。”
蔡骁平边吃面，边在脑海里规划，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卷了，马上要大结局了，感谢追文到这里的小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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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这是蓝鸢最背的一天，接连被刺，情绪到了崩溃边缘。
站在鱼人码头，决定跳下去的那一刻，住她隔壁那个曾对她说他不是人的男人奇迹般出现，抱住了她。
“请告诉我，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男人长着一副让她想犯罪的好皮囊，对她饱含担忧的声音亦颇有蛊惑性。
她心生歹念，“之前没有，现在有了，我决定在跳之前先和你睡一觉。你敢吗？”
男人长眸微敛，注视她良久，“无论你想以何种方式，只要你敢想，我都能满足你。”
蓝鸢心想这男人真能吹。
事实证明，他不是人，真的不、是、人！
文名文案都暂定，大概7、8月份开，和这个故事一样，有多多的红包，各位小伙伴动动金手指收藏一下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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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明心第二天出门准备去上班的时候, 杜歌行到她房间，跟她说他要去一趟日本。
她以为是纪录片拍摄和后期制作方面的事情，又赶时间去上班, 就没有多问，只问他大概去多久。
“顺利的话, 一个星期左右。”杜歌行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压低声音, “先不要跟父亲提这件事。”
“……”明心感觉头大，“我试试，就说杜语涵的事，你回去处理。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季见君现在就跟个小孩离不开大人一样离不开他，一个星期见不到他, 还不让说去了哪里，这真是太难为她了。
她转身开门准备出去，他从身后抱住她, 把门按住。
明心背后像贴上一块烙铁, 他呼出来的气息萦绕在她耳后根, 更是像热流一样, 穿透皮肤灌入她体内。
“明心。”他声音低沉暗哑，像秋夜的露水一样滴在她心坎上, “我绝不会让你离开我，永远都不可能。”
他说完, 在她脖子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明心感觉被他咬过的地方，火辣辣的, 又有些清凉，体内流淌的血液仿佛被他吸干，浑身瘫软无力, 不由靠在他身上。
院子里，阿忠的笑声把她拉回了现实，她费了好大劲，推开他，拉开门，迅速逃离。
她穿过院子，阿忠好奇地问了一句，“明心姑娘，你脖子上怎么有个红印？”
“哦，可能是我刚才化妆的时候，不小心沾了点口红，”明心脸烫得不行，低下头，“我去上班了。”
“可是……”阿忠还要继续追问，季见君在一旁拍了他一下，“快去厨房洗碗，你个大傻子。”
杜歌行像个没事人一样，给季见君的茶杯续了热水。
明心加快脚步，以最快的速度走出院子，躲进车里面，才松了一口气。
从车里面的后视镜明显可以看到，她脖子上那个像草莓一样的印迹，幸好她车上有一条丝巾，套在脖子上，刚好可以遮一遮。
她穿的是白色衬衫，系条丝巾，也不算突兀。
明心驱车赶到公司，刚好到上班时间，不知道是她自己心理原因，还是丝巾太夺人眼球，总感觉有人看她的脖子。
原本要开例会，她让关悦通知会议延迟到星期三，她躲在办公室办公。
关悦来办公室找她，说要出去一趟。
“福利院那边不知道怎么搞的，一直超支，他们是不是仗着云祖奶奶好说话，花的是她的钱，所以故意这样？太过份了，人家的钱也是辛辛苦苦赚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啊。”
关悦嘀嘀咕咕抱怨了一番，“要不，明总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吧，我说话他们不听，或许你过去一趟，效果会不一样。”
“也行。”明心呆在办公室浑身不自在，出去一趟也好。
这件事，她已经听到关悦抱怨过好几次了。
明心不久前才从关悦口中得知，镇上的福利院是云祖奶奶以个人名义捐建的，已经有很多年，福利院所有的开支都是她在负担。
以前是关悦的婆家人经手处理，现在上一辈的人都上了年纪，就移交给她来办了。
这件事，让她对云祖奶奶的印象有所改观，原来她真的不是大多数人口中那种为富不仁的人。只是做事比较低调，不喜欢四处宣扬。
明心开车和关悦到了福利院，院长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对她们的到来，有些不知所措，很多事都一问三不知。
一听她们对福利院的开支不满，直接让财务拿出账本，让她们自己一笔一笔核对。
明心很仔细地看了他们的账，很透明，并没有什么猫腻，她们甚至还去仓库查看过，采购的东西和账目都是能对得上的。
“怎么可能呢？你们这么小一个福利院，需要那么大开支？打死我都不相信。”关悦一直叫嚷着，找不到问题，她就更暴躁了。
“账目和采购物品数量是对得上的，但你们仓库只有入库数据，出库数据很混乱。也就是说，我们无法确认买来的东西是不是全部由福利院的人消耗的。”
她在心里算了笔账，按照福利院现有的人员数量，是远远消化不了他们采购的东西。
明心合上账本，问院长，“福利院现在主要住着哪些人？”
“以前主要是收留一些被遗弃的小孩和孤寡老人，后来也有一些年轻的，丧事劳动力，又无家可归的人。比如，镇上那个哑巴胡吉祥，还有那个疯疯癫癫的胡小翠。我听说她不愿意在精神科的医院住，也在这边住了好些年。”
“哦？她在哪，我想去看看她。”明心听到这个名字很惊讶，“这个人我认识，她们家的院子就在我们家隔壁，一直没有人住，是由我父亲照看。”
“还是别去了吧，她行踪不定，喜怒无常，连我们的金主云祖奶奶都敢骂。”院长看起来有些为难，明显不想带她去。
这越发让她想不通。
她小时候就一直很好奇，还问过她父亲，这个胡小翠真的是个疯子吗？如果精神有问题，应该被送去治疗才对。可为什么她还能经常在外面跑？
她尤其不能理解的是，胡小翠为什么经常去后山小屋里面偷吃供品？难道是福利院吃不饱吗？但父亲每次都含糊其辞，问多了就干脆装听不见，她父亲的耳朵确实不太好。
明心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坚持要去看看。
院长拗不过，只能领着她们去福利院最隐蔽的一个房间，说是平常胡小翠住着。
房间里面没有人，院长说她可能又出去了。
明心进入房间里面转了一圈，房间里的陈设很简陋，除了床，桌椅，就一个装衣服的柜子，房间里看起来有些乱，东西扔得到处都是。
她无意间发现，床上有一只袜子。
明心视线落在袜子后跟的洞上，倒抽一口冷气，立刻想到了昨天晚上看的视频里面，那双袜子后跟破了洞的脚。
她趁院长走开收拾东西之际，悄悄拿起手机，对着床上的袜子拍了张照片。
她们从房间里出来，院长领着她们上上下下转了一圈，都没有看到胡小翠本人。
她们回公司的路上，关悦给云祖奶那打了个电话，汇报她们两个今天去福利院查看的情况。
出乎她们意料的是，云祖奶奶非但不生气，还打趣她们太小家子气，让她们别再浪费时间在这些小事情上，专心工作，赶紧把文旅公司的非遗一条街做起来。
“奇怪，云祖奶奶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关悦挂了电话，像她嘀咕，“我公婆在的时候，我记得他们说过，关家的人都不喜欢云洁萍，就是云祖奶奶，她后来才改成现在的名字云洁微。”
“为什么不喜欢她？”明心重复了两个名字，“还有，她为什么要改名字呢？”
“为什么改名字我不知道。关家的人不喜欢她，大概是因为她名声不太好，又很小气，虽然赚了很多钱，但关家的人基本都捞不到她什么好处。都说这个女人心太狠，出去以后几十年都不回来看一眼。我猜大概是因为，她老公，也就是我老公的三叔公对她不好，年轻的时候把她往死里打，听说她是逃出去的。”
明心一下被灌输太多信息，脑子有些乱，她向来对这些家长里短的问题头痛，决定还是不掺和了，没有再多问。
她想着杜歌行不在家，担心季见君会有情绪，打算早点回去，回公司处理了一些比较紧急的事情，离下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的样子，就先回家了。
车子开到四季巷，已经是暮色四合时分。
明心一眼看见，院子的门是开着的，阿忠站在门口翘首张望，季见君在巷子里走来走去。
她停好车，一下车，阿忠就跑到她身边向她抱怨，“明心姑娘，我们小少爷去买个菜，怎么买了一天都没回来？老先生不肯呆在院子里，非得到外面等他。”
“他今天不会回来了。”明心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只是没想到，比想象中的更严重。
季见君从巷子一头走到另一头，她迎面和他在旁边的那座空着的院子前相遇，老头东张西望，不停地观察这座没人住的院子。
“季先生，我们回家，天色不早了。”明心挽住他的手臂，要扶他回去。
“你回来啦？”季见君这才停止察看空院子，而是神秘兮兮地告诉她，“明心姑娘，我好像来过这里，1945年的时候，就是我第一次进云胡村找喜儿的那次。”
“……”明心很想摸摸他的额头，但愿这老头是发烧糊涂了，而不是上了年纪老糊涂了，“这个巷子，是七八十年代才有，这些院子也大多是那个时候盖的，最多三十四年。没有一座院子有七八十年那么久的历史。”
“怎么可能呢？”季见君皱着眉头摇头，显然不接受她这样的说法，“这一排排的槐树，和以前一模一样。就是多了紫叶李，樱花树这些。”
“我们先回院子里再说。我饿了。”她好言好语，和阿忠协力把他劝回院子里。
明心刚要关院门，门口停下来了另一辆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一辆车停在院子门口, 蔡骁平从车里面下来。
明心正要关门，见到他，有些奇怪, 他为什么突然跑过来。
“我找季老先生确认一些事情，刚去酒店, 前台说他们已经退房, 搬到四季巷来了, 我猜他们应该住在你这。”
“你先进来，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我担心你可能问不出什么，他今天情绪有点不对劲。”明心开门把他迎进来。
季见君已经坐在院子凉椅上，皱着眉头, 似乎还在想刚才那个问题。
阿忠见有客人来，给他们准备了茶水，让明心在院子里陪着, 他去厨房做饭。
蔡骁平拉了张椅子, 在他旁边坐下, 又一次向他自我介绍, 然后说明来意，“季先生, 文化馆曾经收到两笔匿名捐款，我们已经查到其中一笔是您捐的, 对吗？”
季见君缓缓看向他，没有否定, 只是请求他不要对外人讲，尤其不能让七婆知道。
“我们希望文化馆不要把她的名字写在光荣榜上，想不到别的办法, 就想着捐点钱，希望他们看在钱的份上，尊重她的个人意愿。”
“也就是说，你从始至终，只是希望他们不写七婆的名字，而没有提到您的喜儿，对吗？”蔡骁平两眼放光，显然看到了某种希望。
“我的喜儿不会在意这些，她的巧姐姐是她的救命恩人，我想为她的救命恩人做点事情。”
季见君对这件事很坦白，并没有隐瞒什么。
“我明白了，可七婆她……”蔡骁平看到明心在旁边使眼色，便打住，没有告诉他七婆已经离世，她的名字最终还是出现在了文化馆的光荣榜上。
“你问这些做什么？”季见君对这件事很上心，发现了他们俩的异常，坐直脊背，“巧妹怎么了？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不行，我要去看看她，现在就去。”
“不是不是，”蔡骁平和明心双双起身，把他按住，“我问这个，是为了找到您的喜儿。”
这个解释，成功让季见君安静坐下来。
“我刚才不是说过，文化馆收到两笔匿名捐款？一笔是您的，我今天就是来确认，您是为了七婆。那说明，另一笔捐款的人，是为了您的喜儿，说明他们关系匪浅。只要我们找到这个人，顺腾摸瓜，很有可能就能找到您的喜儿了。”
蔡骁平详细解释了一番，季见君始终紧盯着他，认真听着，仿佛怕错过其中任何一个字。
明心怕他知道太多，又受到什么刺激，起身，“骁平，我有个很重要的线索，你跟我过来一下。”
蔡骁平虽然还有一些事情想了解一下情况，但也担心老人家信息过载，承受不住，就跟着她出了院子。
明心把院子的门带上，上了蔡骁平的车，车子开出四季巷，到了主路口，她让他一旁停车，才跟他说了今天在福利院的发现。
“你是说，你找到了视频中那个袜子后跟有洞的女人？她就是那个疯疯癫癫的胡小翠？”蔡骁平听到这个消息，异常激动。
“我让刘小伟他们去地毯式搜索，一无所获，没想到被你发现了。”
“如果胡小翠就是喜儿，那真的是太残忍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跟季老先生说。”明心想到这个问题，心情就很沉重。
如果杜歌行在就好了，她还能和他商量怎么做才好。
“先别跟他说，我们还需要去确认，找到她人再说。”蔡骁平看了一下时间，担心她出来太久，影响不好，就找了个借口，要回市局一趟，先开车送她回家。
明心让他别再折腾，这么近，她几步路就走到了，不等他倒车，直接推开门下了车。
她回到院子，阿忠已经做好了饭，院子里有些凉，他们把饭桌摆在了厅屋里。
季见君起初不肯吃饭，一定要等杜歌行回来才吃。
明心不得不撒了个谎，解释说杜歌行回南边深城去了，然后给他讲了杜语涵的大概情况。
这果然是个很好的借口。
季见君看起来很开心，主动坐到了餐桌前，和他们一起吃饭，还反复强调，“真是太好了，这样阿粤又有了妹妹。他是该多回去看看妹妹。”
明心不敢说太多，更不敢说起杜语涵之前闹腾把杜歌行折腾够呛。
只是，纸终究包不住火。
她用同样的借口瞒了三天，她悉心编制的谎言还是被杜语涵打过来的一个电话戳破了。
她下班回来，阿忠在厨房做饭，她陪着季见君在厅屋里聊天。
季见君似乎已经知道七婆的事，吵着要去看她。
明心想给杜歌行发微信，问他怎么办。
杜语涵给她发了很长一段语言，她不小心点了语音播放，杜语涵第一句话就是，“明心姐姐，我是杜语涵，我爸爸呢？我考试考了100分，我想给他看。”
她想要停止播放语音，可手忙脚乱的，越忙越乱，季见君听到了语言，很快就明白了，杜歌行根本就没有回去看杜语涵。
“给阿粤打电话，马上，我有话对他说。”季见君语气陡然变得严厉，一贯慈祥和蔼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巧的是，杜歌行打过来视频电话，见她一直不接，季见君直接把手机拿过去，接了电话。
“阿粤，你是不是去日本了？”季见君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人，直接质问他，“你马上回来！那个人太可怕了，你斗不过他。”
“父亲，你先别急，我很快就回来，再过两天就好。”
“不行，两分钟都不行，你现在马上去机场，马上给我飞回来。你不回来，我不吃饭，也不睡觉，我就坐在这里等你回来。”
季见君说完，把手机扔给了她。
明心这会儿才知道，杜歌行去日本，根本不是为了纪录片的事。
她也很生气，回到房间，看着屏幕，“杜歌行，你又骗我。”
“我没有骗你，只是走的时候没有说明来做什么，你也没有问。”杜歌行这么一说，明心回想了一下，好像他说的也没错。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去那边？是跟失踪案有关吗？”
“嗯，”杜歌行自然知道不能再瞒着她，“我们已经确认，父亲追击的那个日本兵没有死，他本名叫伊腾川，后来改了名叫尹川仁。失踪案很有可能是他主使的。”
“难怪季老先生一直回避，没有提这个人。”明心想想也后怕，“可是，你又不是警察，你跑去做什么？快回来吧，我……我撤回之前那些话。”
屏幕上，杜歌行愣了一下，随后，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好，转告父亲，我马上订机票回去。”
明心松了一口气，她没有关房间的门，季见君显然也听到了，板着的脸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的思绪，又飞回到了1945年……
清明节，季见君跟随胡元一家人上山，到了胡家的祖坟那片山，等他们祭祀结束回去后，他又等了一晚上。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墓前的那些供品都不见了。
他用带过来的铲子铲开了衣冠冢上面的一层泥土，发现下面竟然有出入口。
季见君打开出口，一眼看到了两口并列放着的棺材里面，分别躺着喜儿和林七巧，两个人都被绳索捆绑，嘴也被堵住，眼睛还蒙上了黑布条。
最可怕的是，林七巧全身赤裸，她身上到处都是伤痕。
季见君别开头，眼泪哗得滚落下来。
许是听到声音，两个人都开始挣扎，喜儿吐出塞在嘴里的东西，“伊藤川，你快放我们出去。你说话不算话，你不要再欺负巧姐姐，你冲我来啊。”
“是我，喜儿。”季见君强忍住不哭出声来。
“见君哥哥？真的是你吗？”喜儿很激动，喜极而泣，“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找到我们的。”
“你等我，我马上下来。”他抹掉眼泪，跳下去。
衣冠冢里面的空间被扩大，差不多有半间房那么大，除了两口棺材，还有一张用转头砌的简易的床，上面铺着稻草，床上堆着很多供品。
季见君看到喜儿身边有一件军绿色的上衣，他拿起来，双手摊开，把头偏向一边，盖在林七巧身上。
随后，他先给喜儿解绑，把她抱出来，让喜儿去给林七巧解绑，穿衣服。
喜儿忙碌之际，他去里面搜寻了一番，没有找到枪\子\弹之类的，只找到了一个证件，上面写着伊藤川的名字，照片上的男人眉眼中带有一丝恐慌，看起来很年轻。
“我们快走，那个魔鬼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喜儿扶着已经穿好衣服却神情呆滞的林七巧。
季见君把带过来的枪给喜儿拿着，他先把林七巧抱出去，再把喜儿抱出来。
他刚要俯身下去打算背上林七巧，突然听到喜儿尖叫一声，还没回过神来，有人抡起一根棍子拦腰砸向他。
季见君扑倒在地，挣扎着爬起来，转身，一个满脸胡子拉碴的年轻男人朝他冲过来。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他让喜儿扶着林七巧快跑，论体力，他确实不是对方的对手。在他又一次被踢了一脚，扑倒在地，要挣扎着爬起来之际，他听到了枪声。
季见君转头，看见喜儿双手握枪，从背后打中了伊腾川。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伊腾川纵身跳下了旁边的深谷中。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季见君真是说到做到, 一直不愿上桌吃饭，也不回房间睡觉，非得要等到杜歌行回来。
明心和阿忠都只能陪着他一起等。
这天晚上, 老先生谈性倒是挺浓，把他和喜儿从1945年云湖边初见, 到1949年离别, 大大小小的事几乎都讲了个遍。
他第一次提到了伊藤川这个名字, 这似乎是一个人人谈之色变的恐惧的代名词。
明心无法想象，这个人像梦魇一样笼罩在云胡上空，从1945年到今天，整整持续了八十多年。
让人欣喜的是，杜歌行当天晚上就飞回到了云胡镇, 回到院子，已经是凌晨。
季见君缓缓起身，看着飞奔到眼前的杜歌行, 扬起巴掌要扇他, 落下来却抱住他。
“那个人就是个魔鬼啊, 你怎么能自己钻进魔鬼窟里去呢？你不要命了吗？”老人呜呜咽咽哭得像个小孩, “咱不找了，阿粤, 我们明天就回家。好不好？”
“好，我听父亲安排, 我先扶您去睡觉，太晚了。”杜歌行像哄小孩一样, 把老人送回房间，安顿他睡下。
阿忠也困得不行，边打哈欠边回工作室的房间去睡了。
明心不等杜歌行说什么, 也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她心里也有气。
杜歌行自然感觉到了，在她关门之间，他奋力挤了进去，从身后抱住她，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挣脱不了。
“杜歌行，你什么时候能做到把我当一个平等的人看？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商量，在你心里，我根本就什么也不是。”
“我如果跟你说了，你还会让我去吗？”杜歌行把她掰转过来，面对着他，“你不是说，不找到喜儿，我们的关系就结束？不找到幕后主使，把他除掉，喜儿不会现身。这不是你给我打的一个死结？”
“……”明心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可心里那股气，还是憋得慌。
她找不到发泄的办法，在他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杜歌行痛得直冒冷汗，却咬牙忍着，没有发出声来。
等她气消得差不多了，他拉着她坐到床沿。
“这次，我们虽然没有找到尹川仁，但我们找到了他的出生地。走访了当地的一些老人，从他们口中获得的信息大体知道，尹川仁在他们国家被列入阵亡名单，原本是他们家族引以为傲的人。没想到他八十代突然出现，还带着一个孩子，他们整个家族都无法接受他是一个逃兵，所以他在家乡没有立足之地，只能东躲西藏，苟且偷生，过着无名无分的生活。”
“所以，他又回到了云胡？他是失踪案的凶手？”明心起身，坐在旁边椅子上。
“他是其中之一。从失踪案发生的时间，八十年代开始，后面中断了差不多有二十年，之后又开始。从年龄上推断，他应该和父亲差不多年纪，八十年代已经六十多岁，尚且还有体力绑架失踪的人。到千禧年之后，他年过八十，应该有心无力。所以，肯定还有另外一个人。”
“你说他还带回去一个孩子，难道是季老先生和喜儿生的孩子？”明心想到这一点，脊背发冷。
“现在还不能确定，他们那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如果是女孩，从年龄上看，1949年左右出生，从千禧年之后到现在，也有六七十岁了，不太可能有力气绑架人。所以，肯定另有其人。”
“那会是谁呢？”
“很有可能就是他带回去的那个孩子，但并不是喜儿和父亲的孩子。我让唐万里留在日本继续追查那个孩子的下落。”
明心仔细琢磨了一下，随手把这些人物关系画在纸上，房间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她抬头一看，发现杜歌行躺在床边，和衣睡着了，显然是太累了。
明心起身走到床边，想让他回房去睡，看他睡得这么沉，又不忍心叫醒他，他睡眠很差，醒了就很难睡着。
无奈，她只能把被子拉过来，直接给他盖上，连衣服也没给他脱，让他就这么凑合一晚吧。
明心关了灯，也没有换睡衣，穿着居家服就在床的另一边睡下了。
第二天周末不上班，明心没有设闹钟，醒来的时候，已经有些晚，旁边已经没人。
她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她接了电话。
电话是蔡骁平打来的，说了过去一个星期追查胡小翠的一些情况，要让她协助做一件事。
说是协助，其实已经非做不可了。
明心跟他约了个时间，就挂了电话。
院子里传来阿忠说说笑笑的声音，他们又在聊杜歌行小时候一些趣事。
明心走到院子，他们才停止说笑，季见君责备阿忠说话声音太大，把她给吵醒了。她解释说不是，是饿醒的。
杜歌行起身，让她去洗脸刷牙，他去厨房给她热早餐。
明心吃完早餐，趁季见君与阿忠在院子里聊天，寻了个机会，悄没声息地到厨房。
杜歌行正在洗碗，见她进来，“今天有没有什么事？父亲想去云湖走走。”
“你陪他们俩去吧，刚才蔡警官打电话过来，说要进隔壁院子，我不知道父亲把钥匙放哪去了，只能同意他们找开锁的人强行开门。”
明心怕他多想，详细解释。
“胡小翠失踪有一个星期了，她二十多年前就住隔壁院子。后来她去福利院住，院子空着，就由我父亲照看。警方想进院子里查看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上次你不在，季老先生在巷子里绕了很久，一直说很像以前老村长家的那条巷子。我们都怕里面真有什么东西让老人家受刺激。所以蔡警官的意思，要趁他不在家的时候，他们再带人过来。”
“好，一会儿我开车陪他们过去云湖。”杜歌行把碗洗完，擦干手，转身看向她，俯身靠向她，长眸微敛，“你是怕我吃醋吗？”
明心推开他，懒得再跟他废话，他收起笑容，表情变得严肃。
“明心，你不用解释那么多，还有，我跟你说的和失踪案相关的信息，你都可以转告给蔡警官。”
明心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一时有些恍惚，他什么变得这么大度了？
她不能一起去云湖，季见君有些不高兴。
杜歌行解释说她要去老板家有事，还添油加醋了一番，说她的老板是一个很能干的老太太，只是凶得狠，必须随叫随到。她又特别喜欢这份工作。
季见君这才不说话了。
目送他们三个上车离开后，明心当即给蔡骁平打了电话，让他们现在就过来。
隔壁三进深的院子很大，开锁的人用开锁工具打开了好几重院子的门，只是，大多数房间都是空的，许久没有人打扫，都落了灰。
蔡骁平派人把每个房间都搜索了一遍，果真找到了一些很重要的线索。
其中有一间卧房，看起来相对还算干净，应该是有人住过。
他们在房间的一个老式的红木箱子里翻出一个玻璃画框，里面镶着很多老照片。
大部分照片都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和一个男人以及胡小翠三个人的合影。其中有一张照片里面还有一个小男孩。
还有一些照片老太太、男人以及小男孩都不见了，只有胡小翠一个人。
照片后面都写了时间，从照片里的可以看到这些人经年累月的变化，尤其胡小翠，从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渐渐长大，最终也变成了一个老太太。
明心无意间在这个房间里面又找到了后跟有洞的袜子，确信，胡小翠不在福利院的时间，应该是回来住了。
最让人想不到的是，季见君在云湖宾馆的时候，房间里那个失踪的茶杯，竟然也在这个房间里找到了。
“她为什么要冒那么大风险，跑去宾馆拿一个茶杯呢？”整个院子搜完，出来的时候，刘小伟再次发出疑问，“难道，她就是喜儿，想拿个季见君用过的杯子珍藏起来？”
“杯子，一辈子，确实有珍藏意义。”蔡骁平让开锁的人把各道门上的锁重新锁上，出来以后，转身对明心表示感谢。
她正在想问题，被他打算思路，把思考的结果脱口而出。
“有没有可能，她是为了确认，她和季老先生的关系，或许，她不是喜儿，而是喜儿和季老先生的女儿？”
“如果真是这样，她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蔡骁平眉头皱得厉害，“让季老先生也小心点。”
明心点了点头，她脑海里还有个疑问，“照片上另外三个人，是胡小翠的什么人？”
“根据我们追查的线索，老太太应该是过去老村长的妻子，就是她把喜儿养大的。而男的有可能就是她儿子胡元，一直喜欢喜儿。至于那个小男孩，传闻胡小翠嫁给了差不多能做她父亲的胡元，或许是他们两个生的孩子。”
这种关系，从逻辑上推断确实也能成立。
只是，明心突然想到了昨晚杜歌行说的那个小男孩，便把他在日本追查的信息告诉蔡骁平。
蔡骁平很感激地看了一眼，这条线索，对他们警方来说，确实至关重要。
他也想过去一趟日本，可他们这种官方身份，又涉及到跨国办案，各种审批下来，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季见君他们去云湖有一段时间，明心估摸着应该也快回来了，就没有请他们去院子里坐会，等他们开车离开巷子，就回了自家院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明心回家没多久, 杜歌行他们三个也从云湖回来了。
季见君神色看起来很悲伤，阿忠也有些闷闷不乐，两个人与出去的时候那种兴致高涨的表情完全是两个极端。
杜歌行去厨房做饭的时候, 她也跟进去，一问才知道, 他们今天去云湖的路上, 在后山遇见了燕子一家人。
季见君认识燕子, 看到他们手上提着的一些祭祀用品，立刻就明白，七婆已经永远离开了人世。
燕子经不住他的苦苦追问，无奈说出，今天是七婆的冥诞, 他们一家人去上坟。
季见君坚持要一同前往，去看了七婆，他们也就没有去云湖。
晚饭季见君没吃几口, 早早就回房睡下了。
明心回房睡觉前, 杜歌行拉着她在院子里坐下来, 问起今天她跟随蔡骁平他们进入隔壁院子的情况。
她详细讲了整个过程, 尤其他们发现的那些关键线索。
“他们警方也认为，宾馆失火那天, 胡小翠冒险去拿季见君的杯子，很有可能是想用来做DNA检测, 确认她和季见君的身份。”
明心忽然想起前不久在麒麟岛，程慧娟被季宝潭绑架, 她心里的那个疑问。
“程慧娟人在，季宝潭如果怀疑她是季老先生的女儿，直接可以进行DNA检测。但他还是绑架了她, 有没有可能，是他下面那些人做事粗心，把胡小翠与季老先生的DNA检测样弄混淆了？不然，怎么解释，季宝潭突然绑架程慧娟？说明他拿到的结果肯定显示是有血缘关系的。”
杜歌行赫然看向她，明心与他视线对上，一时看不懂他眼神里的含义，像是惊讶，又像是担忧。
“能说的通，也或许还有别的可能。”他看了她许久，才低头继续给她削苹果，“暂时不要告诉父亲，胡小翠很有可能就是他和喜儿的亲生女儿。”
“我担心，瞒不了太久。七婆的事不就是这样？但愿在他知道真相前，警方能找到胡小翠。”
杜歌行没有接她的话，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
“你说，既然七婆和胡小翠都已经确定不是喜儿，喜儿会在哪呢？”明心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吞进肚里，“我总觉得她就在我们身边不远的地方。”
“她今天应该也在七婆的坟前出现过，只是没有露面，父亲或许也有所觉察。”杜歌行看着季见君住的房间，眉宇紧皱。
“这么说，她应该早就知道季老先生来找他了，为什么一直躲着不见他呢？按照季老先生描述的喜儿，她应该不是七婆那么敏感的人，不会在意那么多。”
“只能说，他们分开的这些年，发生了一些事情，让她一个不那么在乎外人看法的人，也变得在乎起来，甚至不想再去面对过去的人和事。”
杜歌行的话，让她内心变得沉重。
时间有些晚，两人在院子里聊了好一会儿，才各自回房间睡觉。
明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不断翻涌着各种问题。
过去这些年，那个躲在背后的喜儿身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情，让她变得如此胆怯，寻了她七八十年的爱人近在迟尺，也不敢出来相认？
一连经历了老马和七婆的离开，季见君受到的打击可想而知，一下苍老了许多。
明心记得初次在云湖边见面，他带着鸭舌帽，穿着格子衬衫，牛仔裤，这种装扮让他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可现在，他完完全全是一个上百岁的老人了。不只是面容苍老，反应也变得异常迟缓。
他变得尤其沉默，每天不是静静地坐在院子里，就是回房间躺在床上昏睡不起。吃东西像是完成任务，都是他们几个哄着才能勉强吃一点。
他们接到贾雨霆的邀请，让他们去云祖奶奶家喝下午茶。
明心想把季老先生也带过去，他一天到晚闷在家里，不愿意出去走动，这也不是个办法。
可无论她和杜歌行怎么好说歹说，他就是不愿意出门，让他们自己出去忙自己的，有阿忠陪着他就行了。
无奈，他们两个只能自己去赴约。
他们到了云祖奶奶家，发现气氛和往常不一样，除了关悦，她弟弟关与谦也来了，宴会桌又搬到了别墅后面的大草坪上。
云祖奶奶不怎么说话，只是自己和自己下跳棋，旁边关家姐弟俩说说说笑笑，她也不搭话。
明心和杜歌行到了，给她打招呼，她也只是微微点头，以示回礼，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研究桌上的棋盘。
倒是贾雨霆话比较多，让他们多吃点，说这应该是最后一次请他们品尝他的手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好端了一盘点心，伸手从明心和杜歌行之间的空隙把盘子放到桌面上，他手臂上那道疤痕，触目惊心。
明心脑海里忽然想起，不记得是哪一天，她来云祖奶奶家，看到他手臂上绑着纱布，她当时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做菜的时候不小心被锅里的热油溅到了。
如果她没记错，这个伤疤就是那一次烫伤留下的疤痕，她比划了一下，确认是同一个手臂的同一个位置。
只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一时说不上来，具体什么地方有问题。
杜歌行的视线紧随着贾雨霆的手臂移动，直至他离开餐桌，重新回后厨去，显然他也有所觉察。
“云董，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云胡镇喜儿的故事？”杜歌行起身，端起茶壶，走到云祖奶奶旁边，给她倒茶。
“没有。”云祖奶奶敲了敲桌面，头也没抬，吐出冷冰冰的两个字。
“那您认识胡小翠吗？她失踪有一个星期了，警方到处找都找不见她，之前警方怀疑她就喜儿。从上个世纪八十年初开始，云胡镇一直有人失踪。警方怀疑这起失踪案和当年喜儿的事情有关。喜儿这条线索对警方查案很重要。如果您认识她，应该知道胡小翠是不是喜儿，请直接告诉警方，这样可以为他们节省大量时间。现在时间就是生命，警方一直在想办法阻止类似的失踪再次发生。”
明心一口气说完一大段，虽然没什么逻辑，东拉西扯的。
祖奶奶不知何时，抬起头，一直盯着她看，一声不吭，眼神锐利得像刀刃，静默许久，最终还是开口了。
“警方查案的心情我能理解，但很抱歉，我跟胡小翠不熟，她都说了这辈子跟我老死不相往来，她的事我怎么知道？她是不是喜儿，还是让警方找到她，直接去问她自己的好。我舌头不长，不喜欢在人背后说人是非。”
明心还想继续追问，杜歌行拉住她的手，冲她笑了笑，“明心，云董年纪大了，经不起你像警察一样这样拷问。你应该体谅一下。”
“谁说的？我年纪很大吗？谁说我经不起拷问？”小老太太似乎被戳到软肋，很不满，极力辩解，脸上是一种打死也不肯服输更不愿意服老的表情。
“我体力好得很，镇上那么多比我年轻的人，还比不上我呢！你们想问什么尽管问，除了和胡小翠有关的事情，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们。”
“那就好，是我多虑了。”杜歌行淡然一笑，薄唇轻启，“自古以来，文人骚客都喜欢写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样的故事。这个问题，不知道云董您怎么看。”
明心正喝着茶，听到这样和失踪案件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有些意外，但没有表现出来，暗暗看向老人。
云祖奶奶脸上表情不再像之前那么紧绷，渐渐展现出很难见的亲和的笑容，反问他，“小杜先生怎么看？”
“我的看法是，说这话的人，一定没有和他的情人成为眷属。如果成了，两个人卿卿我我还来不及，怎么会有时间写下这种空洞的话？”
老太太像是找到了知音，点头笑道，“我很赞同你的观点。终成眷属的有情人，永远都只是少数。多少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人，最后不也没在一起？”
“他们为什么分开？”明心是个急性子，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她直接代入了季见君和喜儿。
这一次，老太太倒是没有为难她，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继续续往下说。
“大部分女人，年少无知的时候，要的是浪漫的爱情。到了一定的年龄，虚幻的爱情和安稳的生活依靠出现矛盾，绝大多数都会选择后者。”
明心细细琢磨了一下，她说的情形，显然不是指向季见君和喜儿。
“您应该是绝大多数以外的少数吧？”杜歌行把话题拉回来，“如果是您，您会做出什么选择？”
“没有如果，我对没有发生的事情，从不幻想，”她摇了摇头，无奈苦笑，“有情人终成眷属，人们喜欢的是有情人、眷属这些词汇，却忽略了‘终成’这两个字，要经历怎样艰难的过程，要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
老太太仰身往后一靠，半躺在藤椅上，眼睛已经闭上，摆了摆手。
“我现在还真有些累了，看来，不服老是不行的了。你们都请回吧。”
桌上的人纷纷起身，陆陆续续散去，等她再次睁开眼，餐桌上只剩她一个人。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不管多大的雨，也终究会停。”她喃喃自语。
回应她的，只有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