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知命策（四）
楚徽死了，师姐死了……
慕韶景的头脑转不过来，她怔在原地，看见一百个一千个楚徽露出一百个一千个一模一样的笑容，第一次觉得恶心。
天道，天庭，神官，神器，神武，驭灵，五蕴，悬机，化生，都真恶心。
她只是想要作为一个人活下去、和她的家人一起活下去而已，那么多人都可以，为什么她不可以？
慕韶景闭上眼睛，放出空枢灵线将所有楚徽绞碎，听见一片木头落地的清脆声响，是悬机道的天工灵技。
原以为终于清静了，慕韶景睁开眼，却看见“楚徽”们破碎的躯体在地上或滚或爬动起来，带着温和的笑容奔向她。
慕韶景偏过头，对上魏云楼同样一言难尽的目光，道：“师兄，从现在起我要不择手段杀了天庭所有神官，可能会灵脉尽断，也可能会死。你要与我一道吗？”
魏云楼看着她，坚定决绝也无惧无畏，一切恐惧与无措都被她好好地掩藏起来，只有面上的泪痕未干。
他宁愿她好好哭一场，可她不愿意，也不能。
他们逃到天涯海角，就会有天涯海角的人追杀过来，所以不要再逃。
魏云楼抬袖将她的泪痕擦净，与她十指相扣连通灵脉，她使用最强攻伐灵技，他负责平静她的心神、疗愈她的伤势：“永远。”
慕韶景一把扯下魏云楼的发带蒙住双眼，附着默杀的空枢灵线一遍又一遍扫过，将所有天工偶人都斩为齑粉。
直到她感受到一道与她极为相像的灵线与她的空枢相抵。
魏云楼带着她后撤几步，慕韶景知道是天工复制出了她与魏云楼的偶人。
那个用天工制造出诸多偶人的悬机大成却远远地躲在云端之后，如何也不肯现身。
慕韶景瞬影掠过无数偶人，它们反应过来时，学着她放出空枢灵线想要阻住她，被魏云楼反过来用空枢灵线牵制住。
他没有急着用空枢将偶人们绞碎，而是将灵线探入它们中空的脑颅四肢，寻到了牵住它们的千机灵线。
悬机大成约莫以为他们要解除千机对偶人的控制，丝毫不退，慕韶景模样的偶人瞬影而上，抬手扼住魏云楼放出灵线的手。
魏云楼顺势将指尖探入它掌心，数道空枢灵线牵住千机灵线的源头，将其交给了慕韶景。
慕韶景扯下蒙眼的发带，抬手抓住千机灵线一端，将它从偶人脑颅中扯出时，召来周天珩，踏着皓白灵光纵身一跃，寻到了千机的来源。
她扯住千机灵线猛地一拽，天边层云翻滚，悬机大成拼命挣扎起来，无数偶人半成品自云端坠落，摔得粉碎。
然而如何挣扎，悬机大成都没有将千机收回的意思。
慕韶景思索片刻，召来窥天一剑劈开纵人藏身的云，听见一声尖啸，回头下望，这根千机灵线连着的偶人成了碎片。
所有神官在人间尚未飞升时尚且各有所长，飞升后的第一件事想的却都是如何保命。
魏灵道有地脉生灵，武灵有法天象地，悬机大成有千机偶人转移伤害，这并不奇怪。
慕韶景没有太多工夫去对付无穷无尽的偶人，就势站上云端，一路劈开云层找寻着躲藏的人，直到心脏忽地一滞。
她偏头看向手中的窥天剑，剑身正一点一点被瓦解成无数细小的碎块，轻飘飘地浮在空中。
这般被瓦解的细密痛感似乎也传到了她身上。
……这是什么灵技？
慕韶景还不曾见过悬机大成的手段，依照强度高低回想着悬机道灵技，赋灵、千机、替形，却都不像。
她要将窥天召回却为时已晚，被瓦解的窥天不再听从她命，从无数碎块又重组成了一柄新的剑，调转剑尖，以迅雷之势一剑刺穿了她的肩膀！
慕韶景痛得闷哼一声，抬手再召，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开始瓦解。
是能够造物的天工灵技。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造物的天工被用来瓦解、粉碎并重塑器物。
……器物。
她看着自己不见半点血却将要粉碎的指尖，再次转头回望，魏云楼拦住所有想要追上来的偶人，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抬眼看过来。
天工灵技尚未到达人间。
慕韶景咬着牙，再次唤道：“窥天！！”
窥天嗡鸣一声，挣脱天工的重塑奔向她，在天工彻底瓦解她的手之前，慕韶景将窥天融入了骨血中。
她不再使用窥天，只放出空枢与默杀扫荡一切她所见之处，听见一声又一声尖啸哭喊变换着位置，随之而来的是更为凶猛的天工灵技。
悬机大成赌她是神器，她却想要证明自己是人。
她一刻不停地看着一切，找寻着天门天庭或悬机大成的蛛丝马迹，直到一只眼睛前的视野忽然黑下去，是天工转移了落点，开始瓦解她的五官。
天庭拒斥着凡人的灵力，她在此处处处受限，必须将悬机大成引往地面，引往她的灵力场域。
慕韶景拽着手中的千机灵线，将体脉运行至最强，逐渐加大力道，将源头的悬机大成一点一点拖过来。
天工一刻不停地瓦解着她，见状又将落点转向她的手，千机灵线从她骤然消失的手指间滑落，情急之下，慕韶景打断了自己两条灵脉。
第二次觉醒法相似乎比第一次更为容易，每打断一条灵脉，她便能感受到体内汹涌霸道的灵力横冲直撞起来，法相立时为她重塑了躯体，金身也让天工难以再瓦解她。
但要将悬机大成拖往地下，还差了许多。
慕韶景又打断了三条灵脉，重塑灵脉时体内的灵力有些应接不暇，直到她感到遥远地面传来一道与她灵脉相连的力量。
魏云楼时刻准备着为她守护、温养、重塑灵脉。
慕韶景因此不再等待灵脉重塑完毕，在法相灵光亮起时便压上全副灵力，再次将千机灵线猛地一拽。
一团黑影从云端滚过，慕韶景甩手放出一道空枢牢笼将其锁住，竟是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小孩童。
孩童急着要逃，手触上牢笼时被烫得皮肉熟烂，想要施展天工瓦解牢笼却是无用。
天工可以瓦解器物，却不能瓦解“器物”的灵力，更不可能瓦解驭灵大成的空枢结界。
她似乎被吓着了，哭的声音有些尖细：“我乃天庭元枢神君，小小凡人，安敢对我不敬！！”
任何神官遇见凡人时，只要说出这话，就不会再有任何一个凡人敢阻拦。
但慕韶景显然不在此范围内。
她只是在想要怎样最大限度地限制一个不死不灭的神官的行动。
最简便的方法，应当是将她碎成万段吧？
无数道空枢灵线刺出来，交错着布满整个牢笼，元枢的脸和身躯被切得破碎不堪，却没见半点血，或许是她竭力将所有伤都转移到千机偶人上的缘故。
慕韶景不在乎她伤得轻或重，只需要她动弹不得，不能再横加阻拦。
元枢仍在尖声大喊：“我乃天庭元枢神君，小小凡人，安敢对我不敬，安敢对我不敬，安敢对我不敬！！”
慕韶景蹙眉，有些疑惑她为何只会喊这一句，被闹得心烦，正要用默杀炸坏她的咽喉，忽觉脚下一空。
云也属于“物”，一样可以被天工瓦解。
耳旁巨大的风声让慕韶景听不见任何声响，她要发动空枢接住自己，却见元枢趁她一时灵力不稳，已经从牢笼中逃出来。
慕韶景转而甩出灵线缚住元枢，立刻感到下方的空气也被天工粉碎。
下坠得太快，她根本没有机会去做任何动作，没了空气凭借，流动的灵气也在这一刻消失。
慕韶景盯住被她拽着一起坠落的元枢，心说一道粉身碎骨，元枢的下场可未见得会比她好。
元枢似乎也只剩下与她同归于尽的心思，一路下坠便一路粉碎周遭空气，让一切灵气随之消失，直到慕韶景后背蓦地撞上一方屏障。
在灵气真空中，她的灵脉终于与另一个人连通，强撑的空枢恢复了最高强度，在半空便将元枢绞碎，又分化出无数灵线捆住她碎裂的四肢。
慕韶景落地时脚步有些虚浮，被魏云楼稳稳托住，她偏过头，看见展开结界接住她的是庄瀛。
罗藏伞本就是结界，因此只有罗藏伞能够在灵气真空中打开这般强大的空枢结界，甚至能阻隔天工，不被粉碎。
她转头去看四周，没有云岚、没有魏恪之，没有任何一个昆仑门生，罗藏伞隔绝天工的同时也隔绝了昆仑，结界内只有他们四人。
慕韶景忽地有种不好的预感：“庄师兄，你快走……”
“我走哪儿去？”庄瀛没好气地说，“还打算和她同归于尽吗？神官都是些不老不死的怪物，你与他们比谁死得会更惨？”
慕韶景一噎，梗着脖子道：“我不用你管，反正你不能留在这里，必须马上走！”
“这是个替形偶人，你将她千刀万剐，不过伤及她本体一分一毫，你与我说说，你要如何寻到她、关住她？”
慕韶景一时无言，她有办法，却不能用在区区一个神官身上。
那是她能胜过天道的最后一道武器。
“叫你好好修悬机道，你却瞧不上它，嫌它无聊，到用时才知道自己本事不足，来日……”
慕韶景不想听他唠叨，空枢灵线卷住他便要将他甩出去，却又不知将他送往何处。
世上没有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罗藏伞之内或许尚算得上安全。
如此思索着，空枢也在接触到罗藏伞边缘时被瓦解，庄瀛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忘了，罗藏伞是我的法力场。”
“那庄师兄就不要离开罗藏伞。”慕韶景道，“你有什么办法找到元枢的本体？你的悬机道可不是大成境界。”
庄瀛被戗得噎住，正在这时，罗藏伞打开一道缺口，两道身影急急忙忙地奔来，却是失踪已久的魏旷之和戚隐。
魏旷之险些喘不上气，见着几人都安然无恙才扶着结界调整气息：“体脉累死我了，还好赶上了……”
庄瀛瞥了他一眼，又看向慕韶景：“谁说找元枢本体需要悬机大成了？”
明明五蕴大成找人会更快。
第92章 知命策（五）
云岚无名指上那枚养着魏逍遥魂魄的戒指不知何时到了魏旷之手上，这似乎正是他的通明得以恢复的缘由。
也或许不是恢复，而是如魏逍遥一般，能够绕过天道，看见他想看的一切。
但魏旷之的通明不如开创此法的魏逍遥那般稳定，他找寻的速度更慢，时而要停下来休息片刻，以防失去目力。
他不习惯所有人都沉默着等他，便找间隙与慕韶景说话：“小勺儿，一切还好吧？魏灵道和武灵也不过如此吧？”
话音落，周遭的死寂更沉，魏旷之不明所以地转过头，对上庄瀛责怪的目光。
魏旷之更不明白，慕韶景也不答他，只道：“宗主，您的通明能不能看见天庭之内？”
“我的通明还远不到魏逍遥前辈那般强度，所以不行。”魏旷之道，“但窥天或许可以。”
“我试过了，现在的窥天只能看到天庭，看不到天庭之内。”慕韶景哑声道，“可我找遍所有我能看见的地方都找不到师姐找不到明昭衡，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找她……”
魏旷之眼睫一颤，高声道：“找到了！”
慕韶景蓦地抬头望去，罗藏伞放出灵线穿透灵气真空，直往魏旷之所指刺去，天边的云再次翻滚起来，数道无形的千机灵线将层云割得破碎。
慕韶景一颗心缓缓地落下来。
不是师姐，不是明昭衡，只是元枢而已。
庄瀛额间布着细汗，咬牙道：“我的空枢强度不够，探不到云端，没办法把她拖下来……”
慕韶景偏头看向他，她的空枢强度倒是足够，但若将大成强度的灵脉直接借给庄瀛，恐怕他会先一步爆体而亡。
魏旷之蹙起眉，看来元枢仍在尝试不断变换着位置，慕韶景道：“宗主，让我来吧。”
“你不行，云楼也不行。”魏旷之拒绝得斩钉截铁，“我的通明没法完全绕开天道，一旦你们通过通明看见，天道不知会将你们的神智闹得怎样……你最多最多只能将周天珩借给庄瀛，让他上去。”
“罗藏伞不能离开。”慕韶景道，“庄师兄，宗主，如果见到荀木泽或身为蚀鬼的我，一定要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们。”
她说着召来周天珩，不及众人反应，已经牵过罗藏伞的一线灵线，用自己的空枢将其增强数倍，一跃上了云端。
庄瀛微微一怔，魏云楼同样牵过一道灵线，道：“指路。”
庄瀛蹙眉：“你……”
魏云楼淡声道：“阿景不想你死，所以我劝你动作快些。”
庄瀛犹豫片刻，往魏云楼手中灵线附上千机，魏云楼通过周天珩上至云端，看见慕韶景已经将能够隔绝天工的罗藏伞灵线布满整个云端，制造出他们的灵力场域。
他手中最后一道能够指明方位的灵线加入，整个法阵几乎是立即便寻到了元枢的真身所在，将她狠狠钉在云上。
云端之上灵力受限，元枢的天工仍在尝试越过罗藏伞的间隙瓦解他们，慕韶景无视指尖微弱的痛感，放出一道默杀炸掉元枢半边身体。
断口处却没有半点血，只有黑洞洞一片。
慕韶景蹲身去看，这竟是一具中空的身躯，没有脑干骨骼，没有五脏六腑，没有筋络血肉。
她转头看向魏云楼手中的灵线，罗藏伞没有要改变方位的意思，这就是魏旷之寻到的元枢。
“师兄，天道如何会让一个空心孩童做神官呢？”
结合窥天看到的许多事，她隐约已经能够猜到答案。
五道之中，最有可能飞升的是五蕴尊者，最后是悬机尊者，因为至强的悬机道可以瓦解万物，包括天庭，可以操纵一切，包括神官。
暂时还没有悬机大成达到这般境界，却不代表永远不可能。
天道不允许这样危险的人存在于天庭，如果一定要有，那也必须绝对服从于它的意志。
于是在不知多少年前，它选中了一个天赋异禀、孤身一人的孩童，让她得承天命，成为最年轻的飞升者，无需承受雷劫，天门即刻为她打开。
速度太快，人们到现在也不知那个飞升者是何人物又主修哪一道，修真史上寥寥几笔记录此事，都认为是有人看错，又以讹传讹，实际根本无人飞升。
她创下了一个神话，但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这位最年轻的飞升者刚上到天庭，就被挖去了五脏六腑。
人类之所以难以控制，正是因为他们有心，正如蚀鬼之所以成为人类，是因为他们的心脏会跳动、会产生爱意。
天道让元枢成为一个只会接受它灌输灵技的空心人。
这让她修行速度奇快，却也让她永远无法突破最强境界，她只能瓦解万物，却不能操纵一切。
天道苦心造出了一个无法令它满意的失败品，往后便放弃了这一方法，渐渐忘却了元枢的存在。
元枢能够操纵无数傀儡偶人，也作为一个被遗忘的傀儡被摆在天庭，直到这时才又被天道想起来。
这再次给慕韶景提供了一个可供参考的结局。
她不禁好奇起来，如果她与魏云楼不能胜过天道，它会让他们如何呢？
“这一世她被骗了。”魏云楼道，“但她还有机会报仇，更有机会拥有平安无恙的下一世。”
慕韶景道：“神官不死不灭，不会有下一世的。”
她说完便意识到魏云楼是何意。
让天庭不复存在，神官也就不再是神官。
慕韶景微微睁大眼睛：“……现在吗？”
魏云楼朝她伸出手：“来都来了，想试试吗？”
慕韶景握紧他的手，灵脉连通时周天珩达到最高强度，她眸中皓白灵光跃动，扫过天上每一寸，找寻着无影无形的天门。
只要让她看见，她就可以尝试毁去。
天门要藏下偌大一个天庭，必须将空间撕裂，那么那线裂缝到底在何处？
慕韶景看到一线可疑的缝隙，召来窥天一剑劈开，却劈了个空，她看着那道缝隙移至身后，一剑追上，却什么都没有。
窥天能够成长到看见天门天庭，天道和神官也一样可以更好地躲藏，并造出无数一模一样的缝隙。
也或许这些并非天门缝隙，而是隔绝天与人间结界的灵线，维护着三界的秩序。
慕韶景不再去找天门，而是想要看清所有灵线的分布、结界的构造，却忽觉手中的窥天一颤，感知到了另一个人对它的召唤。
她猝然低头望去，看到荀木泽出现在罗藏伞结界中，抬头朝她望来，片刻又消失不见。
无论是掌管罗藏伞灵力场域的庄瀛还是拥有通明的魏旷之，似乎都没有发觉他的存在。
“若他不想让人找到，谁都不能找到他”。
慕韶景死死抓住窥天，毫不犹豫地从云端一跃而下。
她的空枢借用罗藏伞施展，捆缚住元枢将她拖至人间，落地时元枢被牢牢钉在地上动弹不得，罗藏伞的灵力也消失了。
窥天剑还好好地在她手中，却安静得如同死物，另一把窥天剑出现在另一个她手中，一剑刺穿了庄瀛的心脏。
她明明已经将窥天紧紧抓住，没有让它再被召走。
慕韶景再次感到冷意从头到脚倾倒而下，四肢再次动弹不得，她看着庄瀛倒下去，背后是她自己那张无波无澜的脸。
蚀鬼慕韶景将剑抛过来，慕韶景手中的窥天又活了过来，却仍然冷得如同死物。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法术，她明明已经牢牢地抓住窥天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庄瀛走得比楚徽更快，魏旷之的疗愈和生灵连他一息都没能拖住，慕韶景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有什么夙愿，已经了愿还是郁结在心间。
蚀鬼慕韶景这次没有急着离开，站在原地对慕韶景微抬下巴：“很意外吗？你以为我这两百年都在做些什么，会觉得我连这样一个小小法术都创不了？”
慕韶景定定看着她，想不出什么条件能够让两百年前的她杀了楚徽和庄瀛，甚至避免使用任何灵技，一定要用窥天剑。
蚀鬼慕韶景见她不说话，又道：“你在想什么？害怕吗？”
“我想杀了你。”慕韶景哑声道，“我想回到两百年前杀了你，就算现在的我会消失，就算从此没有窥天没有慕韶景也无所谓。”
蚀鬼慕韶景轻笑一声：“若你能回到几百年前，那该杀的就不是我。”
慕韶景看着她，耳边忽地响起一声清脆钟鸣，敲响铜钟的却不是天道，而是两百年的她自己。
一个她抗拒想起来所以遗忘已久的，他们的计划。
她回头去看魏云楼，他神色平静，目光古井无波地投向她，晕开一层层悲哀。
他想起来得要更早些，在楚徽死时。
这个计划是慕韶景提出的，却也是她最不愿想起来。他们要瞒过天道，不能说出任何一个字，不能言行有异，只能等着他们自己想起来，可她不愿意。
慕韶景四肢的知觉终于回来，她将手握紧，窥天倏然在她手中消失：“我后悔了，我不愿意。”
“你没得选。”蚀鬼慕韶景道，“因为你不够强，所以你只能采用这般下下之策，只能去赌一点微乎其微的希望，这都是因为你不够强。”
“要怎样才算够？驭灵大成不够，神武大成差一点也不够，五道大成够不够？让周天珩成为最强形态够不够？”
“怎样都不够。你尽力做到最好，但不代表就可以赢，否则天道凭什么凌驾一切，命道凭什么无法抗拒？”
魏旷之沉声提醒：“小勺儿。”
蚀鬼慕韶景话锋陡转：“别这样叫我，很难听。”
魏旷之：“……”
罗藏伞化为纯白灵光升上空中，结界撤去，林木被灵气余波震荡得摇摆不止，魏恪之正携着被揭下的长幡走出祠堂，在阶下停了步，蹙眉看着凭空出现的众人。
每一个人的出现都令他意外。
他目光最后停在魏旷之身上，正欲开口，却见方鸿急急忙忙奔来：“师尊，大师兄——昆仑边界又有蚀鬼——”
他从山道上奔来，远远地看见拦路的一众人，初时以为看见两个慕韶景是他跑急了眼花，走近再看，却发现当真是两个慕韶景，大惊之下险些从山道滚下去：“啊！！”
魏恪之平静心神，喝道：“鬼叫什么？”
方鸿被慕韶景用灵线扯住，勉强稳住身形，颤颤巍巍地：“两、两个慕师妹……”
不远处靠在树下的人缓缓走来，与蚀鬼慕韶景站在一起，让方鸿险些又滚一遭：“我、我天……两个大师兄……”
蚀鬼慕韶景笑道：“因为不够强，所以这一回我要选择命道，选择飞升。”
方鸿一时怔然：“慕师妹，你说什么呢？”
蚀鬼慕韶景闻言看向他，虽不认得，但听他唤“师妹”，知道应当是慕韶景拜的哪位师兄，便笑盈盈地唤道：“这位师兄，你方才说昆仑边界有蚀鬼？”
方鸿感受到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射来两道要将他粉身碎骨的目光，微一寒颤才道：“是啊。”
蚀鬼慕韶景抬手召来周天珩，灵光要将她与蚀鬼魏云楼淹没时，她慢悠悠道：“你们要杀的第一只蚀鬼，就是我。”
第93章 知命策（六）
二人的身影消失在灵光中，慕韶景将周天珩接过，魏旷之忙不迭就要钻进去，魏恪之瞬影上来要薅住他衣领：“魏旷之！！”
“师尊！”
慕韶景抬手一拦，指向被钉在地上的元枢：“若是不出意外，下一个会是能够召动蚀鬼的化生大成，您和方师兄要留下来定住昆仑。还有那个悬机大成，一定不要让她回到天庭。”
魏恪之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却足够相信她。
他转头去看元枢，在这片刻魏旷之、戚隐、魏云楼都进入了周天珩，最后慕韶景也走入灵光中。
蚀鬼来得太突然，昆仑还未来得及派出门生抵挡，整片昆仑地域已被蚀鬼包围。
有神智的蚀鬼生前若是修士，便都各自使出擅长的灵技想要破坏昆仑结界，若是不曾修道的普通人，也各自寻来趁手的武器一下一下砸落。
失去人的本能与神智的蚀鬼便用手脚与牙齿抓挠啃咬，宛如恶鬼。
戚隐脸色煞白，昆仑被蚀鬼包围，九天之后的状况也不会见得有多好，可九天一个大成境界的强者都没有，连圆满境界都只有他一个。
魏旷之有所察觉，回头拍了拍他的肩：“若是担心就回去吧。”
“可你需要替形偶人……”戚隐打着抖，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若是没有替形，在地脉时你就死了好几遭，现在神官一个接一个地下凡，你死了怎么办？”
“死就死了吧。”魏旷之倒是看得开，“大家都是要死的。”
“可你……”
“我的通明是残次的，没那么重要，若是魏逍遥前辈能活过来，这人间就不会再需要我了。”魏旷之道，“可九天还需要你。戚宗主，如今罗藏伞没了，九天结界只能依靠你的悬机道，回去吧。”
慕韶景再次将周天珩打开，戚隐走进去前，咬咬牙，回头对魏旷之道：“魏宗主，你一定要活下去，昆仑也要活下去，否则四大门派只剩一个九天，我肯定也活不了多久了……”
“活多久谁说得准。”魏旷之朝他挥挥手，“我尽量吧。”
戚隐消失在周天珩中，慕韶景道：“宗主，化生大成在何处？”
魏旷之尚未开口，强大灵气与慕韶景的驭灵道相抗衡，已经来到了她面前。
“天庭衍真神君。”来人温温和和地笑道，“听闻你在寻我，所以我来了。”
与攻伐驭灵道对灵气霸道凶悍的驭使不同，化生道作为对灵力要求仅低于驭灵道的法术，带来的灵气温和如风，所过之处一切生灵都忽地拥有了生命。
驭灵之内一切摧折、寸草不留，化生之内万物复苏、草木盎然。
除了蚀鬼，死去数百年的枯骨也被从黄土中挖了出来，拥有着并不属于自己的生命，行尸走肉般混入啃咬昆仑结界的队伍。
慕韶景上前一步，站至结界边缘，纵横天地的灵线将不断化生的蚀鬼与尸骨绞碎。
衍真笑道：“驭灵道尊者，你知不知道化生道有一技‘枯荣’，最擅长对付灵枢与灵脉？”
枯荣是激发、稳定、温养灵枢与灵脉的灵技，会将枯荣用作攻伐灵技来对付谁的，慕韶景第一个想起来的是楚徽。
从前她喜欢枯荣攻伐灵技，央求楚徽教授与她，楚徽担心她不主修化生道，难以驾驭，甚至或许会加重她的攻伐戾气，如何也不愿教与她。
如今或许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慕韶景的心狠狠一颤，于是空枢灵技的强度变得更高，掀起的灵气将化生的灵气场域生生逼退数丈。
“那你知不知道，驭灵道驾驭世间灵气，能够对付一切需要依靠灵气的灵技？”
衍真轻轻摇头：“世上第一道灵技演化而来的化生道之所以能化生生命，正是因为天地灵气愿意追随于它，而不是被迫臣服。”
“你们化生大成都喜欢装得这般仁慈良善吗？”慕韶景冷笑，“蒙骗、欺瞒、迷惑，都可以让任何事物心甘情愿，我不稀罕这般追随。”
“这就是你追求的‘道’吗？”衍真道，“为了取胜，伤及一切无辜生灵？”
慕韶景微微睁大眼睛，仿佛有些惊讶又有些疑惑：“你往日就是如此骗人归顺天道的？你倒说说，你的‘道’是什么？”
“命道运行自有其纲常，人类的出现打破这般规律，危害甚至近乎灭绝了原属于这片土地的生灵，我们自然要让一切回到命道原定轨迹。”
“可你也是人呢。”
衍真的神色冷下去，她默然许久，再开口时，声音无波无澜：“我是神官。”
她已经脱离“人”的范畴，成为了“天”。
慕韶景笑起来，无数灵线随着她的轻笑颤动起来，绞碎蚀鬼时不再那么干脆利落，锯齿般一点一点割下，周遭惨叫声不绝。
衍真听得蹙起眉，慕韶景道：“要不要我告诉你我的‘道’是什么？”
衍真静静地等她继续，悄无声息地撤去了生灵灵技。
只要慕韶景说出拯救人类成就大道这般话，万千蚀鬼就会群起将她分食。
要成就大道，本就需要献身。
“我不求任何‘道’。”慕韶景说，“谁能让我活下去，我就信谁。”
衍真沉声道：“你本可以活，却偏要违逆天道，这是你自己寻的死路。”
“我可以活的时日是几时？”
天道想要周天珩，是为了维护既定的命道，需要窥天看见一切人类，需要俯尘将他们容纳禁锢，需要周天珩找到地下的所有地脉与蚀鬼，再将它们唤醒。
最后周天珩作为神器留在天庭供人驱使，又或者随着被禁锢的人类一起毁灭，还命道彻底的清净。
连将周天珩作为人来对待的打算都不曾有过。
衍真改口道：“神器化人不属生灵，你要如何‘活’？”
“拥有地脉生灵的蚀鬼是生灵，由蚀鬼产生爱意而来的人类是生灵，我由生灵灵技唤醒，对这个世界同样拥有爱意，凭什么不属生灵？”
衍真轻笑一声：“神器为天工造物，神识由赋灵而来，这两样灵技可能造出一个活人吗？”
“若我未化人，便是天庭神器，供你们驱策原也无法。”慕韶景道，“不幸的是我化人了，无论你们是否认同，我将自己当作人来看待，我对这片土地拥有爱意，也对这世间的许多人拥有爱意，所以我要活下去，我不在乎谁对谁错孰正孰恶，愿意接受我的世界我会护好它，定要我死的我也只能与它争个你死我活，比如天道与命道，比如知命策，也比如你。”
天边忽地响起轰隆之声，衍真心中一跳，循声回头望去，见半边天的结界落下无数灵线，不断延伸着要触上地面。
慕韶景的灵气威压逼迫着这些灵线听命于她，原本阻隔天与人间的灵线竟渐渐缩短，极缓极慢地将天与地重合。
被压缩的灵气首先危及原本就不属于人间的蚀鬼们，它们并不适应地上的灵气，更不适应这般被压缩至极高强度的灵气。
衍真怒而转过头来：“你！”
慕韶景因为灵力消耗过大，面色微有些苍白，额间布着细汗，面色却从容，笑容亦不坠：“很意外吗？否则你以为我如何来的闲心与你聊天？”
“你疯了！！你将天地重合，难道人类就能活下来，你就能活下来吗？！”
“我无所谓啊。若不能你死我活，也可以同归于尽。”
衍真情急之下召出数万藤蔓想要绞断这些灵线，却是徒劳，不由更怒：“知命策！你如何不告知于我？”
荀木泽缓步从熙攘人影中走来，拂了拂被蚀鬼弄脏的袍袖：“我的职责是维持命道运行，而不是听从于你的命令。”
“你还知道你要维持命道运行？你就不怕她将所有蚀鬼都杀了，命道再也无法回到正轨？！”
“她杀不了。”荀木泽没有看慕韶景一眼，从始至终声色淡淡，“命道预见你会输，也预见她会死。”
“我不能输。”衍真咬牙道，“天庭现在只有我一个化生大成苏醒，如果不能如期拿到周天珩，只有我才能最大限度地保全蚀鬼，所以你必须……”
“我必须？”荀木泽轻声笑道，“衍真，你无权命令我。”
衍真感到冷汗湿透后背，她知道知命策代表着天道意志，它对她的态度代表着天道对她的态度。
天道似乎要放弃她了。
可为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做错……是因为她没能召唤所有蚀鬼吗？可只有周天珩能找到所有蚀鬼……
“知命策，你我都为天道做事，她将天地重合对你有什么好处？对天道又有什么好处？”衍真谨慎斟酌着词句，“你不是能操纵身为蚀鬼的驭灵道尊者吗？你至少也该让她阻止这些灵线……”
话音未落，衍真忽地意识到，蚀鬼慕韶景从一开始就在尝试斩断连接天地的灵线。
只是效用微乎其微，她没能察觉。
蚀鬼慕韶景在两百年间可以创造出强行分离窥天为己所用的法术，重新达到驭灵大成境界的慕韶景也可以创造出两百年前的她自己也无法破解的法术。
衍真怔怔地看着剩下的半边天也亮起明绿灵光，轻声喃喃：“难道就这样放任她吗？”
荀木泽缓声道：“据知命策所载，隔绝天与人间的结界会下降五丈，灵气被压缩，也因而更为丰沛，往后百年，会出现无数新的、更为强大的翘楚。”
“人类成长得更为强大有什么好处……越是强大的人越不服从命道，现在与我们相抗的驭灵道尊者就是最好的例子……”
“衍真，连你也误会了。”荀木泽望向天边，目光古井无波，“天道不在乎谁顺从与不顺从，无论是谁、强大到如何地步都不会对它产生真正的妨碍。命道纲常是为了保证世界运行，让这个世界延续下去，无论更好还是更坏，只要不走向毁灭，只要存在即可。”
他收回目光，看着面色惨白的衍真：“天道的存在，只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存在。因为预见到百年后的人类会因为自身恨意而自取灭亡，甚至危及世界，所以天道才会想要将命道拨回人类出现之前。”
“既然只需遵循命道所定，那为何还要派我下凡？明知道会输，明知道不过是拖住一时半刻……”
“因为你最早醒来。因为地脉遭受重创，需要你的化生大成最大限度地保全它们。”
“所以呢？所以我作为微不足道的牺牲品，输也无所谓？我辛辛苦苦修炼百年才至今日，我的化生大成可以保全蚀鬼可以复苏生灵，却不可能只为你们开道，不可能让你们坐享其成！”
衍真转身拂袖要走，荀木泽道：“衍真，你多话了。”
衍真的身形忽地刹住，众人听见“喀喀”几声轻响，有鲜血沿着衍真脖颈流下，一人的五指从她面上探过来，包裹了她半边头颅，稍一用力，颅骨便凹陷下去。
来人将脱了力的衍真甩到一旁，不耐地甩了甩手：“天道要我来处理生了异心的同僚，却不想是衍真，区区一个化生大成……”
金身法相再度现世，巨大手掌托住下沉的天穹，将它定住。
慕韶景撤回灵线，给灵脉留出喘息之机。
天穹正定在下降了五丈的地方。
衍真鲜血满面，化生疗愈一刻不停地为她疗愈伤势，却不能减轻她的痛感，她伏倒在地，几乎银牙咬碎：“通乾……”
又一位神武大成，通乾神君。
通乾见衍真如此，还要再补上一掌，却听荀木泽道：“神官醒来多少了？”
通乾冷笑道：“你不是知命策吗？神官醒来多少你不知道？”
许多神武道修者的愚钝时常让荀木泽发笑：“天道只命你处理异心者，如今衍真已没有行动能力，你也不再有理由伤害同僚。需要我告知你天庭的法规吗？”
通乾冷哼一声，活动着筋骨，看向对面三人：“哪个是驭灵道尊者？”
慕韶景尚未回答，忽地一道微不可见的灵光打来，通乾一时未察，教那灵光打中脖颈，陷入了皮肉。
初时他全不在意，然而不多时便觉一粒细小微尘在体内横冲直撞，击破了他数条筋络。
他一掌将其逼出，却发现那是一颗小小水珠，片刻便消失在他掌心。
“……这是何物？”
慕韶景却认得，那是万象的独门秘法，琉璃杀。
通乾想不明白便不想，放出化锋扫荡四周，将躲在暗处的五六人逼出来，他们一掠上了树端，躲开下方的化锋。
其中一人远远地喊道：“慕韶景！”
慕韶景想起来，如今万象不复存在，琉璃杀也不能再算作万象的秘法，而应该算作巫遥的独门杀技。
巫遥站在树端挥挥手，慕韶景知道她在说：不要害怕。
第94章 知命策（七）
“啧……”
通乾再度甩了甩手，想将停留在掌心的灼烧感甩去，那水珠留下的痕迹却越陷越深，如何也甩不掉。
他索性放弃，抬手指慕韶景时，法相灵气压迫而来：“你是驭灵大成？”
驭灵道的灵气场域挡住法相，慕韶景轻咳一声，仿佛有些体力不支：“是我。”
通乾的神武道境界比武灵更强也更霸道，神官的法术境界本就远非凡人可及，又在灵气最为丰沛的天庭修炼了数百年，慕韶景连续战过几位神官，终于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通乾嗤笑声：“驭灵道……都说仅次于神武道的攻伐道便是驭灵，我看驭灵大成也不过如此啊，方才有那般气势，现下怎么这样不堪一击？”
慕韶景越过他看向天边明暗不定的灵光，通乾正欲出手，巫遥瞬影从一旁掠过，一点水珠打中他额头：“喂，大块头！”
通乾蹙眉看过去，又被接连两颗水珠击中颧骨与下颚，力道虽不重，却实在惹人心烦。
通乾转而将法相指向巫遥所在方位，强大灵气压迫让她动弹不得，直到一道银镖刺入，四两拨千斤地搅乱了法相灵气。
灵气波动引得通乾的法相金身不稳，又一道琉璃杀趁机打入他眼角，直击穿了骨骼，在他颅内撞出金属的铿然声响。
巫遥闪身至慕韶景身旁：“慕韶景，你还好吗？先走！”
慕韶景却一把拽住她：“再等等。”
这片刻通乾再次忽略了打入体内的琉璃杀，抬手对准巫遥的方向缓缓收拢五指，巫遥感到有东西按住自己头颅，缓缓地要将她颅骨按得凹陷。
慕韶景并起二指挡在巫遥额间，一道无形结界扛住法相。
她挡完才意识到自己应当是灵力即将透支的状态，又蓦地将灵力撤了，由魏云楼立即接上。
被通乾逼得现身的其余五人一一落在巫遥身后，巫遥惊魂未定，声音有些颤抖：“……还要等什么？我驭灵道不够，最高强度的琉璃杀使不了太多。”
魏旷之抬头看了看天穹，轻声念道：“化生，驭灵，悬机。”
“我是来杀神官、诛蚀鬼的，没道理半路逃回去。”慕韶景淡声道，“眼下苏醒了七位神官，‘死’了三个，还剩眼前的通乾和其余三人，我要等他们下凡。”
巫遥蹙眉：“可你的灵力不是都快透支了？”
慕韶景却不答，只笑眯着眼对她道：“巫遥，谢谢你的琉璃杀，你要不要先和你的朋友们回昆仑？”
“那你呢？”
“我在何处，天道和神官就会杀到何处，所以我不能回昆仑。”
“那我也不去。我叫你不要怕，我自己却临阵脱逃，这算怎么回事？”
慕韶景点点头，掌心托着灵光递给巫遥，巫遥微微一怔：“做什么？”
“你的琉璃杀，我的驭灵道，足够了。”
通乾终于迟钝地感受到颅内那颗水珠如何厉害，直将他颅内血管都击破，鲜血几乎要溢出眼球。
他不得不撤走法相，一把薅住荀木泽衣领：“这是什么东西……”
荀木泽淡声道：“是曾经的万象秘法琉璃杀。”
“谁问你这个！我是问你如何破……”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钻心蚀骨的疼痛，通乾感到自己头脑已经不甚清晰，怒喝着将荀木泽推开，颅内的水珠却被他的声音击得震颤，掀得脑内鲜血翻滚起来。
通乾闷哼一声，抬掌要将水珠逼出，荀木泽却道：“我劝神君不要如此。”
“你敢……”
“神君未在琉璃杀进入颅内第一时间将其逼出，为时已晚，若要现在动手，它只会陷得更深。不知会是水珠先从神君颅骨的破洞上飞出，还是脑浆先扑了神君自己满面。”
“那你告诉我要如何做。”通乾下意识按住颅骨破洞，“知命策不可能连这点小事都不知道吧？”
“下一个降凡的是抚生神君。”
“哈，抚生？”通乾恨恨地重复，“我便是死，也绝无可能……”
又一位神官携着金色神光降临，正是化生大成的抚生神君。
他方一落地，看见通乾鲜血布满整张脸、狼狈又可怖的面容，不由大笑：“通乾，好个神武大成，好个攻伐道冠绝三界的奇才，竟……”
通乾转身一拳挥上，巫遥也在同时放出琉璃杀，抚生毫不意外地利落躲开体脉一拳，却被琉璃杀正中心脏。
那点微小水珠如有神智一般寻找着抚生体内的十二灵脉，将其一条一条凿开。
化生道自发而动为他修复灵脉，抚生却愣怔着，根本不知是何物闯入了自己体内。
慕韶景的灵脉恢复无碍，她正要刺激抚生几句，好让他延伸地脉，抚生却惊愕抬头，怒气与恨意让那张脸比通乾的面目更加可怖：“通乾，你用化锋阴我？”
不待通乾开口，抚生已经召动藤蔓扼住他咽喉，猛地将他甩至一边，而后卷起衣袖一拳砸下。
通乾一脚将抚生踢飞数丈，二人舍弃了一切灵技，就这样难解难分地扭打起来。
众人目瞪口呆，巫遥不由道：“慕韶景，你都多余加强琉璃杀了……”
说话间最后苏醒的两位神官也下至凡间，慕韶景一眼看出其中的女子是驭灵大成，对巫遥道：“用琉璃杀将那个悬机大成打成筛子，驭灵大成留给我。”
玄道神君见通乾与抚生又妄自动手，正欲劝他们不要误了正事，却感到周遭灵气游动起来，从她身边涌向对面，另一个她尚摸不清实力的驭灵大成。
她依据灵气流动状况判断着对方灵力境界与将要使出的灵技，尚未得出答案，忽觉灵气威压倏然来到了面前，紧接着来人一拳挥上。
玄道撤身闪避，被最后附上去的默杀炸中衣摆，留下难看的烧焦痕迹。
她的神色更为难看：“驭灵大成，用的却是体脉？”
“原本是想与你试试驭灵道，但我改主意了。”慕韶景甩了甩手，“我用驭灵大成杀过神武大成，所以我想试试，你的驭灵道能不能灭掉我的神武道。”
玄道冷笑一声：“你用没有觉醒法相的神武来与我的驭灵道相战？”
慕韶景已经第二次重塑了五条灵脉，此时毫不犹豫又打断五条，等待重塑时已经飞身一拳挥上，没有使用默杀，拳风已经让玄道不得不撤身避让。
玄道稳住身形，召来灵线要将慕韶景出拳的手绞断，在擦出金属火光时，终于发觉慕韶景拥有法相金身。
远比不上神武大成，也不是法相的完全形态，但的的确确是法相金身。
……不是说法相只有一境或巅峰吗？怎么她能使出法相的中间形态？
玄道出神时，法相将她脸颊扫出血痕，她展开空枢抵挡慕韶景丝毫没有减缓的攻势，飞身至通乾与抚生身旁。
她驱使灵线卷住通乾将其扔到一旁，又薅住抚生衣领将他提起来：“给我召唤蚀鬼！”
抚生眼前有些重影，他根本辨不清与他说话的是谁，下意识驳道：“谁给你的胆子命令我？”
“那你大可担着失职之罪去死！”玄道怒道，“天道命你下凡召唤蚀鬼、修复地脉，你在干什么？”
抚生终于缓过神来，顾不得疗愈自己的伤，发动生灵召动蚀鬼。
玄道依靠空枢结界抵挡，步步后退，躲进了最后方，没有再发动灵技攻击。
她奉命下凡襄助通乾和抚生，却不意味着她想自寻麻烦，更不意味着她想与不顾性命的疯子交手。
蚀鬼们却没对慕韶景造成任何妨碍，它们全数被魏云楼挡住，一点一点杀尽，与玄道一同下凡的悬机大成也被巫遥和魏旷之拦住。
慕韶景铁了心地要与她分个输赢。
慕韶景抬手召来窥天剑，玄道识得那是把厉害的剑，也立即知道兵主才是她最擅长的神武道灵技，不由有些慌乱：“知命策，你就在一旁看着吗？！”
荀木泽道：“抱歉，我只能观测，不能插手，否则可能会引起命道波动。”
慕韶景先一剑向他斩去，荀木泽早已预见，瞬影避开，不知藏身去了何处。
慕韶景道：“知命策能化人，却不代表他修习了灵技，更不代表他会任何攻伐灵技，你奢求他帮你些什么呢？”
玄道微微眯起眼，知道这一遭如何也躲不过，发动心垣想要阻住慕韶景，却被她的心垣制住，相抗不下。
玄道又驱动空枢灵线，然而它们凭借的灵气竟被迫听命于慕韶景，一点一点转了方向，将攻击对象换作了她。
她愕然去看天边，慕韶景操纵着连接天与地的灵线，于是人间一切灵气都不得不受其驱使。
玄道的驭灵道也能达到这般强度，可她却不能同样使用此法。
若她敢染指这道结界，不需慕韶景，天道就会让她灰飞烟灭。
慕韶景漠然举起剑，玄道只得将全副灵力都压在防御结界上，却眼睁睁看着结界一点一点被劈开。
慕韶景感到空枢结界破碎的灵光割开她的皮肉，想要潜入她体内割断灵脉，却没有停下。
玄道怕死，她不怕；玄道不想为了挡住她而自爆灵脉、透支灵力，她却可以。
能够不顾一切才是她最后的筹码。
玄道的头颅倏然滚落，通乾与悬机大成也再度被琉璃杀打断了筋骨，不得不伏倒在地。
魏旷之终于喊道：“小勺儿！”
周天珩灵光亮起，将众人全数容纳，慕韶景感到筋骨灵脉迟钝地疼痛起来，想要向周天珩走近些，却是不能。
最后迎接她的是魏云楼的怀抱，与一刻不停为她温养灵脉的手。
魏云楼将慕韶景也送入周天珩中，唯一还能动弹的抚生见状要拦，却忽觉地脉颤动起来。
他刚刚召出的蚀鬼们发出凄厉尖啸，灵脉从它们体内脱出，无法控制地汇往魏云楼掌心。
为了周天珩不被天道操纵，魏云楼在魏灵道设下的五蕴幻境中就封闭了三条灵脉，驭灵道因而弱了许多。
方才他只能借慕韶景的灵脉施展驭灵大成境界的灵技，却无法发挥其最高强度，早就心生不耐。
抚生用了片刻才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你——”
魏云楼轻轻一握，无数蚀鬼便爆体而亡。
黑血劈头盖脸淹没了抚生，一点默杀落在他脚边，将他炸得分散四处。
魏云楼最后消失在周天珩中。
天地间一片狼藉，却终于安静下来。
一次吞噬太多蚀鬼，它们的灵脉竞相扎入灵枢，挤压着魏云楼自己的灵脉与筋络，让他的手臂不住淌着血。
淌下的血已经褪去鲜红，染上了蚀鬼的墨色。
魏云楼不动声色地用衣袖遮掩好，用心念在周天珩之内还原出昆仑的景象，将慕韶景带回房间。
他以为慕韶景灵力消耗过大，已经累得睡过去，为她擦净了面上尘灰，正要理会自己止不住血的手臂时，忽觉腰上微紧，是慕韶景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慕韶景的声音轻缓地从他耳后传来：“师兄，你的伤要不要紧？”
第95章 周天珩（一）
魏云楼瞥了一眼衣袖，墨色隐约透出来，似乎有些显眼。
他却无法将手背在身后，只能平静心绪回道：“我如何会有伤？只是你的灵力又接近透支了，要好好休养。”
“我不想休养。”慕韶景将下巴放在他肩上轻轻蹭着，“我想要接下来的时日，时时刻刻都能看见师兄，所以我连睡觉都不想。”
“那怎么行。”
“睡觉一次就要占去四五个时辰，那么久都见不到师兄，我会很难过。”
魏云楼想转过身，想抬手抚摸她脸颊，冰冷湿黏的液体却不断滴落，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如今已不能再算作“人”。
“累的话就安心睡吧。”魏云楼轻轻闭上眼，“你我梦里也一样可以相见。”
慕韶景轻哼一声：“可没听说过梦境也能共通。”
“阿景，我们的灵脉连接从未断过。”魏云楼道，“灵脉、五感、心念、梦境，只要想，一切都可以连通。”
慕韶景微微一怔，想起他们的十二灵脉之间那道如何也斩不断的连接。
灵脉、五感、心念连通都是短暂的，依靠他们自身的意愿，也依靠灵脉状态，但魏云楼所说的连接不一样。
它生来存在也永恒存在，它是一切共通的凭借，只要这道连接不断，他们就永远能够感知到彼此，能够随时随地、时时刻刻共通一切。
它是比无独咒更为稳定更为强大的存在，是融合窥天俯尘使其成为周天珩的连接，昭示着他们生而为一体。
慕韶景为了尝试觉醒法相时不影响到魏云楼的灵脉，曾经斩断过这道连接，但似乎失败了，又或者这连接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斩断的，斩得再彻底，也永远藕断丝连。
魏云楼却道：“你将它斩断了，我将它续上。”
慕韶景眼睫轻颤，她不记得魏云楼有过发觉此事的痕迹：“……什么时候？”
“是身为蚀鬼的我。”魏云楼道，“你刚斩断灵脉连接时，他紧急将它续上，之后我才能将这道连接好好地保留下来。”
慕韶景想不起来，追着魏云楼问究竟是何时，他却不肯说，似乎那件事并不多么令他愉快，能放过蚀鬼魏云楼那一遭，也仅仅是要续上他们的灵脉连接。
慕韶景不再问，而是道：“怪不得我总能感知到师兄的灵脉状况……”
魏云楼微微一顿，他们本就能感知对方的灵脉状况，但慕韶景能够感知的程度如何，他也不确定。
慕韶景却不说话了，无声无息地将手探上他胸膛，拨开交领衣襟，忽地开始解里层的系带。
魏云楼再顾不得许多，一把抓住她手腕：“……别乱来。”
藏在衣襟下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说不好是不是因为蚀鬼灵脉入侵灵枢所致。
被蚀鬼灵脉映得五光十色的灵枢，在驭灵大成的眼中实在很明显。
慕韶景转了手腕，五指从他掌心探上去，轻轻扣住了他的手：“师兄，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拦你，相反，其实我很高兴。”
属于蚀鬼的黑色血液在两人相贴的掌间黏滞地缓慢流动，让魏云楼眼睫不由自主地轻颤。
……多脏。
“从前我希望师兄一个人好好地活下去，但我现在似乎改主意了。”慕韶景道，“宗主的话提点了我，人总是要死的，一个人活着，一点也不比和心爱的人一起去死更好。”
魏云楼不自觉地放缓呼吸，等待着慕韶景说出和他一样的，那般恶毒的愿望。
“如果师兄死了，我会随师兄一起去死。如果我死了，我希望师兄也和我一起去死。”
慕韶景温热的气息拂过魏云楼脖颈，将他被蚀鬼灵脉刺得千疮百孔的心一点一点唤醒。
“死后前往地府转生，又或者掀翻地府再回到人世，如何都无所谓，我只要师兄和我在一起，时时刻刻，生生世世。”
魏云楼感到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愈来愈剧烈地跳动，狠重地撞着他的骨骼筋络与灵脉，仿佛要跳出胸腔，让他就此丧命。
他不顾一切地回身紧紧拥住慕韶景，用尽一切力气，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骨血，他们在他的血管里一同流淌，或快或慢，流过他的心脏。
“嫌不嫌脏？”
“什么脏？”
“蚀鬼的血。”
慕韶景瞥眼看向他们相合的手掌，运行灵力，将那点冰冷的血液蒸干。
“嫌弃蚀鬼。”她说，“但我爱你，无论你变成什么，你首先是你。”
魏云楼低头吻下去，暴风骤雨般毫无章法，蚀鬼灵脉狠狠攫住他心脏，让他在不断滋长的恨意中不可控制地心动、不停不歇地吻下去。
恨你不够爱我。
恨你身边的人太多，我只是微不足道其中一个。
恨天高悬地厚载，独独不能让我们一起活下去，不能让我们安然肆意地相爱。
蚀鬼激发着他的恨意，他这一生却苍白单薄，只能从他对慕韶景的爱意里挖掘出些微恨意，爱与恨交织纠缠，一同疯长。
一切恨，都源于爱。
他们忘记了身处周天珩造出的虚无昆仑中，忘记了天庭神官还在不断苏醒，忘记了天道时时刻刻尝试着剥夺他们的神智，忘记了生死就在一线之间，只想抛开一切，无休无止地亲吻下去。
最后慕韶景喘不过气来，好容易才逃开，扶住床沿道：“师兄，宗主和巫遥他们似乎在门外等我们……”
被蚀鬼逐渐同化的魏云楼似乎更加肆无忌惮，倾身要追上去：“宗主既未敲门，想必已经用通明看见了一切，既已看见，不若劳他们再多等一等。”
慕韶景听见外头传来谁狠狠趔趄一下的声音，耳尖一红，翻下床要去开门，魏云楼却一把拽住她：“阿景，你爱我吗？”
五色灵光将他眼眸映亮，有些绮丽，也有些危险。
慕韶景微微将头撇开：“要说正事。”
“什么是正事？”魏云楼缓声道，“离飞升还有几日，天门未启，神官皆败，蚀鬼死得太多，也要休养生息。眼下是好不容易得来的清净片刻，师妹想做些什么正事呢？”
“大家来都来了……我总不能让人家一直等在门外。”
“他们识趣不敲门，师妹却这样急着要弃我而去吗？”
开始放任蚀鬼入侵灵枢的魏云楼可比清醒状态下的他难哄多了。
“师兄，我爱你，但也一样喜欢我的朋友们。”慕韶景扯住魏云楼衣领，在他脸颊落下轻吻，“我也没有要弃你而去，我们不是要一起见大家吗？”
说着不待魏云楼回应，慕韶景已经推开门，果见巫遥一行人神色各异地站在阶下。
为首的魏旷之轻咳一声，眼也没敢抬：“云楼啊，你把我们在周天珩内的落点设得那样远，若不是你又还原了昆仑景象，我们还真不知道要去何处寻你们。”
巫遥向身后的朋友们介绍：“这位是当今驭灵道大成尊者，那位是昆仑大师兄。”
魏云楼道：“我不是昆仑大师兄。”
巫遥默然片刻，不知自己的话是哪里有错处，原也对魏云楼没有太多好颜色，看在慕韶景的面上才又道：“噢，那是昆仑下一任宗主。”
魏云楼：“……”
慕韶景拉着巫遥坐了，笑问道：“你们有没有想好给自己的门派取什么名？建派地址定好了么？”
“六个人能建什么门派？”巫遥道，“我们连五道修者都没凑齐，三个神武道，驭灵、悬机、化生各一，我们自己还没想好怎么配合，哪里能建门派？”
“我说可以建一个只教授神武道的门派，你非不肯。”其中一人把玩着手中银镖，“神武道怎么了？若不是我的镖，你还不知道要在那个神武大成手底下吃多少亏呢！”
慕韶景转向他道：“你的兵主的确不错，是我见过……”她掰着手指数了数，“可以排在第四的兵主。”
那人轻哼一声：“听巫遥说你算半个神武大成，那么第一是你喽？”
慕韶景笑眯眯地：“是啊。”
对方腾地站起身，看样子是按耐不住要比试一场，被其余几人七手八脚地按下去，慕韶景也道：“来日有的是机会，但眼下的确不大方便，抱歉抱歉。”
她说着转向魏旷之道：“宗主，下一个神官醒来是何时？是哪一道的修者？”
魏旷之闭上眼感应片刻，道：“四个时辰后会有两名神官降凡，两位都是化生大成。”
“看来天道不打算再派神官与我们多战，而是打算多召唤些蚀鬼。”慕韶景沉吟道，“看来它对夺走周天珩也没有多少自信，而是打算用化生道，召出多少蚀鬼算多少。”
看来魏云楼封闭自己灵脉以防周天珩被操纵的方法起了作用，可惜她却不能同样采用此法。
若是她也封闭灵脉，神官下凡时他们便不得不束手就擒，无异于将周天珩拱手奉上。
慕韶景又问：“距离推举飞升还有几日？”
“这我倒是不清楚……”魏旷之道，“我的通明看不了那么远，往日昆仑大小事务都是我……神武院长在处理，上次推举飞升者也过去百年了，谁还记得日子。”
魏云楼忽然道：“七日后。”
魏旷之这才想起来：“噢对对对，神武院长的事有九成是云楼在处理，他记性好，这些事就没有昆仑大师兄不记得的。”
“……我不是。”
魏旷之拍拍他的肩：“那你是昆仑下一任宗主。”
“……”
慕韶景掐指算了算，七日内还不知有多少神官会下饺子似地下到人间，她需要留存灵力等待飞升，不知这些神官会不会迁怒于昆仑。
时间拖得越长，对他们越不利。
“能不能提前？”
“这我知道，确实不行。”魏旷之道，“四大仙门每百年推举出四位飞升者，这是天道与仙门定下的契约，天道没法毁约，仙门自然也不能为所欲为。”
若能毁约，天道下一次绝不会开启天门、降下让慕韶景飞升的雷劫。
四个时辰太短暂，慕韶景连饭也顾不得吃，抓住一切时间补觉，言灵入梦让她在睡梦中最大限度地恢复精力，也让她拥有好梦。
魏云楼不再惧怕她察觉自己吞噬蚀鬼的事，任由他们的灵脉最大限度地连接，果真让他们的梦境也连通无碍。
他们在梦中也相拥着入眠。
四个时辰后，慕韶景从大地震颤中醒来，看着面前魏云楼的眉眼，却忘了什么正在发生，他们又要做什么。
连通灵脉，无可避免地会被天道侵扰神智，她的记忆又在缓慢地消失。
慕韶景眨了眨眼，眼睫撩得魏云楼也睁开眼，她说：“师兄，我好像又忘了一些事。”
魏云楼道：“没关系。”
慕韶景看着他，魏云楼低头吻她眼睫，道：“洗髓会固定住你必须记得的事，其他的尽管忘记吧。”
自主选择忘记，类似于洗髓清洗神智，已经是避免天道操纵他们神智最好的方法。
魏云楼为了记得一切选择封闭灵脉，慕韶景不能封闭灵脉，所以只能选择忘记。
即便忘记，也不要被操纵。
“……可我不想忘记师兄。”
“记得太多事会很累，阿景，我允许你忘记我。”
慕韶景鼻尖一酸，忽地想要流泪，魏云楼轻抚着她脸颊，道：“化生大成已经下凡，我先去迎战，你可以再睡一会儿。或者好好地洗漱一番，换上喜欢的衣裳，但这回我不能给你扎发辫了，师妹得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