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连自己的事情都记不清楚，怎么却恰好记得他的事？
慕韶景毫不躲闪地与他对视，反倒因为他的疑惑与不悦笑了：“原本想起来的是有关蚀鬼的事，没想到你急着召唤周天珩，反倒让我先想起你的陈年旧事。”
魏灵道默然不语。
慕韶景缓声道：“因为擅自使用知命策更改命运而被贬下凡的上一任司命神君，刚到凡间时没有通明，什么都不知道，也无人知道你，这般感觉不好受吧？”
她说的半点不差，通明被封闭的那段时日里，魏灵道无法探知世上发生的一切，即便后来通明恢复，他也无法知晓那段时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凡间多年失去这般能力，让他的通明远不如飞升时那般强大。
魏灵道微微眯起眼，他制造窥天是为了领悟通明，他也的确真心实意感谢过窥天助他看见天上地下人间万物，此刻却忽地后悔了。
真不料人间岁月流转，不知几百年前制造出来的一样小小法器，如今竟敢阻他的路。
慕韶景指尖的明绿灵光没有暗下去，却也没有动手。
无论是魏灵道双眼看见的还是通明看见的，她都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魏灵道说：“你在等什么？”
“我倒想问你在等什么。”慕韶景说着抬头看向天边，“今日是鬼门开的日子吗？”
魏灵道因为她带着些许警告与挑衅的动作蹙眉，从中知道慕韶景和他在等同一件事，等天门开启。
天道不会允许慕韶景飞升，所以她需要利用天门为他而开的机会登上天庭，之后她想做些什么，不言而喻。
而他与天道做了交易，天道给他三次机会，若他能用周天珩放所有蚀鬼出世，天道会让他立刻回到司命神君之位。
今日是第一次。
他原以为魏云楼受了刺激，会向慕韶景表明心意，若是一切顺利，他们心意相通，周天珩就会彻底融合，天门也将为他开启，可魏云楼却扰乱了他所有计划。
他无法召动没有全然融合、仍然拥有活人神智的周天珩。
今日天门为他开启半个时辰，他知道天门就在云雾后等他，只要他能召动周天珩放出蚀鬼，天门就会显现——
可他不能。
如今他只能期待天道怜悯他，能网开一面让他回到天庭，让他重回司命神君神位，那时要他做什么都可以，要他做什么都会更容易。
天道却公正如斯，让他只能眼睁睁等着天门开启的时间过去，损失第一次机会。
魏灵道无法预见事情的结果，他无法预见自己究竟能不能回到天庭、何时才能回到天庭，这种不确定让他几欲疯狂：“魏云楼！！”
对上魏云楼淡然的目光时，魏灵道知道魏云楼不会如他所愿。
魏云楼已经彻底没用了，他不能再指望这样一个胆小到连一句话都不敢说的人。
思及此，魏灵道转向慕韶景道：“慕韶景，魏云楼他——”
他说到此处忽觉喉间一紧，这才惊觉一道心垣不知何时笼住了自己，他对上魏云楼含着讥嘲的微笑，一时怒极。
拥有清心巅峰的他第一次如此狼狈，满心都是该死该死该死，周天珩该死，让周天珩化人的人也该死，几百年前制造出周天珩的那个自己也该死。
慕韶景疑惑道：“师兄，你怎么用心垣把他罩住了？他说的什么？”
她虽问了，却也没有将心垣撤去。
魏云楼知道师妹这算是默许自己编造一切理由，便道：“是些不堪入耳的胡言乱语，不要脏了师妹双耳。”
钟声再度如浪潮般袭来，慕韶景甚至能看到天边刺目神光，知道魏灵道正想尽一切办法要动摇他们的心神，于是干脆闭上眼睛。
她无声无息地放出空枢灵线侵入魏灵道的骨骼，此时他心神动荡，顾不上通明，也是她下手的最好时机。
钟声停歇时，慕韶景睁开眼，看见魏灵道伏倒在地，四肢被她的灵线切割得支离破碎，鲜血染透了他的白衣。
天门闭合了。
入侵昆仑境内的地脉也停在昆仑仙府之外，慕韶景知道魏灵道的通明不会让他这么轻易就死了，却暂时不想多管。
从洗髓中途醒来的确不大好受，神智被清洗时，往往也是最容易受到侵扰的时刻。
她必须完成这一次洗髓，否则她也无法预料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夺去神智。
慕韶景抓住魏云楼的手，背过身时不易察觉地扶住他的手，半靠在他身上，已经有些脱力。
慕韶景已经快要睡过去，只凭本能被魏云楼半扶半抱着走，忽地耳边一声嗡鸣，她下意识回头看去，却先被魏云楼捂住了眼睛。
透过魏云楼指缝，她看见魏灵道抬起头，眸中红光跃动，映照出她与魏云楼的身形。
魏旷之独创的瞳杀术。
魏灵道眸中的红光忽而放射出数道猩红灵线，它们交缠盘绕成一道法阵，慕韶景还未看清那道法阵是什么，便觉一只大手忽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那一刻她耳边响起无数人语，却都模糊着如同风声一般飞速远去，她想要从中捕捉些什么，最后却只剩声如洪钟的呼唤：“窥天。”
端坐在最高神位、代表天道意志的天帝低眸朝人间下望，召唤着属于天庭的神器。
“窥——”
最后一字被耳边嗡鸣掩去，慕韶景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五感被魏云楼切断了，看不见也听不见，终于清醒过来。
魏云楼的蓝色灵光与瞳杀术的红光轰然相撞，火星落处寸草不生。
魏云楼忍住双眼剧痛，将五感灵技发挥至最强，终于将魏灵道的双眼剜落，两颗眼珠滚至他脚边，怨怒而不甘地盯着他。
魏灵道的声音从遥远不知何处的地脉另一端传来：“如今的五蕴道大成尊者魏旷之，在我手上。”
魏云楼扫了一眼地上的眼珠，判断不出那是不是活人的眼睛，更无法判断它们是不是属于魏旷之。
但世间能施展瞳杀术的，的确只有魏旷之一人。
魏云楼抄过慕韶景膝弯将她抱起，慕韶景失去了一切感知，连魏云楼是否在身边都无法判断：“师兄，师兄，你在吗？”
魏云楼没法给她回应，一旦恢复她的五感，魏灵道就会立即扰乱她心神。
他轻吻过慕韶景眼睫，轻声道：“入梦。”
再抬头时，正迎面碰上从主峰赶过来的魏恪之。
他没有半点心思再去管魏云楼的出格举动，面色极为难看：“魏旷之呢？刚刚说话的是谁？”
魏云楼道：“是另一个五蕴大成。”
一个能挟持当今五蕴大成的五蕴道尊者，甚至或许还挖出了于五蕴大成而言最重要的眼睛。
魏恪之面色惨白，五指握紧又松开，最后转身要瞬影前往九天。
“我奉劝神武院长不要前去。”魏云楼道，“魏灵道的通明比宗主更为强大，又能凭借地脉转移并号令蚀鬼，比任何一个大成尊者都要更为难办。神武院长若独身前去，并无多少胜算。”
魏恪之猝然回身，正欲开口，却先一步瞥到了地上的眼珠，上面属于魏旷之瞳杀术的红光仍在隐约跳动。
“魏旷之那个废物不会攻伐，他用不了多久就会死。”魏恪之道，“我不去，难道你们去吗？或者让他一个人死在地脉，让蚀鬼分食他的尸身，再让天雷将他劈得灰飞烟灭？”
魏云楼淡声道：“你去了也一样。”
魏恪之一时怒极，却无心再与他多言，转身要走，又被赶来的云岚拦下。
三番五次被阻让魏恪之冷静不能，他挥手炸开一道灵光，将云岚逼退：“滚开！！”
云岚展开心垣，灵力屏障降下，笼住她与魏恪之二人：“别去送死了。我知道你因为昆仑宗主之位落下了心疾，修的神武道攻伐戾气又重，心脉筋骨一日不如一日，方才那道化锋和炸烟花没什么区别。”
魏恪之嗤笑声，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那让他死吗？”
“昆仑需要你留下，稳住各院长老和门生。”云岚道，“我会去救魏旷之。”
魏恪之急火攻心之下双目赤红，鲜血从他嘴角流下，也从他紧握成拳发动体脉灵技的指间滴落：
“云岚，最没资格阻我的就是你！！我不管你要做什么，魏旷之如何放浪形骸如何不顾昆仑都是因为你，他觉醒通明认识你的那一日就将自己当作死人，他觉得自己会死，你也觉得他会死，但我不会。他为了助你成事让自己活成了废人，你却如此对他，任他去死——你若真想救他，早便用周天珩到了九天，又来此处做什么？！”
云岚抿唇不语。
她的确犹豫了，犹豫着魏旷之究竟是否在魏灵道手里，是否失去了唯一能与之一战的瞳杀术。
也犹豫着她去了能有几成胜算，犹豫着是否要遵净和神君之命，无论如何也要活下来，躲在昆仑苟且偷生。
体脉灵光亮至极盛，魏恪之猛地挥下一拳，破除云岚心神动荡下的心垣，瞬影往九天赶去。
云岚不再阻拦，抬头朝院中望去，魏云楼已经带慕韶景回到屋中，再度施展了洗髓，楚徽和庄瀛也依她所言，守在各院防止意外。
蚀鬼每百年就会重归于世，她在昆仑开启杀阵、诛灭蚀鬼三次，最后一次两败俱伤，换得蚀鬼安生了两百年。
而第四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即将来临。
……
洗髓、入梦、清心，所有灵技都没能让慕韶景睡得安稳。
她的神智交给了魏云楼，梦中却仿佛还清醒着，坐在一片黑暗无极之处，听见窥天的声音由远及近、由模糊到真切：“慕韶景，慕韶景……”
慕韶景睁开眼，觉得这更像是俯尘之内，而不应该听见窥天的声音。
窥天道：“你还记得攻略任务吗？”
慕韶景不想回答，窥天自顾自地继续：“周天珩作为魏灵道的神器，自他飞升那刻，便是天庭的神器了。后来他被贬下凡间，周天珩失落，成为了水云宗的镇宗神器，又随净和神君飞升，回到了天庭。”
所以周天珩从始至终都是天庭的神器。
慕韶景却道：“我是慕韶景，窥天只是我的法器，而不是我，更不属于别人。”
窥天不能理解。
它因为化人成为慕韶景而拥有了神识，却与慕韶景成为了两个人。
一个是神器化人，所以要听命于天庭，另一个是活生生的人，所以可以随心而动。
“你马上就要完成攻略任务了，只要走出最后一步，天道会遵守承诺，为你开启天门，允你飞升。甚至如果你不希望魏灵道回到天庭，天道也可以将他阻在天门之外。”
慕韶景心中微微一动，立即感受到周遭黑暗疯狂流动起来，她体内的十二灵脉随之延伸，拼了命地要与另一副一模一样的十二灵脉连接在一起。
她在这时明白过来，这不是窥天也不是俯尘之内，而是周天珩。
她早就斩断过与魏云楼的灵脉连接，却不知为何仍然留下了一线，固执而坚定地要与他相连，如何也斩不断。
或许灵脉再次彻底连接时，周天珩也会完全融合。
“洗髓虽会洗去全副神智，却也并不意味着你醒来后无法回想起洗髓时发生的一切。你足够心知肚明，离完成攻略任务、离飞升就差一步……”
慕韶景能够想起洗髓时发生的许多事，荒唐逾矩，旖旎暧昧，她却不想拒绝。
她能感受到她的灵脉正飞速连接魏云楼的灵脉，她的心跳连接他的心跳，被迫分开的周天珩马上就要融合一体。
慕韶景运行灵力，将自己的灵脉一点一点拽回来，轻而缓地开口：“我没有接受过攻略任务。”
灵脉连接倏然止住。
周天珩外，紧握着她的手、等她醒来的魏云楼眼睫一颤。
“我从未想过攻略魏云楼，也不接受他为了活下去而攻略我。”
作者有话说：
魏云楼：我不表白你急什么？
魏灵道：hello天庭，我已经到门口了，开个门让我回家好吗？
天道：不要再催我开天门了！你以为我不怕死吗？！
第77章 生灵（三）
周天珩内沉默许久，窥天又道：“你别告诉我你在洗髓时做的事都是你……”
“都是我觉得好玩儿。”慕韶景神色淡淡，“我觉得魏云楼生得好看，与他玩玩又如何了？拥抱，亲吻，在对方身上留下痕迹，这就是喜欢吗？”
窥天惊道：“不然呢？还能是什么？！”
慕韶景抿了抿唇，将趁她方才一瞬心神动荡又连接在一起的灵脉断开。
是什么都可以，独独不能是喜欢。
为了不让他们失去神智、不让周天珩为天庭所用，如果一定要一个胆小鬼退一步，那就她来吧。
她一贯是个冷心冷情、虚情假意的人，由她来断开他们的连接会更容易。
慕韶景一点一点掐断她与魏云楼灵脉的连接，仿佛觉得连接自己心脏的筋络血管也被掐断了，某一角的血肉被剜去，扔到一个她不能去寻找的地方。
“无论是魏灵道还是天道，谁让你来撺掇我连通灵脉，你都滚回去告诉他们。”慕韶景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便微微一顿让声音平缓下来，“世上不会再有神器周天珩，只有不再隶属于天庭的窥天。”
窥天的声音忽然消失了，慕韶景听到自己的声音被黑暗裹挟着沉入地下。
“别让我看见你们，否则你我之间，不死，不休。”
慕韶景闭上眼复又睁开，耳边无休无止的钟声终于消失了，视野中也不再有永远存在、要逼她分神的神光。
她再次闭上眼，醒来时眼前已不再是黑暗。
似乎有一根发带蒙住了她双眼，她透过发带看见魏云楼的朦胧身影，而后意识到他搭在自己额头的指尖。
慕韶景轻轻眨了眨眼，理智告诉她最好躲开，于是她微微偏头，却被魏云楼轻捧住脸扶回来：“是洗髓。”
他的声音有些哑，慕韶景直觉不对，却不知是因为什么：“魏灵道做了什么？”
魏云楼一时没有答，慕韶景等着洗髓将她的神智全部还回来，迫不及待地扯下发带，不顾被倏然涌入的光亮刺痛的双眼，先去看魏云楼。
魏云楼的一只眼睛红得骇人，仿佛眼球裂开了无数细小裂口，有鲜血从中涌出来，染红他整只眼。
慕韶景心中一惊，下意识要抚上他的脸：“是魏灵道的瞳杀术？”
“只是一部分。魏灵道的瞳杀术不过是赝品，无甚大碍。”魏云楼微一偏头，离她的手远些，“五感灵技使用有些过度。”
魏旷之真正发动杀技瞳杀术时，没有人能够用五感灵技将其破除。
慕韶景的手顿在半空，忽然觉得心头有些不明不白的酸楚，她猝然起身，抬步往屋外走：“魏灵道在地脉，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她召来窥天，然而断开与魏云楼的灵脉连接不仅会影响周天珩，也会影响窥天看见万物。
她的双眼如被万道针刺中，却根本无法看见地下。
慕韶景因而更怒，放出万道灵线牵住地面，将土地一寸一寸掀开，默杀同时炸开土石，让数条地脉暴露出来。
被迫暴露的蚀鬼一只又一只被炸毁，却无穷无尽、不可杀绝，魏灵道也没有现身的意思。
慕韶景用了很久才意识到魏云楼正轻握住她的手，阻止她这样透支自己的灵力。
灵力使用过度也易心神动荡，天道天庭窥天俯尘魏灵道蚀鬼，一切一切都在盯着他们，等待他们灵力不稳、心神动荡那一刻，好趁虚而入。
慕韶景偏过头看见魏云楼低下的眼眸，手倏然一抖，牵住地面的空枢灵线撤去，只有默杀呼啸而过，疯狂杀戮着蚀鬼。
魏云楼轻轻捏了捏她指尖，道：“我有别的办法能让天道得不到周天珩。”
慕韶景微微睁大眼睛：“师兄，你……”
魏云楼却轻轻摇头：“我也一样能感受到天道和通明正在竭力剥夺我们的神智。”
他否认是听见了慕韶景和窥天的对话，慕韶景忽而也不确定他究竟能感知到多少，他们的灵脉、五感、心念相通到了什么地步，却又不敢问。
她不希望魏云楼听见那些。
她只希望周天珩不要再融合，她可以一个人上到天庭，成功或失败都可以由她一人承担，只要让魏云楼安安稳稳地在人间度过余生，再安安稳稳地前去转世。
为此她愿意舍弃他们的连接，舍弃他们灵脉、五感、心念的连通，离开一个可以永远和她在一起的人。
魏云楼盯住她眼眸，声音轻而缓：“我有别的方法让天道得不到周天珩，所以尽管让我们的灵脉连通吧。”
慕韶景心中隐有不安：“什么方法？”
魏云楼低眸不语。
周天珩需要窥天俯尘合为一体，其中任何一者毁灭，都不能再成为周天珩。
“窥天俯尘同死共生，周天珩需要俯尘，窥天也一样。”慕韶景冷声道，“师兄别忘了你已经将十二灵脉交给我，有无独咒，你的命也是我的，别想一个人擅作主张。”
“那师妹就要擅作主张断开与我的灵脉连接，将我一人抛在人间吗？”
慕韶景觉得心脏被什么重重一击，缓慢地逐渐停止跳动，这种感觉一点儿也不比被通明攫住心脏好受。
魏云楼牵引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盯住她的眼眸深不见底，慕韶景恍惚觉得他一定发动了什么灵技，让她无法将目光移开。
“阿景，不要丢下我，不要将我一人留在人间。”
别丢下我别丢下我别丢下我别丢下我别丢下我别丢下我别丢下我别丢下我别丢下我别丢下我别丢下我别丢下我别丢下我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慕韶景脑中源源不断地响起魏云楼的声音，翻来覆去只有这四个字。
忽然共通的心念让她能够听见他所思所想，这四字如同潮水扑面而来，疯狂地要将她淹没。
她忽而觉得有些难过，上一次有这般感觉，还是他们堕为蚀鬼前，她将魏云楼一剑穿心。
魏云楼濒死时被楚徽扶住，目光越过一切与她对上，温柔平静，让她永难忘怀。
那时她想，她永远不要再看见魏云楼死，也不要再用这般方式来获得一点点胜算。
但她直到如今也没有强大到能够护下所有人。
“如果……”慕韶景哑声开口，“如果我赢了，我会想办法断开你的灵脉与昆仑结界的连接，让你也上到天庭……”
“如果输了呢？”
“如果输了……”
慕韶景觉得双眼有些刺痛，以为是先前看见瞳杀术的效用仍有残余，抬手一抹，却不是血，只有泪水。
魏云楼抬手轻抚过她的脸：“如果输了，就让我陪你灰飞烟灭。”
不行的。不行……
慕韶景紧紧闭上眼，只在心中重复着早便准备好的词句，凭着本能一把抽回手：“我要去救宗主，魏灵道夺了宗主的眼睛才能施展瞳杀术，我必须去救宗主回来……”
她奔至院外，放出灵光顺着暴露的地脉游走，却被阻了回来。
地下是一片广袤的空间，只有地脉分布之处才会有蚀鬼生存，此时却不知何时已被血肉填满，蚀鬼们的身躯让地脉坚不可摧，一道世所未见的灵技阻止一切灵力在其中运行。
驭灵大成也无法断绝的强大灵力，慕韶景在这一刻忽然知道她可以杀掉无数蚀鬼，可以摧毁无数地脉，却永远无法将它们灭绝。
蚀鬼们依靠生存的不是地脉，而是生灵灵技。
一道远远超过大成境界的生灵灵技，乞无修炼五百年也没能修成的化生大成，地脉分与他一星半点生灵，便足以让他瞬时晋升化生道大成境界。
五道灵技由人创造，唯有生灵灵技是蚀鬼生来独有。
世间还无人能达到生灵灵技的最强境界即化生生命，慕韶景曾以为乞无也一样，如今才明白，乞无已经能够化生生命。
生灵灵技化生的生命不是活人，而是蚀鬼，是世间最初存在的生命。
慕韶景忽然有些想把魏灵道的眼睛挖出来看一看，看看通明眼中的世界是怎样的，最初的生命是什么模样，血肉筑成的地脉是什么模样，曾经由蚀鬼化生而来的世界又是什么模样。
她从怀中取出荀木泽的替形人偶，知道那上面有他留下的法咒符文，是能够比肩通明的卜算之道。
魏云楼偏头看她抬指在荀木泽的人偶上划过，没有再拦。
慕韶景唤醒咒文的动作停下时，人偶身上浮现的法咒符文将她的明绿灵光吞没，如同云雾丝丝缕缕流入地底，寻到目标时，咒文字符如同漩涡飞速转动扩大，骤然掀起狂风。
慕韶景召动周天珩抛入狂风中，白色灵光将她与魏云楼包裹，她将手探进去，越过折叠压缩的空间，一把抓住了周天珩另一端的人。
魏灵道还未反应忽然攥住自己衣领的手是从何而来的，携着体脉与默杀的一拳已经将他半边脸的骨骼全数击碎。
他的通明在此时才迟迟地察觉到慕韶景将要发动的灵技，下意识的体脉瞬影带着他避开。
他的通明竟然没有观测到慕韶景到来的时机。
魏灵道沉着脸色看向慕韶景，她早已将死去的荀木泽人偶重新收入怀中，但落地的咒文字符还未彻底消散。
他没有见过这般法术，但文字形式的法咒让他联想到了某件令人不得不警惕的事物。
在魏灵道分神的片刻，慕韶景再次一拳挥上，魏云楼同时开启杀阵困住魏灵道身形，他避闪不及，霎时骨骼尽断。
周遭灵气流动起来，在不远处创造了一个新的魏灵道，不同于乞无更换蚀鬼皮囊，新的魏灵道仍是血肉真实的活人。
魏灵道瞥了一眼脚下被灵力击穿的蚀鬼血肉，再抬眼时，眸中多了几分冷意。
乞无的下场早告诉他，通明能够预知慕韶景的攻击方式与时刻，却不代表他有能力避开或挡下。
他的通明必须更快。
慕韶景发觉创造出又一个魏灵道的灵技正是生灵，抬眸盯住他：“你是蚀鬼？”
并非空有皮囊而无骨骼血肉的普通蚀鬼，也非乞无制造出来的如同活人的蚀鬼，而是真正的活人。
区分他与人类的方式，仅仅只是生灵灵技能够创造出新的他。
魏灵道冷笑道：“是啊，很意外吗？蚀鬼是一个族类，不是附属于你们人类的恨怨怒悲。”
他说的是世间最初存在的生命，也是生灵灵技最初创造出的蚀鬼。
他们只是不同于人类的一个族类。
慕韶景道：“蚀鬼族类如今只剩了你一人，这就是你想用知命策更改的命道？”
魏灵道对此事避而不答，自顾自地道：“蚀鬼作为这片土地的原主人，已经被你们赶尽杀绝了。当今世上存在的蚀鬼，是人类自身恨意所化，明明来源于你们，却也要被你们大肆诛杀，这太荒唐。”
他说着轻轻笑起来：“如今世间最有可能毁灭蚀鬼的驭灵道尊者来到此处，我该做些什么来迎接你们呢？”
第78章 生灵（四）
慕韶景升起一阵灵力阻隔屏障，阻止了魏云楼的灵脉与她连通，趁通明与清心还未出现，她先发制人，心垣已经锁住魏灵道所在。
魏灵道半点不避，心脏与筋络从内爆开，鲜血与碎肉暴雨般落下时，地脉似是震怒，慕韶景感到脚下一颤，天与地开始重合。
拥挤涌动的血肉上下逼近，挤压着本就逼仄的空间，要将其中一切都压成液体，汇入地脉，滋养这片血肉天地。
慕韶景与魏云楼同时展开空枢结界，然而地脉之下灵气稀薄，空间又窄，驭灵道灵技在此时被无限削弱，已经能隐隐听见碎裂之声。
周天珩需要融合才能发挥最强效力，他们也需要灵脉连通来施展最高境界的灵技。
这是他们身为神器的生来所限，所以天道和魏灵道都坚信，周天珩的完全形态总会重归于世。
连通灵脉后被迷惑神智，又或者在一切强大灵技下灰飞烟灭，干脆只剩下神器本体，哪一者都会让周天珩回来。
慕韶景抬头望了空枢结界片刻，偏过头看向魏云楼：“师兄，你想不想活下去？”
魏云楼眸中跳动的蓝色灵光忽地暗下去，他收回将要发动的灵技，看向慕韶景。
想不想活下去？
这不好说。
要让他想活下去的条件很苛刻，他希望慕韶景留在人间陪他，他可以云游隐居，可以回到昆仑，只要他不到半年的短暂人生里，每一天都有慕韶景的参与。
但慕韶景可以做很多事，独独他最希望的不行。
魏云楼眼睫轻颤，嘴上说的却是：“想。”
因为慕韶景从始至终的愿望就只是要活下去而已。
作为先天觉醒十二灵脉的修道天才，慕韶景自降生起就有无数东西觊觎她的灵枢与灵脉，襁褓之中尚不能修炼时，她的灵脉就断过无数次。
被修士抽去全副灵脉，被蚀鬼啃咬身躯，许多不识货的小精小怪循着灵气寻来，折断她的手腕将灵脉抽出来，像吃树根似的一点一点吞吃入腹。
云岚实在不会养孩子，同时又忙着照看化人不久的楚徽和庄瀛，于是每次发现都为时已晚，她只好用生灵一遍又一遍地将慕韶景的灵脉重塑。
后来云岚忍无可忍，干脆用生灵将三人的年岁都提到了五岁，到了能够修习灵技的年纪。
然而慕韶景第一次吸收天地灵气，灵脉又断了。
修复了太多遍的灵脉再如何强大纯粹，也是脆弱的。
慕韶景可以凭借天赋和努力修到驭灵大成，可以修出强大的灵枢、纯粹的灵脉、丰沛的灵力，却也意味着她随时可能承受不住这般强大的灵力。
于是慕韶景为了防止自己的筋骨被体内霸道的灵气挤断，又修习了神武道体脉。
为了不被蚀鬼妖魔啃食，她又修习了神武道化锋、兵主两道攻伐灵技。
后来她进入仙门学院修习，嫉妒痛恨她的人太多，他们比蚀鬼妖魔更加想要获得她的灵脉，花样也更层出不穷。
于是她意识到自己远不够强大，拼尽一切修习攻伐道，在一切赛事考核中都夺得第一，得到了推举进入上级仙门的机会。
她想要变强的目的最初很纯粹，她想要活下去，任何一个人都应该具有的最基本的权利，却没有一个人允许她拥有。
所有希望她成为窥天成为周天珩的人，本意都是要她死。
慕韶景倏然撤去结界，少了一道空枢抵抗，血肉覆压下来的速度大大加快，魏云楼微微一惊，想要发动心垣阻止她，却惊觉自己早被她的心垣笼住。
她在他们的灵脉之间建立了屏障，将他们灵脉连接的可能断得很干净。
慕韶景抬起手，触上缓慢下落的血肉，感受到了筋络血管的跳动，比在灵泉后山接触到荀木泽灵脉的跳动更缓慢，也更沉重。
积累千百年的蚀鬼尸身带来不可承受的重量，慕韶景听见自己的骨骼没有半点犹豫、干脆利落地断为两截，与此同时，她动手打断了自己的第七条灵脉。
第七条灵脉还在缓慢地重塑，慕韶景再度抬手，毫不犹豫地打断了第八条。
她没有发动任何灵技，等待着蚀鬼血肉将她全身骨骼都压断，像是也好奇着自己能坚持多久。
她的体脉仍然只是满境，筋骨强化没有达到最高强度，压碎她全身骨骼，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
蚀鬼血肉忽地发了狠，集中力量加快速度覆压下来，慕韶景听到自己的骨骼接二连三地碎裂，于是也跟着加快了打断灵脉的速度。
九，十，十一……比她剥离乞无的灵脉还要迅速。
魏云楼吐出一口血，终于在慕韶景灵脉将要尽断时挣脱她的心垣压制，眸中灵光亮起。
仿佛道道默杀从蚀鬼血肉内部炸开，腥臭黏稠的血水滴答下落，丝丝缕缕的筋络垂挂下来。
慕韶景闭上眼，已经快要失去意识，魏云楼三步作两步上前拥住她，感受到她的皮肤都已经裂开，身体烫得骇人。
慕韶景自断筋骨灵脉是为了觉醒法相，可法相——
轰！！！
法天象地独有的金光轰然炸开，将地脉映照得如同白昼。
跳动的血肉、纵生的地脉、无处不在的蚀鬼，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慕韶景只剩下第十二条灵脉。
她抬起头，一手微微往上举，将一整片血肉筑成的大地抬起，连接上下方的地脉被撕裂扯断，丝缕垂挂下来，被法相的金光焚为灰烬。
慕韶景收回手，双手相合又分开，两只巨大无朋的手掌比血肉形成的天与地更为广大，一手托住天，一手置于地，将它们之间的空间生生撕裂开。
被填埋于蚀鬼血肉内的两具新鲜躯体落下来，断肢滚落一地，赫然是魏旷之和戚隐的脸。
魏旷之的眼珠被挖去了。
他空洞的眼盯着黑暗中的某一处，那里忽地出现了一片被染得血红的袍角，有人用体脉瞬影朝他所在之处飞奔而来，在看见他的头颅时倏然摔倒在地。
魏恪之的手脚陷入蚀鬼血肉，含糊不清地嘶喊：“魏旷之——魏旷之！！！”
魏旷之心思澄澈，所以适修五蕴，所以能够领悟通明，所以只能由他来继任必须拥有通明的昆仑宗主。
魏恪之很早之前就对魏旷之说过五蕴无用，通明更无用，天道可以随时封闭他的通明，只有自己修习攻伐之道，才能最大限度的保证自己性命无虞。
但魏旷之从来不肯听他的话。
他要慕韶景觉醒法相，是为了来日有人飞升、雷劫降下时，她作为攻伐最强者，能够护住人间，至少护住昆仑。
如果驭灵大成的空枢不够，那还有神武大成的法相。
魏旷之不会当昆仑宗主，他会。魏旷之不懂得要抵挡雷劫，他懂。魏旷之不明白挡住雷劫需要的灵力强度，他明白。
他们是双生子，这些有一个人会就好了。
可以一个人当宗主一个人四处云游，也可以让只会云游的那个当宗主，让只会治理宗门的那个助废物宗主坐稳他的位置，即便要永远抬头仰望着本该属于他的位置。
魏旷之连这些也不喜欢、不相信，上赶着来寻死。
凭什么父亲将宗主之位传给他呢？
慕韶景放出灵线，将魏恪之从血肉中拔出来，同时卷住魏旷之和戚隐支离破碎的肢体，她握住魏云楼的手，与他一同站上法相的手掌。
法相从地底缓慢上升，破开血肉如同挖开泥土，将他们送回地面，所处之地正是关住罗浮安的天坑。
天坑是九天地脉的聚集地，罗浮安早被卷进了蚀鬼血肉。
地脉忙着驱动蚀鬼血肉压碎他们，还没得及创造出新的魏灵道。
慕韶景轻收指尖，法相手掌如同捏住蚯蚓一般捏住地脉，由蚀鬼的黑血筑成的黑色地脉被曾经作为活人的蚀鬼种族的血染透，变成了鲜红色。
收紧的法相手指将地脉连根拔起时，如同筋络被从蚀鬼血肉上一点一点撕下，他们的哭喊尖叫响彻天地，慕韶景却没有停。
她没有工夫怜悯谁，她想活下去，蚀鬼种族也想活下去，如果他们共同存活是不可能的事，那就只好听从更为强大的那一方。
没有对错，只有强弱。
就算这时候身为蚀鬼种族守护神器的独悲剑来阻她，也是一样。
被地脉连带着拽出地底的蚀鬼们不住坠落，片刻便被法相金光焚烧殆尽。
慕韶景指尖亮起灵光，轻巧朝地面一点，驭灵道的明绿灵光附在法相金光之上，片刻便成了连绵烈火，沿着崩裂的土地将地脉焚尽。
今夜四方地底的哭喊尖啸不绝，在每一个人的梦里久久回荡，痛恨控诉着让蚀鬼种族第二次毁灭的罪人。
慕韶景收回手，终于后知后觉到了浑身细密遍布、不可断绝的疼痛。
蚀鬼种族的存在比人类要更早，地脉的生灵是一切灵技的源头，慕韶景知道法天象地也无法将地脉彻底灭绝。
要灭绝地脉和蚀鬼，他们也一样需要周天珩，需要窥天看见所有地脉，需要俯尘将地脉容纳于一方空间，他们才有机会将它们彻底毁灭。
但慕韶景的愿望依然很简单，她只是想要睡个好觉而已。
慕韶景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已不知过了多少时日。
原以为全身筋骨灵脉尽断会让她寸步难行，却不料全身竟无半点异样，什么疼痛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慕韶景屈张五指运行灵脉，十二灵脉都完好无损，只是无法连接，或许是还没有完全恢复。
她寻来铜镜细细看了自己的脸，半点细小裂口也没有，她有些担心时日过去太久，魏灵道已经复生。
毕竟摧毁大片地脉只能延缓生灵创造魏灵道的时间，却不能让地脉的生灵彻底沉寂。
将铜镜放回原位，慕韶景这才发觉这不是魏云楼的住所，而是她刚来昆仑时分配的临时住所。
她心中奇怪，推开门一看，的确是临时住所的院子没错。
她有些疑惑，看见一道鹅黄身影边招手边朝她跑来：“天才！”
慕韶景蹙眉：“林赴星？”
林赴星……应该在这里吗？
“天才天才，你打算拜神武院的哪位长老为师？”
“拜师？”
慕韶景微微一怔，发现自己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事物，定睛细看，是她写给神武院长魏恪之的拜师帖。
她顿了顿，依着本能答道：“我打算拜神武院长为师。”
“我就知道你要拜最厉害的长老。”林赴星道，“但神武院长算得半个宗主，脾气却远不如宗主好，你天赋又强，他还不知道要对你怎样严苛呢！”
慕韶景默然不语，林赴星还当她担心，又道：“不过你若拜别的长老，恐怕还发挥不出你的实力。别担心啦，我与你一同过去，若是神武院长真的很凶，你就假装接到了紧急通讯，马上就走。”
慕韶景心道她又没有通讯符牌。
等等……她没有通讯符牌吗？她要去拜神武院长为师吗？是现在吗？
第79章 五蕴（一）
慕韶景怔在原地，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许多事，甚至正在忘记更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忘了自己为什么会有这般念头，仿佛只是做了一场太长的梦，醒来时有些分不清虚实。
她想起自己要去拜神武院长为师，便道：“你等等，我去拿上纱笠。”
林赴星道：“昆仑仙府之内不会有蚀鬼和妖魔的，大家也都很好相处，可以不拿上纱笠吧？”
慕韶景摇摇头，还是将纱笠戴上。她一贯习惯在初到某地、显现过灵力时戴上纱笠，防止在还未了解此地时，先被蚀鬼或妖魔寻上。
慕韶景没让林赴星和自己一道去神武院长住所，自己缓步走了一路，头脑清醒了些，总算将先前乱七八糟的梦抛开。
方鸿挨了鞭子，正凄惨地趴在地上鬼哭狼嚎，慕韶景瞥了他一眼，见已经有人送了金创药给他，便暂时没有多管。
她上前敲门：“门生慕韶景，前来拜见神武院长。”
屋内的细碎声音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魏恪之的声音略显沉闷地响起来：“进。”
慕韶景将拜师帖递上去，不动声色地扫了屋内一圈，目光与某个人相触时，两人都倏然顿住了。
那个人坐在昆仑宗主魏旷之身边，月白衣袍将他面容修饰得如同美玉般无瑕，教人觉得温和亲切，神色间的笑意却只披挂在脸上，又让人觉得不好接近。
慕韶景目光微转，看向他左耳挂着的蓝色耳坠，它轻轻扯住他耳垂，微微晃荡在他修长白净的脖颈边。
她觉得他身上少了些东西。
少了耳垂上一道细细的、鲜红的血痕，少了颈侧一道青紫微肿的齿印，隐秘又欲盖弥彰地藏在他衣领下。
慕韶景视线上移，原本停在他嘴唇，注意到他盯住自己的目光，便又朝他双眼望去，捕捉到了他眼睫的一瞬轻颤。
这个人她似乎见过的。
她隐隐知道他嘴唇品尝起来是怎样旖旎沉醉的滋味，知道咬住他颈侧跳动的血管、听见他喉间溢出一声轻喘时愉悦满足的感觉，知道含住他耳垂、将那只耳坠扯下来时他不可自控的轻轻颤栗。
知道这些……只是“似乎见过”吗？
慕韶景听见自己的心脏倏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却忘了那该是一种怎样的情感，只剩下了疑惑。
魏恪之问了许多话，她都没有听见，他却也没有提醒或追问，好像有另一个人替她回答了。
回过神来时，只有魏旷之哀嚎：“天才，你真的不考虑考虑我吗——你拜我为师也方便和云楼切磋驭灵道啊，他是昆仑的驭灵道第一——”
——魏云楼。
慕韶景恍然，她的确见过他的。昨日遇上太上修士时，这人还想拉她作挡箭牌。
那般强大的心垣，她还是第一次在除自己之外的人身上见到。
慕韶景心中思绪万千，却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只收回目光，对魏旷之道：“多谢宗主好意，门生的确不需要和旁人切磋驭灵道。”
昨夜她就已经赢过他了。
慕韶景离开神武院时，终于想起来自己要做的事，第二件就是拜驭灵院的雁闻长老为师。
雁闻长老门前有一道三万石阶法阵，她想要解阵不过抬抬指尖的工夫，但作为刚入门的昆仑门生总不好锋芒过盛，便打算先进入法阵，爬上几阶，再悄悄地将石阶缩短。
她走过几阶，正要施展空枢解阵，却发觉自己的灵脉无法连通，连灵线都无法召动。
慕韶景顿在原地，蹙眉思索着今日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却想不出任何端倪。
她的灵脉一贯无法连通，因而她不会下意识施展空枢灵技，可方才她为何会想要放出灵线？
既没有头绪，她便打算先将这般异常搁在一边，正要改用心垣笼住法阵，让石阶顺从她的心念缩短，却远远地瞥见石阶尽头一道模糊人影。
慕韶景发动五感，看清那人正是昆仑大师兄魏云楼。
她并不想让大师兄看见她用心垣缩短三万石阶，于是停下脚步，想等他离开。
魏云楼却不知在想什么，一动不动地立在石阶尽头，仿佛知道她有办法瞬间上去，便偏不遂她的意，非要等着她施展心垣。
慕韶景等了片刻便失去耐心，心垣展开，三万石阶瞬时缩短，将她送到了尽头。
她抱着堆成山的书册，因为石阶缩短太快而微微摇晃。隔着书册，她含糊不清地招呼道：“大师兄。”
魏云楼轻轻点头：“需要我帮你吗？”
“不用了，这些书册要交给雁闻长老，我刚好要拜长老为师。”慕韶景朝前方住所微抬下巴，“喏，就在前面。”
魏云楼道：“我无甚要事，你既要拜师，便先进去吧。”
慕韶景点点头，抱着书册进去。
拜师进行得很顺利，她从雁闻长老处出来时，魏云楼正靠在房柱旁，抬指轻拨手中一道空枢法阵的灵线。
慕韶景扫了一眼他手中的法阵便收回目光：“大师兄，我好了。”
魏云楼直起身，还未说话，慕韶景已经往山下走去，桃粉色的身影渐渐与漫山桃林融在一起。
魏云楼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仿佛某段时光被突兀地截去了，却又找不出任何错处。
难道不是从来都如此吗？
他不再多想，推门进到雁闻长老屋中，照例进行每日的灵力测验。
看见桌上摆的书册，魏云楼又想起小师妹抱着书册摇摇晃晃的模样，不由自主问道：“师尊打算收方才那位小师妹为亲传门生吗？”
“她驭灵道天赋极佳，只是灵脉无法连通，所以修习空枢受限，我打算试试能不能将她的灵脉连通。”雁闻长老颔首，“她既拜我为师，从此往后就是你的同门师妹，你最擅空枢，往后可以多帮帮她。”
魏云楼低眸看着自己掌心的灵脉，一时默然。
他是昆仑大师兄，所有昆仑门生都是他的师妹师弟，但与他真正出自同一师门的同门师妹，她还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魏云楼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仿佛有些许愉悦丝丝缕缕地漫出来，他觉得自己的确应该高兴，但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为谁成为他的同门师妹而高兴？
魏云楼觉得或许是自己近来费心找寻一念华，懈怠了五蕴道修习，导致对自己情感的感知都不那么准确，当真令人发笑。
……
拜完师还剩下大半日，慕韶景原本打算夜间再去太上探查楚徽的下落，然而左右无事，便打算前往太上逛逛。
昆仑很好，却总让她沉在并不存在的梦里，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没能在太上探到楚徽的下落，思来想去，忽然想到了魏云楼手中的一念华，那是她进入太上最合适的凭借。
慕韶景不由自主松了口气，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去见魏云楼的理由。
她也不知这般想法来自于何处，但最纯粹直白的本能告诉她，她想见魏云楼，即便没有理由，也想要见到他。
有太多她想不明白的“为什么”，所以她不要再想。
既要求人办事，总该带些礼物去拜访。
慕韶景不清楚魏云楼的喜好，便想着随意挑些吃食带过去，他若不收也在情理之中，她也没为此花去太多心思。
她如此想着，在甜点与茶叶之间犹豫来去，终究没有下手。
魏云楼想要什么无所谓，是她不想送这些，草率敷衍，她不愿意。
她放下吃食，又四处逛了逛，最后一眼挑中了一条发带，有些鲜艳的绯色，洒着点点碎金。
她总觉得魏云楼穿惯了素色衣裳，若用上这条发带，或许会有些别样的好看。
慕韶景旁敲侧击从门生们口中得到了魏云楼的住处所在，带着礼盒前去，却被住所院外的结界挡下。
结界之上流转着属于魏云楼的蓝色灵光，明亮冷冽，告诉所有人都当在此止步，她也一样。
慕韶景发动五感灵技，穿过空枢结界，朝院内望去。
院内空空荡荡，除了屋舍与波光连天的莲池，空无一物，也没有半点色彩。
魏云楼也并不在此处，或许是在大殿偏殿，在宗主身边，在神武院长处，又或者正在雁闻长老院中。
昆仑大师兄的去处有很多，她却不知道要去哪里寻他，也不想再东奔西跑。
魏云楼的住所不算太远，瞬影奔来用不上一炷香，她却有些累了，短短的距离忽地耗去了她所有气力。
慕韶景提着礼盒下山回门生住所，步履轻缓，却愈来愈觉得累，想要快些回去，于是发动体脉瞬影，一不留神就撞在某样事物上。
慕韶景以为撞到的是哪处树干，有些恼怒，抬手要放出默杀，却在明绿灵光映亮面前之人的眉眼时，倏然顿住。
“……大师兄。”
魏云楼来的方向正是门生住所，两人相向而行，正正好在半路碰上。
慕韶景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鼻尖，忽然觉得有些酸楚，哑声道：“大师兄，你去门生住所做什么？”
魏云楼抿了抿唇，默然片刻才答：“有些事务要处理。”
我去门生住所是为了寻你，因为我想见你，无缘无故，但的确如此。
魏云楼悄无声息地发动了清心灵技，这才让自己没有将这话脱口而出。
对见了匆匆三面的师妹说出这般话，荒唐轻浮，太不合适。
慕韶景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难过，意识到这般情绪时，它便如同潮水般无穷无尽地涌上来，淹没她，让她无法喘息。
最后是魏云楼道：“师妹又是有什么事？”
慕韶景知道自己应该给出筹码，应该与他做个交易，好借来一念华，出口的却是：“我去给你送发带。”
魏云楼一时哑然，见慕韶景掀开礼盒，取出发带，也不管他看没看清它的款式，便抬手要拽他衣领：“师兄，低头。”
魏云楼不由自主低头凑过去，任由慕韶景肆意动作，将发带绑好。
慕韶景松开他，盯住那抹鲜艳的绯色，忽然不自知地落下泪来，魏云楼下意识抬手接住她的眼泪：“……阿景。”
慕韶景轻轻眨了眨眼，感到填埋在心脏深处的某样事物好像要破开血肉冲出来。
魏云楼轻轻捧过她的脸，从眼睫到脸颊，一路落下轻吻，将她的眼泪吻去。
慕韶景扶住他的手，微微抬头凑上去，轻吻上他的唇。
世间最强的五蕴道想要剥夺他们的神智、记忆、爱意，他们却拼命地想要记起来。
慕韶景轻轻咬住魏云楼唇瓣，与他交缠厮磨，从未觉得面前之人的眉眼这样清晰过。
一切神智、记忆、爱意，都在此时疯狂地涌入他们怀中，拼尽全力攀住他们的筋络骨骼，想让他们记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记忆回来的瞬间，整个世界开始崩塌。
第80章 五蕴（二）
慕韶景感到自己全副神智回来又离开，仿佛仅仅路过她本身，被另一股力量又剥夺了去。
她忽然明白这方世界是什么意思了。
无人能够在寻常状态下剥夺他们的神智与记忆，即便这片五蕴真幻是他人的绝对法力场也不行。
他们进入此处失去的记忆更像是被存在某处，等待他们挣扎着想起来，等待他们心意相通、灵脉相连，那瞬间他们的神智与记忆会真正被剥夺。
一个为他们量身定制的巨大陷阱。
记忆恢复到这个节点，慕韶景倏然松开手，将魏云楼推开，看着他带着些许错愕与痛楚的神情，还来不及感到痛，便觉记忆又在飞速地离她远去。
但如此一来，记忆只会被寄存在某处，而不会落到任何一人手中。
他们只有在没有半点记忆时才能肆无忌惮地亲吻，在记忆恢复到某个节点，发觉这是陷阱时，又猛地将对方推开。
慕韶景趁着最后灵脉连通的时刻放出灵线，想要将这方世界击碎，然而却没有余力支撑它太久，记忆再度消失时，灵线也失去了毁天灭地的力量，只削倒了一排林木。
树木倒地时掀起的风吹动魏云楼发上绯色发带，不知是那抹亮色太刺眼还是被发带刮到了眼睛，慕韶景抬手挡住双眼，往后退了一步。
魏云楼回头看了一眼倒地的树木：“你……”
刚出口一个字，他便发觉声音有些沙哑，觉得奇怪，顿了片刻才沉声问道：“你能够连通灵脉施展空枢？”
慕韶景蹙着眉看了看自己手掌，再次尝试连通灵脉，却是半点回应也无，便道：“是默杀。”
默杀和空枢的攻击落点与效果完全不同，魏云楼知道她在撒谎，道：“手伸出来，我测测你的灵脉。”
慕韶景抬眼瞪着他：“凭什么？”
“凭我是昆仑大师兄，更是你的同门师兄。”魏云楼道，“你灵脉状况有异，我自然是测得的。”
慕韶景冷笑一声，将手放入他掌心，心道你若真能测出来，我或许还要感谢你。
魏云楼掌心灵光亮起，与属于慕韶景的明绿灵光交缠辉映。
她的十二灵脉虽然强大纯粹，但的确是断裂状态，也没有要相连的意思。
既然没有异常，魏云楼便要将手收回，却忽觉掌心一刺。
慕韶景的灵脉从她掌心探出来，发了疯地通过相合的手掌往他掌心里钻，却没有入侵的意思，而像是在找寻着什么。
魏云楼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一蜇，倏然撤回手。
于修士，尤其是主修驭灵道的修士而言，灵枢与灵脉是最重要的事物，这般灵脉在他人面前全然暴露的感觉太古怪，也太危险。
慕韶景盯着手掌，也有些疑惑。借旁人灵脉时总要取得主人同意，她与魏云楼的灵脉却仿佛天然就是连通的，所以方一见面，便要迫不及待地连接。
“师兄，我能不能借借你的灵脉？”慕韶景睁大眼睛眨了眨，“雁闻师尊说我的灵脉无法连通，所以无法施展空枢，但我真的很想体会一下空枢灵技……一下下就好了。”
魏云楼微微挑眉：“灵脉是修士的要害，师妹初来乍到，就这样随意地提出这般要求了？”
慕韶景也知道这要求有些过分，便压着性子道：“那师兄要什么？我可以用任何条件与你交换。”
“任何条件”在任何情况下听起来都很诱人，魏云楼倒对她敢说出这般妄语有些诧异。
他想做的事的确很多，但并不适合交给一个刚入门的新生，尤其是也带着某种目的、实力又很强的新生。
“我自然不能向你要些什么，只望你往后见了别的师姐师兄不要说出这般话，冒犯了他人总归不好。”
慕韶景轻哼一声，心说差些的灵脉她还不想要，嘴上却还是恭恭敬敬的：“谢师兄提醒。”
魏云楼又道：“手伸出来。”
慕韶景还以为他同意与自己连通灵脉，眼睛一亮，乖乖伸出手，魏云楼却离得远，生怕体内一直蠢蠢欲动的灵脉会自发奔着她去。
魏云楼指尖亮起灵光，朝她掌心一点，一道简易空枢法阵出现在她掌中，其中一条灵线连接着她掌心，短暂模拟灵脉连通的状态。
魏云楼道：“修习过空枢的有关课程么？”
慕韶景点点头：“修过很多。”
“试试解阵吧。”
慕韶景抬手拨动灵线，片刻便解了阵，然而灵线模拟的灵脉远远不如灵脉真实连通来得惊喜，她解完阵，又眼巴巴地望着魏云楼。
“……”
魏云楼觉得心脏好像被什么击中了，一种不可言喻的情绪漫上来，却又不知是什么。
这般不清不楚的感觉让他微微蹙眉，发动清心灵技，道：“还没玩够？”
慕韶景点点头。
魏云楼道：“你随雁闻师尊好生修习，总有一日也能够连通灵脉，届时你的空枢不会比任何一个人差。”
慕韶景撇了撇嘴，表示不想听这般套话。
魏云楼有些无奈：“时辰已晚，明日一早还要晨修，早些去歇息吧。”
慕韶景道：“师兄挡住我的路了。”
魏云楼下意识让开身，慕韶景与他相错而过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是从门生住所的方向来的。
可他何时去了门生住所？又去门生住所做什么？
慕韶景的背影再度远去，魏云楼恍惚觉得他看过这样的场景太多次，而他应该追上去，不要让他们之中任何一个孤身一人，要让身边永远都有彼此的身影。
魏云楼最终还是没有追上去。
他还记得自己今夜要前往太上再寻找其余几片一念华的下落，不能让任何人或事误事。
唯一能剥离他的灵脉与昆仑结界连接的一念华必须在他手上，那是唯一能让他选择自己的结局的事物。
魏云楼处理好昆仑事务，牵动连接着一念华的灵脉，感受到太上方位，原想用神识进入太上，终究觉得不甚稳定，便还是动身前去。
太上仙府之内，一切灵气都会受到太上结界干扰，他无法寻到一念华的精确方位，太上又时刻提防着他的灵力，因而发动心垣找寻也不算可行。
他寻到灯火最盛的一处偏僻建筑，却发现已经有人先他一步躲在门外，悄无声息地听着屋内的动静。
他无法确定这人的意图，便藏身在一处树丛中，等待着屋外的人或屋内的严无惑其中一者动手，却先等来了一点耀眼夺目的明绿灵光。
魏云楼一时默然，这位小师妹总是与他同路，总会发现他要做的事，又偏偏不好糊弄，着实麻烦。
慕韶景指尖的灵光愈来愈盛，要脱指而出时，另一道灵光打来，却没有攻击之意，只轻巧地化去了她指尖跃动的灵光。
紧接着一道心垣笼将下来，这般气息已经很熟悉，慕韶景转过身，果真看见了魏云楼。
“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我还没有问师妹不顾宵禁，前来太上是想做什么。”
“夜间独身一人偷偷摸摸来到太上也不是昆仑大师兄该做的事。”慕韶景道，“师兄若愿意当作没看见，我也可以当没有见过师兄。”
“师妹最好说一说此来是为了什么。”魏云楼道，“我有责任保护好你，也有责任规束于你，若是可以，我也会考虑帮你。”
慕韶景答得很干脆：“我要杀了严无惑。”
魏云楼拒绝得同样干脆：“这不行。”
“师兄要拦我吗？”心垣之内，外边的人看不见他们，慕韶景点起灵光时便肆无忌惮，“昆仑大师兄与太上少主一夜之间全都身陨，四大仙门该变天了。”
魏云楼瞥了一眼她指尖的灵光，倒是丝毫不为威胁所动：“杀严无惑是昆仑的事，师妹若要取得仙门推举飞升的名额，还是不要动手为好。”
他同样用威胁报复回来，让慕韶景越发不悦：“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在此处将严无惑一击毙命。昆仑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魏云楼面上笑意淡去，话语里带上了些许警告意味：“这不是师妹该过问的事。”
“哈。”慕韶景点点头，“师兄说的倒也没错，如此说来，师兄也无权过问我的私事。我要不要杀了严无惑，能不能拿到飞升名额，会不会飞升，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的确无甚干系，若不是碰巧在太上遇见她，他也不会管这些小事。
魏云楼如此想着，心却仿佛被钝器狠狠重击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师妹作为刚入门的新生太不听话，让人头疼，也或许是因为他第一次遇上敢这般戗他的人。
他盯着慕韶景看了片刻，心想若她先动手，他也不会再留情面，无论如何要先将人带回昆仑，之后一切好说。
然而慕韶景维持着指尖灵光不灭，却也没有将它放出去，她也在等，等他先动手，或者退一步。
最后魏云楼选择了后者：“你可以先将你师姐带回昆仑。”
默杀灵光消失，慕韶景冷笑声：“师兄既然知道，早就该说这个。”
二人僵持时严无惑已经离去，慕韶景看了一眼门上的空枢法阵，偏头对魏云楼道：“劳烦师兄帮个忙。”
魏云楼依言抬指拨动灵线，然而阵将解时，又有灵线飞速缠绕上房门，形成一道新的法阵。
慕韶景微微蹙眉，想抬手将房门直接劈开，却被魏云楼阻住：“不要打草惊蛇。闭眼。”
慕韶景道：“做什么？”
“我将五感巅峰借与你，但只有短短片刻，所以你要抓紧时间。”
慕韶景依言闭上眼，感受到魏云楼并起二指在她额心点过，再睁眼时，屋内景象一览无余。
她看见楚徽扯出微笑，正张嘴对她说着什么：“阿景，不——”
后边的字句被耳边嗡鸣代替，慕韶景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徽的口型，却忽地发觉自己看见的一切也不甚清晰了。
慕韶景还当是魏云楼的五感灵技出了差错，正要转过头让他将五感进一步加强，然而对上他目光的瞬间，黑暗已经铺天盖地覆压下来。
她伸手想要抓住魏云楼，却只触到一片冰凉衣料，而后触感也消失了。
拒绝连通灵脉的第一个代价到来了。
五感消失，茫茫天地间，连自己身处何地都无法知晓。
五蕴道四技，五感、清心、真幻、通明，仿佛已经告诉他们接下来将要到来的一切代价，如果拒绝连通灵脉，等着他们的会是彻底迷失在这个世界。
在这之前，这个世界贴心地让他们恢复了些许记忆，好知道自己的处境多么狼狈，知道死局不可解，他们必须自己在两条死路中选出一条。
慕韶景可以不在乎留在任何一个世界，却唯独无法接受此处，无法接受这个蒙蔽她与魏云楼之间的爱意，让他们成为陌生人甚至敌人的世界。
神器化人总会对感情有些迟钝，窥天作为窥视天上地下人间一切的神器尤是如此。
可此时此刻，她的确觉得很难过。
慕韶景感到自己的十二灵脉终于再度连通，于是放出空枢灵线扫过四周，将周遭虚无也掀个地覆天翻，直到一双温热的手抚上她双眼。
慕韶景眼前恢复清明，看见魏云楼苍白的面色，以及垂下来注视着她的眼眸。
他抬手抚过她的脸，每过一处，她的触感也跟着恢复片刻，突兀地掀起一阵热浪般的灼烫，是灵脉高强度运行的表现。
慕韶景感到他们的灵脉也连通甚至融合了一瞬。
意思已经很明白，也足够诱人：触碰可以短暂恢复五感知觉，灵脉连通就可以彻底恢复。
魏云楼轻声道：“阿景，让我们的灵脉连通吧……即便连通灵脉，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得到周天珩。”
作者有话说：
《论在同一场景和事件中，大师兄是否动心有多大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