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韶景在掌柜进门前只来得及将破了大洞的窗户用天工灵技修复好，被剑扎穿的地面、破碎的瓷碗都来不及收拾，看得掌柜一口气险些背过去：“哎哟，好好的住个店，怎么弄成这样？我这个地板可是花了大价钱……”
林赴星到现在也没感觉到杀气腾腾的心垣，闻言注意更加跑偏了：“你这地板都快自己朽坏了，居然是花了大价钱的？！”
掌柜看他热心，一时有些心虚，噎了一下才提起一口气：“你们损坏了我的……”
林赴星继续热心地道：“你是不是被做工的骗了？”
掌柜这回彻底被噎住，心道这是个傻子吧。
魏云楼却不想与掌柜多纠缠，由着他敲诈勒索，远远地将钱袋抛给他：“造成的任何损失我都可以赔偿，由你开价。只要你将这间房交与我，任我处置，结清损失时我会一并将房间修复如初。”
掌柜抬手接住，打开一条缝隙往钱袋里瞧，先被金叶子的金光晃住了眼睛。
“哎哟！这……”掌柜看过屋中三人，想说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干脆退出去，“那我先下去了，有事随时叫我。您三位……呃，玩得尽兴啊。”
慕韶景看着掌柜手中的钱袋，觉得有几分眼熟，一摸腰间摸了个空，这才发觉自己从魏云楼那儿顺来的钱袋不知何时又被他顺回去了。
她不喜欢带着钱袋，因此身上分文没有，方才魏云楼轻轻一抛，可是将他们的全副家当都抛出去了。
思及此，慕韶景面色微变：“师兄，我们身上一点钱也没有了！”
魏云楼道：“师妹为何觉得我身上只有一只钱袋？”
慕韶景微微睁大眼睛，心道师兄身上还有她没见过、可以藏钱袋的地方？正要问个清楚，刚退出去的掌柜又推门进来：“三位，我忘了说了，有两人说要见你们，你们要不想见，我可给他们轰走了。”
“你这掌柜，叫你来报个信，你倒好，收了点钱就要轰我们走。”
慕韶景闻言朝门外看去，因为气不顺，庄瀛的脸更臭了：“我们看起来没钱？”
掌柜一摊手，表示请证明给我看。
庄瀛抱手冷笑：“别把我当成钱多的傻子。”
话音落，庄瀛立时感受到屋内针对林赴星一人的心垣将他也包含了进去。
魏云楼道：“烦请掌柜下楼，此处无需你多管，也不必再上来。”
掌柜终于离开了，房门砰地一声被心垣合上，四人心思各异，在房中诡异地安静下来。
最后是林赴星扶着剑站起身来，揉着被撞出包来的脑袋说：“你们站着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他主修神武道和五蕴道，除此之外别的灵技只会皮毛，于是根本没有感知到已经悬在自己脖颈的心垣意念，也不知道自己还没死是因为慕韶景将它拦下了。
庄瀛脸色很难看：“为什么不回通讯？慕韶景，你跟不跟我回去？”
“先前的通讯已经回了，说了我们没事，要在万象多待几天。”慕韶景沉住气解释完，给出言简意赅两个字，“不回。”
庄瀛道：“你如今晋升驭灵大成了，我们是管束不了你了。”
慕韶景不应。
“老师原想通过周天珩来寻你，你倒将周天珩封闭了，连老师都用不了它，我们只能瞬影又御剑，赶了一天一夜才寻到你们。刚确定你们的方位，又被布在客栈外的结界拦下，还得靠林赴星硬闯进来。眼下万象仙府被毁，乞无灵力不稳，导致地脉中他灵力分布之处也不甚稳定，整个万象地界随时有可能塌陷，此地仙门百姓都正在往昆仑和九天转移，你知道留在这里有多危险吗？！”
“我知道乞无为什么灵力不稳。”慕韶景说，“因为我剥离了他的灵脉，九条。”
庄瀛讶然：“你知道还……”
“万象地牢一定处在乞无的灵力范围下，如果荀师兄被关在地脉的地牢里，用乞无的灵脉寻找他灵力的分布之处会更容易。”
庄瀛默然片刻，又道：“你们先回昆仑养伤，更安全，也有的是化生道修者帮你们疗伤。至于荀师弟，魏旷之的通明能够看见地脉分布，他可以找。”
“宗主只能看见地脉和蚀鬼的分布，能看见地下的一切吗？”慕韶景道，“就算可以，那个五蕴大成也要荀师兄的灵脉，庄师兄认为天道会允许宗主探得荀师兄的下落吗？”
庄瀛蹙眉，知道自己如何也说不过她，便道：“你要怎样才能随我们回昆仑？”
“魏师兄就不会不讲道理非要管束我，我只想和魏师兄在这里。”慕韶景说，“怎样都不回！”
见庄瀛上前一步想要直接来抓她，慕韶景扯过魏云楼挡在自己面前，抓住他衣袖，只探出一点头去看庄瀛：“师兄！”
魏云楼的心垣将庄瀛阻在原地，庄瀛被气得咬牙切齿，道：“楚徽，别再看热闹了！该你了。”
楚徽终于推门进来：“庄师兄，老师让我来，是说你劝不动阿景时再叫我，你进来才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如何就唤我了？”
庄瀛道：“我是从来都劝不动她。”
魏云楼颔首一礼：“师尊。”心垣却半点未撤，将她和庄瀛一并拦在门口。
楚徽道：“阿景，让云楼撤去心垣。”
庄瀛：“你不是魏云楼的师尊吗？？”
慕韶景摇摇头：“师姐，就算是你来劝我，我也不会回去的。”
“我不劝你，阿景。”楚徽道，“乞无剥离荀师弟的灵脉融入地脉是为了复原水云宗，因为他的灵脉可以更改命道。这也意味着荀师弟的灵脉不再能取回来，所以阿景担心荀师弟随时会有生命危险，一定要找到他。”
“师姐怎么什么都知道。”慕韶景说，“如果是天道骗师姐领悟通明，师姐千万不能相信的。”
“我没有通明，却也不像庄师兄那般好蒙骗。”楚徽靠在魏云楼的心垣边界，无视庄瀛惊愕的目光，不急不缓地道，“驭灵大成的灵力驱动灵脉在地脉走一遭很快，即便找得细，一日一夜，也该寻过三轮了。”
慕韶景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的确早已寻遍万象境内，每一个乞无留下的灵力中心与蚀鬼聚集地她都用窥天细细看过，根本没有寻到荀木泽。
即便窥天的“眼”附着在乞无的灵脉上远不如窥天原本的效用，却足够寻找荀木泽的踪迹了。
她足够了解和她一起长大的每一位师姐师兄，无需找得太费力。
不过这话由楚徽说出来她倒有些意外，从前楚徽永远向着她，总站在她这边说话，为数不多因为担心她或她闯祸而拆穿她的想法时，总让她招架不住。
“荀师兄，乞无，或者那个五蕴大成。”慕韶景梗着脖子说，“这三人我至少要找到一个才能回昆仑。”
“我来正是要带给你一个消息。”楚徽道，“宗主在昆仑边界发现了疑似化生大成的灵力，沿着地脉游走，想要潜入昆仑。”
慕韶景微微睁大眼睛，扯了扯魏云楼衣袖，让他将心垣撤走：“庄师兄来了为什么不说？”
庄瀛闻言，想要阻止楚徽的手顿住。
他们的确并不打算告诉慕韶景，依照她的性子，定要掘地三尺将乞无挖出来，可他们还没有想出对抗乞无背后五蕴大成的方法。
原本他们打算让魏旷之将乞无拦在昆仑结界之外，可楚徽似乎改变主意了。
魏云楼不情不愿地将心垣撤去，慕韶景思索片刻，讨价还价道：“可回昆仑寻乞无还需要些工夫，这不等于找到他。”
楚徽早有预料，走上前去递给她一只巴掌大的偶人，与慕韶景身上被毁的那个一模一样，正是荀木泽的替形人偶。
慕韶景轻轻捏了捏手中的偶人，问：“这偶人有荀师兄的五感吗？他以前给我的那个有听觉和言语能力，但被毁坏了，他答应给我再做一个，也没有做到。”
“这没有。作为替形人偶，它只能感知到荀师弟的灵力状况。”楚徽道，“是我被周天珩送回昆仑时，魏旷之交与老师，老师又交与我的。”
听起来荀木泽还活得好好的，甚至留有些许灵力，还有力气给他们送替形人偶。可他能见魏旷之，为什么不能见他们？
慕韶景不动声色地将替形人偶收在怀里：“师姐，我和你们回昆仑。”
楚徽于是拉过慕韶景，与她并肩站在一起时，忽地注意到了她脖颈间被藏在衣领下，若隐若现的一道痕迹。
她下意识去看魏云楼颈间，半点痕迹也没有，心中正疑惑，忽地对上魏云楼的目光，从中觉出了些许紧张与隐秘期待的意味。
楚徽神色微顿，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第67章 曼陀罗（五）
周天珩来去极快，慕韶景特意将传送地点落在昆仑边界，用乞无的灵脉寻了一圈，却仍然无果。
五蕴大成或许能预知到她寻找乞无的时机，所以提前让他躲藏起来了。
慕韶景将乞无的九条灵脉又捞回来，再次驱动周天珩回到了昆仑。
方一落地，慕韶景便拉着一行人去找魏旷之，他仍然将自己锁在房间里，自闭地对小树苗说着话。
在此事上慕韶景无师自通，直接将门锁劈了，进门正看见魏旷之伏在桌上拨弄着小树苗长出来的几片新叶：“宗主！您的通明恢复了吗？”
“小勺儿和云楼？”魏旷之转过头来，“恢复得有些勉强，但至少能感应到你们受了多重的伤。一个快被剥夺神智，一个灵力近乎透支，却还不肯回来。”
魏云楼闻言不自觉放缓了呼吸，不确定魏旷之的通明有没有看见他吞噬蚀鬼的事。
他将自己当作将死之人一般随意糟蹋，无所谓灵力透支被夺神智又或者干脆被同化为蚀鬼，却不代表他希望魏旷之知道。
慕韶景迫不及待道：“宗主，您现在能看见荀师兄或者乞无所在之处吗？”
“我若是能看见荀木泽，那便不会任由他被抓去万象。”魏旷之道，“你们既已见过魏逍遥，或许可以试试能不能听见我接下来说的话。”
他抬眼看向就在屋门外的云岚，楚徽和庄瀛回来后便去了她身边，云岚察觉到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魏旷之道：“小勺儿，将周天珩的封印解开吧。”
慕韶景依言照做。
原本不想回昆仑是怕师门担忧，又怕动手会束手束脚，她可以不计代价做自己想做的事，昆仑却没人会同意。
但既然已经回到昆仑，也就不必要再留着周天珩的封印防止云岚使用了。
魏旷之朝魏云楼伸出一手：“云楼，将洗髓借与我。”
魏云楼指尖亮起蓝色灵光，运行洗髓灵技，小心避开融合的蚀鬼灵脉，防止被魏旷之察觉。
魏旷之似乎并未察觉，借了他些许洗髓灵技，融入通明，抬指飞快地在二人额间点过。
微末洗髓灵技加以通明不会清洗他们的神智，更不会让他们昏睡又或是失去记忆，只是短暂地达到了最强的清心灵技效用，让他们更有可能听见魏旷之所说。
魏旷之一开口便惊天动地：“我的通明是假的，或说是残次的。”
慕韶景和魏云楼听见他的声音遥远而模糊地传来，传到他们耳中时，覆在上面的云雾被洗髓洗去，渐渐变得清晰。
“魏逍遥绕过天道领悟通明后，昆仑历任宗主便都传承着通明，但我们的通明与自然领悟通明不同，我们一生拥有通明的时间，只有领悟通明的那一刻和死前。”
晴好的天色忽而被阴云掩盖，魏旷之话音落时，天边一道闪电掠过，像是警告，又或者死死盯住他，看他还有多少胆子再说下去，又能说多少。
魏旷之没有停：“前代昆仑宗主死前能感受到自己将要领悟通明，领悟通明的瞬间他们就会将通明传给后代宗主，而后立即死去。
“传下的通明种在后代宗主的灵脉里，等待生根发芽，在此阶段，后代宗主并不知晓自己已经拥有了通明，直到死前一刻，他们会忽然感知到自己将要领悟通明而后死去——
“如此循环往复，昆仑宗主才能传承通明四百年。”
因为这般窥视天命的能力是绕过天道意志偷来的，所以他们只能将这颗种子藏在血脉和灵脉里，好好地藏住，不要被天道或他人的通明发现。
他们自己也会忘记自己拥有通明，直到死前一刻，窥视天命的能力与历代昆仑宗主的记忆、期许、看见的一切都会如洪流般涌入脑海。
他们会利用那短短的时间，竭尽全力让自己的意识上天入地、游走人间，看见天庭地脉世间万物，然后将这份记忆一并储存在通明中，传给后世。
他们的传承伴随着上一代宗主的死亡，他们只能看见而做不了任何事，他们看见后就会立刻死去，但他们还是选择去看见。
又或者有人是被迫的，比如魏旷之。
父亲选定的昆仑宗主继承人一直是兄长魏恪之，父亲领悟通明那日，他正在不知何处闲散云游。
父亲忽然传讯于他，说在昆仑建立了传送阵，要他立即回去。
那时的他天赋不佳，如何也学不会驭灵道，便说自己画传送法阵要很久，父亲和兄长却一反常态地没有责怪他。
他回到昆仑，看见兄长因为不慎损坏一念华而被罚跪祠堂，父亲站在兄长身边，欣喜地转过头来问他：“你听见了吗？！”
他不知道父亲听见了什么，他又应该听见什么，于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父亲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我能感知到……我能感知到我要领悟通明了！”
父亲将他急召回昆仑，是为了将通明传给他，而不是魏恪之。
因为传承通明的人在通明再度“醒来”时是一定会死的，父亲舍不得让兄长去死，所以选择了他。
在他和兄长之间，选择了让他去死。
魏旷之思绪万千，却没有将这些话说出来，他知道天道留给他说话的时间不会太多，他的私事并无必要。
“父亲在越过天道领悟通明后遭受雷罚，灰飞烟灭，我的通明、我刚刚通过通明看到的一切也飞速被封存，直到云岚出现了。
“天道和即将被封存的通明都在吞噬我的记忆，我拼命地想要反抗，触怒天道，于是它降下了第二道天雷，要让我也灰飞烟灭。
“周天珩能吞噬天雷，云岚于是拦下两道想要杀我的雷罚，强行让通明封存、我记忆消失的进程停止。
“我的通明与记忆不上不下地卡在那儿，知道许多事，却又不能知道天上地下人间一切；能够使用通明感应，却又比不上自然领悟的通明。”
他于修道一事天赋不佳，又不愿刻苦，所以就算有人将强大如通明的灵技送给他，他也只能拖累通明成为残次的灵技。
父亲也时常可惜魏恪之于五蕴道全无天赋，不能像他一样修习五蕴道。
可就算魏恪之也修习了五蕴道，父亲又会舍得将通明传给他吗？
传承通明的人，可是会触怒天道、灰飞烟灭的。
魏旷之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于是微微一顿，慕韶景却在此时道：“这样的通明并不是残次的，宗主，您的通明比任何一代昆仑宗主都更接近于魏逍遥。”
“小勺儿，你用不着安慰我。”魏旷之苦笑道，“我没有难过。”
慕韶景摇摇头：“自然领悟的通明是天道的‘眼’，要借助天道的能力才能看见一切，也要为天道做事作为交换。
“为了绕过天道，魏逍遥只能将通明封存起来，使传承的通明只在历代昆仑宗主身上出现短短瞬间，宗主却将它留下来了。
“您不听命于天道，却能看见许多事，甚至不需要使用封存通明那种绕过天道的方式，能做到这一点的人，纵观四百年，除了魏逍遥，就只有您一人。”
魏旷之深深吸了一口气：“真羡慕云岚啊。”
慕韶景不明所以：“羡慕我老师做什么？”
魏旷之眼泪汪汪：“她这么不着调都能收到你这般好的亲传门生，我却因为修的五蕴和化生不主攻伐而被嫌弃。”
他还是对慕韶景拒绝拜他为师的事耿耿于怀。
魏旷之说完这话便像是被眼泪哽住了，一时没有再开口，盘桓在天边的闪电觉得此等小事不足以降下雷罚，便要退去。
魏旷之瞧准天雷分神的时机，抓住慕韶景和魏云楼的手，飞快地道：“我记得一切，包括五百年前水云宗灭门之事，我们可以用周天珩回到五百年前诛灭——”
天雷毫无预兆地落下，掩盖他的声音，魏旷之分毫不停，于是后边两道天雷紧接着砸下，径直砸穿昆仑结界，最后被闪身而来的云岚用周天珩吞噬。
因为一次接住了三道天雷，云岚的手臂有些酸麻，她甩了甩手，蹙眉道：“魏旷之，你有这般嫉妒我，要一次引来三道天雷？你这么自信我能一次将它们全数拦下？”
“我也没说什么啊。”魏旷之道，“你让我试试把这几百年的事都告诉小勺儿和云楼，我连头都没开，雷就劈下了。”
云岚看看蹙起眉的二人，又道：“天道短时间内只能降三道雷罚，它即便要派神官下凡也需要些时间，再说一次。”
“不行啊，我的通明又被封了。”魏旷之摊手，“没有通明，我没法让他们听见。”
慕韶景缓过神来，问道：“您说诛灭什么？”
“诛灭——”
后半截突兀地被截去，没有让她听见半个字。
她抬眸去看云岚，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云岚奉净和神君之命下凡，寻找周天珩或许只是借口，真正要做的是回到五百年前……为了诛灭妖魔，保全水云宗？
慕韶景忽然发觉老师的每一位亲传门生都可以助她保全水云宗。
周天珩能够看见所有妖魔分布之处并将它们吞噬，明昭衡能助她分离蚀鬼对抗妖魔，罗藏伞能护住水云宗所有人。
而荀木泽若是真如乞无所说那般能够更改命道，就更加方便了。
似乎察觉她神色不对，云岚拍拍她的脑袋：“小勺儿，别胡思乱想。让楚徽带你和云楼去找化生院长疗伤。”
慕韶景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所有人都知道，只留了她和魏云楼蒙在鼓里，却没有多问，跟着楚徽去了化生院。
化生院长还记得她是久远的时日前潜入灵泉后山偷了他十二只灵鸡的门生之一，为她疗完伤时，大方地挑了两只最肥的灵鸡给她。
慕韶景看着灵鸡扑扇翅膀，一点也不想接过来：“这是？”
“你们一人一只，多补补。”化生院长见她不接，嗔怪道，“便是宗主亲来，我也未见得会给他一只，若不是看你讨人喜欢，求我我也不会给的。你居然还嫌它？”
最后是魏云楼趁化生院长不留意，用空枢灵线将灵鸡捆走。
二人将灵鸡交给饭堂师傅，顺道去门生住所寻林赴星。
这个时间别的门生都在上课，林赴星住的院落只有他一个奉命去万象所以不用上课的人，却仍然吵吵闹闹。
慕韶景推开门，看见三个林赴星凑在一起，其中两个吵吵嚷嚷地比谁的剑更好，余下一个左右为难地夹在中间，看见二人推门，便要求救。
慕韶景觉得是自己开门的方式不对，又把门合上，默默吐出一口气后再推开。
情况一点也没变得乐观。
林赴星对一切奇怪的东西都接受得太快了，看见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第一时间居然是和他比比谁的剑更厉害。
慕韶景说：“林赴星，他是蚀鬼。”
林赴星：“我知道啊。”
“他是个顶着你的脸的蚀鬼。你不觉得奇怪吗？”
林赴星看看对面的蚀鬼林赴星，又低头看看两把通体漆黑的剑，点点头：“奇怪就奇怪吧，天才，你是剑道第一，你觉着这两把剑哪把更好？”
一把是林赴星的佩剑，制式和独悲剑极像，但与天下第一剑如何也比不了；另一把是蚀鬼林赴星依着独悲剑的样式幻化出来的剑，干脆就是假的。
慕韶景不知道这样两把剑有什么好比的。
她抬眸去看屋内唯一一个正常“人”：“小五，解释解释吧？你怎么会认识昆仑的林赴星？”
小五道：“早年林赴星游历至万象，我正遭乞无追杀，他救了我一命。”
慕韶景点点头：“那你的身躯呢？”
“是我给他的。”林赴星先小五一步道，“我还特意模仿了琉璃杀，想嫁祸给那个万象少主呢。”
慕韶景蹙眉道：“你与自己有仇吗？犯得着将自己千刀万剐？”
林赴星挠挠头：“下手不狠些，被你们救回来了怎么办？那样楚师姐就不会用明昭衡分离出另一个我了，哪里来的身体给小五用？”
“……”慕韶景无言以对，不想再管他，“巫遥呢？”
巫遥被安置在空出来的门生住所，也无大碍。
所有人在回到昆仑后都诡异地安宁下来，忽然无人提起他们刚从万象死里逃生。慕韶景还留意着昆仑边界，乞无似乎也暂时没了动作。
许多事情还没有解决，慕韶景却觉得这样片刻的安宁很好：“既然这样，师兄，我要吃烤鱼。”
“伤患不能吃这些。”
为了表示安慰，魏云楼伸手要去摸摸慕韶景的头，她一矮身躲开，抗议道：“可我已经吃了炖灵鸡汤了，为什么不能吃点不健康的？”
她说着目光扫到某处忽地顿住，感到怀中的替形偶人似乎动了一动。
魏云楼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看见一道飘然白衣身影，还未说话，慕韶景已经瞬影奔过去：“荀师兄！”
第68章 曼陀罗（六）
到了近前，慕韶景才发现那根本不是荀木泽，也和荀木泽没有半分相似，她也不知自己方才为何会认错。
她捏了捏手中的替形人偶，荀木泽的灵力还在，却并没有什么反应。
魏云楼缓步跟上来，将手轻轻放在慕韶景肩上，淡声道：“阿景，不要看到谁都想起荀木泽来。”
背着背篓的白袍少年见有人朝他奔过来，吓了一跳，看清是谁后又惊喜道：“慕师姐！”
慕韶景微微蹙起眉，正要开口，魏云楼已经冷声警告他：“别乱叫。”
慕韶景也说：“我不是你师姐，你是谁？”
“我是新入门的门生，名叫魏灵道。”白袍少年的朝气并没有被挫伤，他后撤几步，笑吟吟地行了一礼，“对了对了，我认得大师兄的，大师兄好，慕师姐好。”
“哦。”
慕韶景还沉在以为寻到了荀木泽的落空中，敷衍地点点头便要走，魏灵道却几步追上，挡住二人的去路：“听说大师兄是驭灵道圆满，大家都说大师兄人最好最温柔，问他什么他都愿意教的。”
魏云楼面对这般评价毫无波澜：“你认错人了，我并非昆仑大师兄。”
“是、是吗？”魏灵道挠挠头，“那慕师姐我肯定没有认错的，听说慕师姐是驭灵道大成尊者，所以我想问问这道阵法怎么解……”
慕韶景扫了一眼他掌心，是个再基础不过的空枢法阵：“怎么不去问你师尊？”
“我没有师尊的，因为我没过驭灵院的新生入门考核，求驭灵院大师姐求了好久，她才肯让我留下来，一月之后再测我的驭灵道，如果还是过不了关，她就会将我赶出去的。”
“楚师姐是个不错的人，你可以多去问问她。”
慕韶景说完转身便走，想起有些时日没见楚鸢和方鸿了，应当带些礼物去看看他们才是。
魏灵道在原地站了片刻，仍是不死心，咬咬牙追了上来：“慕师姐——”
蓝色灵光轰然一声在他面前炸开，魏灵道不由得挡住双眼以防沙尘扑面，放下手时，才发现这并不是默杀，而是空枢。
那点蓝色灵光一击便破解了他掌心的法阵，落地后纵生无数灵线，它们自发交错缠绕而成一道空枢法阵，将他面前的石阶瞬时拉长至三万阶。
三万阶一眼望不到头，魏灵道瞬时呆住，听见魏云楼的声音如从云端传来：“要求驭灵道大成尊者教授，先解开这道空枢法阵。”
魏灵道愣怔片刻，发动五感灵技去看石阶尽头，两道身影已经走出很远。
他收回目光看向面前交错的灵线，无声呐喊：他果然是驭灵道圆满的魏师兄吧！！
慕韶景在长阶尽头忍不住回望：“师兄，他和你一个姓氏，我要不要帮帮他？”
这道阵法的来源是楚徽住所前三万石阶的法阵，身在其中，一切灵技都无法施展，但魏云楼有意将它简化，甚至让隐藏在法阵中的灵线显形，降低了解阵的难度。
作为昆仑大师兄的魏云楼的确是个好人，可惜他现在已经舍弃了这重身份。
“他若一个时辰都不能解开，此阵自然会消散。”魏云楼低身拂过她的发丝，指尖有意无意碰到慕韶景耳尖，让她觉得有些痒，“比起帮他，师妹应该先帮帮我。”
慕韶景微微仰头看他，避开耳尖的痒意：“师兄有什么需要帮的？”
魏云楼像是被她忽然仰头的动作一惊，忽地撤了手。
她一仰头，脖颈间的痕迹就有大半不能被遮掩住，偏偏她还无知无觉，没有半点要藏的意思。
魏云楼默然片刻，扶了扶慕韶景的衣领，将痕迹遮去些许：“瞬时打开一道空枢法阵，灵脉似乎有些不听使唤。”
“师兄何时这样矫情了。”慕韶景轻哼一声，往前走去，“这样的简单法阵，师兄的灵流再不稳定，也能瞬时开百道千道。”
“听起来师妹宁愿去帮一个新入门的门生，也不愿意帮帮同门师兄。”
“师兄好小气，作为昆仑大师兄，居然和一个新生较劲。”
没有听见回答，慕韶景停步回望，却见魏云楼早就在阶下停了下来，她走得太快，已经和他拉出一段距离。
慕韶景无聊地踢着裙摆，唤道：“师兄，快上来。”
魏云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仰头望着她，干脆就像师妹说的那般小气，她不松口，他便不肯上来。
慕韶景叹了口气，在原地等了片刻，见魏云楼当真不肯上来，只好说：“师兄，我可以将灵脉给你。”
魏云楼果然抬步上阶，慕韶景等着他走到自己身边，将后半句补充完整：“但师兄要用一个条件与我交换。”
“说说看。”
“我忽然想起来之前想把灵泉引一路到门生住所去，但一直没有时间。”慕韶景道，“再者说，若是从前的师兄，我也不会当着你的面说这种犯规矩的事。”
魏云楼轻笑一声：“我倒不知，从前的我与如今的我有何不同？”
“我要去挖灵泉引到门生住所，从前的师兄会怎么做？”
魏云楼思索片刻，答道：“或许会任你行事，只要不被五院院长发现。”
慕韶景笑起来：“那如今的师兄呢？”
魏云楼默然片刻，道：“……我会帮你去挖灵泉。”
慕韶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牵过魏云楼的手，与他十指相扣，灵流从相合的掌缝中流淌而过，送入魏云楼体内。
他们的十二灵脉一模一样，传送灵流、连通灵脉往往能事半功倍，甚至能同时滋养两人的灵枢与灵脉。
慕韶景就这样拉着魏云楼一路奔到了化生院后的灵泉，周遭空无一人，灵泉冷气被灵气化作了实体，如同一道浅蓝的风刮过上空。
慕韶景绕着灵泉跑了一圈，挑了个喜欢的地方坐下来，用手轻撩着泉水：“师兄，你觉得我们从哪里挖比较好？化生院长刚送了我们灵鸡，我们立马就来挖他家灵泉，他会不会向神武院长告状？”
魏云楼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闻言回道：“这无妨。”
“为什么？”
“神武院长不会罚你，我不是昆仑的人，他也无法用昆仑的规矩罚我，师妹大可以将灵泉水直接引去我的住所，避开门生住所的人。”
“可我想要这灵泉水，师兄引去了，我怎么用？”
“灵泉水寒，需要用灵力烧热，在我的住所行事会更方便。”魏云楼铺垫好一个理由才继续，“师妹可以住在我的住所。”
慕韶景眨了眨眼，一时没有说话。
魏云楼又道：“洗髓需要连续使用一月，将神智不清的你交与旁人，我不放心。”
慕韶景歪了歪头：“师兄，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让我住在你的住所了？”
魏云楼正欲回答，不远处忽地传来魏灵道的高喊：“慕师姐！慕师姐——”
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这么快解开魏云楼的空枢法阵，又能寻到他们。
魏灵道高喊的回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或许会将化生院长引来，魏云楼尚未思考太多，忽地将心一横，将慕韶景拦腰抱过，与她一同扎入了灵泉。
入水的瞬间寒意便将二人裹挟，魏云楼清醒了几分，立即开启避水与御寒结界，托着慕韶景不上不下地藏在离水面几寸之处。
慕韶景晃了晃脑袋，初时入水的瞬间她全身就几乎被浸得湿透：“师兄……我不会凫水……”
魏云楼托着她的手紧了几分，用灵力将她的头发与衣服蒸干，道：“抱歉，是我一时心急，不想让他寻见。”
“其实心垣会更快……”慕韶景怕自己沉下去，只好紧紧拥住魏云楼，“被他找到也没什么的，我教他就是了，解一道空枢法阵一息都不需要。”
“他有许多人可以问，却偏要问你，师妹不觉得奇怪吗？”魏云楼道，“便是新生不知道要问谁，如何也不该一来便问驭灵道的最强者。”
更何况眼下并不是昆仑招生的时段，也不知魏灵道是哪次没通过入门考核的。从前即便是未过考核者的名单也要经他看过，他并不记得有这样一号人。
而魏灵道又不算正式门生，不会被登记在各院分管名册上，或许也不会被登记为未过考核者，只会出现在总名册上。
但如今他已不是昆仑大师兄，自然无法去向魏恪之要名册。
思及此，魏云楼道：“这般来历不明的人，师妹应当远离才是。”
“唔。”
慕韶景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从怀中拿出荀木泽的替形人偶，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因为沾了水珠而显得有些可怜，但无大碍，她便又将它收回怀中，抬眸对上魏云楼意味不明的目光。
“师兄……我们什么时候上去？”
“不舒服吗？”
“没有……”慕韶景搂住他肩背，下意识将头撇开些，“就是感觉有些奇怪。”
外边的确没有再传来魏灵道的呼喊，或许他并不知道他们在此处，只是满昆仑跑着找寻他们。
魏云楼将慕韶景笼在怀中，将空枢结界扩大，排开四周泉水，足下用力便腾至空中，落地时只有些微水珠沾湿袍角，立刻便被他用灵力蒸干。
魏灵道早已不见了踪影，慕韶景整理好衣裙，魏云楼已经寻到一处，问她道：“从活水源头引一路如何？”
慕韶景顺着他所指看过去：“活水自然是好的，不过从源头挖断是不是有些……”
是不是有些缺德了。
魏云楼微微讶然：“……师妹往日想要什么水都是直接挖断？”
“往日倒是没做过这种事……不过若是只引一路水怕是不够吧？”
魏云楼轻笑一声：“如此说来，师妹更当住进我的住所才是。我后院中正好有一莲花池，原也算得上灵泉，只需引入一路水它便可自然形成水池，只用作观赏之物，倒有些浪费。”
慕韶景心道：原来师兄在这里等她。
不过师兄的院子可比门生住所大多了，又可以不受集中住所的规矩管束，或许连宵禁都可以不管，本也没有什么理由不选师兄。
从灵泉源头截出的一线水流汇往魏云楼住所的方向，在空中闪烁着属于他蓝色灵流的粼粼辉光，二人干脆跟着水流回了住处，人停了，引来的泉流也跟着停下。
慕韶景站在莲池旁低身下望，原本的泉水已经消失不见，只有刚刚引来的泉水在莲叶上轻颤。
“师兄，这点水当真够吗？”
“莲池生水还要片刻，我去将灵鸡汤取回来。”
慕韶景东奔西跑从午间到傍晚，觉得有些累，伸着懒腰往前院走：“师兄，我在桃花树下等你回来。”
魏云楼回来得却快，慕韶景刚有些睡意，就看见那道月白身影再度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不仅带了满满一只食盒的吃食，还将她放在门生住所的穿用之物都取来了。
她扯住魏云楼衣摆站起身来：“师兄，灵泉水好了吗？我想先沐浴。”
只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灵泉水已形成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水池，莲花因为有灵泉灵气滋养而开得极盛，层叠碧叶如伞如盖覆满池面，灵气如同云霞般飘然其间，是一处绝佳的疗伤静心之处。
慕韶景沐浴完特意换了件红衣，与发间的红色花朵相配，笑盈盈地一头凑在正在摆碗筷的魏云楼面前，教他眼前瞬时明亮起来。
他还是第一次见师妹穿红色的衣裳。
慕韶景在他对面坐了，用筷子敲了敲桌面道：“师兄真好，虽然没有烤鱼，但水煮鱼也很好的。”
这是她从去万象后回来吃的第一顿正常饭菜，吃得太快便有些犯困：“师兄，你饭后沐浴完就回来给我施展洗髓好不好？我想睡觉了。”
魏云楼看了看院外天色：“天色还早，不再出去走走了？”
慕韶景已经伏倒在桌上：“乞无和五蕴大成不知何时还要现身，我要趁着还算太平的时日多睡睡……”
魏云楼依言将碗筷收拾好，沐浴完回来时，慕韶景已经睡着了。
他将她轻轻扶起来，并起二指要点在她眉心，慕韶景却在此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师兄，我睡了你的床，你有没有地方睡？”
“无妨，此处还有许多房间。”
慕韶景这才点点头，安心睡去。
魏云楼将她的全副神智取走清洗，天道今日没有再迷惑她的神智，存在俯尘内的窥天戾气也渐趋消散，师妹或许会醒来得早得多。
他施展完洗髓，一时有些不知该做什么，便在床边坐下，静静看了师妹片刻。
慕韶景在梦中蹙起眉，魏云楼正欲施展入梦让她睡得更安稳些，她却忽地睁开眼，一把拽住他衣袖：“荀师兄！”
魏云楼面色微微一凝，慕韶景道：“师兄，荀师兄去哪里了？我刚刚看见他了！”
魏云楼沉声问道：“阿景，你记得多少？”
慕韶景不答，掀开薄被翻身而起，瞥见床边的窗户，踩上窗盘便要翻过，却被魏云楼轻轻一拽跌回床榻，怀中的替形人偶摔出来，扎得她背脊生疼。
魏云楼将那只人偶夺过来，看见荀木泽面带微笑的脸，觉得自己刚长好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扎穿了，鲜血淋漓很是骇人，慕韶景却视而不见。
师妹神智混乱的程度已经比使用洗髓第一日要好上不少，已经能够记得一些事，第一件事却是要去寻荀木泽。
魏云楼在这一刻终于再次确定，他不甘心师妹的心只留出一隅给他，他想要她的整颗心都属于他，即便师妹飞升后，流光逝去千年万年，她也要长长久久地记得他。
他不由自主使力要将替形人偶捏碎，慕韶景一把夺过来，将它护在怀中，有些气愤地看着他：“师兄，为什么要毁掉荀师兄的人偶？”
她问完也不待他回答，又要翻窗而走，却再度被魏云楼拉回床榻，她要再起身，魏云楼却欺身过来，严丝合缝地笼住了她。
“师妹不知我费了多少力气才将杀他的心思压下去。”魏云楼道，“这是我的地方，师妹既然愿意随我来到此处，就应当知道我不会再让你逃走。”
慕韶景蹙眉盯着他：“师兄，荀师兄又哪里得罪你了？”
失去大部分记忆的师妹与方才几乎是两个人，从前她神智不清时总会更加乖巧，今日却因为急着要找荀木泽，如何也不愿听他的话。
魏云楼盯着她颈间的痕迹，将心绪平静稍许，温声道：“这里没有荀木泽，你不用去寻他，只需要在此处好好睡上一觉。”
“可我看见他了！”慕韶景伸手去推魏云楼肩膀，“我不睡觉了，我要去找荀师兄！就算他不在这里我也要找一圈才——呃！”
肩上传来的刺痛打断她的话，慕韶景感到有什么扎破了自己的皮肤，推魏云楼肩膀的手使了几分力气，终于将他推开，下意识一掌掴上。
魏云楼脸上浮现出浅淡红痕，拢得严实的衣袍也散开些许，露出他心口那道尚未痊愈的伤痕一角。
慕韶景看着那道伤痕一时哑然，想要唤他，又气他不让自己走，便一动不动地梗在原地。
魏云楼淡声问道：“阿景，你很生气吗？”
慕韶景道：“我寻完荀师兄就会回来，如果师兄愿意让我去，我就不会生气。”
魏云楼道：“可我也很生气。”
慕韶景哼道：“师兄有什么好气的？”
“我不想让你去寻他，所以一定不会放你走。”魏云楼缓声道，“师妹若是气不过，我对你做了什么，你可以加倍奉还给我。”
他说着再度欺身压来，慕韶景下意识要退，却被他扶住肩背阻断了去路。
魏云楼将散在肩头的黑发拢在身后，露出一线修长脖颈，轻而缓地开口：“咬我。”
作者有话说：
魏灵道：最强助攻申请出战！
第69章 曼陀罗（七）
慕韶景原想说“我又不像师兄那般喜欢乱咬人”，然而魏云楼引颈就戮的顺从姿态，让她生生将这话咽了回去。
她不要加倍奉还，但以彼之道还之彼身，原也没有什么错处。
慕韶景搂过魏云楼脖颈，尝试着轻轻将唇齿放上去，还未品出什么滋味，却听师兄喉间逸出一声没能藏住的轻喘。
她忽地来了兴致，也不知力道如何，心道师兄若是痛自会走开，齿间便用了力。
垂在魏云楼颈边的耳坠流苏轻轻搔动慕韶景脸颊，她沉溺其中，连魏云楼脖颈已经渗血也没有觉察，直到唇齿酸痛才将他放开。
“师兄……你怎么都不怕疼的？”
慕韶景说着终于看见魏云楼颈间那道突兀的血痕，再次将他搂过来，细细将血痕舔净了，魏云楼还是没有反应，慕韶景又问：“师兄，你是晕过去了吗？”
她又唤了几遍，魏云楼才堪堪缓过神来，低眸盯着她肩头那道浅淡的痕迹。
神智不清、不知轻重的师妹下口可比他狠多了。
他忽然有些后悔方才下口轻了，师妹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要好了伤疤忘了疼，又要吵着去寻荀木泽。
魏云楼一手撑在床榻靠背，另一手撑在床沿，撑了太久，已经有些不听使唤，干脆还是一动不动地笼着慕韶景：“解气了吗？”
慕韶景不应。
魏云楼再度温声问道：“师妹还想去找荀木泽吗？”
慕韶景取出怀中的替形人偶又按了按，荀木泽的灵力一如往常，分毫未弱，应当是无事的。
更何况逃也逃了，打也打了，咬也咬了，魏云楼什么都依着她，她若非要与他作对，总有些理亏。
慕韶景正暗自考量，魏云楼忽地一拂衣袖将人偶扔到几丈之外，人偶骨碌碌滚了几圈，脸朝地停住了。
慕韶景一惊：“荀师兄！”
魏云楼早预判了她要动身去捡，微微侧身挡住了她的去路：“不会坏的，明日再捡无妨。”
慕韶景偏头去看荀木泽的人偶，的确并无大碍，又转回头来看魏云楼靠得极近的眉眼，选择将被子扯过来蒙住头：“我要睡觉了！”
魏云楼倒也没有拦，慕韶景感到自己身侧一重，魏云楼的呼吸轻拂她颈侧，如同滚烫的火焰燎过，她不自觉地放缓呼吸，感受到一只手虚虚地拢住她的腰。
慕韶景觉得魏云楼的气息拂过后颈有些痒，于是翻过身来面对着他：“师兄，疼不疼？”
魏云楼似乎已经快要入睡，听见她唤才又睁开眼，眼睫掀动她散在额前的碎发，让她因为痒意眨了眨眼。
他说：“很疼。”
慕韶景原想说声抱歉，但想起这是师兄自己的要求，而且若不是他将脖颈凑过来，她也决计不会下口，便没有说话。
魏云楼像是忽然起了玩心，靠得又近了些，一下接一下地眨眼拨动慕韶景的碎发，在她被痒得蹙起眉时才停下：“我才发觉，我似乎受了师妹的蒙骗。”
慕韶景一怔：“我哪里蒙骗师兄了？”
魏云楼抬指抚过慕韶景肩头的痕迹，缓声道：“我手下留情，师妹下口却重得像是要将我咬断气，这不公平。”
“师兄自己说可以加倍奉还。”慕韶景轻哼一声，在看到魏云楼颈间有些骇人的痕迹时又松了口，“那师兄要我怎样补偿你？”
她说着像舍身饲虎般闭上眼：“我可以给师兄咬，补上……”
魏云楼忽然倾身堵住她的话，他得了允准便放肆许多，动作远不如往日轻柔，唇齿用了些力气，从单纯的吻演变成非要将她的唇咬破，否则都算不上补偿。
魏云楼感觉到体内蚀鬼的灵脉趁他没有费心压制之际又再尝试侵入他的灵枢，被先前慕韶景送入他体内的灵流阻挡在外。
他在如梦似幻的温情里，忽然意识到这样的时日不知还有几日，哪一日他会被蚀鬼吞噬，哪一日他会选择自戕，哪一日他再也见不到师妹。
这让亲吻也沾染上不舍的痛苦与恐惧，正如曼陀罗，甜而苦涩。
魏云楼不想去管随时可能入侵的蚀鬼灵脉，抬手托住慕韶景后脑，轻咬住她舌尖，一步又一步加深这个吻，像是这样就能逃开一切。
直到他感到舌尖传来刺痛，这才微微停住，将交缠的唇舌分离。
慕韶景面色绯红，因为有些窒息而微微喘着气，魏云楼捧住她灼烫的脸，意识到方才似乎并不是师妹咬了他。
师妹似乎的确认为自己理亏，于是任他荒唐放肆，如何也没有退，也没有要以牙还牙地报复回来。
他没有想明白方才一瞬刺痛的来源，于是又吻了上去，这一回他的牙齿才碰上慕韶景的唇，便感受到了自己唇上传来的异样感。
魏云楼身形微僵，忽然想起久远的时日前，慕韶景笑盈盈地问他：“师兄，你说灵脉连通会不会导致五感共通？”
——五感共通。
自周天珩合为一体，他们时而会有许多相同相通之处，可以连通灵脉，可以记忆同步，可以神识交流，可以心灵感知，到现在，可以五感共通。
或许因为周天珩还不算全然融合，所以他们的记忆也没有完全恢复，无论哪种相通都不够稳定，时有时无，却也因为这种不稳定而多出了几分惊喜。
魏云楼眼睫轻颤，有些期待地哄她：“阿景，再咬我试试看。”
慕韶景却将头撇开：“不，我不会再上师兄的当了！”
她要躲开，魏云楼却不会允许，师妹想要从他身边逃走，他却可以追上去。
他轻咬住慕韶景锁骨，感受到了同样的微妙痛感，也感受到了她避无可避的细细颤栗。
魏云楼没有使太多力气，最后轻舔了一下锁骨便要再去吻她的唇，忽听慕韶景道：“师兄，抱歉……我没有想到会这么疼……”
魏云楼问：“哪里疼？”
慕韶景抬手抚上他颈侧的痕迹，已经有些肿胀：“这里。”
原来她的确也能感受到他所知所感。
魏云楼温声道：“没事的，我喜欢。”
慕韶景微微一怔：“疼也喜欢？”
“什么都喜欢，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给的我都喜欢。”魏云楼道，“阿景……真希望你也能喜欢我。”
慕韶景道：“师兄，这话你已经说过很多遍，我喜欢你的。”
魏云楼轻抚着她的眼睫，轻声叹气：“你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吗？”
慕韶景思索片刻，诚实回答：“不知道，但总归是好的意思。”
魏云楼想要和她解释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不同于她想象中那种喜欢的爱欲，然而看着她黑亮的眼，又将这般心思吞了回去。
若是告诉她，她或许就不会再喜欢他了。
他不想将好不容易骗来偷来的片刻温情还回去，否则他会失去面对死亡的勇气。
魏云楼轻抚过慕韶景已经红肿得不成样子的嘴唇，最后落下一吻，轻声道：“入梦。”
他等着慕韶景睡熟过去，自己却没有半分睡意。
一番折腾下来，他又出了一身汗，起身打算再去莲池沐浴，也见见那个一直等在院外的人。
此时离宵禁还有些距离，昆仑门生们刚下晚课，都一窝蜂地涌去山下夜市，处处灯火璀璨，算是昆仑每日最热闹的时候。
魏恪之听说慕韶景来了魏云楼的住处，想着下晚课应当是清闲时候，便打算来见见自己的亲传门生，也见见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曾经的昆仑继承人。
他与魏旷之作为双生子，有许多地方出奇一致，比如魏旷之不高兴时便喜欢把自己锁在房间不理人，他也一样，只不过称之为闭关。
每日除了让方鸿将需要处理的事务文书送来，旁的人他一概不见，这算是他这段时日第一次去见活人。
魏恪之在结界外停步，他知道魏云楼能感应到他，便耐心在外等着。
他等到耐心被消磨殆尽，要强行闯进去时，却忽然听见了一道微妙声响。
魏恪之停下运行灵力的动作，转而发动五感灵技。
五感加强后的目力仍然无法穿透魏云楼的结界，耳力也不足以听清一切，却仍捕捉到了一声压抑不住的轻喘。
魏恪之身形微僵，像是被火燎着了，瞬时将五感灵技撤去。
他听不见结界内的声音，那般荒唐放肆的声响却仿佛在他耳边久久萦绕不散。
魏恪之回过神来时，魏云楼正踩着石阶上的月光朝他走来，没有打开结界让他进去，只自己出了结界，远远地站在他对面。
魏云楼衣袍松散，长发垂落，遮掩了许多痕迹，魏恪之却还是一眼便看见了他颈间那道再显眼不过的痕迹。
魏恪之额角青筋凸起，魏云楼曾经的确懂事乖巧，甚至对他唯命是从，可如今这副模样有些太令他惊讶了。
魏云楼神色懒懒地靠在结界旁等他开口，没有要行礼的意思。
魏恪之难以平静心绪：“慕韶景呢？”
魏云楼道：“师妹在我房内，她刚刚被洗髓清洗了全副神智，已经熟睡过去了。”
他没有半分要遮掩的意思，无论是对房里的人，还是对身上的种种痕迹。
魏恪之咬牙道：“魏云楼……你的清心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修清心，却不修寡欲。”魏云楼淡声道，“不知又是何处妨碍了您？”
“让慕韶景出来见我。”魏恪之怒道，“她是我的亲传门生，来日要飞升成为神官，你要自己堕落我便不管你，却由不得你祸害她！”
“阿景也是我的同门师妹，她并不厌恶与我待在一处。”魏云楼说着抬指将结界加强，“若您非要将她带走，恐怕要先破了这道结界。”
“此处属昆仑地界，今日你便从此处搬走！”
“宗主才是昆仑之主，此处住所正是宗主赐与我的。”
话音落，周遭死寂，只有结界灵光流转得璀璨热闹，不仅有属于魏云楼的蓝色灵光，也有慕韶景给他的明绿灵光。
两道灵光交缠辉映，筑成一道驭灵大成境界的结界。
魏恪之再次闭关了。
或说在外人眼中他根本就没有出关，又或者他以后都将以闭关为由在住所处理公务，不会再想出来见到任何一个活人。
魏云楼转身去后院莲池沐浴，而后又回到屋内，慕韶景睡得很安稳，他放轻呼吸躺在她身边，没有吵醒她。
直到天光微亮时，他才起身去了另一处房间，待慕韶景醒来，又端了早饭去寻她。
他推门进屋时，慕韶景正坐在铜镜前，听见推门声响才回过头来：“师兄，我嘴怎么肿了？”
魏云楼呼吸一滞，手中的食盒险些跌在地上。
“昨……”
方一开口他便意识到了自己声音有些哑，默默平静了心绪，清了清嗓子，这才道：“昨日的水煮鱼太辣了，抱歉。”
慕韶景歪了歪头：“水煮鱼太辣了，师兄为什么要道歉？”
“是我思虑不周，没想到会将师妹……”魏云楼说到此处微微一顿，“辣成这样。”
慕韶景分明记得昨日的水煮鱼半点不辣，还当是师兄特意让饭堂师傅单独做的，但想到洗髓会清洗神智，便觉得或许是自己记错了。
她不再去看身上的痕迹，坐到桌边看魏云楼将早饭端出来，抬眸时一眼便注意到了魏云楼颈侧的青紫，讶然道：“师兄，你脖子怎么了？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蚀鬼已经闯进昆仑结界了？昆仑境内的地脉我之前已经毁了，难道是乞无又将地脉带过来了？”
“昨夜昆仑边界有蚀鬼踪迹，我去看了看。并非乞无，只是有几只新堕的蚀鬼。”
慕韶景点点头：“没事吧？”
“无碍。”
魏云楼刚松一口气，忽觉脖颈一重，是慕韶景毫无征兆地起身搂过他脖颈，唇齿碰到他颈侧，与那道深深的齿印正好相合。
魏云楼感到头脑轰然一声，整个世界都空白了。
作者有话说：
魏恪之眼中回到昆仑的魏云楼be like：神武院长，我鬼混回来了（微笑）
第70章 独悲剑（一）
魏云楼不由自主要伸手扶住慕韶景的腰，她却撤身离开了：“这些蚀鬼不懂规矩，也不看看咬的是谁。”
她动作极轻，仿佛只是想留下一点属于她的痕迹，将“蚀鬼”的痕迹盖过去，这样便将魏云楼标记成了她的所有物，让一切蚀鬼感受到驭灵道大成尊者的气息，好自动避让。
她忘了自己前一日还被“蚀鬼”咬过。
魏云楼喉头滚动一轮，声音有些轻颤：“师妹记得洗髓之后发生的事？”
慕韶景思索片刻，道：“不记得了，只记得这一觉睡得很好……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事吗？”
魏云楼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一颗心落下去时却又有些空荡，不被师妹知晓的“安全”也意味着他永远要带着些许紧张与暗自期许隐藏下去，永远不能光明正大。
他也不知自己是犯了什么毛病，或许是蚀鬼的灵脉又在蠢蠢欲动。
慕韶景一勺一勺舀着粥，见他出神，歪头凑过去问他：“师兄，你在想什么呢？”
“没有。”魏云楼猝然起身走到她身旁，给她把睡得乱糟糟的发辫拆了，“我只是担心没有将洗髓发挥彻底。”
慕韶景原有些想拦他，但转念一想，今日应当也不过在昆仑内逛逛，发辫潦草些也不是不能忍受。
她将早饭留出一半给魏云楼，吃完自己那一份，魏云楼也将发辫编好了。
慕韶景拿着铜镜照了又照，有些惊喜：“师兄好厉害，扎发辫的本事竟然进步得这样快。”
魏云楼抿了抿唇，师妹不知道他趁她熟睡之际练习过多少次，他也并不打算告诉她。
慕韶景起身整理好衣摆，这才发觉荀木泽的人偶不知何时滚到了角落，将它捡起来放回怀中，回身对魏云楼道：“我要去见师尊，师兄等我回来。”
她知道魏云楼不会愿意见魏恪之，却不知道二人昨日已经见过，还闹得十分不愉快。
魏云楼犹豫片刻，知道自己无由阻拦，只得道：“神武院长年纪大了，有时神智不清会说胡话，师妹不要全信。”
慕韶景点点头，瞬影片刻到了魏恪之的住所，敲门唤道：“师尊，门生慕韶景前来拜见。”
屋内传来一声闷响，似乎是茶盏被碰倒在桌上，却无人开门。
慕韶景又敲了一遍：“师尊……”
“进来吧。”
慕韶景推门进去，看见四处堆满了文书，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魏恪之原是个喜爱整洁清净的人，奈何文书太多已无处可放，只好将已经批完的堆在门口：“方鸿那废物也不知做什么去了，前日的文书今日还不来取。”
他抬头扫过慕韶景一眼便不再细看，不愿再发现些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慕韶景没有察觉，道：“方师兄或许在忙万象百姓迁移的事情，宗主今日也出发前往九天，与戚宗主一同商议此事了。师尊，您不考虑出关吗？”
魏恪之面色不改，却险些将手中的笔捻折：“魏旷之才是昆仑之主，他不过离开昆仑几日，能出什么岔子？”
慕韶景点点头，此事与她原也无甚关系，她只是顺道提醒。
她将手伸出来，问道：“师尊，我已经重塑了五条灵脉了，法相却还没有分毫进展。您看看，是不是我修习的方式错了？”
魏恪之探了她灵脉，只有些灵力使用过度接近透支的迹象，恢复得却快，已无大碍：“法相觉醒只在一时，重塑却漫长，未能觉醒时无甚进展也属常事，不要心急。”
慕韶景倒也算不上心急，绝大多数情况驭灵大成已经够用，她只是来确认自己是否丛一开始就选择错了方式。
见魏恪之否认，她稍稍放了心，正要起身告辞，忽听魏恪之道：“魏云楼待你如何？”
慕韶景有些意外他会问起魏云楼，思索片刻答道：“师兄待我很好。”
魏恪之沉声道：“你该离他远些，你是来日要飞升的人，不要让他乱了你的道心。”
慕韶景心说她修的是神武和驭灵，又非五蕴，更不主修五蕴道清心，丛未听说过要接近谁，又要离谁远些。
但师尊的话总不好面上忤逆，她乖乖巧巧地应了：“是。师尊，我将这些文书给方师兄送去吧？”
魏恪之摆摆手：“去吧。”
方鸿正巧回来去东西，慕韶景给他将文书送去时他才想起此事，后知后觉地吓出一身冷汗：“完蛋，我忘了……师尊没说什么吧？”
慕韶景道：“师尊今日看起来挺好说话的。”
“师尊在你面前一向好说话，在我们面前可说不好……”方鸿嘀咕着，忽然发现了什么，伸手去拨她衣领，“师妹，你被蚊虫咬了，脖子上好像肿了一块……”
慕韶景捂住脖颈，将他的手挡住，又问：“方师兄，你负责接待迁移来的万象百姓吗？听说昆仑边界出了几只新堕的蚀鬼，需不需要我去看看？”
方鸿收回手，思索片刻道：“蚀鬼？没有啊，自你摧毁昆仑境内所有地脉，昆仑已经许久没见过蚀鬼了，新堕的蚀鬼往往也会赶往万象，不敢留在昆仑附近。”
慕韶景闻言若有所思，方鸿说着却不多管，取出一根挂坠在慕韶景眼前晃了晃，是一朵粉红桃花，转动时纵生五彩霞光：“对了，我丛万象寻来的好玩意儿，师妹喜不喜欢？”
“谢谢方师兄。”慕韶景将挂坠接过，见方鸿要走便又拽住他，“有个叫魏灵道的新生，没过驭灵院入门考核，楚师姐却破例将他留下了，方师兄记得这号人吗？”
方鸿蹙着眉思索半天，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啊师妹，虽然近来门生名册是归我管，但我比不上大师兄，他能记住名册上所有人的名字来历，我不行。你要不说说他长什么样，或许我会记得一些。”
慕韶景与魏灵道见了不过匆匆一面，她原也是随口一问，并没有特意去记他，正要作罢，忽见魏灵道丛阶上远远地朝她奔来。
慕韶景抬手指道：“就是他。”
“噢，他啊，长得乖乖巧巧，人很好说话，就是有些傻。”方鸿了然，“他是宗主亲自带回来的，就在前几日。”
慕韶景诧道：“宗主打算收他做亲传门生吗？”
“我也寻思呢，但他只想修驭灵道，宗主也并没有收他的意思，把他领进来就不管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方鸿道，“楚师姐说一月后要再次考核他，过不了就给他赶出去，宗主也没拦，你说这不怪了吗……”
几句话间魏灵道已经跑到二人面前：“慕师姐！”
“哎、哎哎？！”方鸿惊道，“雁闻长老收新的亲传门生了？！”
慕韶景扶额：“不是，我与他不出一门，甚至不算认得他，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追着我喊师姐。”
方鸿听了，抬步站到慕韶景面前：“这是我同门师妹，她可是驭灵道大成尊者，你别想巴结她。”
魏灵道蹙眉疑道：“大师兄，你怎么好像变样了？”
慕韶景：“……”
很好，方鸿记不住他的名字，魏灵道也因为脸盲把他当成了魏云楼，二人在某种程度上算是扯平了。
“我不是大师兄，你……”
方鸿正说着，腰间通讯符牌却震个不停，他不得已去看通讯，慕韶景道：“方师兄，你去忙吧。”
“谢谢师妹。”方鸿瞬影往山下跑时还没忘记回头对慕韶景招招手，“下次回来我给你带好吃……不，我给你带驱蚊香！”
魏灵道看了远去的方鸿片刻，又将目光转回来，笑着唤她：“慕师姐，你……”
慕韶景拦道：“你年岁几何？”
魏灵道挠挠头：“我今年十八，正……”
“你比我大，别唤我师姐了。”
“可这又不是按年岁来算的，慕师姐比我早入门呀。”
“可我不喜欢你唤我师姐。”慕韶景转身要走，想起这是魏旷之带回来的门生，觉得自己的态度似乎太过冷硬了，于是又转回身来，“你可以唤我名字，我叫慕韶景。”
魏灵道愣在原地，慕韶景便往魏云楼住所的方向走，走出没几步，看见魏云楼背着手在一处树荫下等她。
慕韶景瞬影过去：“师兄！你等了多久？”
“在院中待着无趣，随意走走，不想就碰上了师妹。”魏云楼笑意浅淡，“玩得开心吗？”
“还不错。”慕韶景笑盈盈地将方鸿给她的挂坠举起来，“师兄觉得好看吗？”
魏云楼越过幻化五彩的挂坠看见师妹眉眼，她眼中的笑意仿佛也被映照得五光十色。
“魏灵道给你的？”
慕韶景摇摇头：“是方师兄给我的，他负责接待丛万象转移来的百姓，是丛万象得来的。”
“好看。既是方鸿给的，师妹喜欢便拿着玩儿吧。”魏云楼这才应道，“魏灵道又来寻你做什么？”
“不知道，我没让他把话说完。”慕韶景压低声音，“说来奇怪，他言行举止没什么错处，听方师兄说也是个不错的人，又是宗主亲自带回来的，可我总不太喜欢他……与他待在一处，有种时时刻刻被窥视的感觉。”
魏灵道在原地站了片刻，再次追了上来：“慕——”
慕韶景回头看去，他跑得很快，瞬时便离她只有几步之遥，她停在原地等他过来，却先被飞溅的血珠扑在脸颊。
魏灵道没出口的话也被咳出的鲜血猝然卡住，一道藤蔓刺穿了他心口，他狼狈地扑倒在地，最后只抓住了慕韶景的裙角。
慕韶景蹙眉盯着他心口，周身灵气将藤蔓震碎，数道灵线裹住魏灵道，形成一道保护结界，而后将他扔给魏云楼：“师兄，他是宗主带回来的人，先治好再说。”
她发动心垣，锁定周遭灵气波动最为剧烈之处，心垣意念将那一片炸毁，果见一道黑影窜出，手上还拖拽着另一个人。
慕韶景瞬影上前，心垣将黑影定在原地，迫使他回过头来。
看见那张脸时，慕韶景忍不住嗤笑声：“乞无？你如何变成这般狼狈模样了？”
乞无一身皮囊已经破烂不堪，脸皮也腐烂了大半，没有骨骼血肉，只丛空洞中流出腥臭的黑色液体。
慕韶景判断出他是乞无，是因为他调动了全副灵力维持住自己一息，他的灵力也所剩无几，但化生大成的灵气强度不会骗她。
乞无冷笑一声，提起手中低垂着头的人，正是巫遥。
他将一把匕首悬在巫遥颈间：“慕韶景……放我走。”
他的灵力全部都用来维持生命，连化锋都召不动了。
慕韶景原以为刺穿魏灵道的是他，如今看来却不是，那会是谁？
“昆仑不是你想进就能进，想出就能出的地方。”慕韶景缓步朝他走去，将他牵进来的地脉逼出昆仑结界，“地脉也一样。”
乞无笑道：“别再说笑了……我灵力行将耗尽，由周天珩筑成的昆仑结界不开，我是不可能进得来的。”
“我没有特意打开昆仑结界让你进来的闲心。”慕韶景思索片刻又改口，“也可以是，因为我很想寻到你，你却藏得很好，但现在你自投罗网了。因为那个五蕴大成放弃你了？”
乞无被戳到了痛处，匕首一紧要割开巫遥的皮肉，却被慕韶景用心垣生生阻退。
他咬牙道：“你要什么？”
“要你的灵脉。”
慕韶景朝声音来处看去，云岚手中浅绯灵光闪动，闭合昆仑结界打开的一丝缝隙：“是我放你进来的，一条缝隙，用不着周天珩。”
乞无惨然笑道：“我的灵脉？你要操纵地脉，要更改天命，要为净和弥补过错，无论哪一者，你亲传门生荀木泽的灵脉可都比我的有用多了。”
“我要复活魏逍遥。”云岚声音缓而平静，“我要用化生大成的灵脉让他拥有实体，你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