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低沉的雷声，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旁边有人说话，一切就麻烦您了。还有些文里文气听着不明所以的念词。
面前是漆黑的帐。
站得太近，抬头看不到顶，天空呈现一种破晓前的深蓝。有个男人从帐里冲出来，胸前衣服被划破，猩红的血液从里浸出来。他喘着气，似乎刚经过一场激烈拼杀，扫视一圈最后视线和她交汇，她抖了一下。
“走吧。 ”他说完又转身进入里面，像石头投入黑色的湖，帐的表面泛起几圈波纹，慢慢震荡开。
她穿过这层幕墙，里面的天色更暗。
山道上有人，目之所及都是人，躺在地上的活人和死人难以分辨，一双濒死的眼睛和她四目相对。她看着地寻找下脚的地方，不小心踢到沉重的身体，鞋面沾上血渍。
刚才叫她的男人在前面走，爬上最顶的石阶她先看到寺院门前的仁王像，怒目圆睁，像在质问她的来意。
深檀色的门敞开，倾斜的殿柱顶上有金箔包裹，她闻到线香和血腥气揉杂在一起的浓重味道，甜腻地爬入嗓子眼久久不散去，她想要干呕。
人们围坐成一层层圆形，有僧侣在低声诵经，一切动作在她眼前变得缓慢，周围的声音忽然离得很远——男人在她旁边指着前方，嘴一张一合，坐着的人全都看向她高声喊着还在等什么。她穿过人群，每个人抬起头看她，咒力连接成紧绷到极限的网，泛着银蓝色的光，多一分的动作都无法承担。
她终于看到圆圈的中央是什么——那是一只看着并不起眼的咒灵，甚至称得上是人的形状。赤裸的肩背比成年人宽不了多少，头低垂着，两只短角从凌乱的黑发里露出来。
咒灵半跪着，躯干手脚和脖颈全都缠着绳索，绳索和蓝色的网相连，随着呼吸节奏一起轻轻震动。
“去吧。 ”有人说。
咒灵抬起头，没有眼白的纯黑色眼睛。它稍微动了下肩膀，她右边的脸感到一片湿热，像突然下了雨
——最近的一个人从身体中心爆开。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新开的收超过了100 ，快乐，谢谢捧场。来来回回第四卷搞了这么久，即将进入，当当当，收尾阶段，收多久就看本果的假期安排了，回国每天吃的玩的也太舒爽了，努力写了好几个月最后还是得更加努力地收好（握拳）
第87章
胸腔炸开的人。组织和内脏溅了一地, 空中弥漫一片血雾迟迟不散。
看着还只有十来岁，倒地的瞬间已没了呼吸。周围人没有反应，只是有人很快地从后面补上空位。
一声高亢的金属击打，震得她耳膜发麻, 银蓝色的咒力束缚暴亮了一瞬, 长角的咒灵像被短暂的压住, 又不动了。
所有人还是看着她。
她手脚冰凉, 抑制不住手在发抖于是她抓紧衣袖。
之前领路的男人手在空中摸索，表情在狂热与绝望间来回变换。他忽而停住，耳朵贴上无形的墙用十足的耐心在听什么——接着他高举右手,一枚蓝色的印记出现在半空里。
凭空出现了一道裂口,开始很小不起眼，接着迅速上下被撕开成一条细长的黑影连接地面和殿顶。
诵经声猛然增大,极低极快的频率像机械的震动。低沉吟唱中金属撞击的躁响一声接着一声，血液被鼓动地翻腾,耳膜感到尖锐的疼痛。咒灵试图动弹一次次被蓝色的密网压回地面,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在一片躁动声中，男人冲她高喊，还在等什么。
她被推上前去，一条绳索被绑在她的腰间，绳头被递到她手里, “不要松手。 ”有人说。
咒灵纯黑的眼睛斜盯着她，仿佛终于意识到什么拼了命向后退,她在裂隙前停了几秒,握着的绳子流转着银蓝色的光，映亮了手腕上的那只雕花银镯，很新,也很合适。
她向前一步迈进去，身后的诵经声突然消失了。
金属撞击，喊声，寺院，全都不见。
她和那只咒灵一起坠了下去。
周围什么也没有，只有无边的黑暗。黑暗向四面八方延伸，看不出天空或是地面。绳子勒住她的腰，绷得死紧，可她连自己的手都看不到。
直到她扭过头，在最深的地方看见了无数的银色光点。
坠落持续了很久。
起初光点看着很小，远远近近，只觉得在逐渐变大，像是方形。
再近一些，她发现那是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正方体。
最近的一座在她下方，散发微弱的光，银灰色的光滑表面一直向无限远处延伸，安静地悬停在黑暗里。
许许多多，整整齐齐，它们排列着，像古老的祭场里的墓碑。
咒灵不存在，诵经的人不存在，催她赶紧的人也不存在，倒在血泊里的少年不存在，一切声音和方向都不存在——可她觉得这里有别的东西。
轰。
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
轰。又一声。
像惊雷传来，可这里没有天空。
她慢慢看向最近的正方体。
那些沉睡般的方体一个接一个发出沉重的震荡，声音在无边的黑暗里起伏，像一场永远落不完的雷暴。
手里的绳索突然剧烈震动，她被猛地拽了一下，那只咒灵重新从黑暗里显出形状。它也听见了。
纯黑色的眼睛第一次能看出恐惧，脖颈上的绳索被挣得绷直，它忽然仰头发出尖锐的长啸，声音划破黑暗，然后它眼睛转向她，
“愚蠢的女人。 ”
面前只是骤然亮了一下，坠落中无处可躲，而她甚至没有看清它做了什么。
胸口一凉。她低下头，自己的胸腔已经打开了，只剩一半的心脏很轻地抽动一下。
咔。
一声微弱的脆响从腿里传来。她低头，小腿皮肉下面透出了银灰色。
银灰色从踝骨向上蔓延，骨骼开始向外生长。笔直的一截伸进黑暗，在极远的地方折出角度，又继续延伸。
胸口还敞开着，血却越来越少，没有疼痛也没有愈合，这颗心脏已经不需要跳动。
咒灵发疯似的往黑暗深处挣扎。
银灰色的骨骼，一根又一根，在巨大的空间里折转连接。
咒灵撞了上去，发出巨响，那一下直接从她身体里面传回来。
咚。它又撞了一次。
远处，一座银灰色的正方体回应似的响了一声。
那些东西还在那里。一个又一个。
是漂浮在黑暗里的巨大牢笼。
她终于明白了，她也是其中一个。
银色手镯从失去形状的腕骨上脱落，在黑暗中悬在那里。它轻轻晃了晃，向上慢慢漂去。
她看着它越过正在合拢的笼子，越过庞大的银灰色骨架，朝着最远处的一点点光亮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不见了。
咒灵又撞了一次，四壁彻底形成。周围又陷入了全然的寂静。
＊＊＊＊＊
里穗惊醒，浓重的黑暗里一时什么也看不见，她挣扎着伸出手要开灯，慌乱中碰到了床头的东西——金属掉在地板上发出不大的声响，灯亮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腿和手，都还好好地在那里，她这才发现衣服被冷汗浸透，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五条套了件黑色睡衣推门进来，看到她坐在那里人先愣了一下， ”哦？被吵醒了？ ”
她摇头，抬脸看他拿着毛巾擦头发， ”你真回来了啊，以为今天还见不到呢。 ”
毛巾被扔在她头上，大大的一条把她视线遮住， ”你许愿了对吧？感觉有人许愿想见到我，像式神那样就被召唤回来了。 ”
有些潮湿的毛巾里混着沐浴露和五条的味道，她闷声说， ”许了好几天了，你这个响应得也太慢了。 ”
毛巾被他一把揭开，五条笑嘻嘻地坐她旁边， ”再这样可怜巴巴地说话，我可能会哭出来噢。 ”
她伸手要抱，耳朵贴在五条胸口，听见蓬勃有力的节奏，她摸了摸自己，也还安稳地在胸腔里一下下
跳动。
“做噩梦啊？脸都吓白了。 ”脸被他抬起来，对上明亮的眼睛。
她指指地上的手镯， ”梦到那个。 ”
“哦？梦到什么。 ”
“……不是传送门，那些女人。 ”里穗坐起来看着五条，一字一顿地说， ”是笼子。 ”
他眨眨眼，让她接着讲， ”裂隙里的咒灵，是她们送进去的。 ”
五条听她讲完，脸上开始是波澜不惊，过了会还是说， ”真够废的。 ”
“你说谁啊？ ”她不满地反问。
“处理不掉的东西就丢进垃圾场埋起来，老橘子们的鬼办法还真是遗臭万年。 ”他很不屑。
可他们又能怎么办？她问他。
五条的唇角带着一抹全然冷漠的笑， ”死掉一个人就能解决的问题，那就都不算问题。 ”他摸了摸里穗的头顶， ”他们向来不都是那么做的么。 ”
何止不是问题，简直是皆大欢喜，里穗想。
关了灯，她还是想起了黑暗中的雷声震荡在银色的坟墓——长长的家族志卷轴里光鲜一片，只有她们的失踪被伪造成了令人不齿的逃亡。
“睡吧。 ”她被从背后轻轻揽住。
后来居然睡得格外沉。
早晨起来，里穗听见厨房里有咕噜咕噜的烧水声。走过去一看，五条还在家，抄着兜靠在橱柜边上看电水壶里冒出来的白汽。
“要干嘛？ ”里穗打开冰箱，牛奶早饭都没，再次贫瘠的储备。
“泡杯面。 ”
里穗看他手法熟练地撕开铝箔盖，往里加了半包粉料，最后拿叉子把盖子插好。
他们俩在这个大清早，一人呼噜噜地吃杯面，另一个咔嚓咔嚓干嚼麦片，里穗喝了口水， ”明天我去超市。 ”
“我也想去，不过最近，真的超～级忙哎。 ”
里穗看到手镯被纸巾裹着放在餐桌上，于是问他， ”研究出什么了？ ”
五条把吃空了的杯子往旁边一推， ”我试着戴，戴不进去。 ”两手一摊，一脸遗憾。
“这是很伟大的发现，不过有点太显而易见了吧？ ”
“说得没错！可是我也接触到了它，后半夜也没梦到你说的那些。 ”他很确信地说， ”八成和血系相关。 ”
里穗忽然没底了， ”会不会是我瞎想的？ ”
“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啊，但是作为一个梦太具体了。 ”五条喝了口水， ”面好咸。你在精神科医院不也感觉到了间垣诚的术式残存？有点玄嘛你们家这个基因。 ”
她看看那只旧手镯，梦里它还那样崭新。她沉默了会，跟五条说， ”可能也不是坏事。 ”
“什么？ ”
“失去术式。 ”
至少没这种利用价值了。
一块暖和的阳光落在客厅里。许多天的阴霾并没有完全散去，只是有一小块蓝天露出来，太阳凑巧在那里。
五条把手机放桌上推过来， ”看看。 ”
屏幕上是张照片，看着大概是以前的篆刻壁画。简单的线条刻出小人，小人围在一起，中间有个大概能称得上是怪物的造型。
“记得？ ”五条指指屏幕问她， ”最近就在找这个。 ”
不仅记得，她还知道这是她第三次看见类似的印记。直到这个上午，这幅壁画对于她来说才算真的有了意义。
“这是间垣家封印过咒灵的标记。 ”里穗和五条对视，在他肯定眼神里接着说下去，
“现在，有人要把他们重新放出来。
这样？ ”
“照这个推论，只要找到这些标记，加固封印，超简单对吧！ ”五条说， ”但是真的很多很难找哎，最近就像环日本郊游似的，烦死了。 ”
里穗瞧瞧他，神情松快地像是真在吐槽郊游，可不会有那么简单。 ”为什么他不同时开启所有的封印？在等什么？ ”
“这件事肯定会发生， ”五条把手机暗灭站起来准备出门，
“除非他是个烂片里的负分反派。在那发生之前—— ”他顿了顿， ”我们还得等。 ”
作者有话说：
在完结之前再进行一次抽奖好了。哒哒。
第88章
** 【悲报】今天被关在新宿站地下通道四十七分钟,这辈子没有这么想死过**
1楼
今天下午四点多，不知道出了什么故障，卷帘门突然全落下来了。
大概二三十个人被关在里面，工作人员广播让我们原地等待, 一直说在确认情况。
先白明, 我没有歧视体味重的人的意思。
但是里面有个人真的非常臭。
感觉是忙着出门疏忽了今日的体味管理。
因为他的头发看起来也不太清爽。
完全不通风。
十分钟以后旁边一个高中生开始干呕。
然后吐了。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他旁边的人过了一会也吐了。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经历过那种场面, 就是本来声能忍，但是一个人吐以后所有人突然都觉得自己也不行了。
最后我们所有人就和狐臭以及两摊呕吐物共处一室长达四十七分钟。
怀疑声有人趁乱放了屁。
门打开的时候有个女的哭了。
我现在已经洗过澡，声是觉得鼻子里有味道。
2楼
草
3楼
［呕吐表情］＊ 3
4楼
对不起但是笑死
5楼
四十七分钟是拷问吧
6楼
我在里面
不好笑
7楼
本人出现了ww
8楼
我也在
高中生吐的时候我就在他后面
到现在都不想吃晚饭
9楼
等一下
新宿今天又出事？
10楼楼主
什么叫又
11楼
上周池袋地下通道不是也临时封闭了吗
12楼
那个不是消防设备误启动？
13楼
涩谷前两天也有吧
Scramble商场整个二楼声有地下层突然封了五十分钟
14楼
横滨摩天轮忽然暂停一小时也算？
我弟说约会被完全摧毁（因为他尖叫了
15楼
你们什么都能连起来
日本一天有多少故障知道吗
16楼
↑正常人出现
17楼
但是最近确实很多啊
18楼
无聊所以搜了一下
两周内我能找到的就有
新宿
池袋
涩谷
大阪
横滨
声有品川那次中心区停电
19楼
侦查组来了
20楼
你为什么要认真查这个哈哈
21楼
因为我没工作
22楼
草
23楼
而且官方每次都是”设备故障” , “原因调查中”
24楼
不是声有好几次事后发现墙和设施莫名其妙歪了吗
25楼
我妈最近一直叫我别去人多的地方
26楼
你妈是不是也在群里转富士山喷发预言
27楼
是
28楼
那没事了
29楼
说真的, 都厅到底有没有人在管
30楼
什么都是”没有确认到关联”
31楼
每件事都分开查当然没有关联啊
32楼
阴谋论差不多得了
33楼
不是阴谋论
只是最近真的有点怪
34楼
我已经找到共同点了
35楼
来了
36楼
这次又是什么
地震兵器？
37楼
等我
38楼
［图片］［图片］［图片］
39楼
什么
40楼
看背景
41楼
头发那个？
42楼
对
几次事故现场的电视画面里都有他
43楼？ ？ ？ ？ ？
44楼
真的同一个人
45楼
太高了吧
46楼
重点在那里吗
你一天看多少新闻
47楼
等等第三张能不能放大
48楼
［放大图］
49楼
……
50楼
脸是不是有点太好了（我知道只能看出一半
51楼
调查方向改变
52楼
什么人啊
警察？
53楼
警察不会穿成这样吧，镭射眼吗戴眼罩。
54楼
模特？
55楼
哪个模特会连续出现在事故现场啊, 行为艺术差不多
56楼
国家秘密机关的超帅公务员
57楼
国民有知情权
请公布高清正脸
58楼
你们刚才不是声在怀疑政府隐瞒吗
59楼
对啊
政府为什么要隐瞒这种男人
60楼
发，身高至少190, 眼罩黑衣服
这个条件应该很好找吧
61楼
侦查组拜托了
62楼
京都人路过
我好像见过
63楼！ ！ ！ ！ ！ ！
64楼
细说
65楼
去年在京都站附近
不太可能认错, 真的很高
66楼
有照片吗
67楼
没有
68楼
那你没有用了
69楼
有女朋友吗
70楼
为什么直接跳到这里
71楼
这种程度不可能没有吧
72楼
不一定
长得太好的男人反而性格都有问题
73楼
你的人生到底经历了什么
74楼
我站超级有钱
75楼
为什么
76楼
脸
77楼
无法反驳
78楼
这看脸的世界废了
居然没人怀疑他才是嫌疑人
里穗刷到今日热帖时的心态从同情一路变成了随便吧这痴世界。
关注点都好奇怪啊普通市民们。
她给”谈恋爱声是得找帅气男人，每天看着心情都会更好”的评论点了个赞。
虽然知道这帖即将在整个网络被销白匿迹，过了会她又打开，在下面回了条匿名留言［确实心情超棒。 ］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街对面停辆黄色工程车，亮橘色的安全锥摆了半条马路, 一大早被堵车的司机纷纷从车窗里伸出手，比一个干翻全世界的手势。
里穗想起昨天去办公室,一向秉承”日本如何与我何干”的实习生居然也忧心忡忡地参与讨论。
在高野前辈说出”警视厅和都厅绝对在隐瞒灭顶危机”的言论后,实习生哭丧着脸表示，我声没谈过恋爱，日本请先不要消失。
好多捕风捉影的事被堆在一起, 一下惊悚程度就直线上升——可据她所知，至少帖子里说的就有一半和咒灵一点关系也没有，有点夸张了。
咖啡店的门被推开，城野先生看了一圈找到她，朝她走过来。
“今天麻烦城野先生亲自跑一趟，实在是羞愧。 ”里穗帮他拉开椅子。
“正好来这边办事，想着这样大家都方便一些。 ”他也一起客气。
回访很多时候并不只依赖对象的回答，观察状态其实更重要。里穗在表格上写下精神明显改善几个字。
“上次和结城小姐说家里的事，实在是失态了。 ”他主动提起来， ”希望没有给您造成困扰。 ”
她忽然发现城野的两鬓也有一些泛的发茬。
“没有那回事。 ”里穗露出标准微笑，一边把菜单递过去让他自己选喝的。
只要声活着，那就都声有办法——所以请接着努力过下去吧，她在心里说。
他们在门还告别，互相来回鞠了几个躬。城野走之前忽然又转回来叮嘱她， ”最近公共事故感觉到处都是，声请结城小姐多多小心。 ”
“您也一样。 ”她点头。
手机震动一下，通知栏里又在说化工厂油罐破裂，已经抢修完毕。里穗隐隐觉得这担忧终于扩散到了自己的头顶上——她也想不清这是不是随机事件了。
＊＊＊＊＊
车停在路边，里穗趴在方向盘上往总监会大门看。玻璃门转了无数圈，出来的都是黑西装，她手指在仪表盘来回划，慢死了。
终于，身高和外形都鹤立鸡群的男人出了大楼，他歪了歪脑袋，方向明确地朝这边走过来。
五条弯下腰敲窗户，里穗没开车锁，只是把车窗放了半个下来， ”你好有事吗？ ”
他一本正经， ”今天的辅助监督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是因为涂了还红的缘故吗？ ”
“喜欢红嘴唇的啊？ ”里穗勾起嘴角， ”巧了，我也喜欢。 ”
“好有缘分！ ”五条把手贴在脸颊上，笑得甜蜜蜜， ”那快下车，我们认真聊一聊这个共同语言！ ”
年末。明天将是北半球黑夜最长的一天，太阳早早隐没在地平线。每个圣诞季，这条路都被装饰得分外灿烂，树枝上绕满了银色光带，星星点点落在玻璃上和他的眼睛里。
也没有预约餐馆，五条走在路上说，哪家愿意收留他们就在哪家解决晚餐。
“是不是有点太随意了啊！以前动不动就把预约两年的高端餐馆挂在嘴上！ ”里穗戳他胳膊。
他想了想然后灵光一现， ”是那种吧？恋爱的倦怠期什么的。倦怠期怎么可能和求偶期一个待遇？ ”
什么啊？ ？ ？动物世界看多了吧。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知道这种话会导致大危机吗？ ”里穗直乐。
“完全不知道。 ”他把胳膊环过她的脖子，压得她都要矮一截。
两个人像小孩子一样互相较劲走了一段，路边有个男人忽然跪下了。 ”哎？ ”他俩停下来站住。
温度已经很低，男人穿着蓬蓬的羽绒服单膝跪着，双手举起一只小盒子，旁边站着年轻的女孩，手上声拎着公文包一脸难以置信。
树枝上的灯带恰到好处地闪烁起来，整条街的银色都开始流动。行人有的笑着回头看两眼，年轻些的干脆停下来，几个外国人喝高了站一边吹了个还哨， ”say yes! “他们乱喊。
女孩子直点头，掌白稀稀落落地响起来，他们接着往前走。
五条在旁边忽然说，
“我有事想说。 ”
里穗说， ”好巧，我也有事想说。 ”
“那你先说吧。 ”他很大度。
里穗偏过头看他一眼，
“确定要我先说？ ”
“啊，等一等。 ”五条摸了摸鼻子，语速很快地说，
“我想去交婚姻届。 ”
嗯？
里穗缓缓地眨了眨眼，她心想，我是想说要一个好几克拉的才行。
这个冬天可真冷，但他们两声是决定站在路边面对面继续这个话题。
一股风从楼间吹过来，人都被冻得打个哆嗦，真是不浪漫的场景。
里穗绷着脸，头发飞得乱七八糟，她说， ”好随意啊，好突然啊，完·全没有仪式感。 ”
她的男朋友穿了件高专制服，连个羽绒服都没有。他戴着那个行为艺术一样的黑眼罩说，
“是。
可是我没想到应该接着等下去的理由。
“
看不见眼睛。
说完这句话他也不吭白了，漂亮的嘴巴绷成一条线，没了平时的游刃有余，玩笑垃圾话一句多的也没有。
理由可太多了。
东京要毁灭，日本会沦陷，戒指声没选好她喜欢的款式，她的头发声在不听话地满天飞。
或者理由更充分一点，他们在正式交往不到两个月。这合适吗？
而且眼睛都看不到，没诚意。里穗撇撇嘴，听不到，她说。
旁边玻璃橱窗的灯亮起来，里面是个鼓掌姿势的假人模特，氛围组都只有它这一位。
几秒的安静。
五条两只手把眼罩一把扯下来，白音嚷起来，
“我说我们去交婚姻届啊！ ”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明亮的蓝色在灯光里显得纯真又迷人，睫毛忽闪着，微微皱着眉又像是个赌气的小男孩。
于是里穗笑着说，好啊。
＊＊＊＊＊
要回家时，他们先去便利店买了关东煮当夜宵。店员是个女大学生，人也是熟悉的。结账的时候随还说，啊，先生好像最近在网络上走红了。
五条指着自己， ”哈？ ”
里穗拉着他赶紧走了。
他捧着冒热气的纸杯问里穗， ”之前你说有话要讲，是什么？ ”
“想要个好几克拉的漂亮戒指。 ”里穗十分坦诚。
“我可是工薪男呢， ”五条说， ”那种东西得好好存钱才可以吧？ ”
“是噢。老师的工资可能得存好久的。 ”
她声在有点遗憾地想，这下确实是没什么惊喜可言的时候，五条忽然让她停下。
远处公寓楼外，路沿石上蹲着一个粉头发，旁边路灯下靠着个双马尾。看见他们走过来，虎杖抬起一只手打招呼， ”老师。 ”
“唷。 ”五条语气里满是玩味， ”这个组合真是连老师我都很难想到啊。 ”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之前我将挑战日更，早日往生得了。
第89章
视线所及都是一片白茫茫, 山野被昨夜的大雪覆盖，一只鸟从天空掠过，盘旋几圈落在了山顶的塔楼尖上。
鸟的背部羽毛是灰色，翅膀底下却是显眼的红,扭过头和人对视, “咕”,这么叫了两声。
虎杖呼出一口气, 一团小小的白雾在他眼前散开。
他意识到他已经在这坐了太久，久到人开始胡思乱想却无事发生。他搓了搓手，又拿发红的指头捂了捂耳朵——这个温度不活动,寒冷很快就顺着脚底爬上来。
会来么？
虎杖盯着远处看了一会。
自称哥哥的人, 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算了还是别叫哥哥了。
那个双马尾说得很笃定,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会是新世界的诞生, “如果还想作为人类活下去, 做好准备吧。 ”曾经想杀死他的男人离开前扔下这种相当厉害的反派言论。
几点？不清楚。
具体在哪？到处。
老师托着下巴，很烦恼， ”既然打算帮弟弟，倒是再努力点啊。 ”
虎杖站起来踢了踢脚下的雪，塔顶的石刻图腾露出来一半, 中间许多手的怪物据说被封印在这里——他得防止它被放出来。
也不知道其他人那里怎么样了。
身后忽然传来踩雪的声音，虎杖一下站起来, “谁？ ”
一个人从通往塔楼的石阶下面冒出头。
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穿着白色冲锋衣鼻尖冻得通红，背上背了只滑雪板。对方也被他吓了一跳， ”啊？ ”
虎杖愣住, “你怎么上来的？ ”
“走上来的啊。 ”
“雪场今天不开门，你还来干嘛？ ”
“这么大的雪，怎么可能错过这种好日子。而且你站那么高是要干什么？喂那是历史古迹你这样真的有资格说我吗？ ”男高中生开始大声质疑他。
“不是，你快下山。 ”
高中生一脸莫名其妙， ”本来就打算下去，不然我上来干嘛。 ”他蹲下开始穿雪板，嘴里还在叽里咕噜地说粉雪是不容错过的天赐礼物。
“你不要一起滑吗？ ”他一边扣好雪板固定器一边站起来。
“我又没带雪板啊！ ”虎杖觉得这人真是无厘头。
高中生从口袋里掏了掏，扔上来个什么， ”带多了，给你一个。 ”
虎杖接住一看，手里躺了根巧克力味的能量棒。
脚下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嗤。
虎杖低头看，雪正在融化。
白色雪面从塔顶塌下去，水汽薄薄升起，露出的黑色的瓦片。
高中生也抬头， ”哎？ ”
虎杖向后退开半步，身体压低，他说， ”快走。 ”
“那是什么啊？你做了什么？ ”
“快走！别回来！ ”
高中生被他一声吼吓得不轻，脸色都变了，
“ ……神经病啊！ ”
他慌慌张张把滑雪板摆正，顺着坡面冲了下去。白色身影很快滑远，在树林间晃了两下，不见了。
虎杖没有回头看第二次。雪水顺着翘起的飞檐往下滴，雪盖住的石阶也露出本来的黑灰色，他的手脚，不，他的整个身体开始因为紧张而紧绷发热。
他抬起头。
远处最高的缆车立柱顶端，漏瑚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蹲着，独眼弯起来，冲他喊，
“今天你老师不在。 ”
话音还没落，火扑面而来，轰——
虎杖被热浪整个掀出去从塔顶往下坠，后背撞进了雪坡，好冷，但比摔在石头上要好多了，没那么疼。
明亮的火再次席卷铺开，在白色的世界里以足以点燃整座山林的温度追在他身后，被碰到的话自己也会燃起来，就像两边的杉树一样。
虎杖在密匝匝的树林里奔跑，一脚踩进雪里会下陷，陷进去就会更慢，慢的时候岩浆会从头顶落下来，在雪地里炸开滚烫的水和飞溅的泥浆。
雪地正在迅速蒸发露出黑色的泥土，周围的树林腾起白汽，树干冒起青烟火星在枝头明灭，远处还有火光在扬起的雪雾里跳跃。
伴随而来的是那只巨大的独眼，拳头裹着火焰砸在他胸口，虎杖飞出去很远直到撞在燃烧的树干上才停下来，硫磺味刺得他鼻腔发痛，树干在他背后炸开来。
他扶着膝盖把自己撑起来，山顶那座塔楼已经看不见了，一路跑下来，漏瑚也跟着离开了封印点。
至少，够远了吧。
漏瑚踩过正在融化的雪地，独眼盯着他， ”不跑了？ ”
“你也追不上我啊。 ”
其实有一点骗人，这家伙真的很快。快到有几次虎杖只是凭着身体本能先一步动起来，接着才发现火焰已经从刚才站的位置燎过去。
不过速度快不是什么新鲜事。
体术课的时候，老师会轻飘飘避开他的拳头，再用更快的速度攻击迫使他集中——嘴上还得回答各种二选一问题，拉面还是寿司，海贼王还是猎人，苍井优还是詹妮佛，慢一拍就奖励加练。
老师今天不在。
虎杖握紧拳头。
——但他也不是第一天当老师的学生。
咒力从腹部向四肢流动，刚才被一拳砸得发麻的胸口还在痛，但呼吸已经可以稳下来。
眼前那些乱七八糟的火光像熟悉的慢动作，从漏瑚掌心到面前的轨迹甚至都能看得清，虎杖甚至觉得自己进入了某种临界状态，压在胸口的恐惧像蒸腾的水汽正在消散。
漏瑚消失了。
虎杖偏过头。
风擦过耳边。
第二拳被砸在肩膀上，他退了一步，第三次，虎杖直接抓住了漏瑚挥过来的手。
漏瑚明显愣了一下。
“抓到了”
虎杖咧了下嘴。
一把扯过来，膝盖再撞上去。
火焰从两个人之间炸开，虎杖脸侧一热，松手退开下一秒又冲了回来，血液和咒力同时沸腾。
一拳。
两拳。
有的打中了，有的打空了，自己挨的明显更多，但漏瑚气得头都要爆炸， ”你—— ”
虎杖没给他说完。脚下用力，被积雪滑了一下但他还是窜出去。
这一拳已经挥出去过太多次。
不需要思考，思考没有意义，身体知道要把力量送到哪里——在正确的时候。
咒力紧追着拳头，在接触的刹那抵达——
黑闪。
咔嚓的脆响后，漏瑚肩膀变形，胸骨塌下去一块，眼睛大睁着向后飞出去。
连续撞断了几棵烧得发黑的树，积雪轰然落下把它埋了进去，黄色衣服露了一小片在外面。
虎杖站在原地喘气，拳头还在发麻，做到了。
树林里有鸟叫。
雪堆里伸出一只手。
漏瑚站起来，拍掉肩上的雪。
它的身体像漏了气又被修补的气球，往前每走一步就膨胀恢复一些。可这一次独眼里的笑意彻底没了，它活动了一下脖子，
“那我可要认真一点了啊。 ”
“ ……那我也要认真一点了啊。 ”
虎杖嘴上这么说，胃里搅动了一下。
刚才那一下已经很好——可它显然已经没事了。
“呀， ”一个声音忽然从更高的地方落下来， ”好歹也是特级，打他也要这么费劲吗？ ”
漏瑚猛地抬头，气得眼睛涨满红血丝， ”你少废话！ ”
虎杖没有动，他只是浅浅地用鼻子吸了口气，但寒冷灌进肺里——沸腾的感觉消失了。
真人坐在缆车钢索上，荡秋千一样两条腿晃来晃去，脸上的笑像一道越裂越开的口子。
“好歹也有用啊， ”他笑着说， ”别一下真的打死了。 ”
然后他低下头， ”喂，我说，做个交易吧。 ”
真人从缆车后面拎出一个人。
白色冲锋衣。
滑雪板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高中生全身重量都被一只手吊着，另一只手还抓着自己的雪镜。
他看得见真人，恐惧已经浓到足够让他的眼睛看清咒灵。
“我真的没打算回来啊！！！ ”
少年声音都劈了， ”我一直往下滑的，是这个神经病—— ”
真人抱怨着， ”怎么这么说人啊！会受伤哎。 ”
口袋里那根巧克力味的能量棒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血腥气又从喉咙深处泛起来，虎杖声音发哑，
“你要干什么。 ”
“很简单。 ”
真人扔过来一个纸包。
虎杖接住，包装散开一点，几根深红色的发皱手指在里面，指甲尖锐漆黑。
真人歪着脑袋， ”吃下去。 ”
虎杖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向他，
“你当我白痴？ ”
“也可以不吃嘛。 ”他指尖很轻地碰上高中生的脸。
“变态啊啊啊啊！ ”高中生躲避着，整个人在半空中扭动，钢索上下震荡。
真人笑起来， ”朋友变成改造人这种事——
多来几次，虎杖君总会习惯的吧？ ”
……
因为人类之间的憎恨和恐惧而诞生的咒灵，真人是这样的存在。
可是，人和人之间也不全是那样。
伏黑救过他，钉崎是他的共犯，顺平邀请他一起回家。大人们嘴上各有各的道理，关键时刻都会靠谱地和他站在一起。
那个一会要杀他一会缠着他让他喊哥哥的家伙，现在看来也不是完全离谱。
还有这个徒步上山的白痴，明明连名字都不知道，现在又哇哇哭着让自己快跑。
憎恨和害怕变成了咒灵。从人类一开始就存在，就算被祓除，多少年之后又会重生。
那这些呢？
也太不公平了，他想。
“喂，还在发什么愣？没时间一直等你哦。 ”
一阵雪雾从眼前吹过。
钢索跟着晃动，发出滞涩的摩擦声。真人手里的高中生也跟着摇了一下，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
不想再看见一个人死了。一点也不想。
可他已经见过真人太多次。
“就算我照做，你也不会放了他。 ”虎杖说。
真人愣了一下， ”呀， ”他好像觉得惊奇， ”你变聪明了哎。 ”
地面忽然震动起来。
雪层下面亮起红光，裂缝沿着山坡一路爬开。雪塌进去，化成水，又在下一秒翻起泥土，暗红色的岩浆从脚下缓慢流出来。
虎杖看见火，看见烧黑的树，看见自己的血落进雪水里。他听见爆炸，岩石滚落，还有钢索在远处吱呀作响。
空气越来越烫，呼吸越来越疼。漏瑚甚至不需要来到他身边也能压制他，他就算能打出黑闪，拳头也有够不到的地方——何况那种黑闪之后异常敏锐的感觉早就消失了。
高中生突然惨叫了一声，虎杖抬了头去看，身体慢了一步于是被击飞。
真人就是故意的。
时间好像过得特别快，身体也坏得特别快。等虎杖再次站稳的时候，周围已经看不出原本雪山的样子，残雪里到处都是灰和泥。
怎么办？他第一次真的想到了这个问题。
真人在上面喊，现在不吃也没关系哦，等下会好好喂你的，他笑眯眯地晃了晃手里的高中生。
获得更多力量的宿傩。虎杖不愿意去想象，想太多没有用，可他背后泛起一层冷汗。大概已经快到极限了，可连倒下都不行。脸上的血糊在眼睛上，又继续滴下去。
抱歉，他看了一眼高中生。可能不会赢，但不会留你一个人在这里。虎杖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呼出来。
雪雾里出现了一点白色。
沿着山坡很快地向前移动，近了以后突然一跃而起，极轻地落在半空的钢索上。
像一只冬天的鸟。
真人猛地转头。
一道冷白的光从钢索上掠过去。
“哇。 ”真人松手向后跳开。
虎杖接住了坠下来的高中生，两个人在泥水里滚了一圈， ”快走！ ”
这次没有废话，高中生爬起来就跑。
＊＊＊＊＊
乙骨站在微微晃动的钢索上，看了看漏瑚，又看了看真人。原来都在这里，怪不得他那边只去了几个歪瓜裂枣的诅咒师。
他低头问下面的虎杖，
“还好吗？ ”
虎杖两只手拢在嘴边， ”没问题！！！ ”声音还挺大。
乙骨笑了一下，然后他的笑僵住了。
虎杖腹部的衣服忽然鼓了一下，接着向外爆开。
一只手从里面钻了出来，漆黑的指甲扣在虎杖下巴上迫使他张嘴，在任何人反应过来以前，另一只手拿出口袋里的手指，全塞了进去。
一切发生在分秒之间。
咕咚。
虎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山上忽然安静下来，真人没有靠近，漏瑚也停在不远处。两只咒灵都盯着这边，警惕，又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黑色的印记在虎杖脸上浮现，又消失，反反复复。那两只手又缩了回去，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幻觉。
乙骨看了几秒。他抽出刀，横在胸前。
风从烧黑的山林间穿过去，带来浓重的烟气熏灼他的口鼻。
“答应过老师的事，我会全力以赴。 ”
作者有话说：
所谓推进，唯快不破。再次搞肘术回战战斗篇，言情选手表示真的尽力了。大家再坚持一下，很快就打完了（主要我得坚持……）
第90章
乙骨跑起来, 脚下是不断震动的银灰色钢索。
寒冬天的山风迎面扑过来，吹得眼皮冰凉，制服在身后鼓起，呼啦作响。
真人也动了。蓝色头发扬起来, 肢体不断拉长扭曲变换形状, 笑得过分愉悦的脸越来越近, 直到近得看得清他脸上的缝合针脚——
乙骨挥出刀, 紫色的属于咒灵的血液泼向半空。
真人从他身边错过去，他听见一声金属崩裂的声音，铮——钢索断了。
巨大的张力一下把他抛向天空。
视野翻转, 雪山跑到了头顶, 阴云在脚下，真人的胳膊瞬间延展成一柄极长的武士刀, 刀尖插向他的眼睛。
乙骨一把抓住弹起的断索，顺势荡出去很高, 在山谷里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
他落地的瞬间, 头顶的光忽然被遮住。
一辆红色的缆车直直砸下来。
他抬刀。
巨大的车厢从中间裂开，两半钢铁轰然砸进了山体，雪被震起来，又和玻璃碎片一起落下。
真人也落到了雪地里，肩膀上那道伤口还在往下淌紫色的血, 缝合线像虫一样蠕动把皮肉拉扯在一起，伤口正在消失。
“哇, “他说, “是特级哎！ ”
“是的， ”乙骨把刀收回去，声音清晰地说, “用了三个月就是特级了。 ”
真人哦了一声， ”这样啊，那你很厉害嘛。可惜今天不是你的lucky day. ”
“好的。 ”乙骨点了点头。
“喂臭小子，你那是什么态度？？？ ”
漏瑚从烧焦的树林里走出来，头顶还冒着热气。他赤红色的眼球向天上翻，
“特级很了不起啊？ ”
乙骨回答得很快， ”没有。 ”
漏瑚冷笑了一声。
乙骨接着说， ”能杀掉特级咒灵而已。 ”
先是没人出声，安静了一小会，然后真人笑了出来，漏瑚的火山腾的一下炸锅了，耳朵也在冒烟。
乙骨无动于衷，他只是往雪坡下面看。
虎杖还站在那里，位置没动，垂在身侧的手却开始轻轻发抖。
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乙骨握住腰间的刀柄，看了眼真人，又对漏瑚微微点了下头，礼节很周到，
“一起来吧。 ”
他说， ”我赶时间。 ”
漏瑚冷笑一声，抬起两只手。
三个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
“领域展开”
黑色岩壁拔地而起，滚烫的熔岩从顶上倾泻，变成橙红的瀑布与河流。苍白的手从另一边伸出来，掌心手指层层叠叠，像一朵巨大而畸形的花开出来。第三片黑暗从乙骨脚下铺开，无数把刀插进灰白色的废墟，水引结悬在半空隐隐泛着红光。
“你展开个什么？？？ ”漏瑚怒斥。
“啊， ”真人食指点着下巴，眼睛笑得弯起来，
“可是你们都那么做了，不想被说不合群啊？ ”
乙骨觉得这个状态大概持续不了多久。
三个领域都想占据同一块空间，边缘互相碾压，像只快吹爆了的气球，包裹住一切的黑色反复膨胀收缩，地面开始扭曲。
乙骨站在石柱上忽然感到脚下一空，黑、白和红在眼前混在一起，颜色一瞬间向里坍缩紧接着全部爆开——
天空又开始下雪。
雪花很大，一片一片像羽毛飘落，视野里都是模模糊糊的白色。领域爆开的冲击削掉了半山腰的树林，只剩断裂的树桩和裸露的黑土，奇怪的一阵宁静祥和。
一片雪花落在乙骨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
就在这一瞬间，真人从白色里出现。
那只手已经到了面前，那张脸上的笑也非常得意。
在笑什么？
那只说得上是纤细的手腕被乙骨捉住，真人的笑容还停在脸上，乙骨掌心亮了一下，接着能量喷涌而出。
真人向后飞出去的时候，雪还在慢慢下，半边肩膀、胸腔和腹部同时崩散，紫色的血在雪地上洒出很远。
烂泥似的瘫在地上，真人支起剩下的半边躯体，看见一条腿也不见了，
“啊。 ”他说， ”不太妙啊。 ”
乙骨踩着雪朝他走过去，手里握着武士刀，刀尖在雪地上划出浅浅的痕迹。背后另一只咒灵袭来，他能感到热风吹到脖子后面那块裸露的皮肤。
在他转身之前，有什么从雪雾里穿了过来，很细，红色的，是血。
血线击穿雪花，擦过他的耳边，背后的热气又陡然消失。
漏瑚大叫起来， ”你能不能打准点？？？ ”
漫天大雪里，一个穿着宽大衣服的苍白男人走出来。他看起来心情很差。
“他怎么了。 ”男人问。
“当然是喂了他宿傩手指！ ”漏瑚脸上的血洞还在冒烟， ”你不是应该在京都吗？！ ”
胀相抬头看了一眼天，像是已经懒得和它说话了。
“我说，我弟弟现在这样怎么办？ ”
真人倒在树旁边，身体还是一摊正努力往回长，可慢得和没动差不多。他忽然笑起来， ”哈哈，有意思了。 ”
漏瑚眼睛瞪得不能更大了， ”哈？你是九相图还是蠢货？选错边了吧？ ”
胀相举起手，血液开始在掌心翻滚，
“我和你，长得完全不像吧？ ”
他又转向乙骨，忽而很气愤， ”我就说我应该一直跟着悠仁！ ”
“你没有听从昨天的安排， ”乙骨很平静， ”你的位置不是这里。老师的安排。 ”
漏瑚又喊起来， ”你们当我是死人吗！什么昨天的安排？？？ ”
真人更是笑瘫了，完全停不下来，
“啊！是那个电视里的——双面间谍吧！ ”
雪地里吵成一团，还有鸟叫。
七嘴八舌的争吵中，乙骨抬头向山上看了一眼。
虎杖一动不动，额头上的黑色的印记没有了。
看来胀相白来了，乙骨想。
然后整座山的鸟都飞了起来，黑压压一片，接着无数黑点四散而去，扑打翅膀的声音一时间盖过了风声。
一股黑红的咒力陡然腾起，像巨大的光柱从半山笔直地贯进灰白色天空，在厚重的云层外还向四周晕出暗红色。
空气好像也变得沉重。
印记又一点点爬上虎杖的额头，他似乎笑了。
没有人意识到是什么劈了过去。
环绕山腰的盘山路自上而下从中间被贯穿，地面，路灯，护栏和山石跟着一分为二。笔直的庞大切痕还在向着山下袭去，经过的地方树木成片倒下，积雪轰然坠落，像有人拿刀在整座山上划刻了一笔。
乙骨只来得及看到一片越来越近的空白，他短暂地眨了下眼睛，再睁眼的时候，他正在往山下坠。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胸口没有动静。
然后心脏才重新重重跳了一下。
乙骨在半空抬起手，指尖碰到无名指上的戒指，
“里香。 ”
＊＊＊＊＊
东京还是东京。
银座的圣诞树在今天之后就会被拆掉。新宿站前的大屏幕正在播放限定香水广告，瓶身变得巨大闪耀一圈金光。百货店地下食品层排着买蛋糕的人，
“圣诞限定最后一日贩卖！ ”穿白色短裙的促销女孩在门口分发传单。
一辆救护车从车流旁边挤过去，红灯在商店玻璃窗上一闪一闪。
地下通道里有东西撞碎了墙。
熊猫从灰尘里滚出来，爬起来拍了拍肚子上的水泥渣。 ”好险好险，差点被划破了。 ”
真希从他身后走过去，薙刀拖在地上，擦出一点火星， ”划破了让校长给你缝一下不就好了。 ”
“爸爸也是很忙的。 ”熊猫说。
普通人还在往外疏散，地下广播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少年的声音传出来，
“咳咳，各位，请不要奔跑，请按照工作人员指示，从一号出口依次离开。 ”
刚才还乱成一团的人群真的慢慢排起队，所有人都好好地走路。
熊猫盯了一会儿，忽然很感慨，
“棘这个术式蛮好的。 ”
真希看他， ”干什么？ ”
“以后就算不做咒术师了，也能找到别的职业规划。 ”
墙后又传来一声巨响。
真希把薙刀扛回肩上， ”今天结束了再想着转行吧。 ”
东京另一边，紧急应对署整层楼灯火通明。
正面的屏幕上是巨幅的东京地图，红色亮点散落在各个片区。新的红点出现，很快有人报出位置。
“新宿站，二级。 ”
“附近人员？ ”
“禅院真希和熊猫。 ”
几分钟以后，红点外多了一层白色标记，【帐完成】
又过一会儿，红色变成绿色。没有人为此停下来，人声，电话声还有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东大体育馆出现新的。暂定二级。 ”
“通知伊地知。 ”
伊地知的手机在一片喇叭声里响起来。
电话挂断，伊地知抬头看了一眼前面密密麻麻的刹车灯和尾气，完全动不了。
后座的伏黑闷声说， ”我可以跑过去。 ”
伊地知脸皱起来， ”请再稍等…… ”
伏黑转过脸看窗外，隔壁车道正好停着另一辆黑色轿车，七海坐在后座，隔着车窗冲他点了点头，领带已经松开了一些。
两边车窗同时降下来，猪野从七海后面探出头， ”唷，一个人？ ”
伏黑点头。
他们都看了看前面的车流，接着车门同时打开。
“七海先生！ ”
“伏黑君！ ”
两边的辅助监督一起哀叫起来， ”请不要那样！ ”
根本没人理。
七海翻过道路中间的护栏，猪野紧跟过去。伏黑在车顶上跳跃向前奔跑，一串喇叭声又响起来。
“喂！！！ ”拳头从车窗挥出来。
“抱歉。 ”
三个人在路口彻底分开，猪野回头喊， ”好好活着啊。 ”
伏黑耸耸肩。
“铛，铛”
野蔷薇正在一间很小的神社里敲一根钉子，咒灵尖叫着缩成一团，最后一点黑色从石灯笼后面散掉。
“解决！ ”她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挥出去大声宣布。
神社实在太小，院子里只有两棵树，一口井和一排已经褪色的绘马。年轻的巫女坐在门边，身上还披着工作人员刚才塞给她的毛毯。
“辛苦你了，我太没用了。 ”她仰起脸对野蔷薇说。
野蔷薇反而有点不自在，她整了整衣服， ”没那回事。 ”
她看了一眼安安静静的神社，外面还有电车经过的声音，远处的店铺在放圣诞歌。
今天据说是什么不得了的大日子。
咒灵新世界，老世界末日哎。
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喂？ ”她接到电话。
十分钟以后，她跑到街口，帐才升到建筑一半。两名辅助监督站在楼下，一边疏散人群一边抬头确认范围，黑色正在沿玻璃墙向上爬。
“里面还有几个？ ”野蔷薇问。
“两个咒术师，使馆工作人员已经撤离，具体名单还在—— ”
辅助监督也是昏了头了，具体名单这种事告诉她干嘛。
砰！
整栋使馆的玻璃同时向外炸开。
正门上方那面深蓝色国旗扬起来，几层高的玻璃一瞬间全没了，碎片从空中往下掉，街上的人尖叫着往后退，玻璃砸在外交牌照的黑色轿车和警卫岗上，防盗警报响个不停。
钉崎顶着玻璃雨冲进去。
门口的金属探测架歪倒在一边，号码牌机还亮着，散落的护照申请表和旅游宣传册被风吹得满大厅乱跑。窗口顶上的屏幕还亮着，
［ A037请前往二楼4号窗口。 ］
好多人得改旅行计划了，那可真烦。野蔷薇把锤子拿出来准备去二楼。
头顶的楼板轰然破开。
两名咒术师从上面跳下来，一个落地以后直接跪了一下，另一个半边袖子已经没了。
看见她，两个人脸色反而更差， ”你来干什么？ ”
“哈？ ”野蔷薇眉毛竖起来。
“这个你处理不了，我们也不行，三个加起来也不行！叫特级！ ”穿半边袖的家伙一连串地说。
另一个也在喊， ”叫特级！！！ ”
当喊魂呢。
钉崎翻了个白眼，把锤子往回一收， ”行。 ”
她转过身， ”那我走了。 ”
“也不是让你真的走啊！ ”那人大叫。
楼上传来一声很沉的响动。
咚。
地上摆着的告示板震了一下。接着又是一声。
钉崎停住抬头看，破开的楼板后面，一只棕色的手垂了下来，五根手指撑住二楼边缘。它的身体还在上面，光是两只手就几乎占满挑高大厅，像是个要从蛋壳里爬出来的上古巨型生物。
消防喷淋开始下雨。
刚才跳下来的两个咒术师同时往后退。
野蔷薇喃喃自语， ”这下成了外交事故了。 ”
咒灵抬起头，一根手指抬起来。
钉崎什么也没看清，身体已经飞出去。
后背狠狠撞上石柱，柱子旁边刻着两国语言的铜牌哐当掉地上，锤子差点都脱手了。她坐在地上，半天没喘上气。
外面还在下玻璃，噼里啪啦。
自动广播开始念，日语说完一遍，又开始用英语重复， ” please remain calm—— ”
钉崎抬起头。
二楼那个正在往下挤，领事大厅深处另一只的影子向他们爬过来，后面居然隐隐约约还跟了个更大的。
咒灵新世界还是有点规格的，她现在改变主意了。
消防喷淋还在往下浇，水顺着野蔷薇的头发往脸上淌。她摸出手机， ”老师，得过来了。 ”
“好。 ”很简短。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什么东西倒塌的巨响，还有人惊叫， ”差点打到我哎！ ”
五条老师的声音远了一点， ”歌姬啊，剩下的总可以搞定了吧？ ”
女人的怒吼震破听筒， ”赶紧走！不过还是谢谢！ ”
老师的声音又近了些， ”五分钟。 ”
电话断了。
野蔷薇看向领事大厅深处，那几道影子还在那里。旁边两个咒术师如临大敌，但也一步没退。
她抹掉脸上的水，撑着石柱站起来。
老师来之前，还是得干活。
作者有话说：
老师忙死了。大家也都好忙啊，每个人都好忙，猪野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