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条狗
在大陆南境，坐落着诺克瑟兰王国。那里终年温暖湿润，风里带着草木与海水的味道。
但这一年，却迎来的史无前例的大雪。皑皑白雪覆盖住整个王城。
小公主就是在这一年降生的。
国王举行了盛大的典礼，向子民分发温暖的冬衣与粮食。人们围着篝火又唱又跳，琴声与笑声一直传到雪夜尽头，他们为小公主祈祷、献上祝福：
“希望她的头发可以像乌木一样黑。”
“希望她的皮肤像雪一样白皙。”
“希望她的唇瓣可以像鲜花一样娇艳、像血液一样红润。”
“”
大雪从这一年冬一直落到第二年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诺克瑟兰王国是一个民风淳朴，人心和善的王国，这要多亏与王后与国王治理有佳。
这里的子民勤劳乐观，于是在繁忙的春天，公主诞生的消息慢慢淡出了子民们茶余饭后的讨论，被哪家铁匠铺的工具最趁手所取代。
日子像磨坊旁的水车，一圈一圈，不紧不慢地流逝。
王宫里有一本巨大的魔法书，负责记录所有王室成员的日常起居。
属于公主的那一页全是空白。直到在第二年冬，才浮现出一行小小的字迹。
【小公主一岁了】
洗礼日上，国王请来了三位仙女为她献上祝福。仙女们用尽浑身解数，变出会唱歌的宝石，永不凋零的玫瑰还有缀满星光的纱裙。公主不笑也不闹，神色淡淡，打了个哈欠。
【小公主三岁了】
她追着一只发光蝴蝶跑出王宫，一路跑到禁林边缘。侍卫们跪了一地，回宫后，她发起高烧，整整三日不退。
【小公主五岁了】
国王请来礼仪侍女教她礼仪。她踩到裙摆，一头栽进玫瑰花丛，惊飞了一群蓝羽鸟。
【小公主九岁了】
她日日爬上宫墙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总之不会是老师留给她的《王朝史》作业。
【小公主十二岁了】
礼仪、舞蹈、绘画门门不及格。唯有魔法与剑术学得极好，甚至超过了几个哥哥。
【小公主十七岁了】
她果真如传言那般，头发如乌木般黑，肤色像雪一样白皙，唇瓣像血一样红润。国王赐给她一个封号——白雪公主。
不过比起这个封号，她更喜欢被叫：林青樾。
*
在妖管局被吸进画册后，林青樾作为这个身份过了一年又一年。
这里的一切都太真实了，就像是真实存在的王国一样。作为公主平静地生活了十七年，直到今日，得到这个封号，她才终于意识到，她身处在白雪公主这个故事里。
五岁那年，她曾试着探寻这个世界，跌跌撞撞来到密林边界，却被空气墙弹了回来。
就像是之前玩的开放世界游戏一样，触及到边界是，会毫不留情地提示玩家：“这里还未开放，等以后再来探索吧！”
她俯下身子，半趴在城墙上，视线飘得很远很远，远到外城区那家老橡木烘焙坊。
又收回视线看着城墙下，那个叫塞德里克的侍卫换岗。
作为公主的时间快要赶上作为林青樾这个身份的时间了。从一开始的无处适从，到慢慢地习惯，她都快分不清，到底她是林青樾，还是说林青樾那个身份只是她做的一场梦。
一个脸蛋红扑扑的小妖怪从城墙下飞上来，差点撞到林青樾的额头。
“买来了买来了。”小果兴奋道：“我可是趁着收摊前挤进去，买到的最后一个，稀有品呢！”
它把那块比它还大的裹着蜂蜜糖霜的烤面包递至林青樾面前。
“给钱了吗？”林青樾问。
“给钱了！”小果打开它背的小挎包，里面只有两枚金币了。林青樾对了一下数量，确实比她出门拿给小果的少了一个烤面包的价钱。
她低头咬了一口烤面包，满足地眯了下眼。
但还好有小果在，总不至于让她觉得虚无和怀疑。
和她不一样，小果无法被任何人看到。王宫里这些年也一直流传着公主有精灵低语症。按照林青樾的了解，就是他们怀疑她有精神分裂，因为总是有侍女瞧见她对空气自言自语。
虽然，林青樾偶尔也会盯着小果怀疑，也许它也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但每当这时，小果都会用力来撞她的额头，疼痛会让她清醒过来。
“小果，今天父王给了我一个封号。”林青樾站直身子，转身准备从城墙上下去，边走边同身旁飘着，摆弄口袋里金币的小妖怪道。
“这不是挺好的吗？”小果道：“你其他的那几个哥哥，早就有封号好多年了。”
“我的封号是白雪。”
城墙上的风有些大，小果以为是自己幻听了：“你说什么？”
小果猛地停在原地，飘到林青樾面前。
“所以，其实我们并不是穿到了一个鸟不拉屎的朝代。”小果有些热泪盈眶，“而是穿进了那本画册”
也难怪，为什么明明是西方朝代，但说的话却都是普通话。因为他们在汉化版本的童话故事画册里啊！
起初，林青樾以为是那本画册带她穿越的，所以到处寻找相似的画册。就连王宫里那本巨大的、记录王室日常起居的魔法书，都被她翻了个遍。
除了知道她那个哥哥八岁还尿床的囧事以外，一无所获。
这就好办了，知道自己身处书中，总比在一个根本不了解的王国里让人来的有安全感一些。
起码，一本书总归是要有结局的。
林青樾从自己那些因为时间太久而褪色模糊的记忆里翻找出当日的情景。
她记得那日在画册周围围绕着很多黑气，那些黑气是愿力。
所以就像以前做任务一样，只需要找到愿力来源，根据愿力产生原因，对症下药，就能从画册里出去了。
“如果这里真的是画册里的话，那岂不是”小果话说到一半，就被远处跑来的侍女打断了。
侍女和林青樾年纪相仿，手里抱着一条羊毛披风，走过来给她披上。
“公主，你又一个人去城墙上了？”侍女站在林青樾和小果之间，她看不见小果，也就不知道自己把小妖怪给挤开了：“快回去吧，王后在找你。”
林青樾垂了垂眼，心情有些沉重。
与原本故事线不同，白雪的亲生母亲，也就是现在的王后。她没有在她出生后去世，而是一直活到了现在。
如果她真的在画册里的话。
林青樾在心里把小果刚刚没说完的后半句补上——那王后就会死。
出生时，因为她原本就不是什么小婴儿，所以她不哭不闹，与同龄人更是玩不到一块去。
且因为一心想回到原本的世界，所以她对这个世界的所有人也都不甚在意，无法真正对他们有什么感情。
但王后不一样。
林青樾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觉得很熟悉，就好像两人此前已经相处过很久很久了一样。
她温柔而威严，因为她的治理，诺克瑟兰王国风调雨顺。
林青樾和她相处从不像母女，反而更像密友。王后并不像传闻中那样，是普通贵族小姐与当时还是王子的国王联姻。
她与许多贵族不一样，她懂得许多魔法。
这个世界的魔法与她所在世界的巫术异曲同工。于是她在王后那里学了很多魔法。
但她从不叫林青樾传出去，在外人面前，她就还是那个端庄矜贵，不苟言笑的王后。
林青樾过去时，她正在花园的凉亭中看书，直到侍女向她通传，她才放下书，向林青樾看过来。
她向侍女点头，周围的人便都退下去，只剩下林青樾。
外面风很大，林青樾见她唇色发白，于是上前两步给她披上披风。
“您的脸色好像很不好。”林青樾坐到她对面，忍不住忧心。
“没事。”王后温柔的笑了下，就像是温柔的细雨。
“我来检查一下昨天教给你的功课。”
林青樾点头，双手灵活地施展咒术，很快指尖泛起荧光，化作一簇簇漂亮的花，然后飞向半空，凭空炸开，发出一声很大的爆破声。
王后微凉的手指托上她的手腕，帮她纠正动作。然后笑着点头：“不错，学了这么久，也算是出师了。”
“以后你就不再需要我了。”
林青樾本能地觉得“出师”这个词用得古怪，但还没等深究，就被那句“不需要”弄得紧张起来。
她站起身：“怎么会不需要呢？”
林青樾慌忙道：“您是母亲，怎么会有女儿不需要母亲的呢？”
她的心被狠狠揪了起来，完全不想接受故事里既定的剧情。不知道是为了这句话恐慌，还是为了那没到来的剧情恐慌。
王后只是笑，她笑起来脸侧有两个小小的酒窝。看上去倒更像是林青樾的同龄人，和那个平日里威严的王后完全不搭边了。
那个晚上，林青樾和王后呆了很久很久。花园里的白玫瑰落了一地，王后惨败的脸色就像那满地的白玫瑰。
那日过后，天气骤降。明明才刚入秋，却下起了薄薄的小雪，天气反常地叫人连连称怪。
王后重病了，大家都说是普通的寒热症。但房门却紧闭数月，林青樾每每去探望都被拦在门外。
很快入了冬，这里的冬天太冷了。外面都是光秃秃灰扑扑一片。
所以林青樾不喜欢外出走动，只留在房间里温习自己整理的学校的功课。她可不想回去之后，把高中三年学的东西全忘光了。
因为王后重病，林青樾这些时日沉不下心，整日忧心忡忡。
但该来的躲不过，又是一场大雪。王宫各处被白雪覆盖，早晨她刚起不久，就有侍女匆匆来通告。
“公主，王后叫您过去。”
寝殿弥漫着浓重的香薰味，香薰压着苦涩的药草味，熏得人头昏脑涨。寝殿比想象中的更暗，光线透过彩绘玻璃，被滤成深浅不一的颜色。
林青樾来到寝殿正中央的床前，侍女们掀起帷帘。隔了数月，林青樾终于又见到了她。王后再次屏退了周围侍女，只留下林青樾一人。
没想到只是数月，就让一个人消瘦至此。她的脸颊凹陷，唇色苍白，但仍看得出是极美的。
她拉上了林青樾的手。
“青樾。”她的声音仍然温柔但却有气无力。自从有了封号后，所有人都叫她白雪，只有王后还会叫她的名字。
所有人都只叫她王后，林青樾突然也很想知道她的名字。
“我叫蓝熙。”她似乎看出她所想，轻声道。
这个名字好耳熟，就像是在哪里听到过一样，名字在舌尖上滚了又滚，林青樾轻轻唤了两声。
床上的人没觉得她这样冒犯，反而是拍了拍她的发顶。像她还年幼时一样，让林青樾躺在她的床边，听她讲故事。
靠的近了，浓重的香薰味反而淡了些，只有蓝熙身上淡淡的体香。林青樾莫名地有些困。
蓝熙和她说了很多话，就像是所有童话故事的开场，母亲下线前，对女主角殷殷切切的叮嘱。
要善良、要乐观。
蓝熙说的是：“青樾，你记住。”
“爱是执念和恨的容器。”
虚弱的声音很快被一阵阵低咳掩过，林青樾抱着她的腰，在她的怀里，感受着后背轻柔的拍打，渐渐地昏睡过去。
香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但林青樾再醒来是，已经是在自己的房间了。
她再去找蓝熙，但又被拒之门外。
又过了三四天，那个消息终于还是来了。
蓝熙死了。
那个仁慈的王后死了，诺克瑟兰王国的所有子民都很伤心。
葬礼那日，整座王城挂满了白纱。人们在城门前排成望不到尽头的长队。有几个曾被蓝熙资助过的老妇人，甚至在城门下晕厥过去。
像林青樾出生那天一样，蓝熙死的那天，也下了一场大雪。
第二年春天，积雪消融。空置已久的王后位子，迎来了它新的主人。
自从蓝熙死后，仿佛带走了林青樾一部分生机。她像是冬眠的动物，关于任务和回家的事一概没想了。
她每天窝在房间里，像是枯萎的花，萎靡不振。
直到春天到来，花园里的花再次开了，小果硬拉着她去外面看花。
“去看看吧，去看看吧。”小果抱着她的胳膊用力：“那花是王后之前最喜欢的。”
林青樾这才强撑着换了一身新衣，洗漱好去花园散步。
林青樾在她身上的痕迹逐渐与白雪这个身份融合，她也越来越适应这个身份。从最开始的穿长裙会被绊倒的小女孩，变成落落大方的公主。
她觉得，她再也不会对公主的身份有什么滤镜了。
林青樾来到花园后，那些本该开着的，成片成片的白玫瑰，变成了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同样在花园站着的，是一个陌生，但漂亮得过分的女人。
她姿态优雅，气场强势，周围围着的侍从，皆战战兢兢，点头哈腰。
林青樾见到满园的红玫瑰，终于明白为什么童话里，所有的女主都不喜欢继母了。
光是看着这些玫瑰，她就觉得有些胀气。于是停下步子，转身想要离开。
但她被叫住了：“等等。”
女人的声音像百灵鸟一样好听，但却充斥着傲慢。
她把手里修剪花园的剪刀扔给身后的侍女，优雅地来到林青樾的面前：“白雪是吧。”
“见到母亲还不来行礼。”她染着颜色的指甲挑起林青樾的下巴，在看到她的长相时，指尖微微用力：“果然和传闻一样，规矩学的不好。”
“站在这里吧。”她抬手叫身后的侍女跟上，擦过林青樾的肩膀离开：“什么时候学会了，什么时候再走。”
新王后上任后，国王愈发昏庸。在后面甚至直接不出寝宫，对外称病。由新王后来执掌诺克瑟兰王国。
她手腕狠辣，但凡是犯了罪的子民，无论大小过错，皆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一时间王国上下，皆噤若寒蝉。
林青樾搬去了王宫最偏远的角落避风头，而她那几个大摇大摆的哥哥就遭殃了。
倒霉一点的直接没了命，幸运的也是被废黜，关进了大牢。
原本在林青樾周围伺候的侍女，全都走了。只剩下一个从小留在她身边的，名叫茉迪。
十九岁过后的下一个春天，林青樾给了她一些金币，把她送出宫了。按照故事走向，王后很快就会对她下手，茉迪再留在她身边，只会像她那几个哥哥一样。
林青樾不知道传说中的魔镜在哪，这些日子她不敢出门，只在寝殿里待着。平时会让小果出去打探消息。
在某一个深夜，她睡得昏昏沉沉的时候，肩膀被小果剧烈摇晃醒了。
“老大！”它的眼睛亮亮的，“醒醒，我找到魔镜了。”
第72章 第七十二条狗
林青樾没忘记，画册是镜妖给她的。自从她知道自己在画册里后，她便一直让小果去找魔镜。
这个世界能与镜子扯上关系的，只有魔镜。
她起身换上轻便衣物，和小果溜出了宫殿。
小果是在王后寝宫的密室里找到的魔镜。好在这些年魔法没白学，一个隐身术溜进去并不难。
王后的寝宫是之前蓝熙的住处，只不过和蓝熙在的时候大相径庭。
穹顶用金粉绘满大片漂亮的图案，水晶吊灯倒悬着，地板上铺着天鹅绒地毯。
见到熟睡的王后，林青樾还特意给她留了个小魔法。然后幸灾乐祸地抱着小果溜进密室。
沿台阶走到尽头便是密室。与宫殿的华丽不同，地下室弥漫着潮湿陈旧的气味。
林青樾很担心会突然有老鼠窜出来。
角落里的一面镜子闪了闪：“青樾！青樾！”
林青樾听到这声音后猛地回头，只见陈旧书架旁边的一面镜子正发着光。
那声音就是从镜子里发出来的。
声音有些耳熟，她一时却想不起是谁。
“是我，镜妖！”
林青樾端着烛台走近，镜中缓缓浮现的不是她的脸，而是一张隔了漫长岁月，熟悉的故人的脸。
林青樾瞬间恍惚了一下。
镜子里的短发女孩看上去有些低落：“这才多久没见，你怎么都把我忘得差不多了。”
小果从林青樾钻出来，飞到林青樾面前，对着镜子的女孩气愤道：“什么多久没见，都已经十九年了！”
小果大概是觉得，他们被吸进画册里，和镜妖脱不开关系。所以它很是气愤，对着镜子张牙舞爪。
镜妖露出错愕的表情：“十九年？”她凑近镜面，手掌贴上镜面。
镜子随着她的动作飘到空中，围着林青樾绕了一整圈：“怎么会这样？按我的设置，你现在应该刚传送到这里不久啊？”
林青樾摸着下巴思索，但因为时间太久了，她有好多事记不太清了，所以道：“先不提这事，你为什么要把我弄到画册里来？”
镜子又飘回原处：“你记不记得我之前和你说，有人盯上你了。”
“那时我话没说完，就失去了意识。为了告诉你，我只能把你弄进这个画册里。因为在这个故事里，我的能力是最强的。”
“不过我也只能现身片刻，很快就会在剧情效应下消失。”她道，“我长话短说，当初用能力蛊惑我的人，就是你们妖管局创始人，鲲。”
林青樾瞳孔微缩，来不及思考太多，急忙追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镜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太神秘。我只知道他在收集愿力。你们妖管局所有员工任务所得的愿力，都储存在一个终端，对吧？”
“如果他真想用愿力做什么，一定会对终端下手。”镜妖顿了顿，“还有，我当初得知你的消息、接近你，似乎也是鲲在暗中推动。”
“你身上一定有他想要的东西，又或者他想要利用你达到某种目的。”
林青樾的脑子很乱，妖管局不是为了维护人妖和谐、世界和平才创办的吗？
那作为它的创始人，却在暗中屡屡诱导妖怪作恶，催生大量愿力危害人间。
她实在想不通鲲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有些狐疑的看着镜妖，对于镜妖说得话，她也抱着警惕的心情，只信了七分。
现在最重要的是从这里出去。
“既然是你带我们进来的，那你现在可以把我们带出去吗？”林青樾问。
“这本书的愿力，产生原因是因为拥有这本画册的小女孩，她在阅读画册时屡屡被人打断，一直没有读完故事，所以产生了微小的不甘心。”镜妖道，“这是我特意挑的，受愿力影响比较小的故事。”
“只要你作为这个身份，按照剧情给白雪公主吃掉毒苹果，等到大结局公主和王子在一起，你就能从画册里出去了。”
“原本你只需在书里待几十天。可不知哪里出了岔子，竟让你困了十多年。”镜妖面露愧疚，“对不起，青樾。”
林青樾打断她：“等等，你刚才说，你给我安排的身份是什么？”
“王后啊，这个身份最容易接触到魔镜。”
小果闻言，在一旁焦急地跺脚：“乱了乱了，全乱了。”
“可是我现在是白雪公主。”林青樾说。
镜妖急忙问：“那你来这边之后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吗？”
“有，只要我一想要离开王宫，或者做不符合白雪公主身份的事情时，就会被空气墙打回来。”
“那就没错了。”镜妖道，“那就说明这本书的愿力还在推动你完成这个故事。”
“可能是操控愿力把你带进来这件事本来就很难，所以出了BUG。但出去的条件应该没变，按照这本书愿力产生的原因，青樾你需要作为白雪把剩下的剧情走完，大结局的时候自然就可以出去了。”
“好。”林青樾点头，“还有一件事，我在这里过了十多年，外面会怎么样。”
镜妖露出安抚的神情：“别担心。这里相当于结界，与外界时间流速不同。你在这里十九年，外面或许只过了十九天。”
林青樾放心了。
镜妖仍一脸担忧，镜子飘起来蹭了蹭林青樾的胳膊：“你自己一个人一定要注意安全，如果遇到危险可以找镜子求助。”
小果攥着拳头挤开镜妖：“还有我呢，我也能保护老大。”
林青樾手中的烛台晃了三晃。镜妖点头，很快回到原本的位置，恢复成了一面普通的镜子。
镜面变成了一片漆黑，过了一会显现出了林青樾的样子，一个嘶哑且谄媚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有什么可以帮助到您的吗？”
林青樾意识到，镜妖已经不在了。她拢了拢斗篷，但又生了几分玩心，于是问道：“魔镜魔镜，谁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魔镜嘶哑的回道：“当然是您了，我的白雪公主。”
林青樾“哦”了一声，从旁边扯了一块黑布，把魔镜盖上，带着小果又离开了地下室。
*
回到宫殿后，林青樾就开始收拾逃命要用的东西。
几件换洗衣物，一把匕首，还有一些金币。
全都装进包裹后，她又从枕头下取出犬牙吊坠和两枚胸针。
她降生到这个世界时就戴着这两样东西，别人衔玉而生，而她出生时，则是带着一条犬牙吊坠和两枚胸针。
还是蓝熙把这件事压下去，才没有传开。
胸针是当初孟思意给她说用来通讯的，她初来乍到时，曾试着启动胸针的通讯功能，但一直没听见过声音。
她把胸针收起来，握着吊坠坐在床上，有些难以入睡，偏头望向窗外的月亮。
有点想纪柯了。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被传进画册时，纪柯的状态还不太稳定，林青樾很担心她走得这些天，纪柯体内的愿力暴动会更严重。
*
王后最近很倒霉。据说上朝时，她当着众人摔了一大跤，王冠飞脱，额头撞上台阶，肿起一个大包。
她回寝宫后大发雷霆。小果把这事转述给林青樾时，林青樾在床上笑得直蹬腿。
也算在离开前，报了那日被刁难的仇。
又这样躺了两天，某一个清晨，林青樾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宫殿的门被人大力敲响，门外的侍卫二话不说就要捉拿她。
等待已久的剧情转折终于来了。林青樾抓起包裹，趁侍卫不备跳窗而逃，又施了些巫术，普通侍卫根本追不上。
这次没了空气墙，她顺利逃出了城堡。
甚至和小果在市集上买了不少好吃的，边吃边逛才出了城。
公主出逃的消息没有传出去，毕竟继母针对养女的事情传出去并不光彩。就连处置她那几个哥哥，也是因为她的哥哥们太沉不住气，被王后抓住了把柄，这才明正言顺处置的。
王后在林青樾逃走之后，发了好大一通火。
“废物！”一只水晶酒杯咕噜噜滚下台阶，女人怒气冲冲地甩开长披风，转身坐回王座。
底下侍卫把头埋得更低，额头直冒冷汗：“殿下饶命，公主好像会魔法，一溜烟人就没了，我们实在追不上。”
“倒是比她那几个哥哥难对付。”女人捏了下眉心，“真是小看她了。”
她坐在王座上，抬起纤细的手，一枚小巧的魔镜出现在她手掌。
“告诉我，白雪现在在哪？”
魔镜黑漆漆的镜面缓缓浮现了一个森林：“尊敬的王后殿下，白雪公主现在在禁林。”
女人笑了一声：“倒是不用我费心编排她死亡的由头了。”
娇弱的公主不小心误入禁林，然后死于非命。王后伤心欲绝，但为了子民不得不坐上王位，执掌诺克瑟兰王国。
她不耐烦地挥退侍卫，又对着身旁的侍女道：“去把他叫过来。”
很快，一个少年散漫地走进来，全无敬意，松松垮垮地行了个礼。
女人皱了下眉，但没说什么，只道：“我要你，去杀了白雪公主。”
“把她的心脏挖出来，带回来给我。”
一把镶宝石的匕首当啷一声落在少年脚下。
第73章 第七十三条狗
林青樾出城之后一路往禁林方向走。她同城里的一个消息贩子问过路。
据说小矮人住在禁林深处被野玫瑰和荆棘覆盖的地方。他们的屋子圆滚滚的，像蘑菇一样，很好辨认。
这片禁林很大，又属无人管辖之地，不仅有许多奇怪种族栖息，更有无数野兽出没。
告知她消息的消息贩子好心提醒她注意安全。当然，他也没忘趁机向林青樾推销自己的防身魔法器具。
据说住在禁林边缘的小矮人是从矮人族被驱逐出来的，无处可去，便在禁林落了脚。
前些年他们还会带着自己锻造的武器来城中售卖，这些年却几乎见不到了。
有人说他们回归了族群，有人说他们被野兽吃了。
但按剧情来讲，林青樾认为他们应当还在禁林里。
禁林很大，她从消息贩子手里买了份地图。虽不详细，找路却绰绰有余。
从这里到小矮人的住处要走三四天，途中还会路过一处精灵旅馆。
养尊处优这些年，走在崎岖泥土路上不一会，脚便有些酸痛。
于是林青樾像小果一样施法飘着走了一段，等灵力耗尽，又下来徒步。
下午日头毒，她在树下铺了条毯子，就着树荫休息吃了点东西。
“早知道弄辆车了。”林青樾长叹，双手背后抵住树干，仰头靠着。
小果在吃面包，嘴巴塞得鼓鼓的，呜呜囔囔道：“有车也没马拉啊。”
“这种鬼地方，寻常的马都不愿意来，得有魔力的马才驱使的动。”
林青樾撇撇嘴，毫无形象地仰头看天。倚靠的树太高，枝丫向四周延展，椭圆形绿叶层层叠叠，阳光顺着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打出晃动的光斑。
正午、微风，又刚吃饱。她有些困倦，眼皮沉沉闭上，头一歪便睡了过去。比她先陷入沉睡的是小果，彻底跌入昏沉前，她听到了小果震天撼地的呼噜声。
这么多年了，小果打呼噜还是这么响。
林青樾迷迷糊糊地想。
不知哪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一步步靠近。
即使闭着眼，她也感到眼前一暗，来人挡住了她身前的光亮。
意识骤然清醒，大脑警钟大作。
林青樾瞬间睁眼，手向后摸向包袱里的匕首。
来人一身深灰亚麻衬衫，肩披半旧鸦青斗篷，腕上缠着皮革护腕，腰侧别着几柄飞刀，长靴沾满泥泞。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散漫和锐利劲。
见她睁眼，少年表情似乎有些诧异。
锋利浓密的眉毛，琥珀色的兽类眼廓，高挺的鼻梁。
林青樾看到这张熟悉的脸时，几乎以为在做梦。来到这里的每一天，她都在想纪柯。
原以为那些短暂相处的记忆会随时间流逝而淡去。可恰恰相反，她不仅没有忘却，反而在日复一日中愈发想念。
思念汹涌，眼前蒙了一层薄雾。她猛地站起身，像树上悠悠飘落的树叶一般，一下子扑进了少年的怀里。抱着对方的腰，头埋在他的胸膛上蹭了蹭：“你是来找我的吗？”
“你怎么来的这么晚，我好想你。”
少年的身体完全僵住了。他的手垂在两侧，没了方才那副游刃有余的神态，反而有些错愕。
他第一次见到，有人上赶着送死的。
甚至还嫌杀她的人来得不够快。
林青樾本想抱怨几句，还想告诉纪柯自己在这里过了十九年都没忘记他，是不是很厉害。
但下一秒，她感到脖子被抵上一个凉凉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把漂亮的镶着宝石的匕首。
她松开胳膊，抬头与低头的少年对视。那双熟悉的琥珀色眼睛里满是陌生，少年手腕一翻，用匕首柄抵住她的额头，把她推远了些。
林青樾被他推远，看看匕首，又看看纪柯。
“你想要杀我？”她有些不可置信道。
身前温暖的热源被推开，连同对方身上那令人有些上瘾的气息也一并撤离。纪柯指尖翻弄，无意识地转着匕首玩。
不知为何，心底莫名地生出一股烦躁。
“不然呢？”他开口：“难道在和公主闹着玩？”
接了个新单，对方竟然是个傻子公主。
林青樾上下打量了一番纪柯的行头，分明是个猎人的模样。
所以他现在的身份是那个追杀公主的猎人？
那为什么他长得和纪柯一摸一样？
剧情里，猎人会对白雪心软，所以放过了白雪。现实中，林青樾站在远处盯着少年转匕首，转了一圈又一圈，就是没有动手。
纪柯从前接任务，从不墨迹，手起刀落，任务结束。
但这次似乎有些不一样。
王后叫他把白雪的心肝挖出来，从哪里下手呢？
脖子？不行不行，离心脏太远了，太费力。
直接从胸口下手？可这样需要把她的衣服脱掉。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林青樾从警惕地看着他转刀，到后面都有些困倦了，于是她率先打破僵局，弯腰把树下的东西装进包裹，背在背上。
小果还在呼呼大睡，林青樾把它放进包裹的最顶上。
那个酷似纪柯的少年见着她的动作，竟也没有拦她，只是迈开步子凑近，站在她身后，视线一寸寸划过她的后颈、肩背。
走之前，她还要确认一件事。林青樾猛地转身，两三步靠近身后的人。
少年原本刀尖对她，思索哪里下手比较合适。见她这般不要命地转身，忙生硬地转了方向，连连后退才把匕首收起来。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他有些烦躁，在心底暗骂了声。
但又在对方的气息靠近时心跳加速，忍不住低头去蹭她。
林青樾扒着他的肩膀，看清楚了他脖子上的那道疤痕。
这分明就是纪柯那个狗家伙。
少年微微偏头，浓密的眉毛蹙起，有些恼火道：“公主被追杀就会用这些魅惑的伎俩吗？”
林青樾也很生气，尤其听见他贱兮兮地在耳边阴阳怪气，更生气了。
她抬脚狠狠踩了他一脚。
还不过瘾，她甚至用鞋尖碾了碾。
只听少年轻嘶了一声。
自己这么多年都没忘记他，反倒是他先把她忘了，而且还要杀她。
她不想理他，背上包袱转身就走。大抵是确认对方是纪柯后，心里有几分有恃无恐，觉得他不会伤害自己。
走了没几步，后颈领子被人捏住，拉了回来：“干嘛去？”
林青樾瘪了下嘴：“你讨厌不讨厌。”
她转头，好看的眼睛瞪着眼前的少年：“要杀就赶紧杀，不杀就别挡着我赶路。”
两相对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先扛不住，微微别开视线。
他好像有点下不去手了。
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偷偷用力，镶着宝石、以龙晶打造的匕首就这样被掰断了。
“匕首坏了。”纪柯随意一扔，“王室的锻造工艺越来越烂了。”
借口都不会找。
林青樾瞪了他一眼，背着包继续赶路。纪柯一路在后面跟着，见她没有驱逐，慢慢得寸进尺地凑到她身边，视线像粘牙糖一样粘着她。
走了一两个小时，林青樾的气消得差不多了。清了下嗓子，对着身旁的少年问道：“那个，你再仔细看看，你真的不认识我吗？”
两人停下脚步。纪柯的视线光明正大地从她好看的眼睛，到挺翘的鼻子，再到殷红的唇瓣。
心跳快了几分，喉结上下滚动：“我可不记得我有一位公主殿下做旧相识。”
他的另一只脚也被狠狠踩了一下。那张脸快速别了过去，又开始不理人地向前走。
他被踩得莫名其妙，又有些恼火。
这人一定是在勾引他，好高明的手段。
哪有人一见面就上手抱的，害得他心里乱乱的，下不了狠手去杀她。
这一定是她的计谋。
好坏的人！
一路走到一条横贯森林的小溪，溪水亮晶晶的，在阳光下像是洒满了碎水晶，林青樾蹲下用水壶盛了些水，又闷声道：“那你叫什么？”
“纪柯。”他也走过来蹲下，双臂搭在膝盖上，老老实实地蹲在她身后。
林青樾指尖抖了一下，又问：“那你是做什么的？”
“赏金猎人。”
“是王后叫你来杀我的？”
“不然呢？”
林青樾被他的反问气得心梗，半天没说话。站起身拿着水壶猛灌一口压气，这才道：“她让你来杀你就杀，她让你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她没好气怼他，转过身把水壶盖上盖子，气哄哄地塞进包裹里。
纪柯还是蹲在那里，微微抬头，手肘支起撑着下巴，眼睛被这个姿势撑得圆了些，但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情：“赏金猎人就是王后养的狗。她让我们去死，我们也会去死。”
他陈述的是事实。大部分赏金猎人都誓死听从王后命令，说一不二，忠心得很。
林青樾不爱听这话。默了片刻，反驳道：“你才不是她的狗。”
纪柯并不意外。天真无邪的公主对一切肮脏恶劣的事物都有拯救欲，所以会对着深陷泥淖的赏金猎人伸出温暖的手，告诉他人人平等，要学会尊重自己。
他咬了咬腮帮。虽然他对这种话无感，不过如果是她说的，他不介意顺杆爬再卖卖惨。
结果对方话音一转，用那种事情本就如此的口吻道：“你明明是我的狗。”
那双偏圆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眉峰微挑：“哈？”
第74章 第七十四条狗
见她的表情不似开玩笑，讶然过后，纪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草屑，也没反驳，懒懒散散地立在她对面：“行。”
他们一路沿着溪边走。临近天黑，终于走到途中的精灵旅馆。
旅馆开在一个集市里，橡木色的旅馆在黑夜中亮着暖光。推开门进去，是香喷喷的烤面包味，混着小麦酒的气息。
林青樾用十个银币订了一个房间，没给纪柯订。原本以为他很快就会走。
没想到他一路跟着她进了房间，林青樾弯腰收拾床铺时，少年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走来晃去。
林青樾没有转头，问他：“你不回去吗？”
“回哪？”
“回王宫复命啊。”林青樾道。
他不应该杀两头野兽，然后把心肝带回去给王后吗？
纪柯拉了把椅子，对着椅背跨坐，手臂搭在椅背上，一瞬不瞬地盯着林青樾整理床铺。
“外面那么黑。”他懒懒的，怡然自得，仿佛这旅馆是他订的。
“而且任务没完成，怎么复命。”他不知什么时候把林青樾的匕首顺走了，拿在手里把玩，“等你睡熟了，我再下手，回去复命……”
话没说完，一条毯子兜头砸下。“那你睡地板吧。”
纪柯闭上嘴，把毯子从头上扯下来，头发被弄得有些乱。他抱着毯子，把脸往里埋了埋。
这里只有浴桶。林青樾先洗，洗完后叫小精灵帮忙换水，纪柯才去洗。
他洗完出来时，林青樾已经躺在咯吱作响的木床上了。
室内光线昏暗，还是老式蜡烛，火光在墙面上一晃一晃。
少年挡住些光线，宽厚有力的肩膀投在墙上。他正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
两三步来到床边，盘腿坐在床边的毯子上。他大半身子趴在木床上，林青樾能感到他温热的呼吸洒在后颈。
心里痒痒的。
于是她翻了个身，木床咯吱一声。
他没穿上衣，线条流畅的肩背在烛火映照下变成健康的暖黄色。肩胛骨随呼吸微微起伏，背脊沟线利落，薄而结实的肌肉覆在骨架上。
林青樾从被窝里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小臂，一点点把他从床榻边缘往后推。
“怎么不睡觉？”
纪柯撑着下巴，一把抓住她的手指，不让她乱动：“看看你。”
他的目光一整天都像粘牙糖一样黏在她身上。有时候林青樾怀疑，他真的不记得自己吗？
他看她，林青樾就也看回去。
手指从他掌中轻轻挣出，他没说什么，只松了手。
指尖又向前伸，顺着他的眉骨一点点滑到鼻梁。
纪柯乖得不可思议，只微微偏头，顺从地把脸颊贴在她手腕上，供她把玩。
那些汹涌的思念并未因看到他而平息，反而滋生出更多亲近的渴望。
指尖划过鼻梁，落在他柔软温热的唇上。微微用力，就陷进柔软里。
软得不可思议。
太久没碰，她快要忘记那种触感了。
少年微微张口，将她的指尖咬住，轻轻用牙齿磨了一下。
再抽出时，指尖裹了层亮莹莹的液体。林青樾盯着指尖出神。
掌心又碰上他的脸。纪柯的眼睛亮得吓人，喉结上下滚动。若不是林青樾不让他上床，他可能早就扑上来了。
不管有没有记忆，底色好像都没变。
林青樾情不自禁地凑过去，吻先落在他的鼻尖。还未触及唇瓣，对方就迫不及待地探出些红润的舌尖。
她的主动像是通行证。原本乖巧搭在床边的手抬起，摁住她的后脑，指尖插进发丝，像觊觎已久的饿狼，近乎贪婪地向她索求。
纪柯厚颜无耻地屈膝爬上咯吱作响的木床。高大结实的身躯压下来，将她困在双臂与木床之间。
舌尖蛮横地撬开齿关，贪婪地吮吸、扫荡。一条长臂圈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按了按。
作为公主的精细生活，把林青樾这具身体养得极为娇贵。身下木床硌得她骨头疼，
但被纪柯圈着腰往他身前带时，她又感受到另外的热度，隔着长裤面料传来。
俊美桀骜的脸悄悄退开些，暧昧的银丝在空中断裂。林青樾抬起胳膊推了推他的腹部，那里的肌肉受到抵抗，微微绷紧。
大抵是她向下打量的目光太明显，少年恶劣又不受控制地蹭了两下。
她耳朵有些热。
纪柯在这里学坏了，之前明明只是接吻，他就会耳朵红得不得了。
这个发展不太对。林青樾及时开口制止：“这木床好硬。”
“硌得我不舒服。”
默了片刻，少年僵住，低头用高挺的鼻子在她颈侧蹭了蹭：“真娇气。”
纪柯翻身下床，烦躁地揉了揉头发，踢踏上地板的鞋，随意披了件外衫，离开房间。
过了很久，他才回来。扛着一个不知从哪搞来的厚床垫，身上还带着未干的水汽。
他帮林青樾把新床铺好后，自己躺在地板上，卷了卷毯子，手臂交叠枕在脑后。
蜡烛燃到底，没人去添，房间陷进安静与黑沉。
第二天一早，林青樾收拾好包裹就去一楼退房。
她还要继续赶路，去找小矮人的住所。
大概是昨天的吻打开了恶犬的某个开关。一整个早上，他都有意无意地在林青樾面前晃。
出了旅馆，纪柯单手扛着那个床垫，跟在她后面，完全不在意集市上来来往往的视线。
语气甜丝丝道：“你要去哪？”
“找小矮人的居所。”
纪柯没再多问，只空出一只手，试探着，一点一点抓住她的衣角，观察她的神色。见她不抵触，便顺杆爬似的，满足地握住她的手。
出了集市，林青樾一直按照地图赶路。
但越是接近目的地，周围景色越是稀疏。
用“稀疏”不太恰当。此前她见到的风景像一幅完整油画，眼前却像没画完的线稿。
一眼看过去，就像敷衍。
林青樾对着身旁飘着的小果道：“你有没有觉得这附近的画风有点不对？”
小果点头，还没等说什么，一旁纪柯的声音打断它：“什么？”
纪柯视线慢悠悠落在周遭景色上，然后道：“这边没什么人来，很正常吧。”
在画册里，纪柯看不见小果，他以为林青樾是在和他讲话。
据说小矮人的居所在长着野玫瑰的荆棘后面，但到了地方，野玫瑰没见到，荆棘也没有。
只有一间歪歪扭扭的小屋子，立在光秃秃的草地上，门口立了个牌子：“小矮人的居所”。
小木屋门口长满杂草。林青樾走过去，敲了敲门，但刚碰到木门，门就因年久失修，吱呀一声倒下了。
室内也满是灰尘，看上去好久不住人了。
纪柯把床垫立在门口，道：“据说住在这里的矮人早就回归族群了，这里起码十多年不住人了。”
林青樾从满是灰尘的房间里撤出来。矮人不在，她怎么完成画册的剧情？
而且不应该啊。
纪柯眼里有活，扛起木门乒乒乓乓地维修，很快就把门修好了。
林青樾闷头思考时，他已经扛着床垫把床铺位置收拾干净，然后走出来晃到林青樾面前，带着讨赏的语气道：“我把卧室收拾出来了。”
“床很大，很软。可以睡下我们两个。”
林青樾分出一些心神，踮起脚亲了亲他的侧脸。纪柯很快得寸进尺地吻住她的唇。
分开时，林青樾道：“但你得回王宫复命，你不能和我在这里。”
剧情已经够乱了。
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刚刚还因讨到甜头而沾沾自喜的纪柯头上。
他瞪圆眼睛，唰地抬头：“我不走。”
但很快，他的肩膀又塌下来，抱着林青樾不撒手：“你昨天还亲了我。你要对我负责。”他死缠烂打。
“只是亲一口，我们昨天才刚认识啊。”林青樾被他逗笑。
“你不能这么随便。”他气恼，但又怕林青樾真赶他，强把骨子里的恶劣压下去，故作乖顺地去拉她的手。
“你不是说我是你的狗吗？哪有狗不跟着主人的。”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赖皮。
林青樾也不愿意和他分开，但如果真的纵容，剧情就没办法进行下去。总不能她按照剧情和王子在一起，也要让纪柯在一旁跟着吧。
“你先回去复命。不然王后还会派人来打扰我们。你随便带点什么心肝拿给她，告诉她我已经死了，再回来找我，好不好？”林青樾哄他。
“我就在这里等你，哪也不去。”
林青樾的话不无道理。纪柯再怎么不愿意，最后也启程回王宫复命了。
他走之前，把这个屋子里里外外都修缮了一遍。这里距离精灵集市很近，他走之后，林青樾缺什么就去精灵集市买。
她还在集市上打听王子的信息。据说两个星期后，王子会离开他的国家出门历练。
林青樾想，那应该就是王子和白雪初遇的剧情点。
纪柯走时说，自己会在一个星期内赶回来。林青樾这几天也没干坐着。有了王子的消息后，她又四处打听小矮人的消息。
确认小矮人真的回归族群、不会回来后，她虽然有些苦恼，但就算过程全错，只要结果对就行吧。
抱着这种心态，又过了几天，没等来纪柯，反而是那枚一直安安静静的胸针，亮了一下。
原本躺在床上翘着腿看集市上买来的书的林青樾，瞬间坐直身子，拿起胸针贴近耳边。
“能听见吗？姐姐？”
伴随着电流的滋滋声，对面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林青樾屏住呼吸，忙回道：“可以听到。”
“好，情况紧急，姐姐先听我说。”对面的声音有些急促。
“把胸针放在空地上，按照我说的咒语施咒。”
林青樾闻言，从木屋出去，把胸针放在木屋前的空地上。小果飘过来，飞速把空地上的树枝和小石子捡走。
按照少年的咒语念完，以胸针为圆心，半径十厘米左右，生成了一个光亮的魔法阵。
光亮持续了几秒，然后渐渐浮现出一个少年的身影。
一个长相非常漂亮、挂着单边耳坠的少年。
林青樾看了好一会，才从记忆的角落里扒拉出这个少年的名字。
是之前她参加异代会，升职考核时赵家的那个少年，赵邱。
第75章 第七十五条狗
赵邱的身形从法阵中显现后，迈步出来。他将林青樾上下打量一番，这才松了口气。
林青樾依稀记得，这个少年之前和她很不对付。所以表情有些警惕：“发生什么事了？”
“为什么胸针在你手上？”
这个不是孟思意给她用来通讯的吗？为什么会在一个根本不是妖管局员工的人手上？
赵邱紧握了下手里的胸针，左右看了下，单边耳坠在空中晃荡，随后才道：“姐姐，妖管局出事了。”
许是时间紧迫，他没等林青樾消化，继续道：“姐姐离开的这段时间，鲲先生把终端盗走了。没了终端，妖管局一片混乱。”
“孟思意集合其他分局的主管一起去找鲲的踪迹。还未出分局，鲲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把员工们都关在结界里了。”
“终端不仅储存着庞大的愿力，还有所有员工的信息。现在除了姐姐和纪柯，所有员工都被关在鲲布下的结界里了。”
“其他闲散妖怪们，又是一盘散沙，根本不是鲲的对手。”
“孟思意离开前把胸针交给我，说若他们没能回来，就用这个办法来找你。”
这消息来得措不及防。林青樾没想到，她还没把消息带出去，鲲就已经先动手了。
“他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一手创办妖管局，又亲手将它覆灭？”林青樾实在想不通。
“不知道。但上次他来赵家，并非只是受赵家所托，来看我的天赋并给我指导。他还带走了一本书。”
“一本书？”林青樾追问，“你知道那本书讲了什么？”
赵邱点头：“那时我崇拜妖管局的一切，特地向母亲询问过。那是一本几千年前的典籍，据说本就是鲲的东西，这些年一直寄存在赵家。”
“里面记载了灭世之珠的制造方法。只是年代久远，页码残缺，只提到需要足够多的愿力。不是没人怀疑过他要做灭世之珠。”赵邱顿了顿：
“但妖管局终端里的愿力，多是执念与恨意。这些愿力积累了太多负面情绪，且不说容易侵蚀持有者的心智，使其化为恶妖。就算心智强大不被操纵，这种顽劣的愿力从终端释放后也会迅速四散，绝不可能乖乖听话，任人凝成一颗珠子。”
“先不说这个，还有更重要的事。”赵邱语气急迫，“姐姐进入画册后，你的身体还遗留在外。”
“被鲲带走了。”
“也就是说，你从画册出去后，若无容纳灵魂的身体，便会魂飞魄散。”
“等等。”林青樾打断他，“我的身体被他带走了？”
电光火石之间，也许不合时宜，但在她脑海里首先浮现的，是蓝熙死前讲过的那些故事。
当时，她只以为那是童话故事里，母亲为了让女儿善良乐观长大，留下的殷切教导。
蓝熙当时说：“青樾，你记住。爱是执念和恨意的容器。”
“我明白了！”林青樾瞬间抬头，虽然不明白为何蓝熙会说这些，但她确信：“他想用我的身体，去容纳终端里的那些愿力，然后去做那个灭世之珠。”
“我的身体里有大量的爱意愿力。”林青樾激动道：“爱是执念和恨的容器。原来这句话是这个意思。”
赵邱听得云里雾里，但大致懂了。他满脸急切：“鲲是否拿姐姐的身体去做灭世之珠，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姐姐必须在出去之前找到合适的容纳灵魂的容器。”
林青樾后知后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
她上哪里去找一副空的躯壳啊！
在一旁听了许久的小果，飞过来扯着林青樾的袖子道：“老大，你用我的身体吧。”
它语气有些低落：“我就是一颗果子，出去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而且我现在也是妖管局的员工，若不是因为跟着老大，估计现在也被关在鲲的结界里。”
小果罕见的勇敢起来，尽管事情还没定下，它那如同面条一样的泪就把林青樾的手腕打湿了。
赵邱比了个小小的手势，又对照林青樾比了个大：“你的身体这么小，容不开姐姐这么大的灵魂。”
见帮不上忙，小果有些急：“早知道化形时就不该贪便宜，应该化个巨人！”
赵邱话音一转，小声道：“和姐姐一起进来的那个纪柯，他的身体不也空着。”
“不行！”林青樾断然拒绝。
就算她能出去，也不一定能帮上忙。既然她并非关键人物，又怎能为了活下去而占了别人的身体。
无论是小果的，还是纪柯的，她都不会这样做。
赵邱叹了口气，抬了抬手。带着暖光的咒文在他掌心浮现：“这是我在赵家古书上查到的。”
“这个咒法可让姐姐与他人暂时共处一个身体。但此人必须与姐姐全然互相信任，但凡对方有一丝排斥，姐姐都会被瞬间挤出，魂飞魄散。”
“且共体时限最长七天。七天之后，灵魂就会开始同化。不是主人格吞噬外来灵魂，就是外来灵魂把主人格吞噬。”
“这是高级咒术。姐姐务必将咒法练熟，一旦有差池便会瞬间丧命。所以最保险的仍是我先前说的办法。姐姐自己抉择吧。”
他手掌上的咒文缓缓飘到林青樾手心。她合拢手心，道谢。
“谢谢你，赵邱。”
少年的眼睛亮了亮，没想到林青樾还记得他：“不谢！姐姐之前也救过我。”
林青樾挠了挠头。老实说，过去太久了，她记不太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