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要你替她找东西。找不到，就对基地动手？”
“这是明面上的意思。”
“暗地里呢？”
“暗地里，她想把我们一起攥在手里。”关山越说出自己咂摸出来的意味：“一边防备敲打，一边利用，她就是这个意思吧。”
虞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回过味来。
“等等。”
“你刚才问我们以后有什么打算，是在试探我们？”
“要是我们说各奔东西，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告诉我们这件事了？”
关山越笑得极为真诚。
“怎么会，我没那么无耻。”
虞嫖信她才有鬼。
抬手便是一巴掌，重重拍在她后背。
关山越毫无防备，险些被拍得撞上栏杆。
“嘶，你这是谋杀同伴！”
“让你有话不直说！”
冥河适时跳出来：
【你刚刚指责我不该试探盟友，随后便对同伴实施了类似行为，你也并不言行合一。 】
关山越揉着后背。
“是什么让你误会我具备这种美好的品格？”
冥河陷入沉默。
李唯危没忍住，先笑出了声。
虞嫖还绷着脸，最后也破了功。
几人的笑声被迎面的风吹远。
游轮已经彻底驶离港口。
身后的城市沉入一层淡薄晨雾，前方海域却被日光照亮。大片水光随着船身起伏，像有什么沉在海底的东西，正一寸寸托起整个清晨。
他们从月岛逃生出来，还解决了界木造成的穿越，还带回了那么多流落此地的同胞。
算是阶段性胜利，虽然此刻还有一个黑洞的枪口遥遥对准她们，但此刻，飘荡在海面，似乎也值得那么一瞬间的喘息。
李唯危靠着栏杆，忽然轻声感叹：
“真好啊……现在有种，事情都已经结束了的感觉。”
虞嫖望着海面。
“是啊，让人误以为世界很美好。”
关山越双手后撑，仰头吹着风。
“多么完美的错觉，如果你们选择不趟这趟浑水的话，这一切美好将是真的。”
虞嫖横她一眼。
“闭嘴吧你。”
几人又笑。
谁也没有急着说话。
这点安宁得来不易。
哪怕只是错觉，也值得多享受一会儿。
耳麦里却很快传来苏步青的嘟哝：
“奇了怪了，我从你进去开始，就一直盯着那座穹顶建筑。周围出入口全在监测范围内，尤诺根本没出来。热源信号也是走到建筑中心就消失了。”
“难道下面有地道？她该不会怕了吧？”
关山越毫不惊讶。
尤诺既然敢把意识抽取的真相直接摆在她面前，就不会毫无准备。
特别是在知道重返蓝星掌握近地轨道激光武器的前提下，她依旧敢出现在那里。
如果那座建筑有地下通道或者逃逸舱的地下轨道交通，都在情理之中。
“卫星继续盯着。”
关山越说。
“还有一组，跟住宿慈溪。”
苏步青那边安静了一瞬。
“你准备拿她威胁尤诺？”
“未必会用。”
关山越望向海面，脸上的笑意淡了。
“威慑，必须有。”
尤诺高坐王座，似乎什么都能舍弃。
仆人般的西克家说处置就处置了，为皇室供应资源的产区和月岛，抛弃炸毁也是一瞬间，更遑论数百名皇室族人，成为牺牲品的命令下发时，恐怕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可宿慈溪是她唯一公开承认的血亲。
早晨交流时，她短暂提及过这个女儿，眼神流露了一丝情绪。
如果尤诺真有什么在意的人，大概率只剩下这一个。
苏步青很快应声：
“明白，我会把她的生物特征录入追踪。不过只能做动态锁定，不能保证随时攻击。”
“能盯住就行。”
关山越没有继续往下说——
在游轮停靠一号基地之前，冥河又传来了新消息。
【我通过衔尾蛇网络，找到了人造人的调度痕迹。 】
关山越原本靠着栏杆看海，闻言立刻站直。
“这么快？你直接摸进皇室的资料库了？”
【没有。衔尾蛇看不到皇室的秘密，但凡是经手西克家的事情，必然留下执行痕迹。 】
“可是衔尾蛇不是被西克家限制得很死，只能接触一部分业务数据？”
【那是衔尾蛇。 】
冷淡的电子音没有任何起伏。
关山越却从里面听出点倨傲。
她笑出了声。
“啊，对。现在坐在衔尾蛇系统里的，是先吞掉宏意识，后吞掉衔尾蛇的Pro Max版冥河了。那请讲讲吧，具体查到了什么？”
冥河安静片刻。
大量零散数据正在被重新分类、比对，再从数十年横跨各地的商业记录中，找出那些被刻意掩埋的关联。
【西克家为皇室执行项目时，使用了大量独立编号。不同项目之间不存在公开关联，执行人员也无法接触完整链条。 】
【但物资流转，设施运转，人员调度，都是有迹可循的。 】
【以及医疗舱的生产数量、营养液采购、地下设施的能源消耗、运输船的异常航线，以及西克家旅行公司的虚假客流，可以互相印证。 】
【我将这些商业项目合并计算后，得到了较为完整的分工框架。 】
关山越没有催促，安静听着。
【意识抽取计划中，梅盛家负责生物技术、人造躯体、基因融合，以及与戾魇有关的核心研究。 】
【西克家负责基础设施建设、医疗舱运输、人员投放、区域调度和后续处置。 】
【因此，我可以查到人造人医疗舱的生产、维护和转运记录，也能查到“降临失败”个体的处置命令，以及成功降临者最初被送往哪些产区、实验室和秘密设施。 】
关山越瞬间抓住重点。
“那你能找到我的同伴吗？”
空气安静两秒。
【恐怕不能。 】
【西克家只负责初始投放。人造人进入社会后，个体行为不再由衔尾蛇统一调度。现有资料最多只能证明某个人曾经被送往哪里，无法确定对方如今的位置。 】
【这些记录存在明显的时间滞后，对你寻找同胞的帮助非常有限。 】
关山越刚刚亮起来的眼睛，又暗了几分。
这话不假。
纪衡跟她说过，钳形计划早期进行得异常艰难。
最初，意识穿越者散落在霓虹星各地。所有降临体的脑部都植入了监控芯片，一旦有人试图寻找同伴、联络组织，或者表现出不符合原本身份的异常行为，就可能引起皇室注意。
暴露的人，很快便会遭到处置。
有的被重新送进实验室，有的会清洗记忆，更多的反抗者，只会走向死亡结局。
因此，钳形计划经历过很长一段静默期。
已经抵达霓虹星的参与者不再主动联络，也不再寻找组织。她们按照降临体原本的身份生活，像真正的霓虹星土著一样工作、交友、成家。
只有接到特定信号，才会短暂苏醒，完成一次情报传递。
随后重新沉入人群。
直到第七行动小组破解了人造人脑中的监控芯片，散落各地的行动成员才逐渐恢复联络。
越来越多的情报，从星球各处汇聚而来。
可是更多的人，依旧维持静默状态。
她们可能在财团工作，也可能住在拥挤的外城。可能已经成为研究员、工人、商人，甚至某个不起眼的家庭成员。
这样的静默小组，散落在霓虹星上，散若星辰。
关山越当时问过纪衡：
“难道不怕被皇室发现？”
纪衡的回答也让她记忆深刻：
“如果皇室有这个能力的话。”
关山越直到现在，都记得她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非常平静地陈述一个足以震撼的结果。
第七行动小组不仅摆脱了监视，还让皇室彻底失去对自己亲手培育的人造人的追踪能力。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技术？
她曾经的同伴，又是怎么在皇室眼皮底下做到的？
关山越不知道。
她甚至无法从自己的脑子里，挖出半点相关记忆。
可是，哪怕皇室已经失去追踪她们的能力，也没有影响尤诺汲取意识能量。
尤诺甚至直接告诉她。
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燃料。只要活着，只要思考，只要使用这副躯体，她们产生的意识能量便会流向某个地方。
关山越抬起手环。
“所以，你能不能查到尤诺究竟是怎么回事？”
只要找到她汲取意识能量的途径，给她断掉，釜底抽薪。
【不幸的是，现有信息不足以还原这个过程。我什至认为，即使完全入侵西克家现存的全部服务器，也很难查到答案。 】
冥河迅速给出判断：
【西克家只负责投放人造躯体，并不接触意识能量的最终归属。 】
【所有涉及意识抽取核心原理、能量回收和皇家受益人的资料，都没有进入衔尾蛇系统。这部分工作大概率由皇室核心掌握。 】
关山越听懂了。
说到底，西克家就是个干苦力的，核心技术和最终收益，都被牢牢握在皇室手里。
“那你有没有办法入侵皇室？”
冥河沉默了两秒。
【我已经尝试过。 】
果然。
关山越一点也不意外。
冥河这个人工智能，嘴里说着风险教条，行动上却从不犹豫。
【但皇室的核心信息系统，与外部网络几乎完全隔绝。 】
【根据西克家保存的一些合作记录，我推断，皇室从很多年前开始，就在逐步推动核心业务去电子化。 】
“去电子化？纯纸张记录？！”
【不止。 】
【纸质档案、一次性实体密钥、离线生物验证装置，以及无法远程读取的独立存储载体。 】
【甚至一些设备完成任务后，会被物理销毁。 】
【皇室对电子系统的防备意识，很耐人寻味。 】
何止耐人寻味。
简直是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才会有这么严重的心理阴影。
关山越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
或许正是皇室的态度，影响了西克家。
衔尾蛇明明拥有强大的计算和管理能力，却长期坐冷板凳，只能接触外围商业数据。直到尤文·西克这样的年轻派上台，才开始大举推动自动化，让衔尾蛇逐渐进入家族的核心业务。
可这只是结果。
根源是什么？
仅仅因为皇室当权者极端保守？
还是很多年前，曾经有某个电子系统失控，甚至威胁到了皇室？
六十八年前开始的意识抽取。
六十多年前诞生的尤诺。
逐渐去电子化的皇室核心。
还有第七行动小组留下的，能让尤诺不惜威胁她也要拿到的东西。
这些线索在关山越脑中来回碰撞，却始终缺少最关键的一块，无法真正拼接起来。
“你……”
【我已经在调查。不过，皇室主动放弃电子化后，常规网络入侵能够获得的信息极其有限。 】
【我可以分析西克家与皇室发生联系时留下的外围痕迹，也可以追踪物资、人员和权限变化。 】
【但无法读取从未进入任何电子设备的信息。 】
“那就麻烦了。”
关山越敲了敲栏杆。
一个超级人工智能，偏偏撞上保守老顽固。
专业完全不对口。
她望着海面出神，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尤诺要的东西，会不会跟皇室去电子化有关？”
冥河的光球微微亮起。
关山越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皇室一定不是闲着没事，才把核心体系改得这么麻烦。”
“如果她想一统霓虹星，就不能永远靠纸张、密使和一个个互不连通的实体设备下命令。”
“她需要一个足够强大，又不会背叛她的东西，帮她重新掌控整个体系。”
说到这里，她又觉得不对。
“可如果只是为了提高统治效率，她没必要如此大动干戈，更没必要盯着第七行动小组的东西不放。”
“那玩意儿到底能干什么？”
“这些权贵，真有意思。”
冥河没有跟随她的思路强行推理。
【当前证据不足。 】
【尤诺需要的目标，可能与皇室去电子化有关，也可能恰恰是皇室去电子化的原因。 】
【在获得新的证据前，两种推测都无法排除。 】
关山越动作一顿。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她。
尤诺想得到那件东西。
不代表皇室从来没有见过类似的东西。
也许正是因为见过，甚至吃过亏，才会如此防备电子系统。
那第七行动小组，究竟造出了什么？
关山越心里被挠得发痒。
冥河又开始用毫无起伏的语调给人降温。
【暂时没有更多有效信息。 】
【过度思考无法提高未知信息的完整度。 】
【游轮即将抵达一号基地。按照人类对休息的定义，你现在应该享受这段短暂且真实的假期。 】
关山越被逗笑了。
“你还会劝人休假？”
【合理休息有助于维持判断能力。 】
【这是风险控制，不是关怀。 】
关山越重新靠回栏杆。
海风带着微咸的气息，穿过游轮外侧的长廊。
一号基地的海岸线，已经浮出模糊的形状。
游轮上的人群冲向甲板，心潮随之激荡。
距离双方亮出獠牙，只剩三周时光。
作者有话说：
每次写这种“闲暇时光”，都有点钝。就尽力呈现我的表达吧。感谢读者宝宝的灌溉：顾荥 营养液× 13青提硬糖 营养液× 1谢谢~~
第234章
虽然提前知道虞嫖会带很多人回来,可当大型游轮真正停靠在临时码头，一船又一船的人从舷梯下来时，玉芝带着迎接的人站在山脚,还是被震住了。
码头本来就不大。
先前为了方便海上运送物资,才用石块和金属板勉强铺平。如今黑压压的人群从船上涌出,沿着蜿蜒山路往上走，队伍一路延伸到海边，竟然望不到尾。
有人背着仅剩的行李,有人搀扶伤员和老人,还有人什么都没带,只穿着从月岛临时领到的衣服,走两步便抬头看看远处的荒山。
这里就是她们今后的家了。
虞嫖和云今冲在最前面。
刚走下码头，玉芝的目光便从两人身上扫过。
幸好，四肢健全，就是一个晒黑了,一个眼里压着明显的疲惫。
“又吃了不少苦头吧？”云今立刻抢答：
“哪有！”
他生怕玉芝转头就开始唠叨表姐，赶紧挽起袖子,曲起胳膊,把这段时间挖土、砸石头练出来的肌肉展示给她看。
“姑姑快看, 我都长出肱二头肌了！”
玉芝盯着那块拼命鼓起来的肌肉，没忍住伸手捏了两下。
还真不是花架子。
这孩子刚来时又白又瘦，站在风里像随时能被刮跑。如今皮肤晒成小麦色，肩背厚实许多，袖口下面的手臂也有了结实线条。
“行, 出息了。”
云今瞬间挺起胸膛。
玉芝又看向虞嫖。
“不管你们在外面做什么惊险的事，总归要记得，家里有人等着。”
“知道啦。”
虞嫖笑着搂了下她的肩膀。
“你看,这次我们还带回来这么多同乡，不是很好吗？”
闻言，玉芝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她看着虞嫖，欲言又止。
先前两人短暂通讯过，她已经大致知道了虞韫的事。
凤山公主这一趟出去，原本就是为了寻找易水王。
人确实找到了。
却是这样的结局。
虞嫖看出她在想什么，先一步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没事。现在基地人数暴涨几十倍，住哪里、吃什么、以后怎么运作，操心的事可多了。”
“我们，向前看。”
玉芝鼻头蓦地一酸。
曾几何时，凤山公主刚去封地时，还不是如今这副独当一面的模样。
第一次巡防忘记调粮。
第一次带兵围剿邪兽，阵形乱成一团。
回宫述职时被训得灰头土脸，晚上还气得躲在她房里，抱着枕头发誓再也不去凤山。
后来，还是去了。
一去就是这么多年。
从前那个跌跌撞撞蹒跚学步的姑娘，如今已经长成了一副可靠的模样。明明自己刚失去兄长，却先想着怎么安置身后的人。
玉芝压下酸意，用力点头。
“好。向前看。”
后方人群里，忽然有人发出一声尖叫。
“照野？！”
一位正在帮忙清点人数的女使猛地抬头。
隔着拥挤人群，两人对视片刻，随即同时冲向对方。
“真的是你！”
“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凤山的人了！”
一声认亲，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人群里接连响起呼喊。
有人找到了失散的亲属，有人认出了隔壁村的旧邻，还有神武军的旧部，隔着几十米便扯着嗓子叫出彼此曾经的军职。
不同地方的乡音混杂在一起。
哭声、笑声、叫骂声，一时间什么都有。
有人抱住多年未见的亲人，哭得腿软，直接坐在地上。
也有人确认彼此都还活着后，没说两句软话，便开始质问对方当初为什么不辞而别。
“谁不辞而别了？我一睁眼就在矿场！”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那你还骂我！”
“你活着我才骂你，死了我骂给谁听！”
旁边的人原本还在抹眼泪，听到这里又笑成一团。
人数暴涨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疏远。
恰恰相反。
那些被拆散、投放到不同产区的武朝子民，终于在异世界重新汇聚。她们未必都相识，可相同的服饰习惯、乡音和旧日经历，已经足够让人放下大半戒备。
不过热闹没有持续太久。
三名女使很快带着小旗长穿过人群，一块块写着编号的木牌被举起来。
“凤山来的人到左侧登记！”
“易水及其附近郡县，跟着破河走！”
“伤员、老人和孩子不要排队，先去医疗点！”
“会建屋、打铁、行医、烧窑的，在登记处说明。今天不安排干活，只是提前统计！”
……
长长的人流被一点点拆分。
整个场面嘈杂，却并不混乱。
关山越站在稍高处看了一会儿。
刚才还像一股漫上岸的洪流，如今已被分成无数清晰的小股，沿着不同道路进入荒山。
虞嫖安排完最初一轮工作，走过来拍了拍关山越。
“走，带你看看。”
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关山越和虞嫖在极乐教地下找到云今，把他和一群受困者送到这片荒山。
那时候，这里不过是个勉强能够遮风避雨的山间村落。
几排临时房屋歪歪扭扭挤在山坳里，吃水要去很远的地方挑。
基地外围只有简陋围栏，遇到风大些的天气，屋顶都得安排人压着。
后来，一群人在海上截了艘运送物资的船。有了工具、能源设备和建筑材料，基地总算开始像模像样地发展。
如今再来，已经完全变了。
原本崎岖的山路被重新铺过，虽然依旧不算平整，但运输车可以正常通行。
山坳里增加了成片的石屋，屋顶装着从船上拆下来的能源板，输电线路顺着墙面延伸，将不同区域连接起来。
更远处开出了层层梯田。土地依旧贫瘠，种出来的作物算不上茂盛，却被打理得整整齐齐。水渠从山间蓄水池一路引下来，贴着田埂蜿蜒流淌。
靠近山体的位置，挖出了几座宽阔洞xue。
用来储藏粮食，或改成工坊，还有一处挂着草药和白布帘子，临时充当医疗点。
基地外围甚至搭起了高高的瞭望架。放哨的人看到虞嫖，远远抬手打了个招呼，又继续盯着海面。
这里依然粗糙。
墙缝里能看见新糊的泥，很多屋子连门窗都没装齐。路边堆着没来得及处理的石料，工具坏了舍不得丢，还整齐放在工坊门口等着修。
可这个地方已经不再像临时落脚点了。
炊烟从屋顶升起来，荒山被一点点凿开，长出了生活的痕迹。
虞嫖倒退着走了两步，张开双臂。
“怎么样，说好的让你来看看，是不是跟之前两模两样了？”
关山越环视一圈，认真点头。
“不错不错，至少看起来，没那么风雨飘摇了。”
“你就不能正儿八经地夸两句？”
“公主殿下治理有方，在下佩服。”
虞嫖：……
关山越笑了笑，转头看向黎斯年。
“看到了吧？这里就是冥河一直心心念念的一号基地。”
黎斯年一路都在观察地形。
基地的位置其实很好。
三面被连绵荒山遮挡，正面临海，外围地貌复杂，大型机械不容易直接进入。
可问题同样明显。
基地发展太快，所有设施都紧贴着现有人口需求建设，缺少整体规划。住宅、仓库和能源点距离太近，一旦遭到远程攻击，很容易连锁损毁。
关山越指了指山体。
“我们的诉求很朴素。冥河的基地设计团队出份方案时，不要搞花里胡哨的东西，力求务实，往山里挖，做纵深。能源、储水、医疗和人员不同功能区分开，再多留几条逃生通道。”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最好像冥河重工一样，战区打得热火朝天，但山内的基地一点事儿都没有。”
黎斯年眼皮轻轻一跳。
“这是朴素的诉求吗？”
“很朴素啊。”
关山越一脸正色。
黎斯年看向虞嫖。
“基地愿意让冥河工程队进入？”
虞嫖回答得很快：
“设计和施工可以合作。基地怎么管理，住进来的人归谁安排，不能由冥河插手。”
黎斯年点头。
“合理。”
关山越略感意外。
“你不替冥河争取点权限？”
“合作权限和资源等级都是S级。既然冥河决定投入，就不会争夺几项无关紧要的管理权。再说，我只是执行人员。”
黎斯年也看透了。
两人同时低头，看向关山越手环上安静悬浮的光球。
冥河沉默了两秒。
【初步勘测团队将在二十四小时内抵达。 】
参观完主要区域，虞嫖带着一行人来到住处。
那是一座刚建好不久的小院，位于基地侧后方，距离中心区不远，又避开了最嘈杂的人流。
院墙用山石砌成，缝隙里还残留着新泥。
里面围着几间独立房屋，家具不多，床铺、桌椅和储物柜倒是一应俱全。院角栽了两棵不知道从哪里移来的小树，叶子稀稀落落，在荒山里活得很是勉强。
宝娜率先冲进去挑房间，不知春紧随其后，秦十安拖着行李站在门口，左右看了一圈。
“我能不能选个离厨房近的？小姨，我选你隔壁吧？”
NEX-01从他身边经过。
“你可以直接睡厨房。”
秦十安：……
场面热闹起来，有宝娜在，立马让她一个人就能炒出度假氛围。
众人刚把行李放下，玉芝便找了过来。
她站在院外询问：
“新来的人都安顿得差不多了。大家知道公主回来了，也知道是你们斩断穿越通道、把人带出来的。要不要把人召集起来，说几句话？”
虞嫖玩味地看向关山越。
关山越立刻摆手。
“别看我。要讲话，也该是你这个封地领主讲点鼓舞士气的话。”
虞嫖抱起胳膊。
“怎么，你一门心思做影子股东？”
“这话说得。”
关山越一本正经：
“我们都是革命队友，自然应该互相扶持，你放心，我永远是你坚强的后盾。”
虞嫖转头看向玉芝，直接拒绝：
“不用了，刚坐了那么久的船，又爬了一路山，大家现在最想做的是吃饭洗澡睡觉。把人拉到一起听我们讲话，可不管饱。有什么事情，等明天再说。”
玉芝其实也是这个意思，只是考虑到一下加入这么多人，担心省略迎接仪式，会显得基地不够重视。
“那行为准则呢？”
“通知到位就行，不搞那些虚的。把基地建设好，让这里真正成为大家的新家，比说什么都强。”
自从上次人员小幅扩张后，玉芝便召集众人开过一次会。准则不算多，都是众人一条条商量出来的。
玉芝笑道：
“放心，已经让各个小旗长传达下去了。”
处理完这些琐事，虞嫖又带着几人继续往高处走。
一号基地占据在连绵荒山之中。
山体贫瘠，土层呈现出干枯的灰黄色。风从远处海面吹来，卷过层层山脊，又一路穿进刚建好的房屋和田地。
几人翻上最高处的山头时，太阳已经向海面沉落。
大片金红沿着海水铺开。
远处的海面被照得明亮，起伏浪花像在不断吞咽落日的余晖。
山脚下，一号基地的房屋层层展开，屋顶的能源板反射着碎光。
炊烟接连升起。
那些烟气被风拉得很长，像是在荒凉山野间，一笔一画勾勒出人间生活的模样。
宝娜落在最后，爬得气喘吁吁。
终于登上山顶，她双手撑着膝盖，扯着嗓子问：
“你们说，那个变态女王的监控，现在是不是还跟着我们？”
确定要跟着关山越一条路走到黑后，她们已经知道了尤诺会面的内容。
不知春挥了下拳头。
“看就看，她敢来，我们就打回去！”
宝娜喘得话都快说不明白：
“不知春小同志，我再次提醒你不要冒进。”
“那我也提醒回你，不能老做缩头乌龟。”
两个年轻的姑娘在晚风中笑着争执。
关山越靠着石头看着，又回头看向山脚。
尤诺给她看的卫星画面里，这座基地只是一片可以随时抹平的坐标。
几座山。
一片房屋。
能够用来威胁她的筹码。
可站在谈判桌签，这些都太抽象了。
只有脚踏实地站在这片土地，才能切身感受到，这里都是具体而鲜活的人。
关山越看着下方的景象，新人在打理新住处，老住户架起锅，给一路疲惫的人准备饭食。
孩子在屋子之间跑来跑去，老人坐在石阶上，望着陌生又熟悉的乡音人群。
她需要让自己记住此刻的感受。
不要在跟尤诺的斗争中，变得对生命冰冷、漠视。 ——
入夜后，关山越一行人挤在虞嫖安排的小院里打地铺。
房间床铺不够，她们把房间让给其他人，干脆在堂屋铺开睡袋，横七竖八睡了一地。
白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直到躺下来，关山越才有空梳理尤诺给她的三周期限。
尤诺为什么笃定她能找到？皇室从何时开始去电子化？
一件件事在脑子里反复搅动。
等困意终于压下来，迅速入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肩膀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关山越骤然睁眼。
眼中一片清明。
先扫过房间，确认周围没有异常，才看向蹲在睡袋旁边的人。
月光从窗缝照进来。
NEX-01半张脸隐在暗处，对她做了个口型。
“有情况。”
关山越利落钻出睡袋。
“出去说。”
两人避开满地沉睡的人，轻手轻脚走出院子。
整座基地都沉浸在静谧中。
白日里还挤满人的道路，此刻空空荡荡。零星灯光从石屋窗户里透出来，山坳间只剩巡逻人员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经历了一整天海上行程，又紧锣密鼓完成搬运和安置，所有人都累坏了。
夜风簌簌，NEX-01没有带她走远。
刚离开院墙，他便打开手环，将声音压得很低。
“半小时前，我在基地西南方向，捕捉到一段异常的窄频信号。信号源距离这里最初有一百九十七公里，一直在高速移动，方向就是一号基地。”
关山越第一反应：
“追踪信号？”
“不太像。”
NEX-01放大波形。
“它没有主动扫描基地，也没向固定接收端发送数据。相反，它在不断调整频率，和周围某些非常微弱的信号互动。它发出一次，对面就会回应一次。”
关山越盯着那段起伏波纹。
“它在带路？”
“我也是这么判断的。”
NEX-01惊讶关山越的敏锐直觉，点头道：
“这个信号源，正在引导某些东西往这里来。”
关山越这才反应过来，信号最初远在将近两百公里外， NEX-01竟然直接捕捉到了。
“你的能力范围变这么广了？”
NEX-01抿嘴笑了一下。
“不进步，怎么跟得上你。”
“不过距离太远，我只能确定信号类型和移动方向，没办法直接看到发射源，所以我借用了苏步青的低轨机动镜头。”
他在手环上划了两下。
一张实时夜视画面弹出来。
海面在灰绿色镜头下不断起伏。
镜头最初只捕捉到一片空荡荡的水域。随着焦距拉近，水下几团扭曲的黑影逐渐显现。
大量节肢从躯体两侧伸出。
硬壳在月光下偶尔闪过冷光。
它们交替划动长足，在海水中奋力前进，速度竟然不比普通快艇慢多少。
关山越一眼认出来。
“戾魇？”
还不止一只。
镜头继续调整。
一共四只。
体型最小的也超过七米，最大的接近十二米。头部扁平，背甲后方竖着数排细长骨刺。几条负责游动的节肢不断拍击海面，剩余长足则收拢在腹部，偶尔舒展开，锋利得像一排交错的镰刀。
幼年体的节肢戾魇。
关山越并不陌生。
当初在雾都地下，她就见过同类型的东西。
那时只是一只，已经折腾得地下空间天翻地覆。
现在足足四只。
而一号基地里刚刚安置了上千人。
真让这几只东西趁着夜色冲上岸，后果不堪设想。
关山越瞬间想起尤诺。
“她先动手了？”
“暂时不能确定。”
NEX-01把画面切换成地图。
“我原本是在反向追踪皇室对一号基地的监控信号。他们隐藏得很好，平时只被动接收，不主动传输。我顺着几次极短的数据回传，才找出两处监控点。继续扩大侦测范围时，正好发现海上的异常信号。”
半透明地图在两人之间展开。
一号基地位于画面中央，以它为中心，周围划出数圈不同颜色的距离标识。
距离基地十七公里的山脊上，标着一枚蓝点。
东南方向的荒弃矿区，也有一枚。
两处位置都位于基地视野之外，却恰好能从不同角度完成交叉监控。
更远的海面上，一枚黄色光点正在高速移动。
黄点后方，四枚体积更大的红色标记紧追不舍。
NEX-01指向两处蓝点。
“这里和这里，是监控站。”
“除了光学设备，还有高功率能量反应。根据结构判断，他们至少部署了两套远程武器。”
随后，他又点向海面上的黄点。
“这是牵引戾魇的信号源。”
“从速度、信号协议和机体轮廓判断，应该是一台小型先锋无人机。”
几张分析画面在地图侧面展开。
夜视镜头捕捉到一架贴着海面飞行的黑色无人机。翼展不大，外壳几乎吸收了全部光线，尾部持续释放特殊频段的电磁脉冲。
“赫斯塔无人系统公司研发的巡隼-Ⅳ低空先导机。”
NEX-01继续道：
“型号没有上市，目前仍处于封闭测试阶段。官方申报用途是海上危险生物驱离和目标牵引。”
关山越盯着“赫斯塔”三个字。
她直觉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戾魇，极大概率是尤诺的手笔。
那么这个无人机厂商，背后的大股东就是皇室？
她继续往下翻。
企业明面的实际控制人照片，很快弹了出来。
英德尔。
关山越觉得这个名字耳熟。
看到投影中那张带着讨好笑容的中年面孔，才终于想起来。
亚加港。
容哲庄园的聚会。
这人坐拥亚加港一流的军工配件企业。当时为了市场份额，还特地向自己抛出橄榄枝，主动压低利润，跟冥河重工签了好几个大单。
没想到他竟然是为皇室干活的。
还在背地里，又悄悄成立了一家无人机厂商。
关山越唤醒手环里的冥河。
“起来干活。”
光球迅速弹出。
关山越把地图和卫星画面推过去。
“不能让这几只戾魇靠岸。黎斯年这次带来的小队，有没有能隔着海面直接解决它们的武器？”
冥河迅速调取人员和装备信息。
光球中浮现出两套折叠式重型磁轨反装甲炮。
【有。两套“磐石-6”磁轨反装甲平台，目前存放于游轮底层武器舱。 】
【四只目标均处于幼年阶段。根据背甲厚度、移动速度与现有射击角度计算，完成击杀的概率为百分之九十三点七。 】
【按照目前速度，第一只目标将在二十七分钟后抵达海岸。 】
【唤醒小队、返回码头、搬运装备、完成架设和弹道校准，预计耗时二十一分十八秒。 】
【安全余量，五分四十二秒。 】
关山越听冥河不紧不慢的播报，眉头直跳。
“那还汇报什么？现在就部署！” ——
百米外的临时营地中，十几只手环同时发出急促震动。
朱乐乐睁开眼睛。
视野还没完全清晰，冥河的任务简报已经强制投射在帐篷顶端。
【一级紧急任务。 】
【四只幼年节肢戾魇正在接近一号基地。 】
【预计登陆时间：二十六分四十八秒。 】
朱乐乐猛地坐起来，一头乱发炸开。
“什么东西？四只？？？”
他看完戾魇画面，声音陡然拔高，又想起周围帐篷全是刚刚安顿下来的居民，硬生生压回气音：
“首席理事回来第一晚，就给我们安排这么刺激的夜间活动？”
快刀已经抓起作战服往身上套。
“少废话，要我们去哪儿？”
“游轮底舱。”
朱乐乐翻身下床，将枪套扣紧，一边套靴子，一边看着倒计时。
“从这里到码头，完成搬运和校准，二十一分钟，只剩五分钟误差。”
快刀打开帐篷，夜风瞬间灌入。
“那就别出错。”
十几道人影迅速冲出营地，沿着山路往游轮方向奔去。 ——
NEX-01看着海上的无人机。
“我可以干扰它的控制信号，让它原地停下。戾魇失去引导，应该会在附近徘徊，能替冥河小队争取更多时间。”
“不行。”
关山越拒绝得很快。
“现在停下，放无人机的人立刻就会知道我们发现了。”
她盯着地图上的两处监控点。
尤诺显然不只想把戾魇引来。
还特意派人藏在远处，架好镜头和武器，等待一号基地被袭击。
如果基地没有提前察觉，监控小队可以记录伤亡。
如果有人成功反击，他们也能看清一号基地的防御能力。
尤诺想一箭双雕，那她也顺势而为了。
“冥河，行动小队能不能在击毙戾魇的同时，把两处监控点一起端掉？”
冥河计算片刻，加快语音。
【监控点距离分别为十七点四公里和二十二点一公里。 】
【小队携带两支超距电磁狙击枪，射程足够。但监控点附近存在能量护盾，必须在对方启动之前同时命中供能装置和控制人员。 】
“能做到吗？”
【可以。 】
“那就同步行动。”
NEX-01再次看向远处的信号源。
“那无人机呢？”
“先不碰。”
NEX-01的提议给了她灵感，正愁没有突破口呢。
既然尤诺主动把东西送到她面前，不用浪费。
“冥河能不能顺着无人机的电磁信号，反向进入赫斯塔无人系统公司的服务器？”
冥河迅速回答：
【我具备破解能力，但目前缺少可以接触目标系统的有效入口。这架无人机没有接入公共网络，使用的是加密窄频链路。常规网络无法直接路由至它。即使破解赫斯塔外围服务器，也无法证明该设备受何人控制。 】
NEX-01听懂了。
“你缺的是一条能碰到无人机的入口。”
【准确。 】
“我可以给你。”
NEX-01抬起手环。
“我能持续捕捉它的电磁波形，也能把这条链路临时映射到我的设备里。”
“我会复制无人机的握手信号，把我的手环伪装成它的本地中继端。”
“你再通过我，进入无人机。”
冥河迅速推演。
【进入机体后，我可以读取其身份凭据，并利用厂商预留的固件更新通道，伪装成受信终端访问赫斯塔运维平台。 】
【该方案可行。 】
停顿片刻，冥河又补充：
【N博士的能力很有实用价值。 】
NEX-01只很淡地嗯了一声。
说完便开始操作。
关山越站在一边，看着一人一机迅速完成分工。
原本属于无人机的信号，被完整复制出来。
下一刻，冥河的光球微微一闪。
【已接触目标设备。 】
【正在读取机体权限。 】
【权限验证完成。 】
【进入赫斯塔无人系统公司运维平台。 】
关山越惊讶：
“这么轻松？”
【无人机本身的安全等级不低。 】
【但厂商为了方便远程测试，在固件中保留了高权限维护通道。 】
【人类通常擅长建造坚固的大门，再为了自己出入方便，在墙角留一个洞。 】
NEX-01似乎深有同感，笑了一声。
“这个总结非常准确。”
耳麦里，黎斯年气息有些不稳。
显然正在往山下赶。
“我们已经抵达游轮，反装甲平台正在出舱，预计十三分钟后完成部署。监控点坐标已经同步。你确定要两个目标同时打？”
“确定。”
“明白。”
应对策略落地高效而顺利。
NEX-01架起临时信号通道，冥河已经借着无人机的维护端口，进入赫斯塔运维平台。
海上的戾魇也被磁轨炮锁定。
一切都在控制中。
关山越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太快了。
尤诺的动作太快了。
白天才见过面，似乎达成了和平协议，晚上便把戾魇引到一号基地。
哪怕尤诺临时起意，也不可能在几个小时里完成全部布置。
关山越直觉，这场袭击极大概率，早在两人见面以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可是这儿只是一个粗糙的据点，真的值得如此大费周章吗？
关山越心头一跳，一号基地真的是唯一目标吗？
她看向冥河。
“赫斯塔的运维平台里，只有这一台无人机在线？”
光球轻轻闪动。
【不是。 】
一张尚未完全破解的设备列表弹出。
【同型号测试机共二十七台。 】
【目前有二十三台处于在线状态。其中十九台正在执行高频信号发射任务。 】
【具体坐标与任务内容经过二次加密，仍在破解。 】
十九台。
关山越背后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其他十八台在哪儿？”
【无法确认。 】
【但它们的上线时间高度集中，最早一台启动于四十七分钟前。 】
“不是冲我们来的。”
关山越盯着那排设备编号。
或者说，不只是冲她们来的。
尤诺不是临时决定敲打她。
她在同时推动某件更大的事。
正在这时，NEX-01的手环震动起来。
一条面向全区域设备强制推送的城市安全警报。
【多地发生未知高危生物袭击，请民众远离大型交通枢纽及工业区域。 】
关山越神色彻底沉下来。
她打开公共网络。
铺天盖地的突发新闻瞬间跳了出来。
【雾都北城区出现巨型未知生物，三条地下交通线暂停运行！ 】
【礁爪湾第七码头遭遇不明生物袭击，现场伤亡尚在统计！ 】
【斐光市能源工业区多栋建筑垮塌，目击者称袭击者并非机械造物！ 】
【亚加港外海出现大型触肢生物，海运通道紧急关闭！ 】
……
一条接着一条。
时间几乎集中在最近二十分钟。
关山越随手点开其中一条。
摇晃镜头中，一只体型庞大的戾魇撞破工业区围墙，数条触肢从烟尘里伸出，将一辆运输车卷上半空。
拍摄者不断后退。
周围全是惊叫。
视频最后，镜头重重砸落地面，只剩模糊火光和奔跑的脚步。
曾经只有财团、皇室和少数研究机构知晓的生物，就这么毫无遮掩地出现在公共网络中。
没有删帖，没有封锁。
甚至所有主流媒体都在争相推送。
评论区已经彻底失控。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 】
【视频是合成的吗？ 】
【不是合成，我就在礁爪湾，外面全是警报！ 】
【普通武器没有用，巡逻队打了几百发子弹，它还在动！ 】
【以前是不是也出现过？为什么从来没人说？ 】
【政府和财团到底隐瞒了什么？ ！ 】
恐慌不断蔓延。
几分钟后，一份声明被所有媒体同步置顶。
发布单位，关山越并不陌生。
RM研究院。
普通人或许只会把它当成一家背景深厚的医学研究机构。
关山越却知道，RM就是梅盛皇室研究院。
莱拉任职的地方。
也是梅盛家开展基因项目、培育家族成员的核心机构之一。
声明标题十分醒目。
【 RM研究院关于近期高危生物事件及“戾魇”相关信息的公开说明】
关山越点开。
开头便是一段沉重又无奈的解释。
声明称，戾魇是一种长期存在、形态复杂且具备超常能力的危险生物。
多年前，为避免引发大范围恐慌，北极星峰会经过多方评估，决定将相关信息列为最高等级机密，禁止企业、财团和研究机构向公众擅自披露。
皇家研究体系多年来一直在暗中处置相关事件，牺牲了无数研究人员和行动人员。
如今，戾魇活动突然加剧，多个城市同时遭受袭击。
RM研究院认为，
【继续隐瞒将严重妨碍民众自救。出于公共安全和人道主义责任，研究院决定违背既有保密决议，正式公开戾魇的存在。 】
后面还详细列出几条普通人能够采取的措施。
【
不要靠近戾魇残骸。
不要接触不明分泌物。
遭遇精神异常和记忆断层时，立即远离现场。
普通枪械无法击穿大部分戾魇外壳，逃生时应优先攻击关节、眼部和尚未硬化的组织。
】
声明最后还表示：
【 RM研究院已经掌握戾魇爆发的部分规律。
一支由皇室支持的专项团队，正在寻找从源头结束灾难的方法。
研究院愿意公开所有基础防护资料，与各地财团和城市管理机构共享研究成果，并承担统一协调责任。
希望在各方共同努力下，尽快平息灾难。
让普通民众早日重返安宁生活。 】
洋洋洒洒。
满纸都是社会责任和迫不得已。
仿佛皇室默默保护世界多年，直到危急时刻才不得不站出来。
NEX-01也看完了声明。
“皇室突然动手了，尤诺不是给了你三周时间吗？”
关山越冷笑，回过味来。
“她是说三周后下死手，可没说这三周内，她不下手。”
尤诺正在告诉她。
三周不是让她慢慢考虑。
是倒计时。
如果她乖乖找到那个东西，尤诺自然可以继续把她当成有价值的合作者。
如果她不听话， RM研究院随时可以调转话锋。
宣称，戾魇的出现与外来意识体有关。
只需一点舆论引导，重返蓝星和冥河重工就能成为这场全球灾难的罪魁祸首。
NEX-01快速汇总各大财团的公开反应。
一份份声明在空中排开。
“雾都、亚加港、礁爪湾、花湖群岛辖区，以及南部几座大型城市的财团，已经同意建立联合应急机制。”
“他们准备把戾魇研究、城市防卫和人员调度交给RM研究院统一协调。还有人提议，在危机期间成立全球临时治理委员会。”
关山越盯着那些公告的发布时间。
“不对，太快了，实在太快了。”
第一起公开袭击发生不到四十分钟。
RM研究院完成了资料整理、风险说明和全球发布。
几大财团紧随其后，迅速完成内部会议，起草联合声明，还讨论到了治理权。
不是他们应对及时，更像是早就写好了。
只等戾魇出现，便按照顺序往外发。
NEX-01继续扩大搜索范围。
“也有反对声音。”
“北部的两座超级城市没有加入联合声明，只表示会保障辖区和公司员工安全。”
关山越把同意联合治理的财团据点全部标记出来。
雾都。
亚加港。
礁爪湾。
花湖群岛。
还有南部超级城市。
都是皇室影响最深，或者刚刚遭受戾魇袭击的地方。
而没有遭到袭击的两座超级城市，显然还想依靠自己的力量解决。
“尤诺想借戾魇危机获得全球紧急治理权。”
关山越的手指在地图上缓慢划过。
“可这些财团凭什么这么听话？”
“就算遭到袭击，也不至于四十分钟内把武器、研究和调度权全部交出去。”
“她手里一定还握着别的东西。”
冥河终于传来消息。
【找到证据了。 】
数十份文件和调度记录弹出。
【赫斯塔运维平台在九小时前，接到一批加密测试任务。 】
【任务由同一皇家授权序列签发，共调用二十七台“巡隼-Ⅳ”低空先导机。 】
【这些无人机被投放至不同城市附近，负责搜索、唤醒并引导戾魇进入指定区域。 】
关山越的眼神冷下来。
九小时前。
那时她还没有去见尤诺。
这场所谓的突然暴乱，早就准备好了。
冥河继续展示任务记录。
每台无人机都有明确路线。
戾魇预计进入城市的时间。
媒体无人机抵达时间。
RM行动人员的待命位置。
甚至还有一条格外刺眼的执行要求。
【目标进入公众区域前，不得主动击杀。 】
【完成第一轮影像采集后，行动队方可介入。 】
关山越盯着那行字。
所以那些人本来可以阻止。
只是第一轮伤亡还没有发生，素材还没有拍够。
不能阻止。
【另外，RM研究院的公开声明在七小时前完成最终校订。 】
【部分同意加入联合治理的财团，也在戾魇袭击发生前，签署了附条件授权文件。 】
【生效条件为：三座以上主要城市发生高危异常生物公开事件。 】
冥河将两组时间并排列出。
左边，是皇室内部调令和声明定稿时间。
右边，是新闻中第一只戾魇进入城市的时间。
所谓突发灾难还没有发生。
救援声明已经写好了。
所谓被迫公开真相。
不过是照着流程演完一场准备已久的戏。
NEX-01看着那些记录。
“这些证据足够戳破RM研究院的声明吗？”
【足够证明戾魇进入城市并非自然暴乱。 】
【但公开证据会同时暴露我已经进入赫斯塔系统。皇室将立即销毁同类运维通道，后续调查难度会大幅上升。 】
关山越没有犹豫。
“先别公开，证据做离线备份。”
“然后把无人机的调度记录，悄悄送一份给那两座不愿意加入联合治理的超级城市。”
NEX-01瞬间理解了。
“让他们自己去质疑？”
“确实，如果是我们重返蓝星说话，就是恐怖组织造谣了。”
关山越笑了笑。
“他们说，才叫维护自身利益。”
冥河迅速完善投递方案。
【可以调用赫斯塔内部员工的废弃账户，将资料分别投递给两座城市的核心财团。 】
【信息会经过多层私人中继，无法直接追溯至N博士、冥河重工或者一号基地。 】
“就这么做。”
截取的数据被分成数份。
无人机编号、上线时间和异常任务量放在明面。
真正涉及皇家授权的部分暂时扣下，只给对方留下足够继续调查的线头。
材料太完整，反而像有人精心准备的诱饵。
半真半露，才最能让人生疑。
【正在投递。 】
很快，冥河给出结果。
【两份资料均已送达。 】
【其中一方已经打开文件，开始内部转发。 】
关山越嗯了一声。
耳麦里传来短促电流声。
黎斯年的声音重新接入。
“四只戾魇全部进入有效射界。”
“监控站没有察觉异常，仍在持续观测基地。”
关山越抬头看向海面。
夜色深沉，远处只有无人机尾部的一点微光，在浪潮上方缓慢移动。
四团庞大的黑影紧随其后。
“按照原计划，开火。”
黎斯年应声：
“收到。”
山脚下，磁轨炮的蓄能声逐渐攀升。
低沉嗡鸣穿过地面，连脚下石层都在轻轻震动。
几秒后，远处海面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轰！
第一枚磁轨炮弹穿透夜色。
高速动能撞碎戾魇背甲，海面像被硬生生砸出一个巨坑。大量海水冲天而起，混着甲壳和血肉向四面飞溅。
紧接着，第二道火光贯穿另一只戾魇。
冲击波隔着遥远距离抵达海岸，山脚下的海水剧烈翻涌。
沉闷爆炸声惊醒了整座基地。
不同石屋里陆续亮起灯光。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两声尖锐枪响撕裂山谷。
砰！砰！
超距电磁狙击枪的声音沿着山体反复回荡。
黎斯年的声音传进耳麦。
气息依旧不稳，语调却已经恢复平静。
“四只海上目标全部命中。”
“两处监控站的供能核心与操作人员同步清除。”
“暂无遗漏。”
地图上，四枚红点先后熄灭。
两处监控站也彻底失去信号。
远处海面仍有火光燃烧，破碎甲壳随着浪潮起伏。迟来的冲击声沿着海岸滚过，惊醒了沉睡中的基地。
一间间石屋亮起灯光。
放哨的人已经赶往高处，更多人穿着单衣走出房门，茫然望向海面。
关山越盯着手环。
等待尤诺的通讯。
讥讽。
警告。
或者新的威胁。
什么都没有。
冥河说道：
【尤诺正在与多家财团进行联合会议。 】
【根据公开通讯流量判断，她暂时无暇处理一号基地。 】
关山越明白了。
尤诺放出戾魇，要的是恐慌蔓延，是财团低头，是一场足够将权力送到她手里的全球危机。
她扯动嘴角。
“顾不上我们才是好事。”
远处海面的火光正在渐渐熄灭。
浪潮卷过戾魇破碎的躯体，把燃烧的残骸推远。猩红光芒被海水一寸寸吞没，最后只剩几缕烟气，在漆黑夜色中缓慢飘散。
身后，一号基地已经醒了。
灯光沿着山路逐层亮起。被惊醒的人站在屋外，隔着荒山望向海面。没有四处逃散，也没有惊慌叫喊，巡逻队正压低声音解释情况。
这片刚刚有了人烟的荒山，仍旧安稳。
可更远处，夜色沉沉地压在海天之间。
雾都、亚加港、礁爪湾，无数人都在惊醒。
这里的四只戾魇死了，其他地方的灾难却才刚刚开始。
夜风吹来，带着硝烟、海水和焦糊血肉混在一起的气味。
关山越站在山坡上，一边是逐渐亮起来的新家，一边是看不到尽头的黑色海面。
短暂的胜利，根本没能让人松口气。
就在这时，手环再次震动。
纪衡发来一张坐标。
位置远在北方。
靠近极地的一座边陲小城。
只有两个字。
【速来。 】
关山越看了两秒，收起投影。
“该出发了。”
作者有话说：
故事终于快要走向结局了。我不会日更，但是每次更新尽量多更。后面节奏会快速推进。终于要写到这里了。我自己都很期待。再次感谢追更的读者宝宝。
第235章
霓虹星南方, 皇室地下作战指挥中心。
三条独立运输轨道埋在地底深处，从不同方向连接着皇室领地。尤诺乘坐的高速逃逸舱驶入终点时，封闭舱门层层打开,冷白灯光沿着走廊依次亮起。
门外已经有人等候。
尤诺没有停留,带着两名近侍穿过安检区。身份识别通过的瞬间,厚重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偌大的指挥室深埋于地下。
长桌两侧，皇室各部门负责人已经到齐。
尤诺走进来时，原本压低声音交谈的人群迅速安静。
她的视线从众人脸上掠过,最终落在左侧首位。
执务长官, 维克多·梅盛。
五十多岁的男人,面容保留着符合年纪的浅淡纹路,眼角与额侧有常年在外奔波留下的风霜感。放在梅盛家族里，甚至称得上罕见。
他没有追求永驻青春。
既没有像其他族人一样，反复进行基因改造，也没有接受西克家推崇的机械置换。身体衰老到哪一步, 他便坦然走到哪一步。
这样的人，在梅盛皇室总容易得到额外的赞誉。
克制自律。
不沉迷享乐。
仿佛只要拒绝了几项人人趋之若鹜的改造工程,灵魂也跟着高洁起来。
可维克多真正执着的东西,尤诺再熟悉不过。
权力。
他并不畏惧□□衰老, 只畏惧失去影响世界的资格。
元老会做出选择之前，维克多原本是最有希望接掌执权席位的人。他经营多年，羽翼丰满，主张维持皇室、财团和西克家之间的均衡，不激进, 也不轻易得罪任何一方。
如果没有月岛之变，这个位子大概率属于他。
可惜。
如今坐上王位的是她。
他没了机会，可眼睛里还燃烧着权力的欲望。
他该体面退场。
而非野心勃勃。
站在她的指挥室里,那双眼睛隐含审视。
尤诺迎着他的目光，慢慢走向主座。
沿途众人纷纷垂首致意。
“陛下。”
整齐的声音汇聚在地下空间，又迅速消散。
尤诺落座，将手套摘下来，随手放在桌面。
“都坐。”
一阵衣料摩擦声后，众人依次落座。
尤诺单手搭在扶手上，没有看桌上的会议文件，径直开口：
“说说当前进度，执务长官。”
维克多站起身。
抬手在身后面板抽出一幅区域地图。
“ RM研究院发布全球异常灾害通告后，第十九届北极星峰会签订的应急预案，已经满足最高等级启动条件。”
“过去历届峰会通过的基础设施互保协议、跨区域结算联盟和联合生产条款，也随之一同生效。”
一份份签署于不同年份的协议已经提前放在了会议桌上。
最早的一份，已经是十二年前。
那时候，北极星峰会还只是财团之间的年度会晤。
应急预案只是诸多经济议题中，最不受重视，微不足道的一个。
从最初的脸面项目，异常灾害信息共享，建立城市间的救援通道，到后来协议越来越多，互相开放港口，共建应急能源网，直至西克家牵头建立跨区域结算联盟。
每一份单独看，都只是为了应对未知灾难。
可当最高等级预案启动，这些看似分散的协议便环环相扣，形成如今的联合治理权。
维克多继续道：
“雾都、亚加港和礁爪湾的主要财团，已经完成第一次确认。”
“花湖群岛及南方片区，本就在皇室和西克家的影响范围内，推进速度更快。”
“大部分城市已经按照互保协议，开放交通、医疗、人口和生产数据接口。”
“棱镜城和恒光城呢？”
“拒绝确认。”
维克多看向地图上仅存的两块灰色区域。
“棱镜城认为， RM研究院暂时没有足够证据证明，当前情况符合全球最高等级灾害标准。”
“维安财团要求重新审议触发条件。在此之前，不会开放数据与结算接口。”
棱镜城的维安财团深耕人工智能、芯片，掌握了相当体量的金融结算。
与西克家的重点业务高度重合，它们拥有与之较量的底气。
一旦接入西克家的系统，相当于主动投降，把最重要的资产交到竞争对手手里。
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维克多停顿一下。
“恒光城拒绝得更直接。”
“恒光工业联合体认为，他们具备独立处置戾魇的能力。已经进入战时状态，不需要接受外部调度。”
尤诺看着那两块灰色区域，淡淡评价。
“它们一向自视甚高。”
“是。”
“按照预案正常推进。”
维克多微微一顿。
“不需要继续争取？”
“争取什么？”
尤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们提供的不是邀请，是活下去的方法。它们选择走入末路，我表示尊重。”
她语气平淡，说着一件似乎注定的事。
指挥室里没人接话。
维克多缓缓点头，继续汇报：
“目前愿意加入的财团，原则上没有异议。不过在治理股份和董事席位的分配上，各方都有自己的考量。”
他示意众人查看手头文件。
“雾都的得莱贝集团认为，他们单独面对当地局势，承担的风险远高于其他成员。如果只占有一个治理席位，后续在资源调配和决策表决中，很容易受到亚加港财团的压制。”
“他们希望增加两个常驻董事席位，以及一个技术评议席位。”
得莱贝集团。
尤诺有印象。
接连死了两个继承人，集团大楼也被炸了。
脸面全无。
如今还敢腆着脸要更多席位。
据她所知，得莱贝家那个私生子继承人，先前一直想搭上西克家的线。找了不少门路，始终没能真正接近西克家的核心圈层。
如今由西克家牵头组建联合治理体系，给了得莱贝一个重新上桌的机会，已经是莫大的抬举。
还真以为，这是财团围坐一桌分蛋糕。
尤诺没有立刻驳回。
她点开得莱贝集团的资产页面，漫不经心扫了一眼。
“可以。”
维克多神色一顿。
旁边几人也抬起头。
显然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轻易。
尤诺继续道：
“一个常驻席位，换得莱贝雾都重工业板块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另一个席位，让他们把旗下能源、运输和安保企业一并装入联合治理体。至于技术评议席位，拿核心专利的永久授权来换。”
指挥室陷入安静。
维克多缓缓开口：
“这样的条件，得莱贝不会接受。”
“那就维持原有席位。”
“如果他们因此退出呢？”
尤诺看向维克多。
“按照附条件协议，退出视为放弃应急信用份额。已经接入联合调度的资产，不予返还。这不是早就写好了吗？”
维克多捏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
“北极星峰会通过的是灾害互保协议。最初的目的，是避免各方在重大灾难中各自为战，不是为了吞并参与企业。”
尤诺静静看着他。
维克多将得莱贝的要求送上来，根本不只是为了汇报。
西克家早已提出驳回建议。
是他压下了。
他想借这件事看看，尤诺究竟会向财团妥协，还是会不顾后果地强硬拒绝。
看看这个在匆忙之中被元老会推上王位的女人，到底只是个摆设，还是真有几分斤两。
尤诺不介意他的试探。
一个失去继承资格的人，不会轻易死心。
只是机会只有一次。
她抬手，从厚厚的文件夹中抽出一份协议。
第十七届北极星峰会。
附录九。
文件下方的首个签名，正是佐迪·西克。
“进入最高等级异常灾害状态后，认缴资产由联合协调方统一处置。退出成员视为主动违约，不再享有资产返还、应急结算和灾后分配权。”
尤诺慢慢念完其中一段。
“这是谁签的？”
维克多沉默。
“这里还有佐迪·西克当时提交的补充说明。”
另一份文件展开。
“防止部分参与者只享受互保利益，却拒绝承担灾害责任，必须提高违约成本。”
“从你上任执务长官以来，一直是你跟佐迪·西克下发北极星峰会战略动向。”
满场视线聚集到维克多身上。
他脸色没有明显变化，握住文件的手却一点点收紧。
当初为了让各大财团真正开放基础设施，他授意佐迪·西克主张，提高退出成本。
为了避免西克一家独大，他又推动治理积分和董事席位挂钩，让所有参与者都能按照贡献进入决策层。
他花了十几年，想建立一个互相牵制的均衡体系。
是为了等他上位铺路，在徐徐图之。
没想到如今被尤诺轻而易举摘了桃子！
而她这么轻率的举动，并没有认真对待这个联合治理体系，那么闹这么大阵仗，又是为什么？
元老会为什么会放任她乱来？
戾魇为什么会突然在全球范围内爆发？
真的跟眼前这女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维克多迎着尤诺的视线，良久无言。
电光火石见，一簇寒意贯穿天灵盖。
或许，这恰恰就是元老会纵容她的原因。
她竟然能轻而易操纵戾魇潮？ ！
从什么时候开始，尤诺公主掌握了如此刁钻的生物科技？
至少梅盛修学院并没有掌握相关技术。
难道是她自己资助的地下研究所？
如果他猜的没错，那他的确没有赢面。
在尤诺绝对优势面前，他的兢兢业业都显得脆弱不堪。
维克多深深呼吸。
尤诺收起文件。
“这些协议不是我制定的。每一条都经过北极星峰会表决，每一份都由参与财团自愿签署。我只是在执行你们达成的共识。”
维克多终于放缓了几分。
“陛下应该明白，这样解释协议，会让很多财团不安。”
“那是因为它们只想享受协议带来的便利，不想支付早已承诺的代价。”
尤诺语气冷淡。
没人再开口。
直到此刻，指挥室里的人才真正意识到，尤诺从来没打算诚心实意地跟各大财团商量着建立什么新秩序。
更准确地说，不需要商量了。
维克多低下头，表示臣服。
“好的，西克家原本也倾向于驳回得莱贝的请求。”
“原本？”
“我认为，事情涉及多个财团，有必要呈交陛下裁定。”
说得冠冕堂皇。
尤诺没再拆穿。
“通知他们，第一次联合会议缺席，视为主动放弃现有席位。雾都的重工业配额，转交给其他企业。”
维克多脸色微变。
“明白。”
尤诺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这种西克家已经能够处理的事情，以后不必再送到我面前。”
维克多的眼神终于出现一丝变化。
指挥室里的气氛也跟着微妙起来。尤诺太信任西克家了。
或者说，她表现得太信任了。
众人原本以为，她借月岛事件登上王位，做的第一件事必然是清算西克。
毕竟，月岛在西克家的经营下彻底失控。
雪顶巨木被毁，天使戾魇生死不明，数百名皇室成员在爆炸中身亡，其中还有不少不同旁支重点培养的继承人。
整座月岛化为废墟。
西克家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按照皇室以往的行事作风，整个家族都该被连根拔起。
维克多正是因为长期信重西克，主张继续维持双方合作，才在元老会的最终裁定中失去支持。
可尤诺上位以后，不仅没有惩处西克，反而将北极星协议的启动权和联合治理最重要的执行权交给了他们。
西克家依旧是皇室的喉舌。
甚至比过去获得了更大的权力。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
“陛下，月岛的责任……”
尤诺打断。
“不是现在。”
她环视长桌两侧。
“西克已经付出了代价，元老会没有异议。”
没人再敢追问。
也没有人知道，月岛爆炸后，在花湖内岛，尤诺究竟和佐迪·西克谈了什么。 ——
宿慈溪在会议厅外等了很久。
她如今已经升任执务长官副官，却仍然没有资格进入这种规格的会议。
地下走廊很长。两侧墙壁嵌着冷白色灯带，每隔十几米便站着一名皇家护卫。没有窗户，也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只有通风系统在头顶低低运转。
宿慈溪站在会议厅门外，偶尔能听见里面传出模糊的说话声，却分辨不清内容。
天使心核寄生在身体之后，她的感知比以前敏锐了很多。隔着厚重金属门，甚至能够捕捉到里面几十道不同的心跳。
有的平稳，有的急促。
还有一颗，始终强劲而从容。
她知道那是谁。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锁终于发出轻响。
会议厅大门向两侧打开。
执务长官维克多·梅盛率先出现在门边，看到宿慈溪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宿慈溪向自己的直属长官低头致意。
“长官。”
维克多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紧接着，尤诺从会议厅走出来。
她一眼便看到宿慈溪，径直朝这边走来。
“等很久了吧？”
声音里依旧带着两人私下相处时的亲昵。
周围却站满了刚从会议厅出来的皇室成员。
宿慈溪连忙摇头，摆正神色，公事公办道：
“没有，陛下。”
尤诺佯装不满地看了她一眼。
似乎不喜欢这个称呼。
但她没有当众纠正，只伸手替宿慈溪理了理衣领，随后回头，看向停在身后的众人。
“以后这种会议，对她放行。”
众人一愣。
尤诺说得十分自然：
“既然要培养继承人，就该让她尽早坐到桌边。”
走廊陡然安静。
有人下意识看向维克多。
后者神色没有明显变化，眼底却沉了几分。
在位者通常不会公开偏向任何继任候选人。
梅盛皇室的下一任掌权者，一向由元老会综合血脉、能力和功绩决定。就算私下有所倾向，也不会在正式场合留下把柄。
可尤诺刚刚上位，便在所有人面前，直接把宿慈溪称为继承人。
一如她从前还是公主时那样。
肆无忌惮。
根本不打算给别人留下想象的余地。
宿慈溪也怔在原地。
母亲上位以后，关于她的安排不是没有传出过风声。
可流言是一回事。
当着执务长官和皇室核心成员的面，亲口确认，又是另一回事。
月岛上恢复的那些记忆，重新浮现在脑海。
她知道眼前的人并不完全是母亲。
也知道自己从降生开始，便承载着尤诺对一个新种族的期待。
那股始终说不清的酸涩依旧存在。
可当尤诺自然地站在她身边，把她放进未来的位置时，心口还是不可避免地涌出一丝暖意。
这是无法割舍的东西。
不管那东西究竟该叫血缘、养育，还是更复杂的联系。
尤诺没有等其他人发表意见。
她抓起宿慈溪的手，带着人一路往外走。
“休息得好吗？”
“嗯，这里设施很完善。”
“身体呢？”
“医官检查过了，暂时没有问题。”
尤诺这才满意。
“本来想让你好好休息，你刚在月岛完成一次重要的能力觉醒，天使留下的能量还需要时间消化。”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宿慈溪。
“但现在有个任务，我想了想，还是由你去最合适。”
刚才还残留的温情迅速退下。
宿慈溪挺直后背。
“请陛下吩咐。”
虽然她心中隐约有了答案。 ——
天色刚亮，一号基地便热闹起来。
山间还罩着一层灰白晨雾，新修的道路顺着荒山蜿蜒向下，一直连接到临时清理出的停机坪。
冥河重工的重型武装运输机停在那里，深色机身被初升的日光照出一层冷光。
引擎已经启动，巨大的旋翼缓慢转动，卷起地面的砂砾和枯草。
基地里不少人出来送行。
有的是虞嫖的族人，有的是刚从家园和几大产区带回来的农人。
关山越自觉往旁边退了两步。
她以为这群人是来送虞嫖的，没想到，几个人径直朝她冲了过来。
“癸九九！”
“我还没谢谢你呢！”
关山越推开战术镜框。
冲在最前面的是个皮肤晒成小麦色的健壮女孩。
短发刚刚洗过，蓬松地翘在脑后，和矿区里那个满脸煤灰、瘦得两颊凹陷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关山越认了出来。
“癸五五？”
“是我。”
女孩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关山越笑着说：
“既然都想起来了，该怎么称呼你？”
“我叫K8。”
女孩又把身后几人拽过来。
“癸四一叫ZA。她叫老柴，这个是阿落，旁边那个叫六边形。”
一溜名字砸下来。
关山越听得一头雾水。
她们不是武朝穿越来的？
K8看出她的疑惑，主动解释：
“我们都是霓虹星本地人，以前在黑市里混。没什么体面名字，大家都习惯叫代号。”
“后来有人介绍我们去花湖农庄做短工，说是包吃包住，工资还高。”
她说到这里，嘴角一撇。
“后面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关山越问：
“不打算回去吗？交通资金资助……”
几个人却一起摇头。
K8说：
“我们商量过了，打算留在这儿。”
先前遇到过黄毛快刀，K8这种情况并不少见，不选择回去，大概率是回去也并不是家。
关山越笑着点点头。
ZA大手一挥：
“别的地方哪有跟着你混好啊，我们看出来了，你是个好领头的，反正比我混的那些小帮派头子强。”
K8跟着猛点头。
“而且这里管吃管住，还有人教我们正经干活。”
关山越笑了。
“留下当然可以，不过这里跟街巷帮派不同，要守纪律。”
几个人拍着胸口保证：
“放心好了，我们一定不给你丢脸！”
旋翼速度越来越快。
虞嫖已经站在舱门边，朝关山越招了下手。
关山越后退两步，朝几人摆手。
“不用替我长脸，活好自己就行，基地也不一定太平，也是有苦头吃的。”
几人对着她用力摆手：
“我们什么都不怕！看我们建设好基地，等你回来！！”
声音穿过旋翼卷起的狂风，断断续续追上来。
关山越没有回头，只抬高手臂挥了一下，舱门关闭，直升机起飞。
运输机内部空间不算宽敞。
这次出发的人依旧不少。
原本关山越没打算带秦十安。
结果他一听目的地，立刻表示自己对北地熟悉，她们这次要去的沉锚镇，他生活过很多年。
关山越考虑之后，还是同意了。
至于黎斯年，关山越原本想让他留在一号基地，负责对接后续建设。冥河重工的安保小队也可以留下，替基地补上最薄弱的防御。
黎斯年却告诉她，新的建设团队和安保人员已经在路上。基地的勘测、设计和地下工程都有专业人员负责。他留下，反而没有多少实际作用。
“冥河建议我继续跟随你。”
黎斯年说得一本正经。
关山越点头了。
对此，朱乐乐和快刀双手庆祝。
两人一个是安保组长，一个觉得自己早晚能成为安保组长，谁也不愿意在保护理事任务落了下风。
最后小队全跟上来了。
此刻，秦十安缩在最角落的位置，偷偷观察对面几名冥河重工成员。穿着作战服，训练有素，全身肃杀之气。
这是秦十安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冥河重工的行动小队。
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压低声音：
“你们觉不觉得，这次跟我们去花湖群岛那回挺像的？”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秦十安还没意识到危险。
“小姨也是说出去一趟，带上不少人。结果我们刚上岛，就……”
啪！
宝娜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少说晦气话！”
“我们这次有明确任务，装备齐全，还有专业安保。跟上次去吃吃喝喝，稀里糊涂掉进陷阱，能是一回事吗？”
不知春也严肃点头。
“出发前影响士气，不好。”
秦十安捂着脑袋。
“我就是觉得人员配置有点像。”
“闭嘴。”
“好好好，我不说了。”
他自觉理亏，举手讨饶。
随后从衣服里掏出那张从管家手里弄来的羊皮卷，往脸上一盖，准备睡觉。
运输机缓缓离开地面。
透过狭窄舷窗，一号基地迅速缩小。清晨的薄雾铺在连绵荒山之间，新修的道路和房屋从灰黄大地上显露出来，像是一片刚刚扎根的幼苗。
那些站在停机坪边送行的人，逐渐只剩模糊的黑点。
随后，连山头也被云层遮住。
运输机调整方向，朝霓虹星北方飞去。
目的地，沉锚镇。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