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巨石砸中门板。
厚重金属震了几下，最终稳稳挡住。
外面的坍塌声顿时变得沉闷遥远。
狭窄通道里，宁静一片。
几人面面相觑。
NEX-01拍去手上的灰，一边带着几人往深处走，一边解释道：
“家园就在界木根下。”
“界木从其他世界掳来的人，会安置在这里，然后送往几大产区。”
这点关山越在看到农人来源是家园时，已经猜到了，不算新信息。
NEX-01回头见她神情平静，没有半点意外，反而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查到的。”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关山越反问，上次她们在通讯中联系时，NEX-01还对界木一无所知。
NEX-01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嘟哝了句：
“我巴结上知道的人了。”
回归家园的还有这号人物？
关山越又点点头，说不定是修为高深的修士。
她抬头看向通道顶部。这里不像自然形成的地下洞xue 。头顶和两侧都有人工开凿痕迹，只是做工粗糙，不像是用先进设备做的。
把家园安置在界木根下面，这是打算把产区的人吃干抹净。
关山越愤懑道：
“家园果然是个谎言，他们没想让人安稳退休。”
“嗯。只是不用生产干活儿，但时不时要被当做养料汲取的日子，确实不怎么好受。” NEX-01摸了摸脖子。
所以究其根本，来了这里，命运是不会改变的。
关山越这才意识到，NEX-01高高的个子，衣服有些空荡荡，脸颊也比先前瘦削，眼窝略凹陷。
那她先前在矿区，费劲巴拉把人送去家园，实际上是把人往另一个火坑里推？
NEX-01回头，果然看到关山越表情不对，连忙安慰：
“但总体来讲，这里比在产区干活儿还是轻松的。而且呆在这里，比直接被挑选送去献祭，还是好过些的。”
通道里只有几人的脚步声，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从陷落农庄开始，前方的每个坑都很烂，纠结哪个更烂，没有意义。
李唯危打破沉默：
“ N博士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信号屏蔽撤除了，我发现她的手环设备就在附近，就选了这条路了。”NEX-01说。
“那N博士不得一直用超验能力确认？”李唯危感叹。
上一次联系，还在产区，当时NEX-01帮她们联系上了师姐，还接触了项圈炸弹的远程控制。
当时他就对这个能力很感兴趣。自从上岛之后，信号屏蔽，NEX-01需要不断使用能力确认，才会在屏蔽撤销的第一时间发现关山越的手环信号正常。
NEX-01没回头，僵硬地嗯了一声。
关山越伸长脖子凑过去问了一句：
“没流鼻血吧？”
“不会，我现在更强了。”NEX-01摸了摸鼻子。
关山越耸肩。
“那就好。”
弯弯曲曲的通道终于走到尽头。
前方和一条更宽阔的走道汇合，再往前七拐八绕，隐约能听见人声。
再近一些，声音清晰起来。是有人在压着嗓子清点人数，还是她们先前分配的小旗长制度。
虞嫖也听见了，脚步明显加快。
“你们把上面的人都接来了？”
NEX-01点头。
“岛上大范围爆炸，有人安排我们走不同通道去把人接下来。”
说完，他不着痕迹瞄了一眼关山越。
后者完全没意识到他的意图，她瞬间想起从服务生那里缴获的那些炸弹：
“尤文·西克都死了，谁能引爆炸弹？”
这个话题，没有答案。 ——
月岛天翻地覆时，尤诺走向房间露台。
夜风吹起她肩头的披帛。远方海面之上，月岛像一只被剖开的巨兽，山体深处不断涌出冷白光芒。那光芒并不稳定，时亮时暗，裹着一圈圈能量，如潮水涌向四周。
她静静看了很久。
直到那株雪顶巨木方向彻底暗下去。
开口道：
“她做到了。”
房间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的眼光总是很独到。”
尤诺笑了笑。
“当然。”
她转身，走回室内。
“那些人该来请我了。”
“准备准备吧。”——
月岛上，宿慈溪状态很不好。她勉强站在祭台边缘，脚下全是焦黑藤蔓和灰烬。
天使的核心被她强行夺走后，并没有乖乖沉入身体。那东西像一截干枯的根，卡在胸腔深处。
她每一次呼吸，仿佛有细小根须刮过肺叶。激起喉咙里泛出甜腥，鼻尖萦绕着若有似无的奇异闻花香。
非常恶心。
更恶心的是，她的精神领域，此刻像被泼进一层黏稠树脂。那些回收来的皇家印记浮在其中，时不时亮一下，又很快被青黑色纹路缠住。
她成功吞噬了天使，可天使似乎并没有认命，在最后时刻将她一军……
宿慈溪闭了闭眼，强行压住胸腔翻涌。
不能在这里失控。
再次抬眼，竟然看到格洛带着几个人上了岛。
他原本没资格登月岛。
如今能来，有人给了临时权限。
上面已经做出决定。
“你来做什么？”
格洛脚步一顿，把手中的控制器给人看。
“这座岛要处理了，以后不用了。”
“怎么处理？谁说的？”莱拉惊讶发问。
格洛没有要回答她的意思，见宿慈溪脸色难看地盯住他，也想要个答案，才走近一步，低声向宿慈溪复命：
“尤文·西克埋伏了不少炸弹，现在爆破权限已经接入我们的指挥链，炸岛是公主的命令。”
宿慈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她为了双曲行动耗费了那么多心力，派进去那么多人，忍着执务长官的刁难，忍着西克家的粉饰太平，也忍着皇室内部那些不动声色的旁观。
可一线斗争再激烈，都不如青云之上的一点角逐。
宿慈溪想笑。
但胸腔里那截枯根轻轻一动，她险些吐出血来。
放弃月岛，牵扯到了很多事。
界木没了，天使没了。西克家的事，也有定论了。
这个决策本身，已经表明了很多变动。
想必母亲也已经获得了她想要的吧。
她瞬间感觉到很无力，又要像往常一样，让格洛执行时，胸腔涌动的不适激起了她的一丝叛逆。
她厌烦这种安排，直接打通公主的通讯。
屏幕里，她已经换好外出服装，妆容完整，神情从容。
“获得新的力量了？恭喜你。”
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宿慈溪嗓子发干：
“公主，一定要炸岛吗，我的人还没出来。”
尤诺看着她，目光透着温柔，一锤定音：
“双曲行动的402位前线侦查官，全部牺牲。你不是已经回收了印记？”
是。
但还有一位404，她最看重的那个。
第一次见面时，就知道那个人一定能在这个行动中撕破个口子。
她也做到了。
没有辜负自己，当初从她身上回收约里印记时，冒险做了个决定。顺便给在她的精神领域授权了一点小小的权限，不受天使干扰。
那个时候，她就笃定那人一定会在双曲行动中帮到她。
事实也印证了她的预判。
关山越做到了。
她甚至做得比预想中更好。
可现在母亲让她把棋盘一起烧掉。
宿慈溪心有不甘。
“我们都需要自己的势力，她会是我的助力，您……”
尤诺打断了她。
“慈溪，这次回去，你我都变了。你要适应新的局面，不能和那种背景的人厮混。不要在像以前一样幼稚了。”
通讯挂断。
宿慈溪握着手环，半晌没有动作。
心口那股恶心又翻上来。
她偏头，迎上莱拉探究的目光。
莱拉挑了挑眉，没说话。
宿慈溪冷声道：
“不赶紧把你弟弟拖走，还等着一起被清理掉吗？”
莱拉听明白了。
尤诺公主地位水涨船高了。
在这件事结束后，她距离那个位置只会更近。
莱拉低头看了眼地上的莱昂，其实她没有强烈的救弟弟意识。
他们这一支，是跟尤诺争权厉害的，特别是莱昂又觉醒了返祖血脉，也是同辈继承人里，被寄予厚望的宿慈溪的有力劲敌。
可那是曾经。
如今尤诺势头已成，宿慈溪又带着天使的力量活下来。
莱昂已经不是对手。再回家，等待他的也未必是宽待的荣耀。
梅盛家从不缺子女，更不缺哪些医疗舱里培育中的胚胎。
当初她也差点被放弃，但是因为智力测试数据过于优异，才让家里的人，为她找资源，等来了许仲明。
可莱昂不一样。
她已经能想象，莱昂这次回家会遭受的冷遇。最好的待遇充其量，做个富气闲人，可钱对他们这些人来说没有意义。
在梅盛家族，手里没有丁点权利，根本无法立足。而莱昂又是那么疯狂地追逐着权力，不如在这里一了百了。
她从来不喜欢这些争夺，只想闷在修学院。她是打算独善其身的，但既然宿慈溪都发话了，那就把人带回去吧。
莱拉托起莱昂的胳膊，将人拖起来。
莱昂轻得出乎意料。先前消耗太大，整个人缩水瘦了一圈，原本高大的身体如今轻飘飘的，头发和眉眼间残留着一点金色绒毛，看着狼狈又滑稽。
走出几步，她头也没回招了招手。
“下次见得是你们的加冕仪式了吧，我就提前祝贺了。”
宿慈溪闭了闭眼，没有回复。
等莱拉拖着人走远，她才看向还站在旁边的格洛。
“炸岛还有什么问题吗？”
格洛抓抓脑袋：
“有是有，就是有些炸弹没找到。”
宿慈溪立马想到关山越，大概率是被她截胡，脱离了尤文·西克的安装点，不知道被塞到哪里了。
她咽下喉咙的腥甜，说：
“既然只是炸岛做个弃岛的姿态，直接炸就是，其他的不用管。”
“哦，好。”
宿慈溪看到格洛还在偷瞄她。
“又怎么了？”
“您看中的那个人……”
宿慈溪眼睛飘进石壁。
有什么意义。
既然母亲已经决定放弃界木。
“你执行命令就好。”
格洛低头。
“是。”
他带来的人行动很快。除了接管尤文·西克原本安装的炸弹，又在几处关键支撑点补装了新的爆破装置。
宿慈溪靠在游轮边，看着格洛按下最终确认。
一声声爆炸从岛屿深处传来，连成一片。月岛北侧山体骤然鼓起，雪白岩层被火光从内部顶开，裂缝如蛛网般朝四周扩散。
下一瞬，整片山坡轰然塌陷，火光冲天。碎石被抛向高空，又暴雨般落入海面。
游轮剧烈摇晃。海浪被爆炸推起，狠狠拍在船身，甲板上的人站立不稳，纷纷抓住栏杆。
月岛彻底变了模样。高耸入云的雪顶巨木，轰然垮塌，所有的斗争全都掩埋在汹涌的尘土之中。西克家与梅盛家的暗流涌动，千丝万缕的各方计较，全都会由这场爆炸清理干净。
宿慈溪撑着栏杆，指节一点点收紧。她胸腔里的枯根也跟着躁动，像是在欢欣，又像是在哀嚎。
海风卷着焦糊味扑来，她再也坚持不住，两眼一翻，倒了下去。 ——
几人顺着通道继续往前，越往深处走，空间越开阔。最后一个通道拐出来时，关山越眼前骤然一亮。
前方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腔。穹顶高得夸张，灰白树根从穹顶垂下，不过大半都化为齑粉，正扑簌簌从空中飘下。
地下有欢呼声传来，但欢呼声中还夹杂着一些维持纪律的声音。
下方的空间里已经挤满了人。不同方向的通道口都在往外涌人，正是农人们。
他们从不同通道爬出来，身上还背着分配的物资和抢来的猎刀，一路不知所以被地下家园的人引来这里。但得知逃过爆炸之后，心中泛着劫后余生的震动。
恢复记忆之后，他们想起了来路，历经农区那一遭，也接受了现实。
此刻汇聚在这儿，竟然下意识依旧按照凤山公主给他们划定的小旗长制度，轻点人数，维护秩序。
“公主！”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
照野、破河、凌风直接穿过人群冲过来。
虞嫖才刚站稳，就被三个人扑了个满怀。
三个女使眼眶通红，嘴里乱七八糟地喊着公主，争先汇报她们的遭遇。
另一边，吕秋红、宝娜和秦十安也穿过人群过来。
“天呐，出来旅游一趟简直历经磨难。我口水都说干了，终于把这些人的记忆都唤醒了！”
秦十安抓着NEX-01问他要水喝。
宝娜在一边吐槽：
“最后那几百人，纯粹是因为天使戾魇的死亡，导致力量消除，自己想起来的好吧。”
“那你呢？你顶多算气氛组。”
秦十安震惊：
“我那叫先导性精神唤醒工作！”
宝娜点头。
“是，出力最大的吕阿姨都没话说，就你能嚷嚷。”
吕秋红面有倦色，但依旧撑着精神，跟小关几人寒暄。
众人正互道平安时，旁边静看一会儿的人，上前来了。
“界木是你们杀死的？”
关山越几人沉默了一瞬，开口问：
“什么事？”
说话的人很年轻，睁大了眼睛细细看着她几秒，才说：
“带你见个人。”
关山越皱眉，但另一边的NEX-01在疯狂跟她点头。
什么情况？
NEX-01在这儿能有熟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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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宿慈溪陷入昏迷,心跳忽快忽慢，皮肤下方的青黑纹路随心脏起伏，一寸寸钻过锁骨,攀上颈侧,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细小根须贴着肺叶刮过。
格洛冲过来接住人时，她已经没有反应。眼皮紧闭，瞳仁却在下面急速转动, 嘴角溢出一线颜色发暗的血。
她进入了一个冗长的梦境。
或者说, 一段被封存多年的记忆。
最初, 四周全是黑暗。
她像一团尚未成形的意识,被包裹在温暖黏稠的液体中。心脏慢慢跳动，每一次收缩，黑暗便跟着震颤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光。
宿慈溪睁开眼睛, 视线很低，手脚短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看到一双肉乎乎的小手。手背白嫩, 指甲圆润, 最多只有两三岁的模样。
这是幼年时的她。
脑海中蒙尘的记忆，此刻清晰无比。
她甚至能闻到空气中腐烂的甜味。
“我亲爱的女儿。”
有人站在光里。
“你终于醒了。”
宿慈溪抬头。
看到了尤诺公主。
她的母亲一如既往年轻美丽。
黑发垂落肩头，皮肤莹白，眼眸微微弯着。岁月似乎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无论是宿慈溪幼年，还是如今,都是同一张美丽动人的脸。
只是那时的尤诺还不太习惯微笑，唇角扬起的弧度略显生硬，她在努力迎接一个新生命的到来。
宿慈溪这才看清周围, 她躺在一座灰黑色祭台上。
祭台表面刻满复杂纹路，沟壑中残留着没有干透的暗红黏液。四周的地上东倒西歪滚落着许多尸体。
每个人都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贴在骨架上。眼窝深陷，嘴巴张大，面容停留在死亡前最后一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们身体里反复榨取，直到最后一点恐惧也被吸干。
尤诺弯下腰，将她抱起来，动作不太熟练。一只手托住后背，另一只手试了两次，才找到合适的位置揽住她的双腿。
宿慈溪被抱得不太舒服，却本能地没有挣扎。
尤诺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那双向来冷漠的眼睛里，浮现出某种近乎审视的专注。
她在观察一件耗费心血的作品，双手不由得抱紧了些。
带着宿慈溪走向祭台中心。
那里的石层缓缓裂开。
无数藤蔓从地下钻出，彼此盘绕，表面开满颜色浓艳的花。花瓣随着尤诺靠近，纷纷收拢，粗壮藤蔓也恭敬地退向两侧。
最深处，露出了天使的内核。一具巴掌大小的干枯人形，蜷缩在藤蔓中央。
身体没有完整皮肤，只有一层半透明薄膜包裹着骨骼和脉络。
它闭着眼睛，却在宿慈溪靠近时，轻轻动了一下。
尤诺握住她的手，往里伸去。
手指传来刺痛，不等幼小的宿慈溪挣扎，尤诺已经将她的手按进天使内核。
奇异的触感顺着指尖钻进来。
无数细小根须缠住她的手指，沿着指甲缝隙钻入血肉。宿慈溪分不清，究竟是天使在吞噬她，还是她的手正在抓搅天使的身体。
她张嘴大哭。
尤诺没有松手。
只是低声安抚：
“别怕。它以后会听你的。”
天使内核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一层藤丝钻入宿慈溪手腕，另一层却被她的血液染红，逐渐失去活性。它在认主，但在它想生出反抗意识的瞬间，就被尤诺镇压下去，直到它彻底温顺。
干枯小人重新安静下来，尤诺把宿慈溪的手抽出来。
雪白皮肤已经消失，指尖至手腕，爬满细密的灰黑纹路。乍看像藤蔓扎入皮肤，仔细看去，那些根须分明已经和她的血管长在一起。
尤诺看了许久，终于露出满意的笑。
她略显笨拙地将哭泣的孩子拢进怀中，手掌缓慢拍过她的后背。
“我的孩子，不会差。”
她的语气很轻而笃定。
宿慈溪瞪大眼睛，幼小的心脏跳得飞快。
她看到尤诺张开嘴，下巴缓慢向下裂开，超过人类骨骼能够承受的极限。喉咙深处并非舌根，而是一圈层层收拢的暗红软肉，一根近似花蕊的半透明肉管从中伸出。
细长，湿润，表面生着无数纤细触须。肉管顶端托着一团晶莹剔透的光芒，轻轻送入她哇哇大哭的嘴里。
宿慈溪本能地想吐出去，光团却在触碰舌尖的瞬间融化，沿着喉咙滑入胸腔。
一股暖意迅速扩散，抚平了血肉融合带来的躁动。手腕下翻滚的根须安静下来，过快的心跳也逐渐恢复平稳。
哭声戛然而止，幼小的宿慈溪窝在母亲怀中，重新回归宁和。
尤诺收回那根肉管，下颌缓慢闭合，很快又恢复成那张美丽得无可挑剔的人类面孔。
梦境中的宿慈溪，却浑身发冷。
她清楚认出了那团光芒，精神能量。足以孕育超验能力，甚至改变生命层次的高纯度精神能量。
皇室为了维持族群竞争力，一直在用各种生物实验激发家族成员的超验能力。
移植基因，置换器官，吸收种人的生物质。把一切能利用的东西，塞进梅盛家族的血脉里。
霓虹星不少财团也在秘密进行类似实验，可惜收效甚微。这方面，梅盛家始终保持着断层般的领先。
但像尤诺这样，直接从自己体内剥离精神能量，送给另一个生命的情况，太少见了。
梅盛家向来只会索取。
从种人身上索取能力基因。
从依附家族索取资源支持。
从每一个可以接触的族群身上，榨取最大化利益。
每个人生来如此。
她没想过，尤诺竟然能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特别是，在她见识到她非人的一面。
这不是一个正常的人类，能做到的事情，超验能力也不会让她具备这种形态变化。
她感知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
如今，她知道了，这是……同类的气息。
古老、庞大，披着人类皮囊。
如今，她也是了。
梦境骤然震荡。
祭台、尸骨和尤诺的身影纷纷破碎，无数属于天使的记忆，从裂缝后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宿慈溪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她确实在吞噬之争中赢了。天使想夺走她的身体，把她变成容器。可最后，是她反过来吞掉了它积攒多年的戾魇能量。
但她没有真正杀死天使。天使的致命处，在它的本命脑核。那具蜷缩在藤蔓中心，巴掌大小的干枯人形。
天使在濒死前，以生命为祭，发动了最后一道诅咒。根须融入她的骨，脉络扎进她的血。它没能夺走宿慈溪的身体，却成功将自己寄生在了这具身体里。
从前，天使依附界木而活。界木吞食活人的恐惧，反复榨取祭品。剩下那一具具失去价值的枯骨，再由天使吞入腹中，消化其中残留的血肉。
如今，天使凭借诅咒给自己换了新的寄生者。
天使的诅咒是一把双刃剑。
她获得了天使的脑核，继承了更加庞大的精神能量，甚至能够感知到，一种全新的超验能力正在血骨之间缓慢成形。
可同样，只要她还活着，天使便不会真正死亡。
宿慈溪被困在梦境深处，迅速消化天使强行塞入的记忆。
前不久，她以天使戾魇主人的身份，想要刺探它的记忆，却因为天使噬主而被迫中断。
此时此刻，那些记忆全部摊开在她脑中，任由翻阅。
她看到，天使最初只能留在月岛。庞大的藤蔓寄生于界木根系，靠着界木分食一点残羹冷炙。
可西克家改变了这一切。
他们以维护月岛地下设施为名，沿着界木根系修建出四通八达的地下通道。通道最远延伸到花湖农庄的游客岛，也连接矿区、种区和农区。
天使不必再困守月岛，等待每月一次的剩饭。它的藤蔓可以沿着地道潜行，在夜深人静时钻出地面，吞食游客岛上的工作人员。
也可以潜入几大产区，顺走劳动力低下的工人，甚至配合西克家震慑工人的需求，当众表演吞食顽固分子。
这一切，都是西克家许诺给它的。
这便是双曲行动最初察觉的频繁地震的源头。
宿慈溪看着这些记忆，一时竟没有愤怒，只有沉默。
她是天使的主人。如果她愿意，早在第一名侦查官失踪时，就能通过精神领域察觉异常。
可她没有。
她潜意识里厌恶戾魇。
她从不参加狩猎，她看不上月岛狩猎这种利用屠杀同类，获取原始刺激的低级趣味。
她不踏足月岛，甚至不愿意真正连接天使的意识。
这么多年来，她只是定期在精神领域接收天使送来的汇报。
而汇报永远正常。
她以为不接触，就是不参与。不使用，就是没有屈服。
幼年认主之后，她便拥有了部分戾魇化的能力。四肢可以生长成藤蔓，可她从来不屑使用。
梅盛家热衷基因融合。她却从未去过种区，更没有接受过任何基因改造工程。
在她看来，依靠血肉异化获得的力量，原始、低级，不值一提。
一旦使用，便意味着她向生理本能屈服。
她一直自持，自傲。
直到这次。
为了收拾天使，她第一次主动半戾魇化。
藤蔓从手臂生长出来时，她甚至不需要思考，便知道该如何控制每一根细丝，如何避开坚硬外壳，如何精准扎入天使的核心，刺探记忆，如何狠厉扎入尤文·西克的胸膛，取他性命。
这股力量，深深扎根于她的本性之中，驾轻就熟。
但当她像这份戾魇化的力量屈服之后，精神的饥饿感随之而来。
庞大的精神能量在胸腔奔涌，沿着骨骼冲进四肢。每一寸肌肉都在膨胀，每一根神经都像浸泡在滚烫的营养液中。
她的精神领域深处，似乎生长出一张巨嘴，需要吞食些什么，才能抚平汹涌的饥饿。
她想吞掉甲板上的侍从。
吞掉游轮上的格洛。
吞掉那些无能的皇室成员。
慢慢咀嚼，再把精神能量纳入自己体内。
这些人太弱了。
弱者本就应该成为强者的养分。
心中的情绪猛烈翻滚。
不甘、愤懑、庆幸、还有一丝隐秘的满足……
她成功吸收了天使的心核能量。
她感知到充沛的精神能量在涌动。
本该如此。
早该如此。
宿慈溪的意识逐渐在混沌中沉沦。
能量唾手可得。
只要她愿意伸手。
是这样吗？
心底一道清亮的声音忽然问自己。
她没有回答。
心却跳得更快，催促着她接受这份理所当然。
向欲望屈服。
不。
不对。
宿慈溪脑中回闪着密密麻麻漂浮的皇家印记。
她满心热血领导皇家侦查官的那份赤诚理想。
她从来没有选择那条容易的路。
她从一开始就做出了选择。
怎么可以因为一次稍有不慎的引诱，就彻底向欲望屈从？
她感觉到浓厚的羞辱。
她因为自己有屈服的念头而感到羞耻。
哪些引诱、欲望，还在心中叫嚣。
“滚出去！！”
宿慈溪在意识深处开口。
翻涌的情绪瞬间归于宁静。
她重新掌管了思绪，成为了这具身体的主人。
天使的干枯心核彻底向她臣服。
天使得以苟延残喘，而她觉醒了新的超验能力。
【赦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7章
带路的小胖子一路走在最前面, 背影气鼓鼓的。偶尔回头看一眼关山越，眼神也说不上友善。
走出十几米，他终于还是没忍住, 第三次确认：
“你们真把界木杀死了？”
宝娜烦了。
老大做了这么厉害的事,没得到两句赞美也就算了,这人还反复盘问，活像她们不配完成一样。
“界木死没死，你们自己看不到？”
她指向洞xue穹顶。
灰白根系贯穿岩层,原本粗壮坚硬,此刻表面已经布满裂纹。随着众人的脚步震动,不断有细碎草木灰从上方飘落。偶尔掉下一块稍大的根皮,落地便碎成一捧灰。
“从刚才开始，界木根就在往下掉灰。”
“货真价实！”
另一道声音从后方响起。
不知春刚从旁边一条通道里钻出来，挤过层层叠叠的人圈，站在关山越旁边,跑得满脸通红，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猛猛点头。
“我就知道你能行！”
刚刚在大厅, 这群先回家园的人, 恢复记忆后，太过激动，第一时间跑出来找人。
恰逢关山越一行人刚好要穿越大厅，去斜对角的洞xue ，碰着个正着。看到彼此没事,才放下心来。
不知春和宝娜两个凑到一起，十分激动，就差抱头痛哭流涕。
云今和尼莫跟着不知春后面挤进来。
云今手里还拎着那把打造防御工事的锤子,衣服灰扑扑的，脸上也蹭了几道土印。在虞嫖身边站定之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又给表姐拖后腿了。”
虞嫖看了他一眼。
“比以前进步了。”
云今愣了一下。
原本垂着的肩膀瞬间挺直。
他这趟虽然没能跟着表姐对付邪祟，好歹一直在帮忙修建防御工事。爆炸开始后，也跟着百户引导农人撤离，没有等着表姐来救。
确实有进步，得到一句肯定，云今整个人都精神了。
“我就说，我也不是完全没用。”
虞嫖淡笑着，手指却下意识摩挲着那枚扳指，云今还不知道虞韫的事。
这里人多，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等回到基地，再一同告诉他吧。
尼莫慢慢走过来，抬了抬手，算是打过招呼。
他打量着重新聚到一起的众人，气氛轻松，人也基本齐全。
看样子，这一趟上岛的事都解决得差不多了。这么一来，他反而有些不自在。
当初决定跟着虞嫖时，他信誓旦旦保证过，自己很有用。结果这趟上岛，半点忙没帮上。记忆被洗得干干净净，黑工倒是打得十分卖力。
虞嫖没有苛责，给两人介绍她的三个女使。
带路的小胖子在前方等了半天，脸上的不耐烦越来越明显。
眼看一群人还有继续叙旧的趋势，他终于出声催促：
“行了没有？都等着你们呢，有什么话非得现在说的。”
不知春立刻瞪过去。
“小胖，你怎么说话呢？”
小胖子嘴唇动了动没吱声。
先前在家园办公室安排的采集工作中，他亲眼见过这位癸字号有多勇猛。
需要五六个人配合撬开的界木根，她一个人就敢冲上去。采集过程中根须突然暴动，也是她提着工具追着砍。
凶得很。
小胖子不敢惹她。
不知春却想起另一件更重要的事，立刻补充：
“还有，以后别再叫我癸字号。”
她指了指自己，一字一句，非常认真。
“我有名字，叫不知春！”
小胖子怔了怔。
看见周围不少人都在盯着自己，勉强挤出个笑。
“不好意思，不知春。”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通道逐渐变窄。
头顶垂落的根系灰烬越来越多，有些位置只能侧着身体过去。墙壁两边每隔一段距离，便嵌着一盏昏黄壁灯，灯罩里积了厚厚的灰。人在下方经过，光影晃动。
关山越伸手拨开面前一截枯根，随口问：
“在家园还得干活？”
不是说这里是完成积分后的退休地？
不知春摇头，想了想，又点头。
“按理说不用的，但因为这鬼界木总是吸人精气神，时间长了，很多人连床都下不了。办公室那边后来想了个办法，界木根汁兑水之后，可以缓解萎靡，让人恢复一点精神。所以会定期组织人采集。”
她说到这里，有点骄傲。
“我自告奋勇参加了两次。”
关山越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
这才发现，不知春正是长身体的年纪。
从矿区分别到现在没多久，个头竟然已经蹿了半个头。脸颊依旧瘦，气色却比最初好得多。
至少在家园这些日子，她真的吃饱了。
关山越想起大厅里的情形。地表爆炸时，第一时间打开不同通道，把上岛的农人接入地下。新增加了近千人，场面虽然嘈杂，却没有彻底失控。
有人清点数量，有人安排伤员，有人分配落脚点，甚至还有专门的人维持几条通道的通行秩序。
家园里显然存在一套成熟的管理体系。
“就是这个办公室，在负责家园的日常运行？”
NEX-01点头。
“对。是这里的人自发组建的，已经存在很久了。”
关山越点点头。
余光却看见NEX-01几次侧过脸，似乎想说什么。每次刚要开口，又扫一眼周围的人，把话咽了回去。
“怎么了？”
“没事。”
走了十几分钟，小胖子终于停下。
前方出现一处低矮洞口。洞口外没有标识，只有两扇厚重金属门嵌在岩壁中。门边的识别器早已损坏，一根电线从外壳裂缝里垂下来，偶尔迸出细小火花。
小胖子走过去，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里面传来机械锁解开的声音。
平日里没有公事，谁也不会进入这处洞xue。家园里多的是老弱病残，办公室也很少把事情安排到他们头上。
今天却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金属门缓慢向两侧开启，里面的交谈声瞬间停下。
一张张脸转向洞口。
小胖子回头看着身后乌压压的人群，嘴角抽了抽。
原计划，他只准备带一两个人过来。没想到一路上碰到这个，带上那个，最后跟来一大群。
关山越几人站在前面，快速扫视一圈。
这处洞xue跟家园其他洞xue没有太大区别。同样粗糙的岩壁，同样低矮的穹顶。头顶横穿着几条老旧管线，接口处裹了好几层密封布。冷凝水顺着管道滑落，被下方摆放整齐的铁盆接住。
安静下来的空间里，只有滴答声在洞中不断回荡。
洞xue两侧被凿出一排方正石室，门口挂着手写木牌，分别标注着物资、医疗、会议区等功能室。
会议室的木板门半开着，关山越能瞄到侧边墙角放着厚厚的人员纸质档案，看着像是家园的人员标注。
在这里生活的人，早就被界木抽得没多少精气神，却还依旧坚持着管理这里的一切，纪律性强得可怕。
洞里已经有不少人了，有人围坐在石桌旁，有人靠墙站着。此刻都在静静大量着来人，直到医疗间的门打开，一名中年女人急急走来。
她身形瘦削，左腿明显不便，走路时却很快，手中拐杖重重敲击地面。
一路敲到关山越面前。
中年女人迅速扫过前排的人。看了眼脸色依旧发白的李唯危，又在虞嫖身上停了停，最后，视线定在关山越身上。
“界木通道真斩断了？是你干的？”
洞xue里更加安静，关山越感知到众人的视线，抬手依次指了指虞嫖、李唯危和自己。
“是我们一起。界木心核被烧，界木死了，通道自然就断了吧。”
中年女人盯住她。
“用什么烧死的？”
关山越挑眉。
“您连斩断通道都知道，就别试探我了。”
中年女人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洞xue里回荡。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视线忽然转向缩在人群边缘，试图降低存在感的李唯危，拐杖朝他一点。
“你还得练！”
李唯危身体一僵，忙不叠抬手，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
“见过师伯。”
什么情况？
关山越和虞嫖同时看向他。
李唯危保持着行礼姿势，侧过脸，用蚊子似的声音解释：
“她好像是我师父的大师姐。”
本来还以为是长得像，直到刚刚她颇有气势地点评，让他想起当初师伯偶尔师门，指导他们这些“蠢笨顽石”的恐怖回忆。
中年女人耳朵倒是很好，她拐杖一顿：
“什么叫好像？小时候罚你抄过三百遍清心诀，这么快就忘了？”
李唯危立刻改口：
“弟子愚笨。”
这位是师父的大师姐鸿客，后来同样离开原本师门，另立门户，也是个意气风发的人物。
没想到，她也进入了霓虹秘境。只是最后沦落到家园，身体还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大约在种区时，已经被榨干了可利用价值。
李唯危泛着心酸，没想到鸿客师伯又耳提面命关心他了。
“天级修为，气息还虚成这样。是不是又拿自己的血布阵没个轻重？真是什么样的师父教出什么样的死脑筋徒弟，这以身祭镇眼的法子，以后少用。”
李唯危低头听训，却不再像以前般胆战，反而生出了许多亲情的依赖。
“师父他仙逝了，还有许仲明师伯……”
鸿客怔愣了一瞬，看到师侄人在这，她就有种猜测。
此刻被证实，落寞的一丝希望在心头化开了。
她们师门一个两个的，也都是犟种……
“算了，我也快了，到那边再聚吧。”
兴冲冲地出来，又丢下一群人独自回到医疗间带上门。
鸿客这一出，本来围在外间的人也散了，各自去了不同侧室，露出墙边的几张石桌，有人围在桌边低声讨论着什么。
下一刻，宝娜发出一声尖叫。
她原本跟在人群后面。此刻扒开挡路的人，突然窜出来，直直冲向石桌。
不知春想拉都没来得及。
宝娜已经扑进一个年轻女人怀里。
“学姐！！”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停下动作，齐齐看了过来。
宝娜完全顾不上，她死死抱住人，哭嚎响亮。
“没想到我还能在这里见到你！”
“我过得好苦啊！你骗人，钳形计划明明一点都不好玩！”
“我又是被抓去搞科研，又是被抓去做服务员的。我哪会这些啊！我可太苦了！”
“呜呜呜……”
被猛地抱住的年轻女人踉跄半步，很惊讶宝娜来了这里，很快站稳。她抬手拍宝娜后背，动作沉稳。
“可是你都走到这里了，当然很优秀了。”
这句话一出来，宝娜哭得更大声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全糊在时雁衣襟前。
石桌边的几个人都惊了，什么时候见过有人敢这么抱着铁面无情的时雁，甚至有人都憋住呼吸。
宝娜完全没有这些顾虑额。
漂泊异乡，偶遇到学校时对自己指点很多的学姐，就像遇到一根坚实的浮木。她必须狠狠抓住，抱住，才能抓住这一丝活着的真实感，胜利的庆幸感。
时雁学姐的照片经常出现在光荣榜上，但她从来都不会高傲，反而经常帮助她们这群吊车尾。加练完，她总会这么吊在学姐身上，撒撒娇。时雁学姐的衣服总是有一股干干净净的肥皂和阳光的味道，能消散她一身的疲惫。
但此刻，宝娜哭着哭着，终于察觉出不对。双手沿着时雁的肩膀、手臂、后背摸了一圈。
“人鱼线呢？倒三角美人沟呢？三角肌中束呢？”
全都空荡荡，只摸到一把膈手的骨头，哭得更大声：
“学姐，你受苦了！！”
时雁原本被这个小学妹激起了两分动容，彻底打散了，哭笑不得拍了拍她的脑袋。
“喂喂，你到底是怀念我这个人，还是怀念我肌肉的手感啊？我这还没死呢，以后不还能练回来嘛。”
“能。当然能。”
宝娜心酸地打了个嗝，脑补了一万出学姐在霓虹星受到折磨、身体日渐消瘦、最后只剩一把骨头的悲惨经历。
才想起来交代自己，连忙把鼻涕眼泪一抹，就要来抓关山越。
“这是我的老大，可厉害了，没她我早死了。”
关山越忍了忍，没躲开宝娜一手的黏糊液体，反抓过去。
“没那么夸张，大家都在挣扎求生。”
宝娜猛点头。
“哦对对，你可以找她们了解钳形计划，学姐才是正儿八经的参与者，我只是个被抓进来的混子。”
时雁还没开口，旁边一个人窜出来，硬声否定：
“不行！钳形计划有信息保密要求，怎么能随便告诉外人？”
被宝娜炒热的气氛，瞬间冰冷。
洞xue里再次安静。
不少人的目光落在关山越身上。
审视，怀疑，还有戒备。
眨眼之间，她就从杀死界木的功臣，沦为别有用心的探秘者。
剑拔弩张的势头隐隐在两边阵营生长开。
侧边半掩的会议厅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洞xue里坐着的人纷纷站起来。
“纪组长。”
“方组长。”
“岑组长。”
……
恭敬的称呼声层层传开，刚刚那点争斗的苗头被压了下去。
NEX-01轻轻拉了下关山越的袖子，示意她往后看。
关山越回过头时，看到的便是从会议厅里走出来的一行人，衣装简便朴素，但不怒自威的气场非常明显。
领头的是个女人，头发花白了一半，身形很瘦，肩背却挺得很直。
她的视线从这群来客身上迅速扫过，对上关山越的视线时，脚步忽然停住。
后面几人也跟着停下。
那一瞬间，关山越清楚看见，几张本来冷静的脸，同时出现了裂缝。
女人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声音瞬间阻塞住喉咙：
“你……”
旁边的男人反应更激烈。
他死死盯着关山越，脸色从苍白涨到通红，最后失控般尖叫：
“你居然没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8章
宿慈溪醒来时,头顶垂着一盏层层叠叠的水晶灯。
灯光很柔，海面反射的碎光隔着整面落地窗投进来，在地毯上缓慢晃动。舱内安静得过分,连机器运转的细微嗡鸣都被厚重墙体隔绝。
她不在花湖内岛, 也不在前往月岛的游艇。这里是尤诺公主的专属游轮。
从窗帘的褶皱、香薰的气味, 到矮柜上那一排无用却昂贵的手工瓷器，全按尤诺的喜好布置。
宿慈溪撑着床沿坐起，胸腔里那股翻涌的异物感不见了。
旁边站着一名资深皇家医官,见她睁眼,终于松开一直捏着的检测仪。
“您没有明显排异反应, 也没有精神领域崩溃迹象。”
医官迅速扫过屏幕。
“仪式还来得及。”
宿慈溪眉头一皱。
“什么仪式？”
舱门打开。
格洛推着一排礼服架子进来。
“元老会通过决议了, 公主要正式接管那个位子。”
宿慈溪沉默了两秒，她昏迷不过一两个小时，元老会就完成了表决。
一切那么顺水推舟，或者说,这件事早就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
宿慈溪换好礼服。
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她抬手整理领口,皮肤下方那几道青黑纹路无声游走,又在衣料遮挡下消失。
格洛站在后面, 难得没多话。
“走吧。”
宿慈溪先迈出了舱门。
游轮停靠在距离月岛最近的海岸城市。
这里原本就是梅盛皇室的私人领地。港口封锁，沿岸道路清空，空中航线也都临时改道。
元老会代表早已抵达，等候了几十分钟。
会场设在海边一座不对外开放的白色礼堂。
礼堂正中只立着一座低矮的黑石台，后方悬浮着数十道半透明投影。
元老们并未亲至,却一个不少。每个人都穿着代表家族席位的深色礼服，投影边缘偶尔闪过通讯不稳的雪花。
现场人烟稀少，有点冷清。没有恭贺的宾客, 没有蜂拥的媒体，更没有庆贺宴会。
可梅盛家真正能决定事情的人，本来就凤毛麟角。只要元老会点头，那些有心争抢的人，连靠近会场的资格都没有。
宿慈溪站在下方，看着母亲，思绪飘远。
西克家的狼子野心，看来已经被元老会敲槌定性，原本呼声很高的执务长官，也因为均衡之道，随着月岛成为废墟，而失去了背后的支持。
现在看来，母亲蛰伏这么久，未必是不知道西克家的异常。她不声不响地默许了西克家的疯狂，以那么多梅盛家的族人性命为代价。一场月岛狩猎，足够把元老会从均衡的美梦里炸醒。
如此苦心积虑获得的权柄，最重要的时刻，去没能亲眼享用曾经的对手，执务长官的苦涩表情，她会满足吗？
宿慈溪看向尤诺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轻蔑。
答案是否定的。
这个女人，她的母亲，她的同类，拿到权柄后，绝不会甘心仅仅平庸地坐稳位子。
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随着这个念头轻轻跳了一下。
宿慈溪骨子里迸发了隐隐的激动和期待，哪怕心中依然有些龃龉，可血骨让她天然就跟母亲结盟。
她没有选择。
冗长的诵读之后，仪式很快走到最后。
主持交接的元老代表打开密封匣。
里面躺着一枚银白色的权钥。薄如骨片，边缘刻满细密纹路。
也没有多么华丽，甚至称得上朴素，却代表着梅盛皇室最核心的执权权限。
代表双手托起权钥。
“经元老会全席确认，自此刻起，梅盛皇室执权席位归于尤诺。”
尤诺从容上前。
她接过权钥，扣入腕间的权限环。
刹那间，后方数十道元老投影同时发亮，响起鼓掌声。
礼堂内的灯光压低。
一道道权限确认信息从黑石台上浮出，交错缠绕，最终汇聚成尤诺的名字。
现场的人纷纷低下头。
“恭迎，尤诺女王。”
尤诺上扬的语调，此刻异常清晰，传递到现场人的耳中，也传递千里之外的元老们的心中。
“旧时代已经证明，梅盛从不妥协。”
“自今日起，秩序，由我们制定。”——
接见宿慈溪时，已经是尤诺应付完元老会的人之后了。
外面的礼堂刚散场。
元老投影一个个熄灭，代表们也被侍从带去不同舱室休息。
尤诺坐在会客厅的单人沙发上。
她已经换下仪式礼服，只穿着一件宽松白袍。桌上那杯茶一口没动，杯沿热气早已散尽。
脸上有点倦色，可女儿走进来时，那点疲态像被人轻轻抹掉。
尤诺抬起眼：
“拿到了新的力量，感觉怎么样？”
宿慈溪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皮肤下，那些青黑纹路暂时安静下来，像一团藏回血肉深处的根须。
她放下手，苦笑一声。
“耗费那么多，培育一个我，值得吗？”
那些被尘封的记忆，被一帧帧翻出来。灰黑色祭台中，尤诺一次次拿精神能量喂养她。
可她对戾魇力量有本能排斥，小时候每次能量进入身体，她都会发高热做噩梦。
她从未觉醒过什么能力。
她只是总想用纯粹的人类证力量证明自己的宿慈溪。
尤诺看着她，微笑道：
“你成为现在的你，就值得。”
她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
“人身宝贵。”
“我们一族，要真正成为人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已经走了九十九步，还差最后一步。”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宿慈溪的脸。
“等这条路走通，会有更多同胞能光明正大地行走在这片土地上。”
宿慈溪周身血液沸腾。
“所以，我是个试验品？”
尤诺停顿了一瞬，没有否认。
宿慈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却见尤诺伸手，将她拢进怀里，如今她的动作已经比记忆中熟练许多。她轻拍宿慈溪后背，又把她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你从来不是试验品。”
“你是在爱意和期待中诞生的。”
宿慈溪偏过头，看着眼前这位新晋女王。
似乎想探究这句话有几分真意。
尤诺的眼神，毫无波澜，为她付出的精神能量画面历历在目。
可儿时的记忆，同样清晰。
“我小时候，您总是对我很冷淡。把我丢在修学院放养，没有花费额外的资源栽培我，我以为您根本不看重我。”
她顿了顿，决定把埋在深处的那点情绪，彻底坦白：
“所以我才什么都想赢。想坐上更高的位置，想做得比所有人都好，想让您看到，我配做您的女儿。”
“我以为您并不爱我的。”
尤诺的手停在她发顶，片刻后，轻轻揉了一下。
这就是她一直喜欢观察的人类，总是那么多情绪，那么多九曲十八弯的婉转，可最终，她们的所求依旧那么简单，甚至是可笑。
因为她们身处迷雾，看不清真相的本质。
追求错误的东西，才会痛苦。
今天，她决定好好为女儿言传身教。
“人类的爱意太轻了。不过是脑部释放的几种激素，今天浓烈，明天消退。人类会为了爱结盟，也会为了爱反目。那些激素的涨退，轻而易举就能被我们一族影响。”
宿慈溪眼神微黯。
尤诺却抬起她沮丧的下巴。
“但我对你不是浅薄的生物机能数据。我未必懂人类嘴里那些虚无的概念，可你每一次停跳的心脏，每一个差点撑不过去的夜晚，我都为你担心，祷告。”
“我们是同族，是同类，是血亲，我们是天然的盟友。孩子，你能认清我们之间牢不可破的关系吗？”
宿慈溪怔住。
尤诺收回手，转身走向窗户。
“我原本希望你能无忧无虑地活着，离皇室中枢远一点，离我也远一点。”
“可你偏偏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都想做。是你自己走到了这里，是你自己亲自选择了这条路。”
窗外海面漆黑，远处城市的灯火被海雾切成零碎光点，像一片浮在水上的星群。
“如今，你已经醒了。”
尤诺回过头。
“我们由更深的链接绑在一起。那是种族的延续，也是骨血的使命。”
“种族延续……使命……”
宿慈溪喃喃重复。
忽然抬起眼。
“您当初引导我坐上皇家侦查长官的位置，处置那些不法戾魇实验公司，到底是为了禁止实验，还是保护戾魇？”
尤诺神情淡了些。
“那些东西吗？”
“不。”
她想起沙漠地下的极乐，为了得到人身甚至分裂自己的力量，又想起天使为了夺取人身，愚蠢地选择噬主。
这些试图追求不属于它们力量的蠢货，注定了要迎来不体面的退场。
可惜了，他们也曾算共事一场。
尤诺收起思绪，嘴角浮起一丝压不住的轻蔑。
“它们和我们不一样。这些老东西也想化为人形，费尽心思抢夺血肉、模仿人类。它们知道人身宝贵，可真是因为太过宝贵，才会走错路。行差踏错，就一头扎进深渊。”
“我们和这些愚笨的畜生不同。它们追求一生的珍宝，我们天生就能拥有。”
天生就拥有……她们是天生的人形戾魇……
宿慈溪的心跳得飞快。
尤诺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记住，你我是卫道者。”
卫道者？ ？
宿慈溪心中一震，说这句话的女王，又是站在谁的立场？
“卫的谁的道？又是……什么道？”
尤诺没有立刻回答，她静静看着女儿，像是在衡量什么。
宿慈溪却从这片短暂的沉默里，抓住了另一个更可怕的疑问。
莱昂·梅盛有返祖金狮血脉，可是她自己，却能成为天使的主人。
“母亲。”
宿慈溪嗓子发干发紧。
“我真的是梅盛家的血脉吗？”
“您……真的是尤诺公主吗？”
尤诺笑出了声。
“傻孩子，你在怀疑什么。”
宿慈溪心口刚松下一点。
就听她继续道：
“我当然不是。”
“区区梅盛，怎么配拥有卫道者的血脉。”
宿慈溪怔在原地。
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被她强硬止住。
尤诺依旧姿态从容，她替宿慈溪拉平礼服袖口的一点褶皱。
“单凭她，早就在梅盛家被吃得骨头都不剩。我是来辅佐她的，帮她重振皇室，替她拿回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宿慈溪声音发涩。
“她？”
“真正的尤诺公主。”
尤诺笑了笑。
“她还在，我们共享这具身体，只是她不愿意出来。”
“她对皇室失望透顶，失去了继续挣扎的念头。恰好我接管了这具身体，我答应过她，会保全你。”
宿慈溪胃里一阵翻涌。
站在她眼前的，原来不是一个人。而她一直以为的母亲，甚至不是那个给她血缘的人。
“那我到底是……”
尤诺看着她。
“你是她给予生命的孩子，也是我亲手养大的孩子。”
“我说过，你是在爱意和期待中诞生的。她留下的胚胎差点就要死了，是我分了一缕灵给你续口命，放进天使内核中寄存培育。我给过你自由，是你选择了这条路，走向我的路。”
“你没有背叛你的骨血。”
宿慈溪身体轻轻发抖。
怪不得……怪不得她最初醒来，会是在那样的祭台上。
这一瞬间，一些颓废的念头涌入脑中。
为什么不放弃她，如今这样活着，是不是还不如当初没活下来……
她原本多么为自己是梅盛正统而骄傲，她那么努力地维护皇家侦查官的荣光和理想。
可真实的她却如此丑陋，眼前的人却说是她选择了丑陋。
她再也不能坦坦荡荡了吗？
她想愤怒。
可不知道该朝谁愤怒。
朝眼前这个人？
她养育了自己，耗费精神能量，一次次把自己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朝那个真正的尤诺公主？
可她也只是厌弃皇室，选择了放弃。
满腔情绪堵在胸口，无处可去。
她多么希望自己能是个自私自利的人，那么此时此刻，能够歇斯底里地发泄一番，指责所有人。
可是她做不到。
那样的人不是她。
那不是她一直追求的人性品格。
可如今的她，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那些她引以为傲的高贵品格，她还配拥有吗。
她再也不是个纯粹的人了，她再也不能光明磊落了。
尤诺没有催促，她安静等待着。直到宿慈溪重新抬起头，眼里的混乱被一点点压回去，才像是终于满意。于是流露一些信息，作为褒奖。
“从很早开始，皇室就和古老戾魇合作。皇家侦查官体系处置的所谓不法戾魇研究，不是因为研究本身邪恶。而是因为，它们越过了皇室的许可。”
宿慈溪脑中嗡的一声。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守住皇室最后的荣光。
原来她做的，只是替皇室清理没有授权的竞争者。
她看向尤诺，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我亲爱的孩子，不要做出这么痛苦的模样。”
尤诺走近，轻轻将她揽进怀中。
“我一直希望你无忧无虑地长大。可你却一直想做得更多、更好，想离皇室中枢更近。如今我成为女王，将你纳入权力核心，向你展露了你一直追求的真面目。”
“你现在反而想退缩了吗？”
宿慈溪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尤诺收紧手臂。
“不要留妈妈一个人，好吗？”
“妈妈只有你了。”
拥抱温暖，柔软。
和宿慈溪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不是尤诺公主，她甚至不是人类，把她的人生裹挟至此……
可那些被抱住的时刻，是真的。那些精神能量，是真的。她为了得到母亲认可，一次次咬着牙坚持，也是真的。
她走到今天，不是为了在真相面前使性子，一走了之。
她不会甘心的，虽然她心里并不好过。
“可是我很难受……”
“妈妈。”
尤诺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我知道。”
“我第一次做妈妈，你的妈妈就是这样的存在，我们彼此接受，好吗？”
宿慈溪眼眶发热，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尤诺松开她，擦去她眼角一点湿意。
“你不是一直有赤星归一的理想吗？”“我想，很快就能实现了。”
宿慈溪猛地抬头，难以置信。
“真的吗？”
“您会纠正这一切？”
尤诺微笑。
“当然。”
“我做这一切努力，是为了孩子想要的世界。我说了，我是第一次做妈妈。一个妈妈，想给女儿她想要的。”
她重新拉起宿慈溪的手。
“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引荐一个人。”——
家园洞xue办公室的会议厅，坐满了人。
这里原本只是个凿得稍大些的工作洞。四周岩壁没有贴任何装饰板，只刷了层已经发灰的防潮涂料。几条粗大的金属管道从穹顶穿过，连接着不同洞xue ，接缝处缠满补丁般的绝缘胶和编号标签。
墙上钉着几张手绘地图。有月岛地下通道的分布图，有家园不同居住区的人员统计表，还有早已褪色的产区运输路线。
最中间那张图纸被反复修改过，边角卷起，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了密密麻麻的箭头。逃生路线，资源流向，界木根系，还有几个被重重圈起来的问号。
这里的人，真的有在努力自救，哪怕记忆已经被干扰，却依旧有那么一小撮人，坚守这最后的记忆，带着这么多人，挣扎求存。
跟着关山越一起进来的人，一时间，看着都有些动容。
长桌是由几块不同规格的金属板拼起来的，桌面上能看出被切割和焊接过的痕迹。有人坐轮椅，有人拄着拐杖，有人干脆裹着毯子缩在角落。
这些人身体状态都不算好。有人脸颊凹陷，手背上还留着长期输液留下的针孔。有人腿脚不便，却依旧把会议记录压在膝盖上，笔尖悬着，随时准备着进入工作状态。
界木死了。
可这群人看起来并没有立刻获得神仙妙药，损失已经造成，不过幸运的是，伤害就此中止，不会继续加深了。
关山越坐在长桌边，接受着全场的探究目光，无奈达到了顶峰。
“老乡前辈们，我再说一遍。我是意识穿越来的，你们认错人了。”
“当然，我对你们的痛失队友的损失，表示歉意。但如今这个局面，绝对不是我的意愿。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界木，我们也已经烧死了。”
她顿了顿。
“所以，我们之间，算两清了。”
会议厅安静了一秒。
方既明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捏掉地上。
什么叫两清？
她算账算得这么灵清，脑子这么灵活，真不像坏掉的样子。
关山越也知道自己这话听着有点功利，但她现在最怕的，就是这群人看着她这张脸，突然想起什么深仇大恨，给她扣个鸠占鹊巢、偷走她们队友人生的帽子。
更何况，当初红姐的女儿，吕惊霜似乎是认错了人，才把那团精神能量给了自己，由此，她才觉醒了【妙手空空】这个超验能力。
当然了，这些东西，要她还回去，肯定是做不到的，但她可以提出一些补偿方案，毕竟她如今还是小有能量。
“如果各位还能看在我们做出了一点贡献的份儿上，分享一下意识穿越回去的方法，晚辈感激不尽。你们缺少的资源，晚辈也会尽力相助，绝无二话。”
她说完，双手规规矩矩放到桌上，姿态诚恳，姿态谦卑。
众人听完她这番发自肺腑的真情实感，面色复杂。
时雁坐在靠墙的位置，抬手按了按眉心，这就是宝娜说的靠谱的老大……
跟她们队伍纪律严明的作风，格格不入。
组长们，是不是真的认错人了……
可资深的队员，完全是不同的感受。
方既明盯着关山越看了半天，忽然朝着旁边低声嘟囔：
“像。”
旁边的岑照微侧过头。
“废话，长成这样能不像吗。”
“我说的是说话方式。”
“那确实更像了。”
“嗯，如出一辙，如假包换。”
“假不了，绝对假不了。”
两人声音很小，可关山越五感惊人的敏锐。
她坐直了身子，忽略周围的窃窃私语，只一脸诚恳看向领头的人。
纪衡耐心等这位试图求生的晚辈说完，才开口：
“你想了解钳形计划？”
“对。”
关山越点头。
虽然不理解，自己明明问的是怎么回家，话题怎么突然跳到了钳形计划。
“那你知不知道，钳形计划的意识穿越，是一场针对性的、有来无回的志愿行动。”
纪衡静静看着她。
“无法回家。”
什么？ ！
关山越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旁边的虞嫖下意识伸手按住她胳膊。
李唯危也看过来，脸色本就有些苍白，此刻眼神里多了点不太忍心的同情。
只有NEX-01坐在她另一边，一双黑眼睛亮晶晶看着她，充满鼓励。
关山越心绪起伏不断。
有来无回？
针对性？
意思是，意识和受体，是一对一的关系？
她这个关山越，就是这群人认识的那个关山越？
否则怎么会长得一模一样，甚至名字也一样。
“不对。”
关山越执着着，想为目前的困境寻找一丝逻辑漏洞。
“我明明是在家打着游戏，只是看了眼窗外，就来了这里……”
话说出口，她却忽然卡住。
记忆里，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夜晚。
电脑屏幕还亮着，耳机里似乎有人在骂队友，桌边放着半杯已经凉掉的奶茶。
她刚结束一局游戏，坐久了腰有点酸，于是摘下耳机，伸了个懒腰。
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夜景。
一排排高楼亮着灯，远处的电视塔立在夜色里。楼下车辆缓慢移动，红白灯光拖成细线，像一座永远不会睡的城市。
她只是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就到了霓虹星。
这段记忆很完整，很鲜活，此时此刻闭起眼睛，犹在眼前。
可关山越忽然发现，她想不起来自己那天到底在玩什么游戏，想不起耳机里是谁在说话，想不起那杯奶茶是什么味道。
她甚至想不起，自己当时住在哪个城市，哪条街，门牌号又是多少。
更多的蓝星记忆呢？
没有了。
关山越瘫回椅背，声音有点发干。
“我的记忆出了问题……”
她心跳越来越快，瞳孔微微震动，转头看向纪衡。
纪衡没有立刻解释。
她一直观察着关山越。
那双已经被岁月和界木磨得很沉的眼睛里，浮出一种复杂得几乎压不住的情绪。
有震惊，也有庆幸。
似乎直到此刻，她才百分百确信了，眼前这位的纯洁性。
像是许多年后，终于等来了回音。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
“你叫我们前辈，我们才是真的受不起。”
“真要论起来。”
“你是我们的前辈。”
作者有话说：
极限更新，这本书，我再也不手痒申请榜单了。
第229章
会议室顿时陷入冷寂。
纪衡的话让一圈人呼吸都停顿了。
满场视线在她和关山越两人身上逡巡。
前辈？
前辈！
关山越感觉脑子被震得嗡嗡作响。
她第一时间想反驳, 这太荒谬了。
可是，怎么都开不了口。
那些若有似无的经历，曾经让她起过疑心又被抛之脑后的线索,此刻从蒙尘的脑海里,蜂拥而出。
所有的思绪, 猜测，怀疑，都化为绷紧后背, 僵硬坐在原地。
纪衡环视四周。
这间会议室里,坐着的大多是钳形计划参与者。
另外一边, 则是关山越带进来的同伴。
虞嫖眉头紧锁,这群人正在讨论关山越的来历，但态度却有点微妙，她稍稍朝关山越靠拢。
李唯危安静坐着，这几天接受的信息一个比一个冲击,但听到关山越的来历，他反倒没有那么吃惊。
NEX-01则一直看着关山越,目光沉稳。
纪衡的视线在几人里扫过,跟其中一人对上视线,才收回目光，对着关山越继续解释。
“第一例已知意识穿越，发生在六十八年前。最初，我们并没有把它和穿越联系起来。只以为是偶发性的无征兆脑死亡。”
她说到这里，会议厅里有几个人垂下眼。
无征兆脑死亡。
听着只是一个轻飘飘的医学名词,可在场有些人经历过，死者在几分钟前可能还在开会、做实验、执勤、给家人发消息……身体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没有疾病征兆，死亡便陡然降临。
纪衡继续道：
“之后，次数增多，我们发现异常死亡者有一个很明显的共性。他们大多受过长期、高强度的专业训练。研究人员、军警人员、工程技术人员、顶尖运动员，还有各类特殊学科的学生。”
“简单说，都是蓝星不愿意轻易损失的人才。”
“调查组最初怀疑，是某种未知神经疾病。”
“后来发现，所有受害者的脑活动波段，虽然外在表现不同，但意识基底频率都稳定在同一个区间。那不是偶然，是对方挑选的标准。”
会议厅里响起压抑的翻页声，岑照微从桌上抽出一份早已发黄的资料。
其中一页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许多名字后面都被划上黑线。
“最初，我们只能被动等待对方随机抽取意识。”
纪衡看向那张名单。
“后来研究发现，只要经过特定训练，就能主动把意识频率稳定在对方的目标区间。”
“于是六十一年前，钳形计划立项。”
关山越听得太阳xue突突直跳。
“钳形”二字，忽然具象化了，一侧是霓虹星伸过来的钳口，另一侧是蓝星主动塞进去的楔子。
纪衡继续道：
“计划一方面训练参与者，应对陌生世界、记忆干扰、身份伪装和极端环境。另一方面，让参与者通过训练，将意识频率稳定在对方的抽取范围。”
“如此一来，对方抽走的意识体，不再是随机目标。而是我们准备好的钳形计划参与者。”
“参加这个计划的志愿者，只有一个目的。”
“查清意识抽取的真相，阻止对方继续残害蓝星人群。”
话音落下。
会议厅里一片安静。
关山越喉咙发紧。
“然后呢？查清了吗？”
几位组长同时抬眼，目光唰地落到她身上。
方既明的反应尤其明显，身体都往前倾了些，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
最后还是纪衡开口。
“三年前，有个行动组查到了答案。”
她停顿片刻。
“霓虹星皇室掌握着意识体嵌合技术。他们抓取蓝星意识，将其嵌入专门培育的人造人身体。”
“而我们这些意识嵌合体在活动中产生的意识能量，是皇室重要的精神粮食。”
关山越脑中轰地一声。
她侧身看向NEX-01。
NEX-01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平静，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一瞬间，许多原本散乱的画面，同时从关山越脑中翻了出来。
她曾在NEX-01的记忆里看见过自己。
那时的她比现在略显稚气，眉眼张扬，站在人造人培育基地冷白的灯光下，身后似乎还跟着几个人。她们身前是一排排医疗舱延伸到建筑深处。
那时，她只以为记忆中的“自己”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
是一个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霓虹星土著。
此时此刻，联系纪衡的话，答案呼之欲出。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感受着真实。
脑中回忆着NEX-01的记忆细节。
有个人说着“降临失败……”
此刻，所有信息串联，她明白了。
医疗舱内的人造人，就是为她们这群穿越的意识体准备的。
而所谓“降临失败”，些躯壳没能成功嵌入蓝星意识。
脑中似乎有什么在松动，又被另一股能量加倍镇压回去。
她记不清，她想不起来。
可是有一点此刻，无比笃定。
她们曾经查清了真相，还摸到了人造人培育基地，然后呢……
周围空气更加凝滞，她面无波澜，却难以呼吸。
方既明一直紧盯关山越。
他本想从她脸上挖出一点震惊，一点心虚，或者至少一点记忆被触动后的失态。
可看了半天，她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方既明心里越发没底，偏过头，低声嘀咕。
“这么淡定，不应该吧。我记得当初那个行动组把消息共享回来，我们可都是骂天骂地，谁也不敢接受。她这失忆不是装的吧。”
岑照微的鄙夷溢于言表，狠狠冷嗤他：
“那是你！我自始至终都是相信那个行动组的调查，毕竟他们都……”
她话说到一半，两人默默闭嘴。
NEX-01适时开了句玩笑：
“好险。差点就不能亲自为你干活儿了。”
说完，伸长胳膊，跨过中间的李唯危，像安抚小朋友一样拍了拍关山越的脑袋。
李唯危被他横过来的手臂挡了视线，沉默两秒，默默往后靠了靠。
会议厅里那股窒息般的沉重，被NEX-01无所畏惧尴尬的低社会化，径直打破。
纪衡瞬间听懂了他的话，略带惊讶地转头看向他。
“其实我一开始就认出了你，你是不是……”
NEX-01点头。
“我是降临失败的人造人。”
他又指了指关山越。
“是她救了我们，放我们逃出培育基地的医疗舱。不过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她忘记了。”
这话不仅让钳形计划的人陷入沉默，连关山越这边的同伴，也都愣住了。
纪衡没有追问，只是朝关山越温和地笑了笑。
“你们见过界木以恐惧为生。那么，有些存在以蓝星人的意识能量为生，也就没那么难接受了。”
“钳形计划的最新进展，是你所在的七号行动组查出来的。”
“也是你们制定了行动计划，意在根除霓虹皇室的意识嵌合体项目。”
关山越心中情绪翻涌。
前不久她还一直想找到钳形计划的参与者，想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来到霓虹星，想找一条回蓝星的路。
结果兜兜转转，她自己就是其中一员。
而面前这群人告诉她，她不止参与了。
还是掌握信息最多、走得最远的那一批人。
荒谬的风在关山越的心口鼓动。
纪衡看着她，眼中浮出一丝苦涩。
“如你所见，任务失败。”
“七号行动组全军覆没。”
“至少，在我们确认你还活着之前，是这么认为的。”
关山越缓缓呼吸。
在脑中反复咀嚼这句话。
只有她还活着。
而她失忆了。
她终于琢磨出味儿来。
“你们怀疑我叛变？”
会议厅瞬间静下来。
关山越看向纪衡。
“七号行动组全军覆没，只有我活着。”
“我不记得任务，不记得同伴，也没有主动联系你们。”
“从你们的角度看，要么我是被皇室抓住了，记忆被改写，变成了他们的人。要么，我就是主动切断联络，带着七号行动组的资料，投靠了霓虹星。”
“无论哪一种，都不该把钳形计划的底牌告诉我。”
她靠回椅背，目光从几位组长脸上一一扫过。
“更准确地说，是你们曾经怀疑过我。我能坐在这里，足以说明怀疑撤销。”
“是什么让你们打消了怀疑？”
现场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方既明和岑照微同时转头，看向纪衡，等待她下发指令。
纪衡静静坐了几秒。
随后，这位头发花白的女人撑住桌沿，慢慢站起身。
她神情沉肃，声音清晰地传遍会议厅：
“钉子，完成静默观测，予以归队。”
关山越背脊猛地一震，她下意识回头。
一直隐在她身后、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吕秋红，缓缓站起身。
她先前还穿着服务生的旧衣服，袖口沾着灰，头发也有些凌乱。
一路逃亡让她看起来有些狼狈。
可此刻她脊背挺直时，某种被掩藏了太久的东西，瞬间回到了她身上。
脸上永远亲和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肃静的面容。
吕秋红先看了关山越一眼，随后朝几位组长行了个标准的礼，
动作利落，掷地有声：
“观测员钉子，归队。”
作者有话说：
感谢灌溉：旺旺大雪饼营养液×9感谢~！ ！
第230章
办公室外面的洞xue里挤满了人。
界木死亡、月岛爆炸、钳形计划、关山越身份、吕秋红卧底……
消息一波接着一波,炸得人脑子发蒙。
没人敢大声喧哗，只能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压着嗓子交换自己听懂的部分。哪怕如此,交谈声依旧层层叠叠,沿着弧形洞壁来回碰撞,像一锅烧开的水，四处沸腾。
角落里，有三个人尤其恍惚。
秦十安张了半天嘴。
“她……她……”
宝娜受不了地白他一眼。
“秦结巴,亏你还叫了这么久干妈,这都没发现。”
秦十安立刻不服了。
“那她还是你的前辈呢, 你不也没发现！”
“我失忆了！”
“说得像我记忆完整一样！”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 吵得不知春更加伤心。
她抱着膝盖蹲在旁边，喃喃道：
“那我们以后还能吃到吕阿姨做的菜吗？”
争执戛然而止。
这的确是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吕阿姨不再是永远留守大后方，归家时做一桌热菜等着她们的人。
她曾经是静默观测员钉子，如今是回归钳形计划的核心人员。
三人一时无言。
NEX-01凑过来安慰着：
“我记过她的配方,也跟着学了不少。”
不知春眼睛亮起来。
“你会做？”
“会一部分。”
秦十安很警惕。
“会做和能吃，是两回事。”
NEX-01看了他一眼。
“关山越夸过我。”
秦十安闭嘴了。
而在另一边,虞嫖几人靠墙站着。
她的三名女使已经挤进入群, 打听钳形计划和家园办公室的事。云今也跟了过去, 似乎对那群蓝星人从另一个世界主动送死的壮举十分震撼。
虞嫖没动。
她瞥了眼身边的李唯危。
“道长今后什么打算？”
李唯危靠着石壁，脸色依旧苍白。
伤势虽然被莱拉治愈大半，损耗的精气神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补回来的。如今界木尽毁，师父和师门前辈一代代追寻的事情，总算在他手里有了结果。
可回去的路, 也一并断了。
“先去花湖农庄找到师姐。”
李唯危苦笑。
“再寻个安静地方隐居吧。”
种区还有一批修士。
关山越刚才告诉他，返程时会把人一起接出来。
他不知道关山越什么时候跟西克家谈妥了条件，也不知道西克家现在还有没有能力履行协议。不过事情有了眉目,压在心头的石头总算松了一块。
虞嫖却不太赞成。
“隐居能解决什么？”
李唯危抬头看她。
虞嫖道：
“你们可以一起去一号基地。”
“那是我的族人建立的地方，现在已经有了规模。人多，物资也足，还建造了防御工事。你们修士懂阵法，也能教我们对付霓虹星的邪门东西。”
李唯危沉思片刻，点头道谢。
转念一想，又问：
“你觉得事情结束了吗？”
“当然没有。”
虞嫖环视这片拥挤的地下空间。
从武朝掳来的人、从蓝星主动潜入的人、被皇室制造出来的人造人，还有生活在霓虹星，却同样被财团当作耗材的人……
所有人的遭遇原本互不相干。
最后却全都汇聚在界木脚下。
她缓缓道：
“正是因为没结束，才更不能各自散开。隐居只是不看麻烦，麻烦还在也许更多。”
李唯危想了想，表示赞同。
几人再次安静下来。
视线不约而同望向会议厅。
木门另一侧，纪衡下令后，大部分无关人员已经离开。
原本坐得满满当当的会议厅空了大半。
几把多余的椅子被推到墙边，桌上的资料重新归拢成摞。有人拎来一壶热水，给剩下的人换了杯子。岑照微甚至拿起块抹布，把刚才被方既明碰翻的水渍擦了。
处理杂务的声音，消解了吕秋红归队的那股绷紧氛围。
关山越坐在长桌边，消化着刚刚得到的一切。
六十一年。
她没想过这个计划竟然如此之久。
更没想过，自己跟在座的各位一样，是其中一员。
她不知道大家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钳形计划真正成立，这场看不见敌人的战争，已经历经三代人。
而身边和蔼可亲的红姐，也是其中一员。
很难接受吗？
倒也没有。
关山越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接受了这件事。
那些相处时偶尔显露，却始终没有解释的细节，终于找到了来处。
天台解决暴徒时，红姐的那一刀，干净利落，胆量、判断和意识都远胜普通人。
当时关山越只以为，她能在秦振岳身边做事，自然不会是个软骨头。
后来逃亡、潜伏、进入内岛做厨师，红姐永远能在最短时间内适应处境。都没有记忆，也能凭直觉判断谁可信、谁在说谎，甚至能把一群同样被清洗过记忆的秦十安，宝娜收拢在身边。
这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意识，深入骨髓。
关山越看向吕秋红，苦笑一声。
“我们能租到一起，你可别告诉我是守株待兔。”
吕秋红也笑了。
“没那么神。租房纯属巧合。那时候我的任务跟你没有关系，甚至没人知道你还活着。不过，见到你的第一天，我就认出了你。”
“我们以前就认识？”
“没有，我们不是一代的，不会碰头。只是你们任务失败，在内部轰动一时，我看过资料，所以知道你的外貌。”
“所以，你就把潜伏任务改成观察我？”
“严格来说，不是我改的。”
吕秋红解释：
“七号行动组全员失联后，所有行动人员收到过指令，一旦发现疑似幸存成员，自动触发静默观测预案。”
不唤醒，不泄露计划，更不能凭旧日关系，替目标证明立场。
只观察对方在无人提醒、无人监督的情况下，会做出什么选择。
关山越听懂了还开了个玩笑：
“那幸亏是红姐，超验能力加持，一眼看出我拿的好人牌，要是别人遇到我，怕不是第一秒就想拍死我，问个水落石出。”
旁边几人忍不住笑了。
方既明也跟着笑了两声，后知后觉后背凉飕飕，这小子不会是点他呢吧。
吕秋红继续道：
“真正让我确认你没问题，是秦十安失踪。”
“你跟他没有利益关系，却甘愿冒着性命危险，将他从暴力之神教会救出来。”
吕秋红看着她，语气认真了许多。
“我的最终判断是，目标记忆严重缺失，立场未偏移，反控制倾向稳定，对弱者具有保护意识，不具备向霓虹皇室投诚的特征。”
关山越听得表情古怪。
吕秋红道：
“赤诚之心，不会蒙尘。”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
关山越垂下眼睛。
秦十安失踪后，红姐向她透露自己来自蓝星，那时她以为，只是单纯的两位老乡在异乡相认。
如今才明白，红姐跨过了那条线。
“那你的静默观察……”
吕秋红没有回避。
“秦十安失踪，局势已经超出观察范围，而我们必须拉拢秦振岳留下的遗产势力。情况紧急，我判断你是值得合作的对象。”
“我赌赢了。”
两位蓝星人就此相认。
但吕秋红发现关山越记忆不全，始终没有贸然揭露七号行动组和钳形计划。
她只是观察。
从不替关山越决定方向，也不利用旧日身份牵引她。
“后来每一次，你都在做相同的选择。拯救弱者，帮扶同伴，对抗压迫，警惕皇室。”
“即便忘记了一切，你依旧一路走到了这里。”
千言万语，最后反而没什么好说的。
关山越环视一圈，这群算是同僚，算是前辈的人，看着她，目光灼灼。
她到有点不好意思了，迟疑半天：
“那我们现在……算同志？”
说完，她自己先有些不自在。
这个词太正经了。
跟她平时不怎么体面的行事风格，似乎有些不搭。
况且她什么都不记得。
忘了训练，忘了同伴，连自己为什么来霓虹星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样还算钳形计划的一员吗？
几位组长交换了一下视线，眼光中传递着笑意。
吕秋红伸手，重重拍在她肩膀上。
“从来都是。”
纪衡也开口：
“是不是同志，不是看你的身份，而是看你的选择。而你的选择，自始至终都，没忘初心。”
关山越胸口那股紧绷感，终于松开了些。
但她很快又想起另一个问题。
“组织纪律呢？”
“我先前的行事可能……”
方既明忍不住道：
“你都没记忆了，不知者不怪。”
岑照微冷冷扫他一眼。
“你是不是变得太快了些。”
方既明立刻闭嘴。
此刻近距离听吕秋红的汇报，除了对关山越这么个能折腾的后辈啧啧称奇，他没有一丝拿乔。
纪衡非常开明。
“钳形计划唯一的目标，就是摧毁霓虹皇室抽取蓝星意识体的阴谋。”
“所谓行事准则，并无强制，何况身在异乡，大家又漂泊各地，事急从权。”
关山越点点头，她靠回椅背，余光扫过桌上的资料，又想起一个早该注意的问题。
“既然我们的身体是皇室专门培育的人造人，为什么他们没把我们圈禁起来？”
修士都被关在种区，矿工、农人身上也被禁锢，没道理专门用来承载蓝星意识的人造人，反而可以在外面自由活动。
纪衡想起往事，神色微沉。
“初代人造人，的确是圈禁培育。”
“当时所有被抽取来的意识载体，都被困在医疗仓储中。没有身份，没有行动权限，注射药剂决定了他们的一切生理机能。”
那些人醒来后，每天面对的只有舱盖、管线和记录数据的研究员。
身体不是自己的，一切都不是自己的。每次清醒都只是一次配合研究员。 “弊端很快出现。”
纪衡道：
“初代人造人的生命周期非常短，嵌入其中的意识，根本没有求生欲望。”
“而皇室需要的，恰恰是活跃、稳定，能够持续产生精神能量的意识。”
她语气冷淡。
“所以从第二代载体开始，他们改变了培养方式。在有限范围内，给予载体一定自由，有效果，但依旧不理想。”
“直到终版人造人培育叠代出来，一旦意识体降临成功，便会投放各地，根据记忆中拟定的假身份，在各处生活。载体有了生活链接，便会有求生意志，皇室所需的精神能量供给，便会源源不断。”
关山越仔细听着，寒意爬上她的胳膊。
“皇室获取精神能量的方式什么？我们的脑子是不是受到监控？”
纪衡点头，随即又轻轻摇头。
“初代人造人的确如此。但从终版人造人开始，我们这边的人便破解了人造人脑部的芯片，跟随脑脊液代谢，排出体外，监控无效。然而，只要人造人还在，精神能量就会存在，皇室依旧能获取，只是具体方式，还不明确。”
“哪个天才这么厉害？！”
如果把人跟苏步青凑一起交流，研究一定一日万里。
纪衡翻过桌上的档案，取出一张泛黄照片，递过来。
“何煦，第七行动小组。”
关山越呼吸停滞了一瞬，接过照片，仔细查看。
照片里的人不多，但每一位都十分年轻，这些是她队友，她本该认识。
太阳xue剧烈跳动，心里却一片茫然。
纪衡观察着她，最后说：
“你留着吧，或许那天能帮你想起来。”
“关山越，欢迎归队。”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