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她盯着她，字字分明地说，“我他X比你大两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宿寒哽了一下：“……”
关于凌珮真实年龄居然比她大的这回事, 她好像似乎大概……一直都没放在心上。
毕竟把她当傻子带了太久，宿寒是在凌珮意外恢复了记忆后才听她提了一嘴，但当时情形紧急, 这件事和逃命比起来当然还是逃命更重要。
那时候她才刚逃狱出来。
至于为什么会被下狱，那就比较倒霉了。
因为当时一直看宿寒不顺眼的工头发现他的小老婆和小儿子好像都跟她有一腿。他勃然大怒、怒不可遏,先派人去把宿寒打一顿（但没打着） ,然后买通了当地的警督,以偷盗的罪名顺利地把宿寒判了死刑——第一天下狱，第三天就枪毙。
宿寒：“……”
对于整件事，她觉得莫名其妙。
首先她根本没偷东西, 其实她也不清楚和自己交往过的那些人里到底哪两个居然和该死的工头有关系。总之就在她开完垃圾车浑身疲惫地回出租屋的时候，还没进门就让警局的人薅走了。
然后就是动作迅速地收监下狱, 在宿寒自己还一头蒙的时候，她就成了没几天好活的死刑犯了。
宿寒不能理解,宿寒疯狂反抗，最后才从看守牢房的一个警察那里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她恨得咬牙切齿,非常后悔怎么自己没提前把工头那个贱人大卸八块。
作为一个“初来乍到”不知天高地厚的矿工, 宿寒很是注重自己劳动成果的价值，她不像大部分已经习惯的麻木的同事们，面对工头不合理的盘剥或者拖欠工资的做法她能吵就吵，就算最后要不回多少来也要把对方气得火冒三丈。因此两人之间向来不合, 宿寒也说过不干了, 但是被工头用当初冬芙拉签下的协议拿捏住了软肋。
“冬芙拉”就是在宿寒穿来之前原主的名字,她是在次二环出生身世不明的孤儿，没怎么上过学就进了矿挣口吃的，还和这边的吸血鬼老板签下了和卖身契没多少差别的工作合同，如果没有意外,她会在矿上没有尽头的一直工作下去。
她是在这个矿上年纪最小的一个，按照联邦二十岁成年的法律，冬芙拉还是妥妥的未成年。但次二环并不是律法严明的地方，更确切来说像是法律没普及到的地方，再加上无论是工头还是背后的老板都有背景，所以冬芙拉就这样平平无奇地干了两年，直到倒在矿上消失在了这个世界，紧接着宿寒穿了过来。
看着镜子里那张和她原本的脸格外相似的面庞，她不知道冬芙拉是不是也穿到了她那边，每年总记得给她上一炷香。
因为没继承到冬芙拉的记忆，宿寒压根不知道还有卖身契的事，在被工头胁迫后只能暂时屈服。但她也不愿就这样认命，虽然没钱没朋友也没文化，但是宿寒发现冬芙拉还有个捡垃圾的小爱好或者副业——大概是因为其他工作根本找不到，宿寒便决定把这个捡垃圾的副业发展起来，做成废品处理生意
这项副业进行得不错，并且因为东游西逛见的人多了，宿寒还意外发展出了吃软饭的第二副业，所以她的生活渐渐有了盼头，就算再多养了一个傻子也供得起。在没被抓之前，宿寒还在筹划着先把废品处理的事业做大做强，因为有位天降慈善人士愿意资助她一大笔钱，没想到这个计划还没落地就夭折了……
“……你说的什么慈善人士就是你工头多什么贡的小老婆啊，”来探监的时候，凌珮把头贴在栅栏旁一板一眼地小声说，“我听说的，她偷卖了多什么贡的宝贝车来资助你的……”
宿寒：“……”
她想到资助人那副慈眉善目的美丽样子，一时不太相信。
“真的？”她问。
凌珮点头：“真的，还有多什么贡的儿子，其实是他的私生子，就是那个老给你送钱花的黄毛。”
宿寒：“……”她真不知道。
凌珮嘟囔着说：“早说了不让你给我找后妈后爸了……”
“去，”宿寒心情不爽，又凑近了凌珮小声说，“你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黄毛，他爸要整死我了他得帮忙；家里的钱你都收好；刚才出去的那个高个警察好说话，你多给他钱告诉他晚上再来一趟，我床板地下准备了一把枪，你给我送过来……”
那把枪是她担心生意做大了可能招人红眼才提前准备的。
凌珮慢吞吞地都听了，头一下一下点着。
“我知道了，”她问，“要逃狱吗？”
这时候探视时间到了，宿寒轻轻拍了下她的额头把她推开，摇了摇头示意晚上再说。
——然后晚上凌珮就带着一伙人来劫狱了。
宿寒：“？！！”
一阵凌乱脚步声里，她看到黑秋裤腿套脸的凌珮和她身后跟着的几个工友出现，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这伙人还各个手里拿着枪，虽然枪法好像不怎么准的样子，但是居然就顺利把她救出来了。
“黄毛在家里上吊，背地里让人用钱把警察买通啦！”拉着她向前走的时候，凌珮有些兴奋地解释，“我又碰上了李姐她们，就还多买了几把枪，就像《逃出生天》那个电影……”
她在家没事干的时候就爱看电影，《逃出生天》是近期她很喜欢的枪战片。
在逃跑的路上，宿寒一时倒也来不及吐槽，伸手把她蒙脸头套上歪了的出气孔勾正，又向几个相熟的工友真诚道谢。
“反正我们早看多米贡不顺眼了！”李姐豪气地挥了挥手，“也不想在这干了，我们早联系好了班船，今晚就准备偷渡离开，去别的星球找找活干……”
宿寒也很心动，她抓着凌珮询问李姐怎么偷渡，但身后很快就传来了追击的声音，行人在惊险万分的情况下才暂时摆脱了追捕，但宿寒手臂中了一枪，凌珮则是在腿上中了一枪，身体一歪就磕了下去，脑袋砸到了地上直接昏了。
这种情况下，她们只好暂时和快要错过时间的李姐等人分别。宿寒扛着凌珮，来到了李姐介绍的一家只看钱的黑诊所，给自己和凌珮包扎了伤口。
凌珮就是在那时候恢复了记忆。
在醒来时，她先看到了陌生的天花板和陌生的床，之后，脑内被垃圾车创飞的记忆纷纷苏醒了过来，让她连震惊都来不及就头痛欲裂，偏偏这时她还听到了门帘外隐隐争执的声音。
“……不仅是头的问题、也不仅是伤口的问题，她还有腺体缺陷，已经发展到中期了，这个阶段的腺体会很容易受到身体状况的影响……”一个慢悠悠的陌生的声音这样说。
“要多少钱？”这一道是宿寒的声音，是经过一番惊险后绷紧的压抑着疲惫的声音。
“这个数，少了不治。”
“……知道了。”
凌珮缓缓地眨了下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听见熟悉的声音让她脑中翻腾的震痛感渐渐淡下了，于是她又感到疲惫，眼皮重重地垂了下来。
等她再一次醒来时，已经挂了点滴，宿寒趴在她的床边，头枕在一只胳膊上，几缕黑发从耳后落了下来，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着。她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凌珮看到她时就浑身一僵，一时不知该怎么应对。多样的复杂的心情在胸腔内混杂碰撞，让她根本理不清思绪。凌珮绷着脸，紧张、尴尬而警惕地想把自己被压住的一只手抽出来，但试探着一动，却似乎把对方惊醒了。
“……怎么了？”
宿寒咕哝了一声，晃了晃抬起头来，眼睛还没睁开，就伸手在凌珮的被子上拍了拍。凌珮下意识抽出手来，然后拉住了那只快拍到她下巴上的手，再看宿寒，她头靠到另一边已经重新睡了过去。
凌珮盯着她的侧脸，没来由地又感到了一阵轻松。
躺在病床上，她谨慎地拉着宿寒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然后莫名想到了在尘封的记忆深处、在她还在埃尔加德庄园的那些困难的日子里……想到多希望葵玛女士也抽空能来到她的病床前，哪怕只是让她拉一拉手。
然而她早就长大了，她知道葵玛女士不可能不爱她，只是……只是什么？
凌珮想不下去了，她感到脑袋痛，所以只能看向宿寒。
她静静地凝视着她的脸，恍惚地如此确定着，她不是葵玛。
她是……
是什么？
……
她是没心肝骗子！是出尔反尔的混账！是需要报复的仇人……
凌珮目不转睛地盯着宿寒此时沉默的脸，在心中厉声地告诫自己，不要再中她的圈套。
而宿寒在问：“那就不准备和好？”
“——是！”凌珮高声说着，一只手又紧紧攥成了拳头，“我死也不会再让你称心如意，怎么样？！”
宿寒注视了她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那我下次再来。”她说。
“……”凌珮僵在原地，她皱紧眉头像是在揣度这话的意思，又像是在组织还击的话语。空气就这样安静了下来，然后宿寒就这样转身走出了房间。
没有凌珮的话，那些保镖也不敢随意动作。
直到房门再次被关上，几不可闻的“咔哒”一点轻响，却骤然让凌珮回过神来。
她冷笑了一声，俯身将宿寒刚刚碰过的果盘掀翻在地，狠狠冲那群保镖骂了声“废物”。凌珮重重地将自己跌进沙发里，过了片刻猛地反应过来，一把举着枪就大步走到了窗口。
她正好看到了楼下宿寒的身影，她站在台阶下，一辆车正缓缓开了过来。凌珮举枪对准了她的背影，只要还她一发，那就一了百了！凌珮这样对自己说着，冷笑着已经下定决定要扣动扳机，偏偏这时，宿寒却似有所觉，骤然回过头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凌珮再次将枪头撇开了。
一枚空气弹终于出膛，却直接打在了一楼门口的绿植花盆上。
“砰！”
茶杯被重重磕下，奥康纳庄园的主宅中，站在窗前的珀雅根本不敢相信她刚刚听到的消息。
“……你说什么？？”她对终端那头问，“什么叫赫莱逃跑是为了变性，但是被你及时抓回来了？？！”
“家主，少爷的心理状态可能出了一些问题，”洛尔凝重而沉痛地说道，“我发誓刚才所说的一切均属实，赫莱少爷费尽心机，是跑去了这里的一家不知名黑诊所，试图给腺体动手术……甚至要求调节腺体，一个Alpha要释放Omega的信息素，这、这……”
“……”珀雅克服自己的震惊忍不住骂道，“混账狗崽子！他是疯了吗？！！”
“唉，这实在不是小事。”洛尔继续说，“家主，我建议先别生气，还是尽快带他返回家中，请专门的心理医生上前看诊……少爷要变性不是小事，我们必须严重对待啊。”
“这……”震惊和怒火此起彼伏，让珀雅真有点说不出话来。
不知珀雅在短暂的沉默中究竟经过了怎样的头脑风暴，最后她长长地吸了口气
“那就先带他回来，”她忍耐地说，“尽快。不要走漏消息。”
“——我不走！！”被独自关在房间里的赫莱闻言就炸了，他怒发冲冠，像只困兽似的狠狠地踹了一脚墙，憋屈无比地冲洛尔咬牙喊，“还有我说了我那不是去变性！！狗屁变性！老子还是Alpha！！我就是、就是问一下信息素……”
“ Alpha的腺体只能产出Alpha的信息素！”站在门边，洛尔严肃地说，“为了让Alpha的腺体产出Omega的信息素对腺体动手术……这不是变性是什么？！少爷，你究竟在想什么？！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你的母亲和父亲多想一想啊！他们听见这样的噩耗要怎么面对？难道——难道就因为他们让你去外行星反思已过，你、你就要变性来报复他们吗？？”
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为这猜测生了点怒意，不由得沉沉地注视着赫莱。
“放屁！你闭嘴！”赫莱快要被气死，他转着圈又把房间里的家具布置拆了大半，嘴里忍不住大喊，“你懂什么？你们、你们什么都不懂！！”
作者有话说：
盘了下大纲，感觉快要完结了
第117章
宿寒让司机开着车在外面多溜了几圈,去看了看新城里著名的景点，才回了庄园。
这几天来的人不少，她觉得还是要享受一下独处空间的。
等回到洛氏庄园时, 又是下午了。宿寒回房时想到她走后是把季襄单独留在里面了，所以脚步便在门口顿了一下, 然后她推开了门。
上午时室内浓郁的信息素的气息已经被装置完全处理干净了,空气中氛围宁静而寻常,仿佛和宿寒每一次回来时看到的场景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沙发上多了一个人。
季襄穿着步入庄园时的那件衣服，平整而光滑的布料上全然不见之前的那些褶皱,他在正襟危坐地处理着公务，戴着耳机,终端在他的面前投出了一片虚拟光屏，蓝色的光芒反衬在那双病恹恹的眉眼上,更凸显出了他神情中的那点冷漠和不耐。
季襄是稍微晚了一秒才看到宿寒。
她的出现让他微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摘下耳机或者关上终端,宿寒已经大摇大摆地坐到了他的旁边。她捞起桌上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随口问他：
“忙什么呢？”
季襄一时没吭声，本来随意搭在腿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面无表情地摘下了耳机，看着宿寒随意自在的模样，想说什么,却只是让嘴巴微微动了动。
季襄闭了闭眼睛。
按理说, 他早该走了。
只是醒来的时间太迟,整理好之后不过是犹豫着打开了终端，没看到那小畜生发来的消息，倒是公事一桩接着一桩来。于是天色渐晚，不知道去干什么的人也终于回来了。
……好像是他特地等回来的。
好像遇见她一来, 季襄就总是在不受控制地落入下风。
比如现在，他明明还在气她上午做出的那些出格事，也气她将他乱七八糟地丢下就一走了之……然而在□□了两秒后，季襄还是冷冷地先回答了她。
“腺体相关治疗矿石的溯源，”他说，“在排查是否还有其它种类来源。”
如果能查到其它可能有助于腺体治疗的矿石来源——在其它行星——的线索，那么对于当前的局面季襄或许就不必再权衡了。
“那正好，”宿寒闻言显然也明了他的意思，就放下了杯子轻快地说，“其实我出门，就是为了去找凌珮。”
季襄猛地向她望来。
去找凌珮，自然是和她谈密匙的事情。
“……凌珮，她给你开出了什么条件？”他冷声问。
“她没有开出什么条件，”宿寒说了实话，然后观察着季襄的表情慢悠悠地说，“只不过以后会经常联络，修复一下感情而已。啊，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其实之前在次外环，我们是朋友来着……”
季襄听不下去了，他盯着她的双眼，突然从嘴里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想要什么？”他问，“究竟想要什么？”
季襄几乎忍不住想问：我有什么不能给你？
为什么她非要去联系凌珮·埃尔加德这么可恶的人物……为什么她就是不肯……和他站到一边？
季襄很快告诉自己这种想法实在可笑，然而自从察觉到它的那一刻起，它就盘旋在季襄的脑海，直至让他深感无力。
所以他就只好这样无力地、不甘地望着宿寒。
迎着他的目光，宿寒顿了顿后，用一种出人意表的坦诚态度做了回答。
“我想要这类药物能尽快研制出来，毕竟众人拾柴火焰高嘛，”她缓声说，“而且我还要第一个试一下，季先生不明白吧，腺体缺陷综合征治愈不了是真的很难受哎……”
季襄脸上的神情微变，紧接着他又听她继续道：“谢伊跟我说过，维拉尔有政府执政官那边的特批通道；埃尔加德对次外环的环境更熟悉也更有威慑力；至于洛氏，到时候开设星港建立快捷安全的运输路径也是方便得不得了……这样想一想，虽然参与的人多了，但完全是取长补短强强联合嘛。季先生究竟在犹豫什么？”
她惯常散漫，一旦认真起来仿佛就变成了截然不同的样子，侃侃而谈的话语中透出了格外引人信服的意味，季襄一时有些移不开眼睛，好一会儿，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凌珮·埃尔加德不是值得信服的人，”他冷硬地说，“我已经有了经验。”
宿寒听着便缓缓眨了下眼睛，她笑了笑。
“有我在，她不会。”她用轻松但笃定的口吻说，“季先生完全不需要担心。而且，有我的话，我还能帮助季先生更多哦……”
在季襄投来的目光中，宿寒微微摇了摇头，继续道：“我曾经在那颗星球上待过不短的时间，而且还是矿工，我知道那颗星球上的矿源已经是有些枯竭的状态了……”
当初李姐她们会选择和凌珮一起来劫狱，除了为宿寒外，也有活计越来越难干的原因在。而活之所以难干，就是因为矿源已经渐渐枯竭，作为矿工开采不出矿石早晚也是要失业的，还要被工头压榨，就不如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反正次二环还是挺自由的。
宿寒在和凌珮养好伤后也趁着尖头锹作乱的时机离开了那颗星球，之后那颗星球就被尖头锹彻底占领了。
……
听到这个消息，季襄自然震惊，他想质疑，可宿寒的态度很是从容。
在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出声说：“恐怕奥康纳不会轻易同意。”
“啊，季先生是会这么听从别人意见的人吗？”宿寒好奇似的问。
她凑近了些，季襄便轻易看清了她眼底的戏谑，这让他莫名气苦。
“那我就要听你的？”他扯了下嘴角说。
宿寒挑了下眉，向后坐了回去，嘴上则笑了笑。
“那倒不必，”她说，“季先生尽管可以多想一想。”
这时她的终端发出一声震动，宿寒拿出来一看，似乎收到了消息，便起身要走，却被季襄一把拉住了。
这完全是理智来不及阻止的举动，季襄死死地盯着抓住了她手腕的那只手，却始终没有放开。在宿寒投来的视线下，他低着头、略带苍白的唇瓣紧抿，没有作声。
季襄沉默着，他感觉到自己的手上似乎出了汗，似乎下一秒就会被她轻易甩开，所以只能更加用力，好像借此就能把压在心里的一切都撇开、或者放出来。
只要看到她的背影，在季襄身上的某些东西就被不受控制地激活了。
他实在想让她知道……可就算让她知道又怎么样？季襄嗤笑自己，难道摇尾乞怜剖肝利胆就能让这个薄情的女Alpha多看他几眼吗？
……那他还剩下什么？
从一开始，他就没能从她那里拿到过想要的一分一毫，越是到如今他想要的越多，偏偏宿寒总是吝啬。
季襄感到舌根发苦，他咬紧了牙关将这样的苦涩再度咽下，用克制的、绷紧的声线试图出声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
话还没说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也突然僵住了。
因为宿寒抬起了他的下巴，俯身在上面印下了一个吻，不带任何欲望的或者惩罚的意味，就只是懒散而轻柔地……亲了他一下。
这个吻一触即分，像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安抚。
所以那些扎在季襄心里的尖刺瞬间都变得柔软起来，季襄像把什么都忘了，反应了一秒后他立即伸手搂住了宿寒的腰，深深地把她扣在怀里。
“……我会想，”万幸他勉强保持住了冷静的声音，只是音调变低，他艰难地说，“但你不要……宿寒，你明明知道……”
宿寒手里的终端震动正好停下了，她垂眸看到了季襄浅色的脑袋，就好心在上面撸了一下。季襄再次僵住了。
“我知道什么？”宿寒却又好整以暇地、疑惑地问，“总得季先生想让我知道，我才能知道吧……”
“你——”
季襄的声音未落，就被突然响起的一阵敲门声打断了。
而似乎是因为敲的力道太过急促，刚才没被宿寒关紧的门也顺势被推开了道缝隙。
“宿寒，我有事……”
谢伊正脸色不太好地站在门口，随即他神情一变，声音也戛然而止。
室内，季襄缓缓地松开手，一转头便正好瞧见了谢伊的那张冷凝的、铁青的脸。
然后他视若无睹。
“谢伊老师？”这时宿寒及时出了声，推开了季襄后她转身向门边走了几步。在谢伊的目光下，她自然的神态中只多了几分讶异，全然没有对刚才场景的别扭或者尴尬，仍然用那种寻常的、客气的口吻说，“你找我有事？”
谢伊再次感到痛苦，他脸色苍白，用手按住太阳xue身体一晃险些晕倒，幸好宿寒及时上前扶住了他。
谢伊反手紧紧抓住了宿寒的小臂，仿佛在她的支撑下才渐渐恢复了力气，然后便向她露出来一个虚弱的笑。
“其实我是听说季襄季先生过来了想来问你，”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扯了谎，“小寒，我有些事想要问一下季先生。你可以回避一下吗？”
宿寒：“……”真的吗？
可这是我的房间吧？
她心里觉得不太对，扭头又看了眼季襄，发现对方的神情倒是镇定。
“多日不见，谢伊先生气色变差了，”季襄并未起身，只是在沙发中调整了下坐姿，以主人翁的姿态向谢伊略微颔首，冷冰冰地寒暄道，“腿脚也不灵活了么？”
他的视线落在了谢伊始终放在宿寒小臂上的那只手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谢伊看向季襄的眼神十分阴冷尖锐,但因为宿寒在旁边，听见了这句话他只是垂下眼睛，以一副好脾气的柔弱姿态出了声。
“是在次一环的时候意外遇到些麻烦, ”谢伊放缓了声音说，“我和那位埃尔加德女士产生了些误会,季先生……应该也有所体会。”
当初, 季襄在次一环被凌珮·埃尔加德为难, 是谢伊出手帮忙，就是为了让季襄有空去约束住他那个不规矩的继子喻临。再加上薛宥深那个贱人的事，后面他才会被凌珮报复, 被困在次一环不能顺利脱身。
没想到，喻临确实被约束住离开了宿寒身边不假,可季襄这个不顾廉耻的老东西却是自己踢开了继子趁机上了位！莫非他一点羞耻心都没有了吗？ ！谢伊一开始还有些不相信，这才急匆匆想来找宿寒求证。现在,他将手指死死地掐进了掌心中才不至于当场失态。
他才离开了不长时间，怎么又有这么多的小三贱人冒了头？ ！
谢伊恨得要将嘴里咬出血来。
另一边,听见了这话的季襄微微顿了下,神情中却没什么波动。
“我记得回去后就给维拉尔送去了丰厚的谢礼，其中不乏谢伊先生这个年龄段的Beta适合的保养品。”季襄说。
看到谢伊的那一瞬间，季襄确实感到了些微惊诧，因为这段时日以来他几乎忘了还有谢伊这个人。尽管他最初和宿寒产生关联就是因为谢伊的促成,然而季襄却发现自己却产生不了多少或感激或尴尬或歉疚的情绪……
他只觉得碍眼。
“说起这个来,我正是有些话想和季先生交流一下呢,还有关于维拉尔和喻氏的合作话题，”谢伊像是没听出他的话外之意，面上仍然温和地笑着，他缓缓松开了抓着宿寒的手,转头对她道，“可以吗？”
当了一会儿隐形人的宿寒眉头微动，她回头看了一眼季襄，最后点了点头。
她出门的时候犹豫了一秒，特地没关门。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脚步声也远去的时候，室内静寂下去的空气仿佛才开始流动。
因为谢伊得偿所愿，就自顾自地重新开启了话题。
“说起保养品，季先生总该多分享点心得给我，”他盯着季襄收起了脸上的一切表情，冷冰冰的口吻中让话一字一句地落下，“毕竟季先生看起来倒也年轻，一点都没有五十岁的样子。”
季襄：“……”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难看。
……
宿寒走出去了一段距离后放缓了脚步，她留神听了听背后，发现好像还是没什么动静的样子，就放下心来。
……别在她房里打起来就行，不然她又得换地方住。
谢伊说维拉尔合作的事，那大概也是要谈密匙的事情吧。
她随意这样想着，一只手又重新拿出终端来，刚才是来了通响了几秒就被挂断的通话，她扫了一眼，立即就要打回去，但动作却又顿住了。
因为走廊中的一扇门突然打开，一只手从中伸出，一下抓住了她。
然后直接将她扯了进去。
“咔哒”一声，房间的门在宿寒的耳边关上，一股熟悉的甜腻的香气瞬间直扑而来。宿寒眨了下眼，便看清了索耶那张美艳绝伦的脸。
房间内的灯光在这张脸上打下了层阴影，于是连他的眼睛也笼罩在了阴影中。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他一只手还握着宿寒的手腕，另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墙面上，柔媚多情的Omega身上散发出了某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真是冷酷啊，小寒，”他说，“居然就想把阿爸当垃圾一样甩下了吗？”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连笑都挤不出多少的时候。
大概早晨的荒唐并没有让他感到快慰，反而令他越想越是气苦，因此这话声中即使有意举重若轻，还是透露出了不少的幽愤。
在他紧盯不放的目光下，宿寒反倒笑了。
“可是索叔也应该知道，如果我真是洛氏的继承人，”她缓声说，“那么我和索叔也只能是继父继女的关系，洛叔要留下这么大的把柄吗？”
她晃了晃被索耶握住的手腕。
索耶的眼神微微一变，却仍然没有放手的意思。他将宿寒的手拉得更紧，甚至往自己的胸前放。
这样几乎脸贴脸地看她，让索耶心中又是不受控制地有些荡漾，好在理智还催发了更多的怒意，及时地将它压了下去。
索耶轻轻地哼了一声。
当然不会。他在心中暗暗地游刃有余地回答。
等搞垮了净尔斯，事成之后，这么可爱的小情人当然是要被关起来的啊。索耶怎么会给自己留下把柄呢？
这样想着，他唇角反而带出了几分似怨似嗔的笑，出声说：“就算是以这种身份，我和小寒一辈子都不分开……难道不刺激吗？”
“不对哦，”宿寒倒没急着挣开，还不见外地在他的胸前摸了摸，她一针见血地说道，“索叔连我和别人接触都忍不下去，难道就会甘心只用继父的名头过一辈子呢？”
索耶的睫毛一颤，脸上的神情不由自主地变了，他看着宿寒一时没有作声。而宿寒则继续说：“所以说要把整个洛氏都送给我，也是假话吧。”
她用手指在索耶的锁骨上敲了一下，叹息似的道：“真是冷酷啊。”
“……”索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指，他缓了一秒，似真似假地问，“原来小寒是这样想的……难道在你心里我就一点好处都没有？”
“当然不是，”宿寒又笑了起来，“索叔一出现就帮了我很多，也能够继续帮我很多，我都知道。”
索耶眼也不眨地望着她，听她说出了后面的话。
“只不过，我希望索叔对我坦诚一点，”她抽出手来，用平静而直截了当的语气说，“这样我也可以对你坦诚一点，比如……你其实很好奇季襄和我究竟都谈了些什么，对吧？”
索耶察觉出自己又丧失了某种主导权，然而在宿寒的眸光下，他轻轻地咬了下舌尖，面上终于忍不住泄出了一点笑。
“那么小寒你想知道什么呢？”
宿寒说：“那个复进簧导杆，大概是我捡到的。”
索耶似乎放缓了呼吸，他望着宿寒，自然从她此时的神情中领会到了什么。
索耶凑上前，突然在她的嘴唇上亲了一下，而后贴在她的耳边磨着牙慢声道：“阿爸不是说过么，我会帮你的。”
宿寒不动声色地问：“怎么帮？”
索耶伸手握住了她的肩膀，好一会儿才低低地笑了一声。
“脐带血，”他简要地说，“因为洛老大在做基因检测时发现有克拉伯病的致病基因，所以提前留存了女儿的脐带血以便在合适的窗口期做移植。它现在，在我这里。”
所以亲子鉴定当然不会出现别的结果，所以净尔斯提前看到了才一定会发疯。
关于找寻“继女”，从当初到现在，一直都是索耶打出的幌子，当初他只需要做出这样的姿态来洗脱不好的名声，如今他则确实需要一个假女儿来演场戏。
当初的妞曼·洛遭受家族内乱的波及，和她的母亲前后脚都没了命，其实索耶是最先查清楚的。因为在洛老大的一众情人里，只有他知道妞曼的隐秘住址。
洛老大固然是因为索耶的美貌而一眼看中了他，但她的情人太多了、平常也太忙，索耶和他的许多“同僚”都像是被圈养起来的宠物狗，只有主人偶尔有空时才会来逗个趣。他不甘心如此，当然想办法另辟蹊径，后面终于抓住机会在洛老大面前表现了一下。然后洛老大果然对于他表现出的善于照顾孩子的技能很是惊奇，之后就将他送到了女儿妞曼那里当佣人。
在被送过去的情人里，索耶不是第一个，却很幸运地成为了最后一个。妞曼是洛老大仅存的血脉，她早逝的生父也是洛老大的诸多情人中的一个，她并不喜欢围绕在母亲周围的情人，小小年纪就能想出不少的法子整治人，哪怕一时做得过了火，洛老大也从不会和她计较。
索耶是在她身边时间最长的一个，他靠着无比坚韧的毅力在这个赛道上走了下去，直到终于赢得了洛老大的青眼。然而这是因为那时她中了暗算半身瘫痪也丧失了生育能力，因此更加看重妞曼，也顺带看到了旁边的索耶。
后来，她选择索耶作为下一任的结婚对象，也是考虑到了妞曼的未来。万一她发生不测，她的下一任丈夫总要能是和纽曼站到一边的人，并且帮助她在这个龙潭虎xue一样的家族中坐稳位置。洛老大甚至还考虑过直接对外宣称索耶就是妞曼的父亲，只是这个提议被妞曼坚决反对才作罢。
然而意外比她想象中来得更早，洛老大很快就死了，妞曼的位置也被泄露。等索耶找到现场时，现场躺的大概都是杀手和保镖两伙人的尸首，两伙人全都死了个干净，而妞曼则应该是在逃跑的时候从三楼的窗户跳了下来，结果不慎摔断了气。除此之外，还有其它人的尸身也大都被发现了，只还有几个生死不明的佣人没了踪迹。
索耶立即派出了人手去找，但还没得到消息时他就被以“谋杀罪”起诉了。
索耶确实有点心思，但他还没想让洛老大死得那么早，也亏得他早有些准备，费了好一番功夫总算从牢狱中脱身而出，在陆续料理对手的同时，他让人直接将妞曼生活过的地方炸了个干净，彻底掩埋掉了她的一切信息。
索耶派出去的人也很能干，陆陆续续地找到了三个保姆或保洁的下落，其中一个保洁在偷盗了宅邸中的贵重物品后甚至一路逃窜到了次二环，也被找了出来。这几个人逃命逃得匆忙，并没有关心妞曼小姐的生死，事后再问也只是茫然，因此索耶慷慨地让他们坐了牢。
最后只还有一个保姆，下落始终不明。但她是否还存活似乎也影响不算大。索耶一度以为她已经死了、或者她的情况和前三个人类似，现在看来似乎是命运和他开了个小玩笑。
……
总之……她居然知道了啊。
当下，宿寒从他的话中得到确认，便恍然似的点点头，说：“所以索叔在知道我失忆的时候会那么开心。索叔很想让我相信我就是真的洛小姐，而只要我信了，索叔就是那个掌握了全部真相的人，在最后杀驴的时候能够釜底抽薪，对吗？”
“对呀，”索耶倒是没再继续伪饰，他无可奈何又好整以暇地叹道，“谁能想到我们小寒是个这么聪明的人呢？”
宿寒又笑了笑，对此呈现出了相当高的接受度，她情绪平稳地说：“那么索叔要问我什么呢？”
索耶抓住了她的手，他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咬了咬牙，再出声的口吻却显得小心。
“有什么是你愿意告诉我的吗？”
“有，”宿寒说，“接下来，我会回一趟次二环。”
索耶微微直起了身来：“什么？”
……
等重新从室内出来后，宿寒才终于有机会拨通了那个自己挂断的电话。电话在响铃的最后一秒被接通了。
“你好，”宿寒对那头说，“是终于想起密匙的事情了是吗？”
“……东西给我！”那头硬邦邦地说。
“不可能，”宿寒说，“我有打算。”
“你——”
“凌珮，”宿寒打断了她，言简意赅地说，“我要回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季襄答应的速度比宿寒的设想更快, 也比他自己以为的速度更快。
在讨嫌的谢伊离开、季襄随意走到窗边正好看到她的身影的时候，他便径直拨通了她的电话。
其实季襄当时的心情并不是很好。
谢伊的无礼刻薄属实令人大开眼界，季襄并没有忍受的必要,然而是尔塔的来电碰巧制止了即将爆发的大战。
她先给谢伊打了一通电话，谢伊正情绪上头打小三就将通话拒接了,但尔塔显然是锲而不舍的人,谢伊怒骂的话被接二连三的铃声切割成了碎片。紧接着,季襄这边又来了通话。同样是尔塔。
总之一场争端就这样被一无所知的尔塔掐灭了。
在电话那头，她专心而专业地对季襄开展了一次说服，详细介绍了维拉尔的优势和埃尔加德的强处, 他们能够很好地弥补奥康纳的劣势，让一切的开展都事半功倍, 这一切只需要喻氏付出一些小小的代价……而且，现在事情出现了一点变数, 从她的角度来看，洛氏的星舰能降低快速打通星际运输轨道的成本, 这也是一件好事, 并且那位宿女士从前和谢伊有旧……
听到这里季襄则忍不住发出了声冷笑。
“和谁有旧？”他面无表情地反问，“我没有听她说起过谢伊先生会是什么特殊身份的人。”
尔塔沉默了半秒，敏锐地从这句话里领会到了什么，而紧接着她从终端里隐约听到了谢伊的声音。
尔塔：“……”
好侄子你电话打不通原来是因为这个？ ？ ？
尔塔客气地询问季襄, 能否让她对谢伊说两句话。
季襄答应得干脆。
……
于是情绪险些失控的谢伊被迫安静了下来,他沉着脸将终端丢给了季襄,咬牙切齿但一言不发地转头离开了。
在终于冷静下的空气中，季襄也一把将终端摔开。他闭着眼平复了下情绪，后又烦躁地从沙发中起身。他来到窗边，本来是随意一瞥,不料正巧看到了宿寒的身影。
在楼下的花园旁，她正侧着身子和庄园的管家说话，手里拿着一个鱼竿，从松弛自在的姿态，隔着不近的距离，季襄并不能看清她侧脸上的神情，但也能轻易判断出，她此时的心情大约不差。
季襄怔了一下。
天色已经暗了，是要去钓鱼吗？
他或许该感到惊讶，除了疑惑外，翻遍和宿寒相处的记忆，他似乎也很少见过她的这副样子——这样在生活中的闲适而慵懒的样子，这让季襄的心突然动了一下。而这种不讲道理的心动甚至顷刻间就压过了之前的一切情绪。
季襄只是心动。
过往的这许多年里，就只是因为她，他第一次、再一次察觉到了那种失控的感受，季襄伸出手紧紧地按在了窗台上。
他应该讨厌这种感受，就像第一次和她接触时那种自心底迸发的屈辱感……可事到如今，这却更接近于自欺欺人的伎俩。
季襄想，他到底为什么非要来这一趟呢？
大概是因为他在犹豫。而对他而言需要犹豫斟酌的事，宿寒却仿佛漫不经心，又格外笃定。
季襄并不是不知道什么是最好最快的结果。可就是因为他知道，才不甘心就这样。他知道自己还要结果之外的一些东西。
就是这样的东西带累得他昼夜难安，又心神不定。
他目光不动的盯着宿寒，缓缓地从胸腔中吐出了淤堵其中的一口气。正在这时，楼下的宿寒却仿佛察觉到了，她身体一动，视线就精准地落到了季襄所在的窗口。
季襄的心又多跳了一下。
他立即转身拿起了终端，然后重新走到窗边看着她，打通了宿寒的电话。
宿寒捏着终端，同样在下方遥遥地望着他。
“我可以答应，一切都按照你说的来，”季襄扣紧了窗台，“你跟我结婚。”
“……什么？”宿寒在那边发出了一点惊讶的声音，她望来的神情中似乎带了些笑，可那些笑里也是意外的。
季襄的手收紧，他顿了片刻，冷静地、一字一句地说：“可以从订婚开始，我不是开玩笑，宿寒，你跟我结婚……”
终端里传来了宿寒断断续续的笑声，季襄克制住心中乱七八糟的情绪，他默默等待着。
“……就这样？”宿寒笑完了，问了这么一句。
“……”季襄顿了顿，补充说，“你还想要什么？”
“不是那个，”宿寒却摇了摇头，她那双金色的眼睛正好和季襄四目相对，“我是说季先生的求婚，就只是在电话里问一句，就这样么？”
季襄一时愣住。
“……不是，”他心中突然生出了一股慌乱，他深吸了口气，用竭力冷静的语调说，“我会让人作策划……”
季襄想到了之前给喻临筹备的订婚典礼，虽然年长，但那其实是他唯一的一点相关经验。
“那不如等我回来吧，”宿寒的口吻莫名轻快，“弄完了那些事情之后，如果季先生想订婚的话，可以来找我。”
季襄本来升温的心瞬间冷却了些，他抿紧唇瓣，隔着距离和晦暗的天色想看清宿寒的脸，再出声时，语气也变得艰涩而冷硬。
“……真的么？”他冷声问。
……
有了季襄点头并且主导，合作事宜推进得很快。
维拉尔和埃尔加德早就蓄谋已久，自然乐意推进，哪怕多加了一个洛氏也没有影响到她们的态度。季襄原本以为珀雅会提出些反对的意见，然而对方在得知了这个消息后，却是沉默了不久后直接点了头。
季襄有些意外，他不清楚的是，珀雅一开始也是意外的。
——她以为季襄是知道了赫莱要变性成Omega的事。
家门不幸！
所以，季襄才会一言不发突然改了主意。显然这是对联姻这件事的态度有了转变。珀雅猜测季襄应该是接受不了赫莱以跨性别者的身份或者爱好当儿婿。珀雅是有些恼怒的，但作为同样传统的家长，她也确实能理解。
——谁想到她养出了这样一个逆子？ ！
虽然赫莱已经看起了心理医生，但前两天就给医生掀了桌……珀雅自己都头疼不已，这时候倒没什么反对的立场了。
她还有些庆幸季襄没有彻底翻脸，还是保留了奥康纳亲密合作伙伴的身份，所以这时候除了点头也没别的好做了。不过突然多出来的宿寒还是让她多看了两眼。
宿寒在索耶的默认下，以洛氏的身份签订了初步协议。
她兑现了之前说过的话，在线上会议上的众人共享了星球的位置，之后就带人在第一时间赶往了那颗次外环的废弃行星。
那也是宿寒最初在这个世界醒来的地方。
时隔多年再回到这里，宿寒有些心情复杂。这颗星球显然已荒废了许久，环境凄迷，寥无人烟，只有些破败的建筑还遗留着人居住过的痕迹。
宿寒从掉落在地面的门牌上辨认出了些和尖头锹相关的文字，还是用旧联邦语书写的。
宿寒找回了些不再是文盲的自信。
和她乘坐星舰来的还有专业的矿石探测团队，现在团队里的人带着仪器已经开始了工作。而宿寒还慢悠悠地走在街道上，她找到了从前回家的路，故地重游，那些尘封的记忆也一点点苏醒过来。
宿寒手里还拿着一条宝石项链，上面晶蓝色的宝石就是据说由她们此行要找寻的矿石打磨雕刻而成的。她放在手里来回看了好几遍，但一时也没想到自己是不是见过类似质地的矿石。
它好像被叫做“兰矿”。宿寒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然后她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哈赛！
当初在首都星，他是不是说过这个名字？
“尖头锹的成员那里，没有关于矿石的线索吗？”她出声问道。
“我派人问过，”一直沉默走在她右侧、保持了不近不远距离的薛宥深出声答，“尖头锹的一些骨干成员——也就是之前被击毙的哈赛的同伙，他们交代了包括尖头锹的组织首领在内的多人都罹患程度不轻的腺体缺陷类疾病，他们发现了食用某类矿石会延缓病症的发作，所以之前一直致力于找寻到更多的兰矿类矿石矿脉，但是次外环已知的矿山资源仿佛已被搜刮干净，前些日子不知得到了什么消息居然还把主意打到了首都星……”
他表情平静，侃侃而谈。冷着脸走在另一侧的凌珮则不时以阴沉的眼神加以注目，发出几声嗤笑。
谢伊因为情绪不太稳定（以及和季襄的矛盾）被尔塔暂时留住了，薛宥深则暂代了维拉尔的身份前来了这里。也是他恢复得快，否则让尔塔看到头顶被谢伊打出来的口子，恐怕也是会犹豫后悔的。
由于薛宥深表现得很有分寸，再加上有正事在身，宿寒看到A同的烦躁也就控制在了界限内。这时听见他的话，宿寒略一思考就明白了什么，然后回头瞟了眼还没做好表情管理的凌珮。
“真奇怪，”她想到了之前在哈赛脸上看到的四叶草，不冷不热地说，“会是谁放出这种消息来呢？”
凌珮：“……”
她默然不语，百无聊赖似的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扳指内侧刻着家徽的形状，恰巧是枚四叶草。
凌珮要找到宿寒，自然也得让她知道她在找。
四叶草就是用来施加心理压力的符号。
凌珮有意帮助了许多在尖头锹溃败之后四处逃窜的余党，在他们身上安装定位窃听器刻下四叶草，再将他们往中央星区的方向引。
她了解宿寒，她如果逃走也只会往中央星区的方向跑，最有可能在首都星。凌珮也正是通过这些人听到了宿寒的声音并确定了她的位置就是在首都星的洛城。
现在也果然让她找到了。
只是找到了之后，凌珮却又觉得憋屈。她倒是想不管不顾地直接把宿寒关起来折磨，但是……但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凌珮再一次对自己说。就像宿寒之前说过的，等这次成功找到了能够治愈腺体缺陷的矿石，她们两个再怎么样也不迟。
凌珮很是不情愿，但转头一想宿寒也再怎么不会跑，所以大发雷霆后勉勉强强说服了自己可以从长计议。
总之就是现在这样。她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会和宿寒再回到这个地方。她沿着眼前这条越来越熟悉的道路向前走，最后顿住了脚步。
这样一处矮破的筒子楼，居然还在。楼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斜斜地堆着，好像和许多年之前的变化不大。从前她们就在这楼里住，房间就在一楼。
走进楼里，漫过了走廊中浓重的灰尘，宿寒推开了其中的一扇门。
里面仍旧飞尘漫天，家具布置破败而凌乱，室内一片狼藉，仿佛看不出从前记忆里的样子了。
这也正常，在她们走后，房子总还有新租客，之后可能还有尖头锹扫荡，变成什么样子也不算奇怪。凌珮越过宿寒继续向里走，宿寒则顿在原地微微愣神。
她看到了贴在墙上的一面镜子，和它从前的位置一模一样。这镜子还是宿寒在好不容易发了第一笔工资后买来然后亲手贴上去的。
从这样一点熟悉的记忆中回过神，紧接着她便从模糊的镜面隐约看到了自己的脸，还有手里那枚仍在隐隐散发光辉的宝石。
……这样的画面，有种莫名的既视感。
忽然，宿寒的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她如梦初醒，拉开门跑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还想挑战一下六千字，but失败，明天继续努力
第120章
当初,在宿寒刚从这个世界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手里也握着一块蓝色的矿石。
乍然回想起这个事实让宿寒来不及多说什么就冲出了门外。她要去找当初立的“衣冠冢”，那块矿石也让她放进去了。
记忆久远,她只记得那块需要整只手拿着的矿石确实是蓝色的，仿佛和如今她拿到的项链蓝宝石的颜色相近。至于原主冬芙拉是怎么拿到的、又拿来做了什么,宿寒一点都不清楚。但她还能回想起当初在看到那块矿石时腹中所产生的诡异的食欲,加上她后面了解到的腺体缺陷患者会产生吞石异食癖的这些知识,宿寒心中就油然而生了某种紧要的直觉。
或许那块石头就是她们要找的东西。
这样想着，宿寒的脚步越来越快，然而等她循着记忆中的道路快走到终点时,却发现这里完全变了样子。
为了纪念原主，宿寒把衣冠冢选在了离她当初苏醒的矿堆不远的荒地上。但现在荒地也完全被矿堆流石覆盖了,还夹杂着铁块钢筋和不明成分的垃圾，原本平整的地面上则多出了几个黑黝黝的矿洞或者矿井,随着一阵风吹过发出幽幽的空响。
这让宿寒有点不好的预感。
……该死的尖头锹！
想也知道肯定是那伙人造的孽，现在她完全看不到想找的地方了。
宿寒一边在心里咒骂着一边上前,但从前的记忆还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蒙蔽了她的知觉,以至于她脚下踩空的时候反应都慢了一拍。
“——宿寒！”
一道疾呼声响起，宿寒下意识扭头一看，在重力作用下极速下滑的那一瞬间看清了薛宥深的脸。
“啪！”
千钧一发间，她伸手抓住了洞壁旁凸起的一块铁片,锈蚀已久的铁片在拉拽下深深下折,好在根部嵌得够深没被拖出来,宿寒一手紧紧抓着这块铁片，身体悬在了矿洞的上方。她心跳未平，下意识垂眸看了眼下方的场景，再抬头时则正好瞧见了薛宥深的脸。
他是追着宿寒出来的,眼下见发生意外不由皱着眉头，没多话就向宿寒伸出了手。宿寒犹豫了一下，用另一只手抓住了他。
薛宥深立即将手收紧，可没等他继续用力，他脚下的矿堆却也突然下滑凹陷了下去，薛宥深猝不及防，拉着宿寒的手就和她一起摔了下去。
“砰……”
两人落地，充当肉垫的薛宥深发出了点闷哼，紧接着就被他尽数咽了下去。宿寒晃了晃脑袋，她推开搂紧她的薛宥深，正要起身时发现外套后面被下落的铁片直接刺穿并嵌进了洞壁的空隙中。
宿寒试着拔了下却没拔动，于是索性将外套先脱了下来，自己起身打量着周围。
这里大概是一处废弃坍塌的矿井。
目测井深大概十余米，好在底部的土质绵软，薛宥深在临落地时也借力翻滚了几圈卸去了不少冲击力，宿寒身上倒没受什么伤。
在她后面，薛宥深迟了一秒也直起身来，他先看了眼宿寒，然后视线就落到了那件被丢下的外套上。
薛宥深用了些技巧将铁片拗断，默默将这件外套收了起来。他跟在宿寒的背后。
宿寒发现这里向深处还延伸出了一条矿洞，尽头并没有挖通，旁边还散落着诸如镐铲炮锤等的工具。想想看……这个位置似乎就离她从前选定的地方很近，宿寒心中有股莫名的直觉，让她很是好奇。
身为矿工的本能复苏，宿寒快步走上前，在尽头的岩壁上敲了敲，打量了几眼后，她又拿起了下面的一把小锤，试探着在上面敲了一会儿。
“怎么了？”薛宥深紧随其后，出声问。
尽管不太乐意和他独处，但刚才毕竟也是这人伸出了援手，宿寒顿了顿，用平常的语气回答说：“有点奇怪。”
她用锤子来回敲击着岩壁，判断出这像是陨铁的材质，但并不很厚。宿寒又用了些其它工具，很快貌似不是很厚的岩壁就被凿下了一层灰来，但仍然分毫不透风。
奇怪。
按理说就算这些工具不太好用，但怎么着也能给这层岩壁擦破点皮让人看看内里吧，怎么好像皮怎么都揭不破的样子……
“……是要找什么东西吗？”后面，薛宥深猜测的声音传了过来。
宿寒便丢下了手中的小锤，因为矿井中光线晦暗，她也没有特意去看薛宥深，想了想，回答说：
“是要找我的衣冠冢。”
薛宥深神色微变，惊疑间缓声问：“你说什么？”
宿寒心想这也算是个帮手，就简要地说了两句：“从前在这里挖矿的时候差点被砸死，为了纪念那次九死一生就立了个衣冠冢，但是这里的变化太大了……我也不清楚它究竟在哪。”
说着，看着这岩壁，她忍不住又上手敲了敲，低声说：“怎么会被挖成这个样子。”
薛宥深的目光一直紧紧地望着她，脸上的神情中像是不解又十足凝重，好一会儿的静默后，他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
薛宥深转过身，突然掏出了一把枪，向枪里换了颗子弹。他向面露惊异的宿寒示意走远，随后一枪打在了刚才被敲击过的岩壁上。
轻微的“轰隆”一下，岩壁发出了震颤，然而一会儿后飞尘歇下，背后的岩壁只是多掉出了不少灰岩，样子还是和之前没什么差别。
宿寒挑了下眉，薛宥深则一言不发地收起枪来。
“具有小型威力的爆破弹我只带了一颗，”他有些犹豫地解释，“回去我派人来。”
宿寒不置可否，越过他向之前落下的地方走，脑中倒想明白了之前的一点疑惑。
难怪旁边还会遗留些工具，倒很像是之前的矿工怎么挖也挖不动所以撂挑子了。宿寒自己从前就这样干过。
挖矿都是为了钱的嘛，怎么挖都挖不着就很搞人心态，还有可能是用力挖透了仍然一无所获，所以不如及时止损的好……
脑海中闪过了这些想法又很快被她翻过，眼下掉进了矿洞，更该考虑的是怎么出去。在宿寒的记忆里，这里的终端信号一直不算好，到了地底下就更是糟糕，如果联络不上外面，要直接爬上去恐怕也是比较困难的……
宿寒拿出终端看了眼，不出所料信号完全消失，也就放弃了希望。接着，她的目光在凹凸不平但也多有碎石利器镶嵌其中的井壁上扫了一眼，心想也可以爬爬看。于是宿寒又转头看向正慢了几步跟上来的薛宥深，然而下一秒她就眸光一凝。
“……你拿着我的衣服做什么？”
走到这里，泄下的天光明亮不少，就让宿寒一眼瞧见了被薛宥深妥善折叠好放在臂弯间的那件外套。这人甚至还跟在她后面拿了一路的……她脸上原本还算平静的表情瞬间有些绷不住了。
“我觉得你还需要，”薛宥深的神情倒还镇定，他冷静地解释，“作为朋友，帮你拿一下遗落的衣物也是应该的。”
“朋友？”宿寒冷着脸看了他一眼。
薛宥深沉默了片刻，紧接着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径直向宿寒丢了过来。
宿寒下意识接住，放到眼前一看，耳边则听到了薛宥深解释的声音。
“这是强效信息素抑制喷剂，在出发前我也服用了相关的药物，会在一段时间内强制抑制腺体的信息素分泌，往往是在执行特殊任务时军人Alpha会使用的药物，效果不会出错，搭配这瓶强效喷剂，我这里完全不会有让你腺体应激的风险，如果你不放心……”
“呲……”
他的话没说完，宿寒就直接伸手在他脸上喷了一圈。
无色无味的喷剂在空中乍一浮现又很快消失，薛宥深猛地闭紧眼睛，手也瞬间紧攥成拳。
这类药物确实是在特殊任务的情况下才需要从军医所开具的特效药，本质是强行阻断腺体的脉络反应，这对于腺体功能正常的人而言当然不算好受，在断药后也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康复治疗。
这也是薛宥深想出的办法。
他的睫毛一抖，上面雾化的药剂很快消失。薛宥深再次看到宿寒的脸，那张脸仍然仿佛面无表情，眼底的神色却隐约透着打量、犹豫和苦恼。
望着薛宥深，她拧着眉欲言又止，最后一把将将喷剂甩回了薛宥深的怀里。
“还给你，”她没好气地警告，“薛宥深，你少……发疯。”
薛宥深垂下眼睛，手里攥着喷剂瓶没有作声。
“衣服还我！”宿寒又冷声喊。
薛宥深将外套丢了过去。
宿寒接住，不知是因为知道上面破了洞还是因为被人拿过，她将衣服展开后却没有穿，而是用两根袖子直接系在腰上。
“……这里终端没信号，”顿了片刻后，宿寒又说起了正事，“至少我们要向上爬一段距离，先联络到外面再说。你能爬吗？”
薛宥深顺着她的目光抬眸，而后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于是，接下来两人都开始在井壁上爬了段距离，薛宥深确实爬得更快一些，于是半路被滑下来的宿寒也就没再继续尝试。等估计着距离高出了一半时，她提醒了一下薛宥深先用终端发消息。
然而薛宥深刚拿出终端来，脚下原本踩中的石块却突然摇晃着滑落，上面的整片井壁也开始塌陷，于是薛宥深整个也从上面摔了下来。落地时，一块尖锐的碎石扎进了他的衣服中，薛宥深拧眉将它取出，发现上面已经沾染了血迹。
他的右臂受伤了。
宿寒察觉不对，也向他走了两步。
“要包扎，”她扫了一眼说，“这里的环境和首都星没法比，血流多了会发生感染……你有绷带吗？”
宿寒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薛宥深果真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小卷绷带来。他面无异色地解开了外衣，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上臂，盯着那处还在隐隐冒着血珠的伤口，将绷带展开。
然而伤在惯用手，让他的动作十分缓慢而笨拙，宿寒看不下去，上前抢了过来。
她皱着眉，三下五除二就将绷带缠紧。薛宥深屏住呼吸，保持了相当安静的分寸感，他近乎驯服地任她动作，最后适时取出了一把匕首，配合着将多余的绷带割断。
宿寒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薛宥深神态不动，仍然垂着眉眼仿佛没有觉察，放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却已暗暗攥紧。
包扎完成后，宿寒收回手，这时正巧看到刚才眼熟的喷剂和一些随身物品——大概是从薛宥深身上掉下来的，正散落在他的周围。薛宥深刚刚拿的匕首就是从地上摸的。
……看来这一下摔得更严重些。
宿寒想着，余光却不经意扫到了另一个有些眼熟的东西。
是她刚刚用过的小锤子。
就在宿寒将目光落到上面的时候，一直沉默的薛宥深状似不经意般，用手将它向后拨了一下。
宿寒：“……”
她也装作没看到似的直起身来，然后走了几步正好一脚将那东西踢远了，“锵啷”一声又落到了后面的矿洞里。
薛宥深：“……”
他套上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去抬眼看宿寒，也没说话。
宿寒从鼻腔中吐出了一口气，转身离得他远了一些，到矿井的另一边抱着双臂思索起了下一步的策略。两人的空气一时又安静了下来，直到她偶一抬眼——
“薛宥深！”
才缓缓向矿洞走了两步的薛宥深默不作声地立住，再也不动弹了。
作者有话说：
宿寒：你捡个锤子啊你捡！ （还是没能六千啊啊，但是约到了一个可爱的封面，马上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