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他倒没想到当负责人的初体验是先听到一箩筐的告状。
薛宥深面上沉稳依旧, 只在眉心悄悄挤出了些不明显的褶皱。
……才一晚上的时间，她怎么能搞出这么多动静来？
薛宥深本该惊讶，但联想到那个宿寒易感期狂躁的夜晚, 又觉得没必要大惊小怪。
他连更闹腾的时候都见过，对于这种小事……总不算全是意料之外。
不过,这也不妨碍薛宥深在推开审讯室的门时气压沉沉。他眯了下眼打量着早就被安排候在里面的宿寒,发现她的脸色同样不妙。
“……什么叫我多跟人冲突？”她听见薛宥深的声音就黑了脸,反而用类似兴师问罪的语气说，“我是传统的性取向，你多少应该有了解吧？半夜把个A同放我屋子里什么意思？？”
宿寒抱着双臂,真觉得有点糟心。
前天在喻氏庄园忙进忙出，她一天一夜都没吃没喝没阖眼,好不容易能放松一会儿，吃不饱饭就算了,这里还非给她分了个A同当室友。
宿寒难免暴躁。
一开始，她也没想动手, 只是冷声警告。然而那A同一看见她就两眼放光, 完全听不懂人话。
他故作矜持，在向宿寒打了声没被理会的招呼后，就自顾自吹嘘起了自己作为尖头锹组织要员的履历，他神通广大,虽然被抓但马上就会被放出去,还可以顺便捞出一个室友……一边说着,一边拿眼睛瞟她。
宿寒最初听到他是尖头锹的人时，勉强多留了点心思，从他嘴里得知了尖头锹老大确实死透的好消息。但其它的有用信息就一点没有了，他话里的一大通都是翻来覆去吹嘘自己的套话,他一边说着靠近，一边还想向她伸手。
宿寒冷静地一巴掌把他抡到了墙上，狂揍了一顿丢出门。
这是她最初在次外环那些年学到的经验，对待A同就像对付蟑螂，绝对不能心慈手软，否则不知从哪里又会冒出头来。
眼下，薛宥深听见她的话，表情则一时有点古怪。他盯着宿寒，嘴里先低声冒出来了两个意味不明的字。
“……传统？”
他想，不谈别的，只从交往对象来看，目前宿寒确实没有和Alpha深入交往的倾向。这很正常，而且她腺体的情况显然不适合与Alpha长时间相处。她在面对Beta时就和对Alpha是截然不同的态度……
只是奥康纳家的小子不明就里，总爱跟着她……
薛宥深不动声色地动了动牙齿，心中突然滋生了一股莫名的烦躁。
不过他熟练地将这样陌生的情绪压了下去。
“——第二次，又为什么动手？”在宿寒还没对那两个字做出反应时，薛宥深继续问。
宿寒冷笑了一声，她抱起双臂。
因为第二个人想抢她饭里的红烧肉。
宿寒没吃饱，饿了一天一夜，这里只肯给一顿的饭量，实在让她不满。好不容易有了再吃饭的机会，还有人敢来扒拉她，状似友好地表示愿意用盘里的青菜交换宿寒的红烧肉，还说可以收下她作小弟，以后在这里她就是有身份的人了。
宿寒对身份不感兴趣，于是只给他吃了一记拳头，然后护着自己的食物走远了。
薛宥深：“……”
他终于忍不住按了按眉心。
“……给她送饭。”薛宥深凝眉吩咐着，正好起身接了个电话。
他装作没注意到宿寒怔然讶异的目光，重新从审讯室中走了出来。等身后的门彻底关上，薛宥深则又转过身来，目不转睛地望向在单向玻璃后的宿寒。
薛宥深想知道她会是什么表情。
可电话里的声音很快让他目光微动。
这是检验科打来的电话。宿寒的枪支已经完成了部件全拆卸，其中的一样零件却带着点不一样的印记。
薛宥深点开刚刚收到的图片，发现那在复进簧导杆尾部，是一个已然残缺模糊的图形。从残存的轮廓推测，像是某种猛兽的眼睛。
他隐约觉得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但肯定不是奥康纳，他们的家徽是山石与烈火；也不是喻氏，喻氏的象征是高雅又稀缺的花木……
但偏偏这两家先后都派人来交涉，提出要保释宿寒。在两家的订婚典礼发生那样的意外之后。
……而她正是在那天逃出来的。
薛宥深再次抬眸，将目光锁定在宿寒身上。
中间发生了什么？
喻氏的人声称庄园失窃，假如这话是真的，是什么重要紧急的东西会让季襄在两家的订婚当日也会分派人手追捕？甚至不仅喻氏，奥康纳也十分在意。
还是这只是一种说辞？喻氏的Omega在订婚当日失足坠楼，奥康纳的Alpha则现场失踪……还是因为宿寒和这些事情有关？
……
在宿寒吃完之后，门被推开，薛宥深面无异色地走了进来。
宿寒食欲得到满足，她向后靠在椅背上，目送餐盘被人有序撤走，在此时几乎产生了某种这日子也挺舒服的错觉。
虽然昨晚糟心，但只要能吃饱一切就都有商有量。然后宿寒很清晰地认识到，她现在还算舒服，是因为薛宥深的纵容。
所以她抬头，用某种认真的目光注视着薛宥深走近，而他在此时也投来了视线。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也不算陌生，只不过以前多是针锋相对，现在却多了些意味不明的平和。薛宥深眨了下眼，率先收回了视线。
“今早，喻氏和奥康纳都提出了可以将你保释……”他说。
宿寒挑了下眉：“所以，问我的态度吗？”
在薛宥深默认的观察中，她摇了下头，用似真似假的坦诚语调说：
“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
薛宥深看上去并不意外，这时候就该顺水推舟询问她为什么会被追捕，然而薛宥深嘴唇一动，却让话题稍微拐了个弯。
“昨天的监控显示，你的行驶路线一直在联邦中央学院附近区域，不过被阻拦。”他顿了顿，“你有意逃向学校附近，为什么？”
宿寒听到了，神情中也没出现多少的讶异。她看了薛宥深一眼，笑了笑说：“因为孤立无援，所以想着或许能找到朋友帮忙，有什么问题？”
薛宥深不动声色，掩在衣袖间的手却在缓缓收紧，他沉默了两秒，才沉声道：
“你对朋友的定义……是什么？”
他此刻的神态让宿寒联想到了偶然蹭车的那次，那时候的薛宥深似乎也对“朋友”的问题有些执着。不过到了现在，似乎他的态度有了些变化。
宿寒隐约察觉到了，却不想对这个问题做什么正面回答。
“薛少将问这个，”她仍然用刚才懒散又警觉的语气说，“是想抓出我的同伙来？”
“……”薛宥深不知是否该生气，注视着那双金色的眼睛时，他只感觉到心里暗暗动了一下。
“如果你有的话，坦诚交代，”他用严厉的口吻说着，“但这里是讲究证据的地方。”
“如果没有确切证据，”宿寒问，“我什么时候能被放出去？”
“如果你想，”薛宥深莫名露出了几分吝啬的笑意，“我猜无论是喻氏还是奥康纳都会伸出援手。他们……是你的朋友吗？”
宿寒：“……”
“薛少将是不是记性不太好？”她用提醒似的口吻，不太耐烦地说，“几分钟之前刚说过，又问？”
薛宥深：“……”
“几分钟之前，我记得你才刚吃饱。”他冷声说。
宿寒顿了下，面上神情微变，她说：“严格来说，也不算饱……不过我生性不爱给人添麻烦。”
薛宥深：“…………”
“你……”他看着她微微摇头的样子，险些被气笑了。
这时，薛宥深手上的终端却亮了亮，他被吸引了注意，随后下意识皱了下眉。
薛宥深最后向宿寒瞧了一眼，就带着终端走出了室内。宿寒打量着他的背影，从薛宥深刚才的那一眼中判断出大概是和自己无关的事。
眼下吃饱喝足，她在心里盘算起了下一步。
出去倒不急着出去，但也不能一直被关着。
除了薛宥深之外，还有哪些帮手可以……
“砰！”
就在她沉思间，审讯室原本紧密的门被一下推开。
有道陌生的人影在门边，还没等宿寒看清面貌时就像一阵狂风似的刮了进来，沿路留下了一片馥郁浓烈的香气。
“噢～妞妞——”
宿寒突然就被狂风卷进了香气的中心，那道纤长的身影急切将她搂进了怀里。
大波浪的长卷发从肩膀晃下，一双美丽的眼睛从多情的发丝间投来情绪丰富的一瞥。
“……妞，阿爸找了你好久，”转瞬间这人已经泪眼涟涟，紧紧将宿寒搂进腰腹间，用下巴蹭着她的头，悲中带喜的语调多少有些夸张了，“哦，你这坏孩子！知道阿爸多想你么？我想你想得一颗心都要碎了，坏妞妞……”
一时被夺去了光明的宿寒：“……”
shift， 谁啊？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等宿寒将人扯开的时候,薛宥深也大步走回了审讯室。他眉头紧锁，快速扫了眼室内的场景，然后对刚刚闯进来的人开了口。
“……我理解你的心情, 但是这不符合程序，”他冷声说, “另外, 那只是一件物证, 不能忽略其中还存在巧合……”
刚被宿寒推开的人正诧异地望着她抹泪，这时听见薛宥深的话就转过头来。他微微吸了口气，仿佛外人的到来总算让他暂时冷静了一下。
也是这时候, 已经从椅子上起身的宿寒才完整看清了他的面容。
这是个从外表看来相当美丽的Omega ，风姿楚楚,妩媚逼人，长而黑的发丝和浓密的睫羽恰到好处突出了脸颊上的风情,仅看一眼就让人联想到了在夜色中盛放到糜烂的玫瑰。而他身上的那股香气也类似玫瑰，却又比那种香气更复杂,带着勾人的甜腻感。
哪怕他此时没有看宿寒, 这股馨甜的信息素的味道还是像暗暗涌动的波涛，一波又一波地向宿寒这边打了过来。
宿寒整理了一下衣物，默不作声地观察着这个陌生的美人Omega理了理发丝，用带着歉意却也莫名笃定的语气开了口。
“不,薛少将,那东西是妞妞的祖母留给她的遗物,刻有我们洛家珍贵的家徽图案，它一直被妞妞带在身边，”他仍然擦拭着眼角，用成熟而沙哑的语调说, “在我们的高额悬赏下，它几乎没有可能在市场流通……”
说着，他的眼睫颤动，露出了一双深紫色的眼睛，凝结着丰沛的情感向宿寒看了过来。
“妞妞，你不认识阿爸了么？”他伤心地说，“是阿爸来晚了……”
宿寒：“……”
什么东西？
这是把她认成谁了？ ？
她转头看向似乎知道些内情的薛宥深，发现他冷峻的表情中似乎也多了点一言难尽。
而察觉到宿寒的视线后，薛宥深则微微一顿。
……看来她不知道。
薛宥深的心情有点复杂，没想到拦住了喻氏和奥康纳，却是意料之外的洛家突然找了过来。
因为枪里的复进簧导杆——那里带着的让薛宥深莫名眼熟的图案，原来是洛家的家徽。
那是洛家的东西。
薛宥深刚刚接到的电话就是因为这件事，因为洛家突然提出了探访的请求，却没有说明原因。
等薛宥深出去时，洛家人已经到了。眼前的这位就是洛家已故家主的遗孀，索耶·洛，也是薛宥深那位老同学的表姐夫。薛宥深听过他的事迹，也和他有过几面之缘，这足以令薛宥深有了些判断：
这不是个好打发的人物。
而现在索耶将目光放到了宿寒身上，带着一股莫名急切的理所应当，将她认成了走丢多年的继女。
在得知此事时，薛宥深也惊讶，但更多的是怀疑、还有警惕。
“这枪支是他人为她购买所得，”薛宥深上前几步，半挡住了索耶投向宿寒的目光，沉声说，“我说过了这还需要调查，贸然认亲并不可取……”
“……哎？这样么，”索耶眨了下眼，疑惑地瞧了瞧突然拦路的薛宥深，略做思索，话里却又一次探向了宿寒，“但那枪支也是二手组装的……妞妞，那刻着白熊眼睛的复进簧导杆难道不是你的么？”
宿寒眉头一跳，这下她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另一边，索耶无视了薛宥深皱眉的凝视，绕过他重新快步走到了宿寒面前。
他伸手，很不见外地替她捋了捋衣领，然后就像是在丈量她的肩颈似的，爱怜地搭在了上面不肯收回，好像真是一个体贴的思念女儿的父亲。
宿寒盯着他，还没出声，先一把捉住了那只很有存在感的手。
她还没有和陌生人这么亲近的习惯。
但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陌生人却冲她媚态横生地笑了，用小指在她的掌心轻轻地勾了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宿寒：“？”
她下意识攥紧了这只暗中作乱的手,然后将其一把推开。
于是索耶的视线也落到了自己那只被拒绝的手上。他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变，眨眼间便以不会被任何人察觉到的速度恢复如常。
他像什么没发生似的，收回手顺势将发丝别到耳后,继续用之前爱怜不已的目光看向了宿寒。
宿寒脚步已经后撤了半步，在沉默的片刻后, 她出声说：
“那个东西……复进簧导杆确实是我的。因为发现身上一直带着它,所以才想组装成枪……”
在不远处薛宥深的目光下, 她顿了顿继续说：“不过，我不确定它究竟是我的，还是我捡的。有一些记忆被我忘了……”
“哦～”索耶闻言,露出了像胸口中了一箭似的悲痛的神情，他再次上前紧盯着宿寒的眼睛急切问道, “你失忆了？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情……”
宿寒看向他，平稳地说道：“从前挖矿, 意外之下被砸的。”
“……哦天哪，我可怜的妞妞！”索耶立刻发出了一声悲泣, 他控制不住地又要伸手去抚摸她的肩膀。
哪怕被再次避开,他也没有介意，仍然紧贴着宿寒说：“都怪那些坏人，掳走了你才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唉，怪不得妞妞一直不回家,你母亲如果知道该多伤心……”
宿寒的眉毛抖了一下。她看着对方真情实意流出的泪水,以及在流泪之时眼珠仍然不住向自己这边飘来的视线,不免又沉默了一下。
……这家伙是不是有点太浮夸了？
宿寒刚刚说的是实话。那东西确实是她从原主那里发现的，但原主貌似之前就有捡垃圾的癖好，所以还真说不准。
天上掉馅饼也能砸到她的身上？
……不管怎么说，这馅饼能不能吃也是两码事啊。
“我知道你有很多的疑惑, ”那边，索耶抹去泪花，柔声开了口，“妞妞，你跟我回家里，看到那些熟悉的东西，说不定就把一切都想起来了……”
宿寒听着，先越过他看了薛宥深一眼。
索耶也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对薛宥深以友好的姿态笑了笑。
“我想薛少将应该能够理解我的这份心情，”他低哑的语调里隐隐透着股不容拒绝，“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妞妞，为了安她的心，我们也需要尽快去做鉴定……”
这就是要将宿寒保释出去的意思。
以洛家的地位，哪怕最后调查出来宿寒的身份有问题，除非薛宥深较真，否则大概率她是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所以是否较真、是否从此刻就较真……是薛宥深的选择。
他的目光定定的放在了宿寒的身上，静默了片刻后，薛宥深缓声问：
“……你想好了？”
……
宿寒没想到这次能出来这么快。
她回头瞧了一眼后方的建筑，然后又将目光投向了前方。索耶正走在离她不到两步远的地方，身姿摇曳，步伐泰然，不时就回头投来一道柔情中夹杂着催促的目光。
宿寒面色平静地跟着他，在一辆从外表来看装饰相当华丽的车前停住脚步
这车的绚丽色调让宿寒微微挑了下眉，以她平常习惯爱穿黑白灰的低调审美来看，这种花花绿绿的风格属实有点……刺激眼球。
而等她步入车内后，发现里面的颜色比外面还要丰富不少。
索耶却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停顿，他走进一片色彩交接的装饰中，像是一只自如的孔雀振翅回到了自己的巢xue。
他吩咐了几句，然后回头，亲切地将宿寒按到了酒红色的真皮座椅上，力道中多了些不必要的勾缠。
而他显然又是察言观色的高手，在宿寒眉头一动还没说话或者动作时，他就已经收回了那只按在她肩上用指尖打着圈的手，像只蝴蝶微作停驻又很快飞开了。
“要喝点什么茶？”索耶说着走到了对面，打开了立在那里的一间装饰精致的柜橱，他说，“你母亲在的时候最爱喝雪顶红茶，要试一试吗？”
他望来的眼波呈现出和身形一致的风情楚楚。
宿寒：“……不了。”
她收回视线，摇了摇头说：“我喜欢喝白开水。”
这下索耶脸上的神情又变了变，却仍旧没有让宿寒觉察到。面上，他只是略作讶异，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索耶举着一杯据说是亡妻最爱喝的红茶，坐在了宿寒的对面。借着茶香氤氲，在安静的空气中，索耶再次将视线投到了正垂眸举杯的她的脸上。
茶杯中升腾着热气，而在热气之后的那双紫色眼睛却泛起一股截然不同的幽凉，像是在打量或者评估，仿佛蛇类终于忍不住吐出了长长的信子来，来感知环境的温度。
“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宿寒简单抿了一口水后，冷不丁地出声道。
会这样问，自然就是不准备采纳他话里那个阿爸的自称了。
索耶的手指在杯身上摸索着，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神情中适时浮现了一些幽怨。
“……怎么称呼都好，”不过他放缓了声音柔声说着，“不管怎样，我们都是一家人……”
他如此宽容的作态让宿寒忍不住多瞧了一眼。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宿寒的脸上染上了些真情实感的疑惑，和始终如一的谨慎，“我是说，亲子鉴定都还没有做，也有可能……”
“不会有那个可能，”索耶却截断了她的话，用莫名笃定的语气款款说道，“我不会找错人的，妞妞。所有人都知道……你小时候是和我最亲了……”
“——我怎么会认错你呢？”他望着宿寒，用低哑的声音补充。
宿寒面上的神情似乎没有变化，她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睛，像是在平复因这番话而引起的心绪波动。
她回忆着这番话，似乎品味了另一种意思…
“亲子鉴定是要去医院吗？”在一阵不算长的沉默后，宿寒出声问道。
“哦不，你母亲的生物信息还在新城。所以我们今晚休息一天，明天就启程回家。”索耶安抚似的开口。
宿寒顿了顿，却说：“在那之前，我想去见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得到消息的时候, 季襄才刚从疗养舱中出来。
连续发生这些不受控的事件给他原本就算不上康健的身体带来了不小冲击，季襄纵使强撑许久，还是在深夜昏了过去。
莫黎用强制性的药物手段让他睡了一天, 才让情绪激动难以自控的人暂时安静了下来。
季襄难得度过了整夜无梦的一段睡眠。不然只要清醒，他的脑中就永远在沸腾翻涌,想到丢失的密匙、逃走的宿寒、突然坠楼的喻临,还有……还是宿寒。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季襄决定不计任何代价也要抓住她。
尽管她现在被薛宥深带走了, 而后者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了季襄保释的要求。季襄想到了薛氏和维拉尔之间密切的姻亲关系，也听到了有关她身份的一些怀疑。他当然该恼怒，事情超出控制往往会让人焦灼不已。他应当立即思考对策, 抓紧和奥康纳互通消息，找到最合适也是最有效的解决方案。
然而, 然而率先在他的心头盘旋的是存在感分外鲜明的一股不甘。
这样的情感来的强势又不讲道理，仅仅是察觉到它的那一刻, 就让季襄的行动变得迟缓。
……
关于她，关于宿寒。
他心有不甘。
明明最开始只是一个荒谬的需要被纠正的错误,哪怕后面确实有些偏离了轨道,季襄也有信心将它控制。现在也只是一个小错误而已……然而，偏偏他发现自己不甘心。
不甘心……这只被视为“错误”。
尤其是对宿寒而言。
……甚至这股不甘还擅自滋生了另一点儿不会被承认的情绪。
季襄想，她和海盗余党真的有关联吗？
她拿枪的姿势，从庄园逃跑时的轻车熟路, 派出去的人汇报说她甚至敢当街射击……
她确实是一个过分胆大的人。
哪怕她和谢伊有些关联, 薛宥深会相信吗？
不。如果薛宥深知道宿寒和谢伊之间的关联……他会不介意吗？
季襄可能是头脑发昏了, 哪怕只有一瞬间，他发现自己在担忧宿寒真的出事……
而无论如何，他都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从疗养舱中睁开眼睛不久，季襄就从中翻身而出。不过还没等他亲自去军部敦促, 医院那边却率先来了一通让人意想不到的电话。
……
宿寒……她怎么会……她来了？
季襄根本来不及换衣服，立刻驱车赶到了喻临入住的医院。
因为这里本来就是喻氏开设的，在宿寒步入的第一时间季襄就得到了消息。
所以宿寒也没有等待太长时间就见到了季襄。
走廊中，他看上去风尘仆仆，身体瘦削而虚弱，却没有撑手杖，就这样大步走了过来。
季襄面色苍白，眼角隐隐泛着一圈红，周身冷肃的气势却令人不敢直视。直到看到宿寒，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瞬间僵在原地。
季襄嘴巴颤抖，正想说些什么，余光中却发现了一点异常……宿寒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季襄骤然闭紧了嘴巴。
他的视线扫了过去，随后一滞。
……索耶·洛？
“哎呀，季先生，真是好久没见了！”索耶注意到他的目光，便也笑眯眯用轻飘飘地打了声招呼，自然的将带着几枚宝石戒指的手搭到了宿寒的肩上，嘴里惊讶，“没想到你和我们妞……我们小寒也认识呢！”
季襄盯着那只手，眼睛眯起，眼角则痉挛似的抽搐了一下。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宿寒就上前走了几步，那只手就被顺势落在了身后。
“我可以把东西给你，”她仿佛完全没有寒暄的意思，只是望着季襄直截了当地说道，“让我见他一面。”
这个他自然指的就是喻临。因为伤势过重，他现在尚未苏醒，仍然在监护室中。
季襄凝视着宿寒，眼珠像是嵌在了眼眶中一样僵硬，只能完整而清晰的倒映出女Alpha那张无什表情的脸。
他突然想笑，却发现面部的神经早已失去了掌控。
季襄只能僵着脸，用轻而缓的语气问：“你说什么？”
于是宿寒打量了他一眼，似乎是感到了一点惊讶，又有点了然。她移开目光，轻轻吸了口气。
“我要见喻临。”她继续说道。
有那么一瞬间，季襄觉得他该动手掐死她。
……
等顺利走进监护室的时候，宿寒还在想刚刚季襄的表情变化。
看上去是气坏了。不过管他呢。
让他先找索耶过过招好了。
宿寒快步走到了喻临的疗养仓。前。
经过及时抢救，他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了下来，但仍然在重度昏迷中，真正苏醒大概还要一段时间。
宿寒望着他在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面颊，没忍住轻轻的叹了口气。
……笨蛋啊。
她伸手理了理喻临额头上的碎发，难得地感到了一些无奈。
她说的那句祝你好运，可不是要祝他大难不死的好运。
宿寒知道，凭她一个人肯定难以对抗喻氏的追捕，说不定还没有找到帮手就会被抓住。
那这一趟不是白跑了？
她是个谨慎的人，并没有将原钥匙带在自己的身上，而是将它交给了喻临保管。
——尽管那时候喻临同样没睁眼，也有些风险。
但宿寒想的是，如果她不幸被抓，总要找个能把自己救出去的人。
喻临就很合适。
只要他有筹码，或许可以越过季襄和奥康纳建立联系。毕竟他是联姻的本人。
加上那朵花，喻临知道花香的寄语。他们总会再相见的。
有了这个盼头，恋爱脑多少也能支楞一点。宿寒倒是没想着喻临能突然变得老谋深算和季襄打擂台，而是想借机将季襄主导的局面打散。哪怕喻临做不到这一点，被抓的宿寒也能掌握一些主动权。
然而意料之外，喻临现在躺在这里人事不知了。
唯一好点的地方是，看刚才季襄的表现，他仍然没有发现钥匙的下落。
……所以会在哪儿呢？
宿寒当初将钥匙塞进了喻临的裤兜里，并且在他的手边放了一朵花。现在花不见了，喻临也完全换了一套衣服。
宿寒觉得有些棘手。如果衣服是在喻氏庄园，那么季襄早晚会知道。
她俯身凑近，像是要在喻临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另一边手则不太带希望地顺势按在了他的裤腿上。
……
结果没有任何意外。他的裤兜摸上去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硬的东西。
但下一秒，宿寒意外碰到了喻临的手。他的一只手还紧紧攥成了拳头。另外一只手也收紧了。看上去用力掰也是掰不开的。
……这似乎有点不太正常。
宿寒挑了下眉。一股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
于是她侧过头贴在了喻临的耳边。
“放松点，”她试着轻声说，“喻临，我来了。”
宿寒顿了顿，重新在喻临的额头上印下了一吻。
而这一幕通过监护室门边的摄像头清晰地转映到了季襄手边的终端画面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寂静的医院走廊中早已被清过场, 现今只剩下了两个人。
季襄和索耶分据两边，中间隔开了不小的距离。谁都没有打破寂静的意思。
季襄站着靠在窗边，从背影看像是在观看外部的风景。然而在正面,他的视线却一瞬不移地落在了终端的画面上。
画面的来源就是喻临病房门边的监控摄像头。它能够总揽室内全貌，方便主治医师随时查看病房内病人的情况并作出应对。
现在季襄拿到了这个权限。
所以他看到了一个吻。
一个在跑路之前还不忘送花的Alpha, 在这种时候印在喻临额头上的吻。
季襄的手攥紧了终端, 用力到肌肉痉挛、分外僵硬, 然后这点僵硬就从手蔓延到了手臂、肺腑……全身，让他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座冷硬而枯涩的石雕。
他想，原来是因为这个。
……像对可笑的苦命鸳鸯,一个逃命一个跳楼。现在又在演什么深情戏码？
宿寒，难道你是这样的人吗？
明明是个贪心的骗子、狡猾的疯子,倘若有一点良心或者自知之明，那么在一开始就不应该接触他,或者见好就收的离开他，那么一切都不会恶化到这个地步。到了这个地步,这种时候……这种时候难道她还有一点微不足道的真心吗？
……
谁会在意这个？
谁能在意这个？
季襄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露出了无声的冷笑。
当初意外发生时，他感到震怒，同样有痛心……而现在，季襄或许可以把它们全部转变成一股怜悯, 对喻临的怜悯。
他只能闭着眼睛,像错过那束花一样继续错过这个吻。
……尽管他足够年轻、足够愚蠢、足够冲动,大概就是这些让他容易得到一个薄情的Alpha的一时青睐，但那有什么意义？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适合就是不适合。
难道，他真的了解宿寒这个人吗？
季襄在心里发出了尖锐的讥讽的声音，这样的声音甚至越来越响。可就算这样,还是难以压下那股自心底激涌而出的苦涩的潮水。它们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让他的唇舌也变得僵苦难言。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中女Alpha的侧脸，她的眉梢、眼角、鼻梁和唇角，所有的弧度都变得柔和……这是他几乎从未在宿寒脸上见过的。
他和宿寒只有一些欲望的勾缠、虚与逶迤的试探、或者剑拔弩张的对峙。一切的一切，季襄心知肚明。
没错。所以他恨她。他本就该恨她、继续恨她。然而在此时此刻，这些恨意却仿佛变成了另一种混沌不明的样子。
季襄想问，那他算什么？
明明他们之间已经发生了那么多、和任何第三者都无关的那么多。如果宿寒已经让他相信了她是个混账，又怎么能对别的人……换了一副样子？
季襄不愿去想是喻临和宿寒认识在先，也不愿再去思考喻临继子的身份。
他为什么要考虑这么多？
是宿寒夺走了他的贞洁，是喻临这个不受控制的继子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就来指责他的品行。他们两个却相爱了。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更何况他们原本就不该开始。
季襄是个贪心的人。只是养尊处优了这么多年，他确实很少再有迫切要得到什么的心情。
可只要是他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季襄的思绪渐渐冷静下来，他最后再看了一眼终端的画面，然后摁灭了屏幕。
他浅浅闭一下眼睛，用毅力驱使着自己立刻恢复平静。
而这时，走廊中突然响起了一阵陌生的铃声。
正懒散坐在座椅上的索耶眨了下眼，很快将终端里的来电掐灭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季襄冷漠的恍若未闻的背影，便收回目光，将注意力继续放在了终端浏览的内容上。
他仿佛看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东西，眼珠垂下，视线专注，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殷红的嘴唇，仿佛兴致盎然。
防窥的屏幕上是宿寒的一张照片。
终端里他刚刚接收的让人调查到的关于这个继女的所有背景资料。
次外环、残疾、保安、和首都星的多个上等人有纠缠……然后顺顺当当的活到了现在。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啊。索耶忍不住在心里赞叹。
他阅读的速度很快，也或许是短时间内调查到的有效信息并不多，总之浏览完这份资料并没有耗费索耶太长的时间。所以他便又将资料调到印着宿寒照片的那一页，然后将这张照片点击放大。
索耶爱怜似的凝视着它，伸出手用刚刚点过嘴唇的小指在女Alpha的脸颊上轻轻刮过。
所以，你会喜欢什么呢？
如果是那么聪明的孩子，恐怕不会那么轻易就动心哦。索耶在心里这样对自己告诫着。他吸了口气，唇角隐约勾起了一点满足而得意的弧度。
不管怎么样，这都是老天给他的一份礼物。
这样轻松的想着，索耶感到快意，不过他嘴角的笑容还没扩大却又滞住。
他抬起眼，发现季襄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来，用属于贵族的那一种矜傲视线望向了他。
两人曾经在一些宴会上见过几面，但彼此并不算熟悉。索耶曾经听说过季襄，知道他不是个简单人物。而就在刚刚，他和宿寒的一些不太寻常的氛围让他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
索耶感到讶异，也很是好奇。
他没打算隐瞒这一点。
巧的是，季襄似乎也没准备遮掩。因为他在沉默片刻后便出声问道：
“据我所知，索耶先生一直住在新城。不知是什么时候和她认识的？”
季襄的声音不紧不慢。索耶顿了一下，对于他话里的那个人当然也不会猜错。
于是他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用慨叹的语气说：“都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我和小寒不管什么时候认识都是缘分呀。说起来，季先生是什么时候和她认识的呢？”
还是像刚才一样，打太极似的含糊不明的回答。季襄扯了下嘴角，盯着他一时没有出声。
他很难不生气。
喻临就算了。索耶·洛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刚才季襄在寒暄过后就问起了他和宿寒的关系，然而索耶是这样回答的。
“小寒……她似乎不太想现在就公开呢，我只好顺着她的意思，”他用稍显做作的语气，遗憾似的出声道，“哎呀她还没对我说过，原来跟季先生也是朋友啊？”
这是个惹人厌恶的对象。季襄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
然后两人不阴不阳你来我往地说了几句，谁都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索性便都冷漠地安静下来。
季襄那时惦记着病房里的宿寒和喻临，然而现在再看到索耶这个人，却不能视之无物。
他正要继续开口，却见索耶一改慢悠悠靠在座椅上的姿态，他面带笑意飞快起身掠过了季襄。
“小寒~”
宿寒刚走出门，迎面就扑来了一股浓郁的香气。索耶已经迎了上来，用亲热的略带催促的语气说：
“见完了人我们就回去吧！我这趟出来太急，还有礼物要给你看呢。”
宿寒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一点距离。她看了他一眼，没急着开口，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季襄那边。
……
“……其实我要补充一个条件。”宿寒说。
她和季襄两人来到了一间空置的病房内。宿寒神情冷静，正要向季襄展示自己重新拿到的那枚圆钥匙，并考虑要不要把真相说出来气他一气，却见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不作声的对方突然大步逼近了她。
季襄伸出手，故意揉乱了宿寒身上刚被索耶洛整理过的衣领。他一把扯着它，将宿寒拽了过来。
“条件？好啊，”他的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地说，“你让他滚！”
在他的力道下，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四目相对，几乎鼻尖相抵。宿寒能清楚地感知到季襄急促的呼吸、和他眼眶中仍然没褪去的绯红。
“谁？”
宿寒嘴角扬起几分似有似无的笑意，她垂眸看了一眼他青筋暴起的手背，然后盯着季襄的眼睛轻声问：
“不会吃醋了吧？”
季襄的瞳孔骤缩，紧接着又听她继续用冷淡而懒散的语气说道：“但不管为了什么，季先生在我这里都不可信。”
她伸手便要将季襄的手拽开，然而季襄很快地将另一只手覆了上来，眼角的红意愈发湿润。
“你以为他好到哪里去？”季襄继续凑近，紧盯着她哑声说，“索耶·洛曾被指控谋杀自己的妻子，你知道吗？”
宿寒顿了一下。这种爆炸性消息她还真不知道。
她再度看向季襄，这一眼让他濒临极限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一些。
“还有洛家的事情，”他说，“你应该也不知道吧？”
洛氏也是老派财阀，根基深厚，枝繁叶茂。然而家族内斗严重，或许是因为他们的家主世代奉行养蛊的策略来找出最强者，因此每一代的继承之战都异常激烈，发生冲突流血也绝不罕见。在这一代，那位卡拉斯·洛女士的上位甚至是以失去亲生骨肉为代价的。
她在位不过几年就去世。而近年来，勉强维持了风平浪静许久的洛家隐约又要掀起风波，他们大张旗鼓地找寻起了那名失踪多年生死不知的洛家小姐。
“……你觉得这是为了什么？”季襄问。
宿寒在心里“哦豁”了一声。
果然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理解和支持，接下来要恢复日更啦，也会把前面的章节修一修
第86章
季襄紧紧盯着宿寒的脸,说话时脑中突然闪过了些什么，让他神情微变。
“——难道你是……”
这话没说完，他就被宿寒一把推开了。季襄的身体向后撞到了旁边的一个置物架上。他的脊背磕到架子坚硬的棱角, 立刻痛得他眉头紧皱，下意识咬紧唇瓣, 剩下的话也被顺势吞进了嘴里。
宿寒恍若未察。她理了理衣领, 又恢复成了刚进来时那种冷淡而严肃的神情。她决定还是要拉回正题。
“我是来谈这个条件的, ”宿寒再不耽误，拿出了从喻临手里拿到的钥匙，说道, “我可以交给你。但在你们读取这个钥匙的时候，我也要在场。”
季襄面色苍白而神情阴沉, 视线第一时间落到了宿寒的脸上，然后放到了她的手心, 毫不费力地辨认出——那上面正是宿寒从他这里抢走的密匙。
季襄缓缓地攥紧了拳头，指尖甚至深深嵌进了掌肉里。他克制着背部的疼痛,就像克制着那些努力想压制但轻易就被唤醒的带着疼痛的记忆、和记忆中不甘的屈辱感、事与愿违的怨愤。
……
他狠狠的闭了下眼睛。
季襄用手肘撑着背后的架子。勉强站直了身体。
“……你要做什么？”他用格外平静的声音问。
“我只是个小人物,或者说在季先生眼里我一直都是个小人物，”宿寒在这时才吝啬的展露了几分轻快的笑，她反问，“小人物能做什么？”
这样的回答让季襄彻底沉下了脸色, 他唇瓣紧抿, 迟迟没有再出声。
“看来季先生需要时间考虑, ”宿寒看出了他的犹豫，明白不能逼迫过急，就大度地说道，“好在我还没有把你拉黑, 考虑清楚了再联系吧。”
她说完了这些话就要离开，然而在路过季襄的时候，却被他一把拽住了手臂。
“……”
季襄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眶中的红色愈发浓烈，甚至染上了一点隐约的泪花。他咬紧了牙齿，仍然没有说话。
宿寒侧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却是一根根掰开了他的手指，抽出了手臂便继续向前走。
“——宿寒！”
季襄沙哑的喊了一声，用手推开架子要大步追过来。然而过分激动的情绪和疼痛交织在一起，使他的眼前变得眩晕。季襄没有看清前面的路，脚下不慎被桌脚绊了一下，“噗通”一声就栽了下去。
宿寒脚步顿住，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她发现季襄虽然扑倒在地，但眼睛还是努力能睁开的，就没再管。
……反正这也是他的地盘。
谁知道她待久了有没有危险。
宿寒冷酷无情地从门里出来，门后立刻响起了一阵哐啷啷东西砸过来的声响。她也没有回头。
索耶正在门边。他美丽的脸颊上有些惊讶，仿佛正是被刚才室内的响动吸引过来的。见到宿寒，他微微松了口气，眼神中还残留着刚刚被拒绝的幽怨。
“发生了什么？”索耶问。
宿寒摇了下头，说：“走吧。”
她没有多说，神色如常地越过了他。
索耶的眼神闪了闪。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然后又转头瞄了眼被紧关的门。他嘲讽地笑了两声，随后才慢悠悠转过身去追宿寒的步伐。
……
不多时，两个人一起来到了索耶下榻的酒店，这也是洛氏开设在洛城的企业。索耶轻车熟路地带着宿寒到了顶层，兴致勃勃地找出了他口中准备的礼物。
那是一个年代古老但是装饰精致的八音盒。
“这是从前你最喜欢的东西，可惜在你失踪的那一天被摔坏了。阿爸……嗯、我，把它找了回来，已经派人帮你修好了。这样一切都没变过……”索耶深深地望着宿寒，眼睛中似乎还有些热泪盈眶，他偏过头擦拭了一下眼角。
宿寒：“……”
可惜她心里毫无波动。
她接过了那个八音盒，拿在手里左右看了看。唯一比较庆幸的一点是这八音盒是是鎏金的色调，没有被装饰成花里胡哨的风格。
能不被污染的保存这么些年，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确实是有心了。
“你和我……”宿寒暂时认下了身份，问道，“从前关系很好吗？”
“当然！”索耶顿时连抹泪都顾不上了，立刻说，“从前你可是最黏阿爸的了，你的许多事情都是只有阿爸才知道的……”
宿寒默不作声地听着，索耶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轻声细语又循循善诱地说道，“但从前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这一点是不会变的。不管你想不想得起来，阿爸永远会站在你这边。”
宿寒这时便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及时抽开了差点再次被他暗中握住的手。
“……和我讲讲从前的事情吧。”她说。
索耶神情未变，他用手挽了下耳边的长发，看上去并没有介意宿寒的拒绝，而是包容又耐心地点了点头。
“从前呢，你很小就失去了生父，是个孤僻但乖巧的孩子。后来你的母亲把我领回去，让我做了你的父亲……你很喜欢我，会偷偷穿我的衣服。哪怕人很小根本撑不起来；也很喜欢吃我做的饭菜，哪怕吃不下了，还会把自己的肚子吃撑。妞妞，晚上你总要缠着我给你讲睡前故事的……
“你的母亲害怕你出现意外，一直把你藏起来，不许你见生人。但你总是向我撒娇，让我带你出去……”
索耶说的缓慢，甚至垂下了眼睛，仿佛陷入了回忆中，
他的语气真挚，好像把自己也骗过去了。实际上，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忆起当初刚踏进洛家时被那个小贱种羞辱的日子了。
现在想想，被剪碎衣服、打翻饭菜、被折磨得彻夜不眠……都是些小儿科。索耶永远有耐心，有充足的耐心。
他眨了下眼睛，继续用哀伤的语气说：
“但是后来发生了意外，你还不到5岁就丢了。唉，真该给你看一看当初的照片——可惜后来发生了一场意外，大火加爆炸把一切都毁了。但没关系，我还是能认出你。”
宿寒默不作声地听着，冷静地分析着他话里的信息。
主要的有一点，洛家的女儿信息是被严格保密的，甚至后面出了意外遗失了，真正见过她的人并不多。而作为真正接触过小时候她的人，索耶在认人这件事上有很大的话语权。
“你眼睛的颜色从小到大都没有变过，”见她沉默，索耶补充道，“你身上更有家里的信物，不用担心，阿爸不会让任何人怀疑你的。”
说到动情处，他锲而不舍地终于一下抓住了宿寒的手，唇角便露出了一点笑。
“就算是薛少将你也不用担心，以我们的背景，绝不会让他伤害到你的一根汗毛。”
宿寒隐约听出了一点深层意思。好像只要她认下了这个洛氏千金的身份，不管真假，只要她能取得索耶的信任，就能万事大吉。
而另一方面，她也会和这个人深度绑定到一起。
宿寒看着索耶这张风情万种又表情真挚的脸，脑内闪过多种思绪。最后她顿了顿，仍然将手抽了回来。
“那谢谢你了，”她用隐约被触动的语气说，“索叔。”
索耶：“……”
这称呼让他脸上的神情僵硬一瞬，很快被掩盖了过去。那只刚刚抓过宿寒的手被他收回了袖间，索耶不动声色，悄悄的用手指摩挲着掌内残余的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