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窗明几净的办公室内,谢伊正随意修剪着窗前的几株盆栽。剪刀游动，不时发出几下“咔”“咔”的声响，在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室内还站着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性,他用手扶了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静默的神情下是几分谨慎。请示的话已经说完,现在他需要等待上头的回应。
“我明白了, ”片刻后,谢伊端详着手下的成品，轻缓地开口道，“教务长是在担心奥康纳会追责。”
立在下首的西装男微微咳嗽了一声, 他面露为难，说道：“请您谅解, 奥氏在近些年来确实为学校的发展提供了不小助力，我想我们不能不考虑她们的看法……这次的事情闹得有点大, 学生赫莱·奥康纳的伤情不轻，而且从检查来看并没有出现易感期爆发的现象……”
谢伊放下了剪子,他唇角挂着笑。
“听起来你是在怪她, ”他说，“在学生一方明显违规的情况下指责我们的校方人员处理手法不够细致得当，是这个意思吗？”
教务长这时就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了，他连忙否认：“不, 不, 我没有那个意思……”
“为了你口中的奥氏, ”谢伊不作理会，他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上次的处罚没有落到实处，才会闹出今天的事情来。教务长,你的脑袋什么时候能清醒一点？”
教务长立刻噤声了。
“照理说我母亲任命了你，我不该对你不礼貌，”看了他一眼，此时谢伊神情中适时浮现出几分歉意，他叹了口气，“但我想你也该记得，这里最初的校训是纯洁·高贵·荣光，就算现在我们接纳了些噱头很大的新贵，这不意味着需要为他们让路。”
联邦中央学院的前身是赫耳瑞拉贵族学院，是联邦历史最悠久、地位最崇高的高等学府，它被视为贵族精英的预备场，百年前才正式改组为大学。
而赫尔瑞拉是由当时颇具远见的维拉尔勋爵力排众议，用家族世代积累的财富和土地投入创建的。尽管后面经过了几次改革改组，成立了现在的联邦中央学院，但维拉尔对于这所学校的控制力和影响力仍然占据主导地位。
谢伊·维拉尔身为维拉尔家族的一员，在结婚后他就顺利继承了这所学校的股份。他有教书的爱好，但也是实际意义上的校董。
校董安排的人，当然不能随便处置。但知道宿寒是校董安排的人其实不多，特别是她还只是小小的一个保安。谢伊把人安排进来后也没多过问什么。教务长也是拿不准他的态度，才来问一问。这样万一奥康纳施压，他也有个应对的章程。
现在章程有了，教务长很本分的没有对谢伊话里的“噱头很大”作出任何回应和评价，他很快就转身告辞。
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办公室重新归于寂静。谢伊脸上的笑意也落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被他修剪成型的盆栽上面，神情浅淡，不发一言。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几下，压在心底的烦躁感反复涌了上来。
其实修剪盆栽一直是谢伊体现审美和训练平心静气的爱好，但现在手下的成品却让他怎么都看不顺眼。大概因为现在他的注意力很难放在盆栽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在想另一件事，或者另一个人。
——你现在在哪里？
谢伊从鼻腔中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再次想到宿寒。
他最近很忙，要做的事情很多，并不是总有空歇下来的时间去想一个女Alpha离去的背影。可只要有时间，他就会反复想。
谢伊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验。只是去想，或者回忆，或者思考。他的心里像有虫子在爬。
然而宿寒再也没联系过他。谢伊压抑着心里的感受，又觉得新奇，像是在面临宿寒给他出的难题。他一时还找不到足够适合的解题方法。
直到今天，教务长来向他报告。谢伊得到了一个相当名正言顺的理由去联系她，然后，她的终端落到了别人手里。
——那个人是谁？
他为什么……他是和宿寒在一起吗？
……
谢伊想知道她在哪里。
想知道她的情况。
想和她见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偏巧的是这时谢伊的终端重新响了起来，他的视线立刻从盆栽上收回了。
可打开终端一看，上面来电人的名称是：薛宥深。
谢伊面无表情，一把将终端丢开。
这来电人十分锲而不舍，哪怕谢伊不作理会，嗡嗡作响的铃声还是不肯消停。
终于，全息投影打开。薛宥深身上还是穿着挺括的军装。他正置身于军部的办公室里，冷峻的神情已然凝结成冰。
“看来我真的想错了，”他讥讽地说，“你的终端只能当聋哑人的摆设，还是它长腿了能跑？”
谢伊面无表情。
“有事就说，”他完全压抑不了语气中的不耐，“我没空跟你浪费时间。”
薛宥深很明显地深吸了口气。他的目光如有实质，拳头攥紧又缓缓松开。
“晚上有军部的宴会，”他言简意赅地说，“场合重要，作为伴侣，你需要和我一起出席。”
“没时间，”谢伊却当即拒绝，“你随便找个谁去，我不喜欢那种场合。”
“随便找个谁去？”薛宥深也压制不了怒火了，他的语气中带着沉沉怒意，“你以为我是你？随便就能养个情人在家里？维护公共场所的伴侣和谐形象，这是合同里的条约……”
谢伊冷静地说：“合同里还写了彼此不干涉情感自由。你没有人喜欢，何必怪到我头上”
“谢伊·维拉尔！”薛宥深面沉如水，“我没工夫跟你东拉西扯。如果你想毁约，想想清楚代价。”
谢伊波澜不惊的神态中也出现了变化，他抬眼看向薛宥深，一时没做声。
“另外，关于你的情人，”薛宥深只当他同意，飞快进入了下一个话题，“听说她是你从次一环带回来的。”
这句话让谢伊眉头一跳，他的表情再次变了。
“你清不清楚她具体的身份？”薛宥深沉声问。
“怎么，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谢伊眯起眼睛，“你调查她？”
“是，”薛宥深说，“所以需要你的配合。”
他顿了下，视线扫过了办公桌上投屏显示器的影像，上面是两个清晰度不高的模糊的人影。穿着古怪老式的套头宇航服，肩上扛着带有联邦军“密”制标识的长枪，站在一艘火焰冲天的星舰上。
薛宥深曾经在这艘星舰上被打了一枪，那一枪就险些要了他的命。然后星舰爆炸，四分五裂，他是在侥幸到不能再侥幸的情况下被同伴救了下来。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段经历。
尖头锹势力已经全员覆灭，可被认定成其得力爪牙的某个小组织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其他人或许能心安理得地认为这些人早死了，是大获全胜，但有过丧命经历的薛宥深却始终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那是极其狡诈的敌人。或许正躲在某个地方等待东山再起。
他有这样的直觉。
所以薛宥深仍然对身边的一切保持充分警惕。战争结束后，他主张对外环范围再进行一次彻底的排查。现在他回到了首都星，一旦发现有外环人出现在附近，怎么可能不起疑心？
尤其是那个女Alpha，薛宥深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心头就闪过了某种警觉。
如果她真的和那个组织有关，潜伏到他的周围，目的必然不简单。
希望谢伊不要在这种事情上拎不清，给他制造麻烦。
……
“你算什么东西，”那边的谢伊回答，“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宿寒在做梦。
她再次梦见了硝烟的味道。枪林弹雨,炮火喧嚷，漆黑的星海被染成了大片的火红色。战争还没结束，她在和人争吵。心口积压的怒火像是能把世界上所有的火山都点燃。
后来她跳上了一艘正在沉没的星舰,并向那上面发了一枪。在救出了人后，又丢上去了一枚炸弹。
星舰在一片火光中被炸得四分五裂。她扛着枪,一手抓着人向前走。可是争执还没结束。
“你根本不懂！你什么都不懂！！”有人对她说, “我快要疯了,你知道这种感受吗？？我控制不了，我说我控制不了！！！”
“是，我是不懂,因为那是你自己的事！”宿寒听到自己的声音，格外冷酷的音调, “但如果你要拉着所有人一起送死，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她的前襟被一把攥紧了, 对面的人咬牙切齿，语不成调, 大声说：
“你敢、你敢这样说……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我才不会放过你,我要死也一定拉着你一起，宿寒，你等着……”
之后视野天旋地转，咬牙切齿的那个人变成了她自己。
她头晕目眩, 却死死地扼住了身下人的喉咙, 一字一句地说：“你敢……”
对方的表情像陷在迷雾里模糊不清, 宿寒耳边能听到发疯似的断断续续的笑声。她手下再度用力，更凑近时，迷雾散去，她却看到了季泽惜的脸。
宿寒突然睁开了眼睛。
陌生的天花板在她的视野中渐渐清晰, 宿寒眨了下眼，恍惚地想到：
她把季泽惜掐死了？
不，不会吧……
她按了下脑袋，下意识要起身，先摸到了一片棉被。这时宿寒才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季泽惜叫她来的那间房子。她正躺在地上，身上盖了床被子。周围静悄悄的，窗外的天色已经黑了，室内还有一盏灯光照明，在明亮的视野中她看到了那个莫名熟悉的衣柜。
之前的记忆一点点在她的脑海中复苏了。
Shift.
宿寒先摸了下自己的腺体，上面还是有隐隐的热度，但比起先前发烫的感觉来已经好了太多。身上那股忽冷忽热、又亢奋又疲倦的感受也变轻了。
她掀开棉被，从地上站了起来，看到床上还整齐摆放着几只没用过的抑制剂。
这是季泽惜留下的。
宿寒松了口气。
这种抑制剂的效果确实不错。
至少宿寒觉得她不需要小黑箱疗法了，现在还能起来走两步。虽说还是有烦躁气虚的感觉，但大脑能思考了。
她思考了一下，先在屋子里找了找季泽惜的踪迹，无果；然后又打开了终端。季泽惜那边也没有新来的消息，倒是之前安静的联系人谢伊的头像一栏冒出了红点。
01：
[我知道今天发生的事了。 ]
[你在哪里？ ]
[还好吗？ ]
[看到后给我回消息。 ]
[宿寒]
[我想我们需要见面谈一谈]
[你在哪里？ ]
[宿寒？ ]
……
宿寒同样发现了几通未接来电，来电人都是01。
谢伊。
他知道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了。知道赫莱·奥康纳和她发生了冲突……赫莱其实没有爆发易感期，但她合规合情地把他揍了一顿。
谢伊会帮助她吧？
不帮的话也没事，宿寒想，她可以去把赫莱那个孙子揍到服气……不，不要急躁。
宿寒再次做了个深呼吸，把思绪中纷杂叫嚣的冲动压下。
真可恶。那孙子没爆发易感期，怎么反过来是她……
想到这里，宿寒心中一跳。她重新翻了翻裤兜，里面还残留着那枚胶囊针剂被压碎的残渣。是从里面爆裂出的过分浓烈的Omeg息素的香气刺激到了她状态不稳定的腺体。
这东西是喻临给的。
他是想给未婚夫报仇？不，他交代过用量……而且胶囊被压碎是意外，哪有这么小概率的报仇方法？
更让她想不通的是，给Alpha送八九成是真人Omega的信息素药品针剂，莫名有点暧昧。异性间信息素的释放是一种调情手段——极端情况下还会被视为性骚扰。
有相当一部分Omega是格外注重信息素的隐私问题的，不仅对于周围Alpha的信息素释放问题更敏锐，在外面也会保密自身的信息素气息——除了训练高度收敛外，还有人会佩戴专门的信息素混淆品或者混淆香水来遮掩信息素的实际味道。
宿寒觉得喻临就是这类比较保守的Omega，几次接触下来她对于他信息素的实际味道一点也不知道。这种人对于信息素的问题也应该是更敏感的吧，难道他会无知无觉地给她开出这样一种药品吗？
……想不太明白。不会真的想和她调情吧？
嘶。
算了，先不想了。
宿寒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时间不早了，她还是该回家一趟，八成还要和谢伊见一面。
她拿走了床上的抑制剂，然后给季泽惜留下了一张纸条。
宿寒现在的“家”是在联邦中央学院附近的出租屋。当初谢伊表示愿意接纳她来自己的住所，被宿寒委婉地拒绝了，因为她需要一处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当领土。
这间小小的出租屋也是谢伊帮忙找的，由宿寒自己支付房租。虽然小，但也五脏俱全。它的位置宿寒也满意，从她值岗的南校门到那里的距离并不远，宿寒用脚丈量大概是一刻钟的时间。
一刻钟快走到末尾，宿寒在出租屋附近的路灯下发现了一个人影。
她觉得意外，又不太意外。
“你怎么……”她盯着对面。
路灯下的人早就随着她的脚步声而转过头来，露出了谢伊那张双眉微蹙、唇角带笑的美人脸。
“你回来了，”他叹了口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紧紧看着她欲言又止，“你身上的伤……”
宿寒一时沉默下来。
她记得自己还是个破防的纯爱战士的人设。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她撇开目光，语气浅淡，“来问责？”
“这件事情不小，”谢伊嘴里说了点假话，他困惑地、包容地看着她，“我更想听你自己说。”
宿寒将视线移回他的脸上，她扯了下嘴角，要说的话却被谢伊提前一秒的声音抢白。
“去屋里好吗？虽然我知道……”他说，“但路边并不是合适的谈话场合。”
宿寒没说话，僵持了片刻后，她迈步越过了谢伊。
——还怪讲究的咧。
她在心里阴阳怪气地吐槽。
出租屋的房门被打开，然后合上。谢伊的声音紧接着响了起来：
“你的伤怎么样，让我……”
“不牢你费心，”宿寒及时退了一步，是避之不及的姿态，她冷淡地说，“有话就说吧。”
谢伊的脚步顿住，他的心又被那种烦躁的急躁的感觉占据了，但他不想表现出来。于是谢伊垂下眼睛，他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说我相信你，你呢？”
闻言，宿寒怔了一下。她背过身去，以一种有事要忙的姿态将手里一直提着的脏外套丢进了脏衣篓。
她知道谢伊想说什么。
“你想让我相信什么？”她问，又讥诮地说，“我现在这副样子可陪你上不了* ，所以如果你要问责……”
谢伊扑上来从背后抱住了她。
在宿寒看不到的视角，他在这肢体重新接触的瞬间长长的吸了口气，脸上是一副努力克制的、慌张而迷醉的神态。
“我怎么会问责你？是我的错，”谢伊说话的热气打在她的鬓边，他放轻声音说，“听我解释吧，我不会让他成为我们之间的阻碍，宿寒，我和他从来不是法定意义上的伴侣……”
宿寒面露惊讶。
“为了不让你误会，我只告诉你，”谢伊继续说，“别跟我生气了，我和他之间有一些合约的束缚，但是这绝对碍不着我们的关系。我很想你，宿寒。你爱我的，是不是？”
宿寒收回目光，她神情不定，并没有作声。
她伸手，放在谢伊的手背上，然后一把将它扯开了。谢伊愣了下，立刻重新贴了上来。
“你还在生气，为什么？”他的语速变快了，“你去了哪里，现在才回来，是又发生了什么吗？”
他搂紧了她，视线紧紧地盯着她即将开口的嘴巴。
谢伊一直想着那通被别人接通的电话，他想问清楚，但心里的另一道声音却在告诉他不需要太心急。
谢伊不想再引发什么争执，他确实是有点珍惜她的。
而且，他比这里的任何人都了解她。
她是爱他的。
只有他。
谢伊手中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
“……你压疼我了。”宿寒说。
谢伊被推开，他面露无措，看着宿寒身上露出的绷带，张了下嘴巴，没能说出话来。
“谢伊，”宿寒仍然没看他，她低声说着，像是喃喃自语，“说老实话，我不知道……你到这里来，说这些话，是在乎我吗？”
“是，我在乎你，”谢伊像要处刑的犯人看到特赦令似的，他立刻说，“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这话倒还是句人话，宿寒在心里点头，面上却缓缓地发出了一声笑。
“那我想要什么？”她转过身来，询问谢伊，“你觉得我想要什么？”
谢伊看见她笑也笑了，但面对这句话却做不出回答。一种直觉，让他犹疑地警惕起来。
“想要什么都可以，”最后，他做出了类似谎言的完美的承诺，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这样说，“只要我能给你。”
宿寒唇角的笑收了起来，她皱了下眉头，又很快松开。谢伊不免疑心她是否听出了这句话类似谎言。
“其实今天在处理完赫莱·奥康纳的事情后，我就出现了易感期爆发的症状，”然而她突然换了个话题，缓慢地低声说道，“去医院拿了药，然后躲了起来，不然会很危险，一直到现在……我看到了你的消息，但我不知道你会来这里等我……”
“我知道，”谢伊拉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唇边，善解人意地说，“我一直在担心，担心你有危险……”
“这些都是我的实话，”宿寒打断了他，“我的下一句实话是，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你和那个人的婚姻关系有结束的那一天吗？”
“有，当然，如果你介意这个，”谢伊松了口气，他说，“我可以提前……”
宿寒突然扯过他吻了上去。
谢伊只愣了一下，紧接着就像干涸的鱼重回水里一样渴求着回应。他不敢再用力抱宿寒，只能用力地攥紧她的衣摆，没发现那附近已经有几处明显的褶皱。
吻声未歇，一阵连续不断的终端震动的铃声响了起来。这声音格外地锲而不舍，大有不接通就一直打下去的劲在。
宿寒听出来是自己的终端，她一把推开了谢伊。谢伊还十分不舍地厮磨着她的唇角和耳垂。
宿寒又推了他一下。她打开终端，发现是一通陌生来电，一直是这通陌生来电。
她按下接通。
“宿寒，”电话那头先叫出了她的名字，是道耳熟的、男人阴沉的嗓音，“把终端给你旁边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宿寒顿了一下。
她心说上个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的人在医院躺着呢。
她猜出了那头人的身份,于是先看了谢伊一眼，却转过身，自己拿着终端走远了几步。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 也有我的联系方式，”她说, “有话不妨直接跟我讲。”
终端那头的薛宥深静了一秒,估计是没预料到她的态度敢这么强硬。下一刻他就用冰冷的、讥嘲的语气开口说：“你以为你算什么……”
“不算什么, ”宿寒径直截断了他的话，不冷不热地说，“但既然我不算什么,你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呢？”
终端那头的薛宥深被这一句问得梗住，他发出一阵明显的深深吸气的声音。
会打给宿寒, 当然是因为谢伊那边他根本打不通。宴会开场，但本该到场的伴侣却突然玩起了失踪, 无论如何都联系不上，焦躁不已的薛宥深已经攒了半肚子怒火, 现在再听到宿寒火上浇油一样的话, 他只觉得太阳xue被气得一抽一抽的跳。
“你不知道天高地厚，”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有人护着，就能在我跟前蹦跶……”
“我以为？”宿寒用平静的语气说, “我以为爱的前提是尊重,就算是伴侣也不该忽视对方的意愿加以强迫。我以为你只能打到我这里就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
几步之远的地方, 似有所觉的谢伊的目光就从没从她身上移开过。他的神情已经发生了变化，而听见了这一番话后，谢伊的眸光微微颤了一下。
终端那头，薛宥深却因为宿寒的话皱紧了眉头, 他嘴巴紧抿，目光沉沉地扫了眼不远处的宴会场景，重新落回终端上。
“鼓唇弄舌，”他冷声斥责，最后说，“我现在没工夫跟你浪费。告诉谢伊，尔塔姑妈确定出席今天的晚宴，他自己看着办。”
通话被挂断。
一直在维持镇定的谢伊快步走了过来，他望着宿寒的侧脸，问道：“他说了什么？”
“说今晚的宴会，”宿寒收起终端，捡着重点说了出来，“尔塔——应该是这个名字——尔塔姑妈会出席……怎么了？”
谢伊的脸色微变，他先是笑了一下，然后拉住了宿寒的手。
“我的姑妈，她是个重要人物，我一开始不知道……宿寒，我或许……”
剩下的话不用说出口意思也十分明了，宿寒没有询问、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为谢伊打开了房门。
谢伊直到走出去了有些距离，脑中还在回想着宿寒脸上的表情。他回过头，发现那扇房门仍然开着，宿寒仍然站在原地目送。
然后她就收回了视线，回屋重新关上了房门。
回到房间，宿寒先吐出口气。
走了也好，不然谢伊非要留下过夜，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好。
那老小子可不老实，她身体也没有完全恢复，还是分开好。
她还没吃饭呢，一醒了就饿，刚在路上点了外卖，应该也快到了。
接下来宿寒什么都没想，痛痛快快地先大吃了一顿。在她收拾完垃圾后，才重新打开了终端。
——刚刚打过来的陌生号，给他备注个“他算老几”怎么样？
宿寒发现在即时通讯的软件界面上突然弹出来了一个陌生的好友申请，头像是条在鱼缸里的鱼。
申请备注：胶囊药剂
是喻临。
新的聊天界面一弹出来，鱼头像就紧接着发过来了几条消息。
喻临：
[浓缩信息素胶囊针剂说明书.pdf]
[药品服用注意事项]
[尤其注意用量]
[之前交代不够详细]
[短期内过量使用可能会刺激腺体使易感期提前爆发]
[后续我需要追踪记录]
宿寒缓缓地看着这几行文字，她想到那个被压碎的胶囊针剂和现在的情况，又想到白天时喻临在校医院的神态，眉头先拧了下。
寒：
[不用追踪了。 ]
喻临：
（正在输入中）
（正在输入中）
[？ ]
寒：
[你会给我这种药，是因为季泽惜]
[今天，你们没见面吗？ ]
喻临：
（正在输入中）
（正在输入中）
（正在输入中）
[不要妄加揣测]
[跟谁都无关]
[我说过，这是我的课题]
寒：
[你的课题今天不小心被我摔碎了]
喻临：
（正在输入中）
（正在输入中）
[果然]（消息已撤回）
[你的情况呢]（消息已撤回）
[你的腺体的情况告诉我]
[易感期爆发了吗]
寒：
[嗯]
喻临：
[这种情况，普通的抑制剂恐怕不会起效]
[其它的抚慰效果也有限]（消息已撤回）
[甚至适得其反]
寒：
[……]
[如果抑制剂有效果呢？ ]
喻临：
[今天有效不代表明天有效]
[你的腺体本来就有问题]
（发送位置信息）[联邦中央学院·A区花种药科实验楼]
[明天来一趟这里]
[在此期间不要服用或使用任何抑制性药物]
寒：
[明天我休班]
喻临：
（正在输入中）
（正在输入中）
（正在输入中）
[随便你]
[希望你的腺体明天不会休班]
看着最后这条消息，宿寒：“啧。”
她在此摸了下后颈，跳起来来回走了几圈。
第二天，宿寒睡到了自然醒，心里翻涌着那股渐渐活跃起来的属于易感期的烦躁感。她换了身衣服，在休班的时间还是来到了自己的工作地点。
A区，花种|药科|实验楼。
也不是很难找，但走进去不会迷路吧？
不过宿寒刚进入一楼不久，终端里就就自动弹出来了条消息。
喻临：
[五楼]
宿寒顿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扫视了一圈周围，最后目光落到了空间上方的摄像头上。
总之她就跟着指示到了五层，电梯门打开后，是一片芬芳馥郁的花海率先闯入了眼帘，隔着透明的电子脉冲防护罩，她意识到这大概是培育花种的花房。
喻临正站在花房中央，昳丽过人的美貌在各色鲜花的簇拥下更具冲击力。宿寒看到他时先愣了一下，然后她发现喻临今天似乎是换了发型，额前的碎发被拢起，露出了光洁的美玉一样的额头。这样不做遮掩的容貌就完完整整地显露了出来。
回神后，宿寒立即将视线收了回来。
喻临同样是看了她一眼就垂下了眸光。他面无表情，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寒暄”或者“叙旧”的念头，而是直接下达了指令。
“把那边的金夜昙搬过来，”他不客气地说，“跟我走。”
宿寒也没多话，她走到他指的那盆花面前，先小小地吃了一惊。它名字里带了“昙”字，确实很像昙花的样子，可无论是茎叶还是合拢的花苞都呈现出一致的深黑色，宿寒只在花苞的里层隐约看到了星星点点发亮的异色。
她觉得这花有点眼熟。
她带着花跟在喻临身后，绕了几个圈就来到了一处实验室里。喻临轻车熟路，指挥宿寒将金夜昙放到了中央空置的自然拟真培育台上。
“你的腺体，”他说，“如果情况可控，只需要金夜昙盛开后的花蕊入药。它针对腺体的异常有奇效。”
宿寒直起身来，她的目光从含苞待放的昙花移到了喻临的身上。
“你现场给我……制药？”她问。
“这是我的课题，”喻临又重复了这个理由，他说，“我需要检查一下你的腺体。”
宿寒看了他一眼：“这不太好……”
“站到微光扫描室里，”喻临冷着脸，“机器会扫描你的腺体出具报告。”
宿寒：“……”
喻临没多废话，在宿寒做完扫描后就让她去观察金夜昙的情况。金夜昙的花蕊需要在盛开的第一时间采摘才能保持药效。毕竟昙花一现，十分短暂。而和一般的昙花不同，金夜昙盛开的一个重要影响因素就是它的累积光照。
一旦光照的时间足够，不管在什么时间都会开花。然后花朵凋谢，它又开始重新一轮的积累。
宿寒盯着这花看了一会儿，全神贯注，渐渐有些出神。
会这样，一是因为腺体的情况并不算好受，她需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二是她似乎想起来了在哪里见过它。
喻临正拿着她的腺体报告。他背对着宿寒，目光却没落到手里的报告纸上。
在这个没有人看到的位置，喻临抬着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实验室的那一面光洁得像是镜子的墙面，上面倒映出了女Alpha正躬身向花枝凑近的影子。
她伸出手，没有触碰花苞，而是在上方为它挡住了培育台上拟真吹来的微风。
喻临没有移开视线，他的手指紧紧按在了报告的纸面上。在这样的静默中，他似乎也卸下了面上所有的表情。
然而下一刻，宿寒突然扭过了头来，她的目光和喻临在镜面中直直相撞。
“你在看我，”她直起身来，声音笃定，对镜子里的人微微歪了下头，“为什么？”
喻临僵在原地，但很快他抖了下眼睫，重新调整好了呼吸。
“……我在看你，”他没有移开视线，喉咙滚动了一下回答说，“不行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休息一天哦，后天继续更~
第24章
这话让宿寒挑了下眉。
两人间空气已然再度安静下来,在喻临的目光中，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可以直说，”她缓缓地、谨慎地开了口, “我的情况……很难治？还是有什么不对？”
她飞快地瞟了眼喻临手里的报告。
喻临：“……”
他吸了一口气，本来用力捏着报告的手放松了力道。
“花要开了, ”喻临没准备回答这个问题, 他说, “做好我让你做的事。”
肉眼可见的情绪变糟了。宿寒犹疑地又多看了他几眼，然后才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含苞欲放的金夜昙上。
奇怪，她心想, 他难道真对我有意思？
宿寒回忆了一下和喻临从初见到现在寥寥几次都不算愉快的相处，想不出来贵族少爷为啥会对她有意思。
错觉吧……
说起来季泽惜也是莫名其妙就找过来的。
他们图什么呢……真就图她这张脸？
宿寒一时还真想不明白。
虽然她脑袋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脸上却十分平静，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正要开放的花朵。花朵隐隐散发着一股奇特的香气,正变得越来越浓郁。
因为确实遵了“医嘱”没有用药，腺体还不太舒服的宿寒在一开始闻到这股香气时就觉得心旷神怡, 所以她挺乐意守在旁边等花开的。
宿寒在第一天来联邦中央学院报到的时候见过这样的花。不过不是在这么先进干净的实验室,而是在C区的一处花园里。那里是不设置气候调控的自然区，宿寒经过时碰巧下了阵雨。
那一株花苞更小、枝叶也更零落的金夜昙在雨里被打湿，但是居然就这样颤颤巍巍又义无反顾地舒展开了花瓣……
“开了。”宿寒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纯黑色的花朵盛放，展露出其中闪烁的星光——是星星形状的金斑点,随着花瓣的舒展跳跃蹁跹,像是在夜幕中击起了一阵耀眼的涟漪。那股馥郁的香气浓度也在这时达到了顶峰。
宿寒怔怔地看着,然后她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带着白玉一样光泽，它搭在了花上，然后将它摘了下来。
宿寒眨了下眼，看到喻临目不斜视地捏着花走到了另一边,她的心情有点难言。
——摘花就摘花，当着她的面还要在花瓣上摸一下是什么意思？
白皙的指尖抚过黑色的花瓣，从指缝渗出的星光透着点莫名旖旎的风味。等宿寒反应过来，这只手和花就一起离开了。
她怀疑这是going，但是没有证据。
喻临面无异色，仍然是冷冰冰的美人像。他带着金夜昙的花朵来到了早就准备好的实验台上，在机器的帮助下开始心无旁骛地剥花、取蕊、萃取……总之是一系列看上去就很专业的操作，宿寒看了会儿，又将注意力放到了刚才他随手放下的报告纸上。
她要看看到底情况怎么样。
……
……写这么多专业术语，字都不认识！
宿寒愤怒，但是磕磕绊绊地读了下去。
什么“液相色谱”……“α信息素波动指数”……“代偿模式分析”……
哼。
她拿出了终端，开启扫描识别的功能。虽然她要强，但是好歹也是在星际时代，智能设备也能帮大忙。
不过，还没等她扫描出个结果，喻临就再次向她走了过来，这次他手里拿了一支小体积的试剂瓶，里面的液体带着某种发光的色泽。
“……要喝这个？”宿寒问，“全部吗？”
喻临像是看出了她心底的犹豫，没说话先将试剂瓶剥下了盖子，然后将里面的液体倒出来了些，自己仰头喝了下去。
宿寒：“……”
“没有毒，”喻临看向她，冷声冷气地说，“别耽误我的事。”
宿寒伸手，将试剂瓶接了过来。
“这个……有另外的价钱吗？”她犹豫了一下问。
“如果有，”喻临顿了下，将目光在宿寒的脸上扫了一圈，“我一开始就会说。”
宿寒于是再次注视了一下瓶内的液体药剂，喻临最后补充回答：“全部喝掉，要看效果判断下一次用药的剂量。”
宿寒将药倒进嘴里，一股冰凉甘甜的味道顺着她的咽喉滑了下去。
口服的药剂起作用会稍慢一些，但咽下去以后胃部就率先产生了一阵舒爽的感觉。宿寒慢慢地从嘴里回味出了之前闻到过的金夜昙的香气。
她抬眼，发现喻临的目光还一直落在她的身上，神态中像是观察、或者思索。
“可能要等……”宿寒话没说完，猛然噤声。
因为她对面的Omega从耳垂上取下了一个东西，是个不仔细观察就发现不了的透明的珠子。喻临伸手凑近，那耳饰一样的珠子就自动吸附过来，然后被他放到了一边的实验桌上。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一阵相当熟悉的属于Omega的信息素的味道蔓延到了宿寒的周围。她在察觉到的那一瞬间就顿住了。
是豆蔻的香气，和之前喻临给她的胶囊药剂中的信息素完全一致的味道。
“现在可以试一下，”喻临像是不觉得自己做了多么离谱惊奇的事，他仍然望着她，低声而字字分明地说，“你的感受呢？”
宿寒：“……”
他是疯了吗？
不说别的，首先她是个Alpha，还处在易感期，对于任何Omega都称得上危险人物……他居然主动冲她放信息素，放昨天就差点让她失控的信息素？ ？
宿寒的手指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攥紧。她目不转睛地和喻临对视，很轻易地发现他漆黑的眼珠也同样颤动着，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那股清冽的冷杉的味道在不受控制地溢出，湿润而微苦木质气息和清亮尖锐的辛香相遇，然后融汇、纠缠。
宿寒伸出手，在对面的Omega完全松懈的肢体语言下，她碰到了被放下的耳饰珠子，用食指重新将它递回了喻临已经红到滴血的耳垂上。
喻临僵住了。在他目光下，宿寒的嘴角动了下正想说话，不远处却突然炸开了一道熟悉的嗓音。
“——你们在干什么？！”
季泽惜目光冒火，他像个炮弹一样，从实验室的门口冲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宿寒立刻后退了一步, 正好给气势汹汹冲过来的季泽惜留出他要插进来的空间。
季泽惜像是从别的地方急匆匆赶过来的，气喘吁吁，面色泛红, 额发飞扬间露出了被汗水沾湿的额头。他很是当仁不让地站到了沉默的宿寒和喻临中间，用焦急又怀疑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
“你们刚才……在做什么呢？”他先看了眼宿寒,又将目光放到了喻临身上。
喻临那边也退了一步,方才的神态已经被他滴水不漏地收了起来。面对突然到来的好友和他的询问,他似乎并不准备回答。他伸手重新调整了下耳垂上的珠子，呼吸渐渐平复了下来。
季泽惜等了片刻，然后就因为这副矜傲的作态忍不住瞪圆了双眼。
“喻……”
“——是昨天的药出了问题, 影响到我的腺体，”宿寒及时开了口, 她伸手拉住了季泽惜的小臂，语气认真又平淡地解释, “我过来是看看有没有解决办法……”
季泽惜还散发着热度的身体僵了下，他看了眼宿寒的手,再去看她的眼睛,心里沸腾的情绪稍稍平静了些。
“刚刚喻临重新配了药，”宿寒继续说，“我试了下，在看效果。”
这是完全叙述事实的口吻。在一旁沉默的喻临耳朵动了下, 不动声色地向她看了一眼。
空气中, 那股几乎令人意乱神迷Alpha的信息素的味道在消散。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很快就能恢复如常。季泽惜闻不到，就算他来得再早一些，也不知道方才空气里突然多出了冷杉的气味。
喻临还在平复着刚才被引发的心跳失衡和口干舌燥。他怕一出声恐怕就会被听出来些异常。他从没有过这样的经验，脑海中的理智也一直在提醒他“危险”“危险”……
他知道这是不对不该的。可现在喻临将目光放在了宿寒的脸上,她完全没有分来半点余光，只是专注地、一味地将注意力全给了季泽惜。
而季泽惜是他的朋友。
喻临再次提醒自己，他应该顾虑到朋友的感受。
毕竟季泽惜并不在他面前掩饰他对这个女Alpha突如其来的热情和好感……
可喻临忍不住再次想到：难道季泽惜和她之间会有可能？
正在这时，宿寒突然向他看了过来，就像之前从镜子中捉住他猝不及防的视线一样，再次精准地和他对视了。
但和上次不同，还没等喻临回神，下一瞬她就将目光移开了。
喻临的呼吸一顿，有些疑心她的眼神是否过分平静，而后想到在刚才、在最后她将这能自动吸附的耳饰混淆珠递过来的时候……眼底似乎也是冷静的。
她将这东西重新还给了他。
喻临捏了下耳垂，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耳饰珠自动吸附过来时几不可查的触感，她的手指也几乎碰到他的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