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段青野的语气有些生硬。

他不再理阮棠，大步往楼下走去，阮棠小碎步跟在后面，像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阮父阮母已经坐车离开了，哥哥从公司过去，他们两个单独乘一辆车。

到了晚宴，阮棠一直守着段青野，寸步不离。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圈子和人群会让段青野产生不适，他希望能做段青野和外界连接的媒介。

“这就是晚宴的主人吴叔叔，很好相处，你要跟他打招呼吗？”

“不去。”

“好吧，那我给你介绍下熟人……你先把这块巧克力蛋糕吃了。”

阮棠一边投喂，一边说道，“跟爸妈……你爸爸妈妈谈话的这几个人都是重要的合作伙伴，你之后进公司，会接触到他们。”

“这几位是公司的元老，他们可过分了呢，面上和气，私下里却偷偷给哥哥使绊子，你毕业后快点进公司，帮哥哥一把。”

“你呢，你不进公司吗？”段青野突兀地反问道。

阮棠眼睛瞪得滚圆，连连摆手，生怕段青野不信他，“我对公司的事情不感兴趣，我绝对不会进公司。”

他生怕被误会贪图阮家的家产，要跟段青野争权夺利。

段青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露出一丝情绪，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阮棠无奈地眨了眨眼，又给他介绍同龄人，“李叔叔是你爸爸的至交好友，李家和阮家有婚约，司棋哥哥个人很好，特别温柔体贴，他……”

“哥哥？”段青野的语气突然变得尖锐，“他那么好，你怎么不去找他！”

阮棠：“……”

“我为什么要去找他，我跟他没有关系，阮家跟他有婚约的人是你。”阮棠神情无辜道。

段青野被噎了一下，语气仍然暴躁，“那在我之前，他不就是你的未婚夫？”

阮棠终于明白了段青野态度转变的原因，连忙撇清关系，“他对我来说只是一起长大的哥哥，李叔叔跟爸爸关系好，小时候经常见面，但我们年纪差距太大了，他学围棋时我还在和泥巴呢，玩不到一起去，之后各自上学，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你放心，这就是你的婚约，谁都插不进去。”

段青野自动忽略了最后一句话，直视着阮棠的眼睛，紧绷着脸，“嘴上说着关系不好，但你口口声声叫他哥哥，这不很亲密吗？”

阮棠更委屈了，小小声地解释道：“他比我大五岁，不叫哥哥是不是不太礼貌呀。”

“李司棋是你哥哥，阮清珩是你哥哥，这个那个都能当你哥哥。”段青野咄咄逼问：“你到底还有多少个哥哥？”

“……”

阮棠被段青野突如其来的情绪凶得不知所措，迷茫地眨了眨眼，他实在找不到问题的关键，只能试图萌混过关。

他亲亲热热地挤过去，搂住段青野的胳膊，“虽然我比你早出生半个小时，但我叫你哥哥好不好，青野哥哥，以后你才是我的好哥哥。”

对待家人，阮棠惯用这招，屡试不爽，段青野也格外吃这套。

这是阮棠逐渐摸清的规律，有时段青野脸色越难看，心里就越开心。

把人哄顺毛了，阮棠见好就收，松开了段青野的手臂，默默拉开距离：“爸爸在叫你，你赶快过去吧。”

他知道这个晚宴是让段青野融入圈子的好契机，卖力地推着不情不愿的段青野向前走。

段青野被他推得往前踉跄了几步，再次停下来，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阮棠只是笑着朝他挥了挥手，眼里满是祝福。

他很高兴看到错误被改正，一切回到正轨。

段青野犹豫地走过去，阮父没有给他推辞的机会，强行把他拉了过去。

段青野被团团围住，他莫名有些心慌，彷徨地从缝隙中寻找阮棠的身影。

晚宴上人来人往，那个穿着白西装的少年周遭却形成了真空地带，身影逐渐模糊，被同化成了一道炽亮的灯光。

仿佛一不留神就会消散。

……

阮棠拍了拍脸，转瞬间就调整好情绪，眼神放亮地看着桌上的甜点。

他喜欢做甜点，这不仅是品味美食，更是跟名厨请教的好机会。

阮棠吃了口柠檬塔，在脑海中复盘制作的过程，刚到关键时刻，突然被恼人的杂音打断了。

阮棠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周明远。

周明远眉梢间全是得意，“阮叔叔就是心软，竟然放任你这种冒牌货抛头露面，你也是不要脸，要不然我真想不出你怎么敢参加这种场合。”

这种冷嘲热讽，阮棠早就听了一箩筐，对此免疫了，“你能参加，我为什么不能？”

周明远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我是周家名正言顺的二少爷，跟你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凭什么不能！”

说完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你是不是没皮没脸，又哭又闹，折腾了好多天，阮叔叔他们才捏着鼻子让你参加的！你别太得意了，你就跟下水道的老鼠一样，让人见了就想踩一脚，阮家留着你，说不定是为了折磨你，为亲生儿子报仇！”

阮棠见不得他这样臆想阮家和爸爸妈妈，主动解释，“我的亲生父母已经离世了，之前又在高三的关键时刻，爸妈人很好，怕我流落街头，也怕我跟理想大学失之交臂，这才让我留在阮家。”

周明远啧了一声：“阮家要脸，你大闹一通，说不定他们会为了安抚你，一年分你几百万，这对阮家来说只是毛毛雨，是笔划算的买卖，或许会轻易同意。”

他觉得自己铺垫得不错，还要再加一把火，抬起头却撞上了阮棠过于平静的目光。

周明远愣住了。

“我知道，你想撺掇着我把场面闹大，让阮家丢脸，做为你之后的谈资，带着一群人在背后偷偷戳我们阮家的脊梁骨。”

阮棠无奈地叹了口气，像在看一个懂事的小孩，“你以后做事能不能多动动脑子，不要把心思写在脸上，这么粗浅的激将法，你觉得我会上当吗？”

周明远被戳穿了心思，瞬间破防，瞪着阮棠，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阮棠忍不住叹了口气：“从小到大，你一直把我当假想敌，知道我不是阮家人后，整个高三都在给我使绊子，打扰我学习，但我还是比你多考了一百分。”

之前的种种就像恼人的蚊子绕着他飞，他不会专门抽出心思和时间去抓蚊子，但蚊子一旦落在他身上，他一定会一巴掌狠狠地扇上去。

阮棠表情愧疚，感觉过意不去：“这可怎么办呢，我就是比你聪明，比你会动脑子，你实在忍不了就回炉重造吧，除此之外，你没有别的办法胜过我。”

周明远瞪他，“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还能重新活一遍吗？！”

阮棠像一个尽职尽责的老师，循循善诱道，“所以啊，时间不可逆，你既然明白这个道理，就该认命，放平心态。”

阮棠愚弄的态度彻底惹火了他，周明远理智全无，不管不顾地说道，“你们阮家爆出了这样的丑事，你一个……”

周明远刚要说出难听的话，视线突然落在阮棠身后，像是见了鬼，脸色苍白，不可置信地连连摇头，神智都像是被摧毁的一般。

阮棠：？？？

他生怕周明远碰瓷，后退了一步，表示他没有进行这种精神攻击。

周明远没再搭理他，喃喃自语了几句，不甘又难堪，最后背影仓皇地离开了。

阮棠像是看了一出没头没脑的戏，若有所感地转过身，却只看到了哥哥和段青野离开的背影。

……

晚宴相当无趣，阮棠努力打发时间，昏昏欲睡，终于得到了暂时离开的借口。

他快步走上前，扶住站不稳的段青野，担忧地皱起眉。

阮父解释道：“青野酒量太浅，喝了一些果酒就这样了，你带他去楼上休息吧。”

阮棠点点头，扶着段青野上电梯，段青野醉得更厉害了，几乎把全部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阮棠没办法，只能环抱住段青野，两人紧紧相贴搂抱着，像是一对亲密的情侣。

把人送到房间后，阮棠又要了杯牛奶，给段青野解酒。

“喝完会舒服一点。”阮棠把牛奶杯放在桌子上。

段青野靠在床头，眸色比夜空还要黑沉，直勾勾地看着阮棠。

阮棠被看得头皮发麻，结巴了一声：“怎，怎么了？”

段青野没有回答，端起牛奶，一饮而尽。

他刚要问段青野要不要睡一会，短信声打乱了他的节奏。

阮棠低头扫了一眼，瞳孔震颤，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去抢段青野手中的杯子。

“别喝！”

段青野刚咽下最后一口牛奶，缓慢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珠倒映着阮棠的身影

阮棠看着空掉的牛奶杯，脸色苍白，人摇摇欲坠，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短信的内容。

【surprise，我在里面加了点料，会让人血脉偾张，接下来这场戏一定要好好演，你是绝对的主角！】

虽然是匿名短信，但看语气就一定是周明远。

周明远脑子是真不好，连隐藏都不会。

但到了这个关头，重点不是追究周明远的过错。

阮棠嘴唇嚅动了一下，深深地望着段青野，却说不出一句道歉的话。

在知道自己是鸠占鹊巢的假少爷那一刻，他的天都塌了。

他掏心掏肺地对段青野好，是为了补偿他，也是在跟命运抗争。

他虽然像书中的恶毒炮灰，但他是有良知的人，段青野替他承受了那么多苦难，他不会做半点对段青野不利的事情。

但人竭尽全力，不如命运轻描淡写，阴差阳错下他恶毒又愚蠢，使用这么下作的手段算计段青野。

阮棠突然喘不过气来，自责到了顶点，眼神下意识瞟向窗外。

如果能弥补这一切，他从楼上跳下去也愿意。

手腕上灼热的温度唤回了他的注意力，段青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紧紧握住他的手腕儿，死死地盯着他。

“你想做什么？”段青野的声线干哑得厉害。

阮棠知道药效发作了，再瞒下去会铸成大错，舔了下干涩的唇，逼着自己开口，“我错了，我对不起你，牛奶里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是……那方面的药，不好的药，让人神志不清，就是你懂的。”

阮棠羞愧得满脸通红，段青野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用肩膀蹭了蹭发烫的耳尖，转头回避他：“我们之间不需要那种药。”

阮棠：“我们之间？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根本没懂。”

他没想到段青野竟然纯洁到这种地步，头痛欲裂，又解释了一遍，还用上了肢体语言：“这下懂了吧，不是我弄的，但跟我有关……药效是不是已经上来了？”

段青野不再开口了，浑身散发着热气，烫得阮棠皮肤寸寸战栗，整个人也变得燥热了。

他顾不上这些，只想在事情恶化到极点前，多挽救一些，“我去叫人，让他们送你去医院。”

“叫谁？”

“爸妈还有哥哥。”

“你想让他看到我这副样子吗？”

“……是我考虑不周，我叫酒店的工作人员行不行。”

“他们不会把看到的说出去吗？”

“我可以之后找他们签保密协议。”

“你确定他们一定会签？签了之后就绝对不会违约吗？”

“……”

阮棠难堪地低下了头，被段青野逼问得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那杯牛奶里有东西，我宁愿自己喝，也不想你受折磨。”再开口，他的声音染上哭腔，快要被负罪感逼疯了。

“还有第二种解决办法。”段青野站起身，在阮棠呆愣的目光中朝门口走去。

“与其叫别人来看我屈辱的模样的错，不如我自己硬扛，第二天药效褪去，一切恢复如初。”

段青野替他打开了门，眼神清醒到近乎残忍，“你回去吧，假装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