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的声音温润清澈，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虔诚。一束太阳光挣脱云层洒在他的脸上，衬得他眺望晴空的侧颜神圣且悲悯。盛君淮呼吸一顿，目光正大光明地落在叶从钧的脸上。

盛君淮心思缜密，做事向来未雨绸缪。他习惯于在抛出问题的同时，设想出很多答案，确保周遭一切人和事的反应不会脱离他的掌控。可是叶从钧的回答，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你的回答跟我想的不太一样。”盛君淮坦然说道。目光一寸一寸掠过叶从钧精致锋锐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薄削的嘴唇，最后落在他敞开的衣怀和凹陷的锁骨上。“不冷吗？”

盛君淮刚进校门，就注意到了这个人的背影。很少有人能在身材高大健硕的同时，又让人感觉到挺拔瘦削的单薄。这个人就做到了。凛冬的寒风肆虐，将干枯的落叶和杂草卷入空中。风声烈烈，他的黑色衣摆就像是一双恣意张开的翅膀，而他只是静静伫立在一排排干枯笔直的银杏树前，仰头看着碧蓝的晴空。

盛君淮很难形容自己看到这一幕的心情。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走向这道背影，直到近在咫尺。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温和沉静，生怕惊扰到眼前人似的，不受控制地问“你在看什么？”

他说：“我在看飞机。”

一阵寒风倏地刮过，恍惚间，盛君淮觉得自己好像闻到了一股冷杉的味道。

清冽、干净、甜润中夹杂着一丝丝的松针香气，就像置身在大雪初霁的山林中，晨雾浩渺缭绕，林间鸟雀无声，带着一股寂静却足够摄人心魄的穿透力。

盛君淮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回过神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开口问了什么，却清清楚楚听到了那个人的回答。

每个字，都跟他想象的不一样。

察觉到身侧那道炽热到毫不遮掩的视线，叶从钧终于回头了：“我们不认识。不冷。”

盛君淮怔愣一瞬，才想明白叶从钧在说什么。他说我们不认识，所以他的回答自然跟盛君淮想的不一样。他说不冷，是在回应盛君淮的关心。

这样一个自信到近乎桀骜的男人，却又在察觉到别人关怀的时候表现出令人意外的乖巧，这种矛盾感让盛君淮难以形容。就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划过心尖，盛君淮沉默片刻，忽然说道：“盛君淮。”

“叶从钧。”

盛君淮的眸中氤氲出一丝细不可查的笑意：“我知道。”私家侦探送到他桌面上的资料和照片完全不能勾勒出叶从钧的万分之一。在这一刻，盛君淮突然明白了厉宗川为什么跟着了魔似的护短。甚至不惜放下身段给他们这帮发小敬酒点烟。如果换成是他……

盛君淮还没想明白如果换成是他要做什么，叶从钧已经看过来了。漆黑清亮的眼眸直挺挺地对上他的视线，盛君淮清楚看到了对方瞳孔上倒映出自己的身影。那一瞬间，盛君淮莫名感受到了巨大的满足。一股微弱电流从尾椎骨窜到脑垂体，又顺着心脏的跳动发散到四肢百骸。盛君淮感受着心脏蓬勃有力的跳动，连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颤。

他的双手插在风衣兜里，缓缓攥紧拳头，好像要把什么死死攥在掌心，面上却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我经常听宗川提起你。”

听到盛君淮提到厉宗川，叶从钧一点都不感到意外。这些年来，叶从钧经常会在孤儿院、学校，乃至兼职的地方偶遇厉宗川的亲朋好友。盛君淮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叶从钧冲着盛君淮点了点头：“盛总好。”

“叫盛总实在是太见外了……”盛君淮笑吟吟推辞。话没说完，就注意到叶从钧突然警惕起来的眼神。

“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叫你盛叔叔吧？”叶从钧有点无语。怎么厉宗川的朋友都是这副德行。

盛君淮的寒暄戛然而止。他有些错愕地看着叶从钧，半晌忽然笑了：“怎么会。我只比你大八岁，你可以叫我哥。”

叶从钧眉毛微挑，盛君淮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我们各论各的。事实上，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大家都一致认为你才是宗川的义父。”

能让厉宗川在警校念书期间就立下个人二等功，又让他在入职后一路升职加薪的贵人，不是义父又是什么？也就是厉宗川不要脸，非要认父做子。他们这些人可是公平公正，仗义执言的。

盛君淮言之凿凿，说得他自己都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