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独自走在长满杂草的坎帕尔郊区,花墙枯萎了,那些拱门早已被人移走,建筑墙壁因为时间太久而变得发黄,一切都是荒颓的样子。
我有多久没有回到这里了?
庄园里杂草丛生,几个孩子混进去打闹嬉戏踏出来一条小路。
和商界的那些人打交道令我身心俱疲,我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去抚摸那些年代久远而裂纹的木扶手,扶手没有木刺,被人磨得平滑。
他被木刺伤过手,所以我就请人把房子里的木头磨平了。
屋子里的家具都没有搬走,还保留着最初的模样,只是它们都被盖上了纯白的防尘布。
像是在祭奠,又像是在讥诮我这个不速之客。
我是个败者。
直到现在,我打开那扇熟悉的卧室门时,手指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颤抖。
房间里落了灰,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打扫了。
我踩着吱呀作响的老旧地板往落满灰尘的办公桌走去,稍稍拍打了几下软椅便撩起衣摆坐下。
那些军商两界油盐不进的老顽固总是会一遍又一遍地挑战我的底线,最难熬的几年我都是来这里平复心情,这里很安静。
我会坐在这里打盹,幻想着那只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噩梦,等我醒来,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他会对我笑。
他会毫不顾忌地叫我的名字。
可是……没有人再会对我那样,睁眼即是一片荒凉。
起初我还会发疯,推开门跑去这庄园的每一个角落寻找他的影子,仿佛制造些响声、割破了动脉、落魄得像是个孤魂野鬼他就能心软,并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即使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他从来不和我玩这种游戏。
他离开了。
我的世界变得一片灰白,满目疮痍,天光黯淡。
他生活在一千八百光年之外。
我也想过豁出一切用炮火吞噬掉他的家乡,毁掉一切他能够依靠的东西,哪怕跃迁一千多光年,把他夺回来锁在这里。
可是,那样他会更加恨我。
我曾见到过他痛苦不堪的一幕,我不想再经历一次。
……
那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三年,我非常愚蠢地制造了一场侵略战争,率领战舰自北向南,一直打到了地球边缘,那时的我变得狂妄自大、多疑敏感。
我切断了他们的物资运输线,将他们的药物、食品、水源断的一干二净。
可是那场战役我们并没有取得胜利。
我愤怒地回到坎帕尔,结果查到了唯一一条由坎帕尔发出的通讯信号。
是从我的庄园里发出的。
那里住着我的爱人,他是个军事间谍,我很早就知道了。
那天我刚刚抵达坎帕尔,瞒了副官自己跑出来乱逛,走到街角微微抬头就看到了坐在小阳台上发呆的少年,他看起来比我还要稚嫩一些,是个拥有东方血脉的男孩儿,清秀的面容让我像根棍子一样杵在了路中间。
他坐在那一小片阳光里,我怔怔地望着他,后来他奇怪地看过来,与我对视的瞬间,我想我是对他一见钟情了。
我回到军部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令副官去查,跃迁记录连同他的所有证件我都看了一遍,包括他在第一军校的证件和成绩。
他的能力深深吸引了我。
这样的天骄之子,他的未来将会一片坦途。
但同时我也被他21岁的才能有了一丝危机感,因此他向我请求过多次想要入职军部,我都拒绝了。
我不会允许一个间谍真正地触碰到军部机密,即使我曾拿出机密文件摆在他面前试探,他也从未向外传递过什么消息。
可我还是没有真正信任过他。
我也从没有向他说过爱,以至于有时候我自己都在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因为要困住这样一个天资卓越的人。
以便他为我所用,而不会成为我的对立面。
我第一时间回到庄园,那也是我第一次这么质问他。
他的态度出奇地平静,那条通讯确实是他发出的。
是他翻出我办公桌抽屉里的航行图,根据我的作战习惯向他的导师预测出了我的全部战略部署。
他太了解我了。
他几乎没有过多考虑就坦白了自己军事间谍的身份,他恳求我放他跃迁回地球。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透露出了卑微。
放他走?我自然不会答应。
我愤怒于他背叛我,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眼中的慌张和急迫,如果我当时能冷静思索,就该知道能让他如此低声下气地求我一定另有隐情。
他的母亲过世了。
那条通讯原本是一条来自他母亲的逝世通知。
而我为了侵略,切断药品供应,间接导致了他母亲不治而亡。
这事我是许多年后才知道的。
但当时他还是没有选择怨恨我。
我很害怕见到他落泪的样子,他只是祈求着,一遍又一遍地祈求着。
别走。不要走。别抛下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