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苏还是第一次来到湍城，有些好奇，掀起帘子往外看，街上挺热闹的，有卖糖水的、卖书画字帖的，还有杂耍卖艺的。

街上摩肩擦踵，驴车不好走，柳苏提出先去客栈歇脚，等到时候休息好了，再出来外面玩。

德忠无有不应。

柳苏进了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离宫前一天，赵昇给了柳苏几箱银子，让柳苏带着路上用。柳苏本来不想要的，可转念一想，反正赵昇也不差钱，不拿白不拿。

柳苏觉得银子太重，带着不太方便，还让赵昇换成银票，赵昇全都照做了。

柳苏到了厢房睡了一夜，浑身舒坦，第二日一大早，他跟德忠下了楼，在大堂点了几个菜。

这家客栈的生意不错，这还没到晌午，几乎都坐满了人。

人一多，交谈声也多。

“你们听说了吗？蓝家倒台了！”

“哪个蓝家啊？”

“还有哪个蓝家？不就是太后的本家吗！太后从前执掌权柄，整个朝廷都是蓝家人！”

“既然蓝家是太后的本家，可不就是皇上的亲戚吗？皇上会对自己亲戚动手？”那人不解地问。

“你不知道，皇上跟太后本来就不对付，自然也不会对蓝家手下留情！蓝家一百九十九口人，全都被下了大狱，隔日就要抄斩啦！”

……

柳苏听着那一群人的聊天声，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蓝家人被清算，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店小二这时候将饭菜都端了上来，油酥烧饼，一小碟熏肉，芙蓉糕，莲子粥，“客官，您请慢用。”

“谢谢。”柳苏将注意力都放在桌上，这些吃食都是比较常见的，但味道却是不错，难怪这家店会有那么多客人。

第35章

柳苏吃完早饭，决定去外面逛逛。

这几年来，他一直为了生计而奔波忙，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放松过，眼下终于可以好好游玩了。

街道上有不少商贩在吆喝着，柳苏站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前停了下来，泥人都是现捏的，什么样式的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最后他决定买一个童子模样的泥人，到时候安安看见了，肯定会喜欢。

柳苏把买来的泥人交给德忠，不一会儿，德忠手上拎了七八样东西，都快要拿不动了。

两个人走到长街尽头时看见一群人将一对父女围了起来，那对父女估计是出来卖唱的，老爹瞎了眼，瘸了腿，女儿穿着白色素裙，模样漂亮，眉眼与秀娘有几分的相似。一个穿着绫罗的男人摇着折扇，一脸淫邪，伸手去碰那位姑娘的手，“小美人儿，爷有钱，跟了爷，你以后就不用跟你瞎眼老爹卖唱了。”

那位姑娘被吓得脸色都白了，往后退了好几步，“公子，妾蒲柳之身，能得到公子的青睐，是妾的福气。但妾早已发誓，终身不嫁，求您放过妾吧……”

姑娘分明不愿。

可那个男人却偏要强求，“你少骗人了，什么发誓终身不嫁，爷看你是想要攀高枝！”

“爷，妾没有这样的想法。”姑娘潸然泪下，我见犹怜，更加激起了男人心底的兽欲。

男人转过头，示意身边的小厮掏钱。

一个鼓鼓囊囊的银子被扔到了瞎眼老爹的脚边。

“行了，别他妈不识好歹了，要是把爷惹急了，别怪爷对你动粗。”男人一把将姑娘搂到怀里，手却也是不规矩地乱摸着，“这里有十两银子，就当是买你的银子。”

“爷，您别这样……”姑娘力气小，根本挣不开男人的禁锢。

“啧，欲拒还迎？你们这些女人就这点手段。”男人笑得令人发毛。

……

柳苏算是看明白了，这个男人是要仗势欺人，强抢民女，围观的人都是普通的老百姓，没人敢为这对父女说话，他要是不站出来，男人就要得逞了。

“住手。”

听到喝斥声，男人停下手头的动作看向身后的柳苏，身上的怒气一下子升腾起来，“你敢坏爷的好事？”

“那位姑娘不想跟你走，你没听见吗？”柳苏胆子不算大，但他却有一份赤诚的勇气。

“她收了我的钱，就必须跟我走。”男人目光凶狠。

“十两银子，连一个妓都买不到。”柳苏从人群中走了过去，将那位姑娘拉到自己的身边护着。

“爷愿意给钱就不错了。”男人是湍城的地头蛇，平日里没人敢这样对待他，“我劝你还是识相一点，否则的话，别怪爷对你不客气了。”

“我今日不会让你把她带走的。”柳苏站得笔直，将姑娘护得死死的。

“好啊，有种！”男人的声音拔高，他使了一个眼色，示意身后的小厮动手。

几个小厮相互对视了一眼，要对柳苏动手。

柳苏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了，他抄起瞎眼老爹脚边的板凳，准备在小厮扑过来的时候给他们重重一击。

预想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一群穿着黑色衣服男人从不远处的屋顶上跳了下来，他们的身手很好，不到片刻，那群小厮都被打趴下了。

男人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他恶狠狠地瞪着柳苏，“好啊，看来你是有备而来，爷今日不跟你计较了！”

说完之后，男人踢了一脚躺在地上的小厮，“都赶紧给我起来，丢人的玩意儿！”

几个小厮躺在地上连连哎呦了好几声，扶着腰慢慢爬起来，跟在男人的身后离开了。

黑衣人齐齐对着柳苏拱手，态度恭敬，很快又消失在街道中，都到这时候了，柳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些人估计是赵昇派来保护他的。

那位姑娘见男人走后，对着柳苏盈盈一拜，“多谢这位公子搭救，妾身感激不尽。”

瞎眼老爹也摸索着走过来，热泪盈眶，“您是好人呐！若不是今日有您在，小女就要被抢走了……”

柳苏连忙把瞎眼老爹跟姑娘都扶起身，“我也没做什么，二位快起来吧。”

姑娘脸上还挂着泪。

“对了，我这里有五十两银子，你们先拿去用吧。”柳苏掏出一张银票递给姑娘，“做点小本生意还是够了。”

那位姑娘不敢要，几番推辞之后，才将银票收下，连说了几句谢谢大恩公。

第36章

柳苏在湍城玩了好几天，到了第八天时，提笔给安安写了一封家书，用红漆封着，另外，他还准备了一大堆的小玩意儿，让德忠一起寄回京城，至于德忠是用什么方法寄回去的，他就不得而知了。

半个月后，柳苏跟德忠骑着驴车离开了湍城，到处游山玩水，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书上会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了。

柳苏骑着驴车游遍了周朝的大江南北，对各地的风俗人情、地理风貌都有一定的了解，他选择在平城落脚，之所以选择平城，是因为这里一年四季如春，是个很适合居住的地方。

他在平城租了一个小院子，总共有七八间的屋子，他把东屋收拾出来当卧房，另外几间房用来堆杂物什么的，平日里德忠也会帮忙收拾。

院子门口有一片地，柳苏觉得这片地要是不用，好像有些许浪费。他去集市上买了几包葡萄种子，这时候种下去正好，等到来年七八月份就会长出葡萄树了。

柳苏无比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十一二月应该是一年当中最冷的日子，可平城却不一样，天气只比秋天时稍微冷一些，根本不需要穿棉袄。

这一年，柳苏是跟德忠一起吃团圆饭的。

柳苏手艺好，包了很多鲜虾馄炖。

德忠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馄炖，一口气吃下三大碗，要不是肚子实在太撑了，德忠估计还要再添一碗。

柳苏见德忠这么喜欢吃，又包了几屉馄炖放着，等到时候想吃就可以拿出来接着吃。

柳苏的模样生得好，又待人和气，没过多久就跟邻居们混熟了，大部分人都不识字，知道柳苏认识字以后，会让柳苏帮忙写家书，或者是念家书，为了报答柳苏，还会给柳苏送一些自家母鸡下的蛋。

蛋算是贵重东西了，有些人家一年到头都舍不得吃上一两回，可见邻居们待柳苏是真心的。

到了七八月份的时候，柳苏院子门口的葡萄都成熟了，他自己吃不完，摘下来送给好心的邻居。

也就是在这一天，柳苏回家时看见门口停着一辆低调的马车，不等他缓过神来，一个头戴玉冠、穿着一身月牙白窄袖袍的男孩儿小跑着出来，“爹爹！”

是安安。

柳苏没想到安安会出现在自家门口，一时间都愣住了。

安安看着比去年高了不少，脸颊没了婴儿肥，颇有几分俊秀之气。

“你怎么来了？”柳苏抱着安安，声音中透着哽咽，但脸上却是看不出什么破绽。

“是陛下带我来的。”安安还像从前一样，喜欢贴着柳苏。

话音刚落，柳苏抬头，注意到葡萄藤下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正是当朝皇帝赵昇。

赵昇看着与去年没什么两样，那张脸仍旧贵不可言，身上穿着一身黑色交领道袍，腰间戴着一块鱼形玉佩。

“一年未见，你过得还好吗？”

“你来干什么？”柳苏下意识地攥紧安安，他怕赵昇这是反悔了，要把他带回京城。

“你不用紧张，我不是带你回去的。”赵昇对上柳苏的视线，“是安安说想爹爹了，我看他实在可怜，就把他带来了。”

柳苏并不认为赵昇会这样好心。

“今晚能在你这里讨口饭吃吗？”赵昇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阴影笼罩着柳苏，他脸上虽然带着笑，可柳苏还是没办法完全放下戒备。

看在赵昇这一年来帮忙照顾安安的份上，柳苏同意了赵昇这个请求。

晚上柳苏亲自烧饭，都是安安的口味做的，赵昇每样都吃了几口，并且还夸柳苏的手艺好，柳苏只当作没听见。

第37章

赵昇堂而皇之住进了进来。

柳苏本以为赵昇只是一时兴起，估计住几天就受不了，可谁知道赵昇一住就是大半个月，他让侍卫把自己平日用得到的地方都搬进了侧屋，俨然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

为了不让赵昇在这里白吃白喝，柳苏给赵昇安排了活儿。于是，大家就能看到这么一幕：身为一国之君的赵昇换上粗布麻衣站在院中，他的衣袖卷到了小臂，手中还端着一大盆的鸡饲料。

赵昇在喂鸡。

这群鸡仔是柳苏前阵子从集市上买来的，此刻正围在赵昇脚边，张开嘴叫着咯咯哒。

赵昇从盆子里抓了一把鸡饲料，洒在空地上，小鸡仔们看见了连忙飞奔过去，低头吃着鸡饲料。

守在院墙外的锦衣卫们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

要是这时候笑了，估计会被皇帝拉出去砍头。

赵昇喂完鸡，又被柳苏使唤去拔菜园里的菜。

赵昇现在干起农活来已经轻车熟路了，他站在边上，伸手往泥里拔了一把油麦菜，手上沾了不少泥，但他也不在乎。

拔完菜，赵昇走进厨房，将油麦菜搁在灶台上，“要我洗菜吗？”

柳苏看见裤腿上沾了泥的赵昇，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谁能想到被称为盛世明君的赵昇如今正纡尊降贵在菜圃里拔菜呢。

他轻轻地笑出声，“去吧，记得要去井里打水。”

“好。”赵昇如今把柳苏的话当成了金科玉律，他起身去洗菜了。

柳苏盯着赵昇的背影看了半天，赵昇是变得不一样了，他知道要尊重他，但这并不能改变赵昇曾经伤害过他的事实，他不会代替过去的自己原谅赵昇。

“你怎么一直在看我？”赵昇注意到身后传来一道灼热的视线。

“我不会原谅你。”柳苏说。

赵昇蹲在地上，洗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又笑了笑，“我知道自己过去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情，从没想过让你原谅我。”

“那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喂鸡洗菜？”柳苏不解。

为什么。

赵昇垂下眼，因为他想要柳苏心甘情愿跟他在一起。

赵昇微微仰着头，日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这一年里我想明白了许多事情，我不应该用权势将你困在我的身边，害得你受到了伤害，我欠你一声抱歉。我以后都不会这样做了，以后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至于你会不会原谅我，我也会这么做，只要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柳苏站在原地，好半天都没有出声。

如果赵昇能够早点明白这个道理，他跟赵昇也不会闹成现在这样的局面，“晚了。”

“不晚。”赵昇与他四目相对，“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