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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尔病 金迈奇 26965 字 9小时前

第51章 首尔病

“对不起!对不起!”

方结宇从接到尹汝贞那通越洋电话起,就不停地在道歉。他对着手机连连保证,说自己一定亲自、立刻、马上把爱子平安送回首尔。

可电话那端的哭诉和尖锐的指责声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方结宇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安抚,直到对方情绪总算平稳了些,才如释重负地挂了电话。

现在,三个人正坐在前往机场的车上。

方结宇一只手撑着太阳穴,神色冰冷地看着车窗外,心里的火随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建筑越蹿越旺。

姜瑞元抱着熟睡的爱子,从电话挂断起就用余光一直在观察身旁人的脸色。

“我……”他试探性地张了张嘴。

方结宇闻声猛地转过脸,眼神直接杀过去:“你什么?”

姜瑞元见状立刻不讲话了,只垂下眼,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怀里熟睡的孩子。

“你这是绑架!知道吗?”方结宇强压着音量,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

姜瑞元皱起眉,似乎觉得这个词极其刺耳,随即不耐烦地反驳:“不都跟你解释过了吗?是我派去的人沟通出了点小偏差,我是出于好心,好心!”

“你还敢犟嘴?!”方结宇狠狠瞪着他,声调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好了,你小点声。”

姜瑞元看起来丝毫不怕,甚至十分嚣张地举起食指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他用下巴轻轻点了点怀里的爱子,理直气壮地嗔怪道:“孩子还睡着呢。我好不容易才哄睡的,吵醒了你负责吗?”

方结宇气疯了,但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爱子,还是硬生生把那口恶气憋了回去。

最后干脆扭过头把脸撇向窗外,眼不见为净。

这整件事不仅荒唐,也很离谱。起因是爱子发给方结宇的邮件被姜瑞元截获了,不对,严格来讲,起因应该是姜瑞元从搬进这间出租屋的第一天起,就监控了方结宇所有的通讯设备。

方结宇收到的每一条信息,都会先在对方那里过一遍,这也是为什么姜瑞元对廖梦松的出现从未表现出真正的危机感,他早就通过聊天频率和内容,摸清了两人之间并没有实质性的关系,甚至连亲密的朋友都算不上。

但也正是这个无孔不入的监控,惹出了最大的祸端。他不仅看了消息,还顺手用方结宇的口吻抢先回复了爱子那封“好想来中国找哥哥玩”的邮件。

方结宇完全无法理解姜瑞元的脑回路,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会把一个孩子的许愿当真,然后立刻付诸行动?

至于姜瑞元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把爱子从安保森严的学校领出来,他始终避重就轻,只强调自己已经和爱子的父母“打过招呼”。

而问题恰恰出在这个招呼上。

姜瑞元的原话是:“但有一个蠢货搞错了,以为他们全家都是日本人,所以留言的时候,只能用翻译软件把要说的韩语翻译成了日语。”

原本是一句勉强算得上正常的留言,经过翻译软件一转换,再加上为了礼貌而疯狂叠加的敬语,直接变成了:“请不要害怕,也请不要报警,孩子我们带走了,想见到孩子,随时给哥哥打电话。”

蹩脚的语法,配上明目张胆的跨国诱拐句式,透着一种礼貌到极点、也诡异到极点的淡淡威胁感。尹汝贞看到这条留言时近乎崩溃的反应,完全在情理之中。可以说,任何一个正常的家长面对这种信息都不可能保持理智。

方结宇也是真的欲哭无泪。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在心里极度阴暗地揣测过:姜瑞元是不是在用这种方式威慑自己?

哪怕这个疯子已经和家里决裂,但依然拥有在没有任何家属同意的情况下,跨国把一个孩子带走的恐怖能力。可要知道,爱子就读的是极负盛名的私立学校,姜瑞元这种手眼通天的做法,仅仅是为了威慑他,不觉得太兴师动众了吗?

方结宇叹了口气,余光扫过身旁那个抱着孩子、一脸无辜的男人。他早就清楚自己在这条疯狗面前不过是蚂蚁撼树,真的不需要对方再动用如此离谱又卑劣的手段来向他反复重申这个事实。

可除此之外,他又实在想不通姜瑞元大费周章接来孩子的真正用意。对方守口如瓶,无论他怎么逼问,翻来覆去就只有那几句苍白的解释。

他原本攒足了怒气,打算不顾一切地大发雷霆,哪怕撕破脸也要把这人痛骂一顿。可不知道这人到底用了什么手段,竟然把爱子哄得服服帖帖。

这让方结宇所有的愤怒都失去了着力点,只能咽下这口气,然后盘算着到了首尔怎么和尹汝贞还有她的日本丈夫赔不是。

返回首尔的机票是方结宇买的。为了能尽快赶回韩国赔罪,他只能选了凌晨的红眼航班。

姜瑞元对此极其抵触,强烈要求乘坐私人飞机,但奈何送爱子来中国的那架飞机预约的折返航线在系统里死死卡着一个星期以后,少爷的“专机接送”梦只能被迫作罢。

于是,凌晨的机舱里,方结宇拎着行李走在前面找座位号,姜瑞元则抱着刚睁开睡眼、还在打哈欠的爱子,在后面一脸不情愿地跟着,一边走,一边低声抱怨为什么不定头等舱。

方结宇充耳不闻,走到座位旁,把行李往上一推,然后转身把爱子接过来放在座位上。三个人并排挤在经济舱的座位里,周围全是大包小包、操着各地方言认座的疲惫乘客。

爱子把小脑袋靠在方结宇的肩膀上,环顾了一下四周,非常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这还是我第一次坐经济舱。”

这话让方结宇的脸微微一热。说实话,他不仅没坐过头等舱,在去韩国之前,他连飞机都没坐过。买票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赶时间和省钱,压根没考虑过什么舱位。

他摸了摸爱子的头发,刚想温声安慰几句——

“真巧啊。”姜瑞元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飘了过来,他靠在狭窄的椅背上,长腿委屈地蜷着,语气极其百无聊赖,“这也是我第一次坐经济舱呢。”

说完,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居然还隔着方结宇,默契地相视一眼,然后一齐苦涩地叹了口气。

方结宇夹在中间,差点被这俩人的一唱一和气个半死,偏偏嘴上还什么都不能说。就在这时,爱子忽然抬起头,一脸认真地补刀:“哥哥,瑞元哥哥的飞机可好了,我也是第一次坐只为我一个人开的飞机哦。”

“是吗?”方结宇干笑了一声,低头哄她,“抱歉这次这么匆忙,等你放了寒假,可以多来中国和哥哥多呆一段时间。”

爱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

方结宇还没来得及开口,姜瑞元就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用一种极其纳闷的语气问爱子:“你们家没有私人飞机吗?”

爱子扭过脸,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姜瑞元“啧”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满舱的普通人,有感而发似的甩出一句犀利点评:“要我说,穷人都别生孩子。”

“……你没完了?”方结宇忍不住怼他。

姜瑞元闻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接着,他转头看向爱子,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温柔的笑,信誓旦旦地跟对方保证:等寒假来中国,一定还让她坐私人飞机。爱子听了,高兴得两只手直接举了起来,用日语欢呼了一句“好耶”!

姜瑞元一脸宠溺地看着她,目光又慢悠悠地转到方结宇的脸上,眼神也跟着变得暧昧起来,方结宇狠狠瞪他一眼,不再讲话。

回想起来,方结宇当时是带着永远不会再回首尔的决心离开韩国的。只是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就以这样一种极其荒谬的方式回来了。

飞机开始滑行的瞬间,那种仿佛被这座城市庞大的重力死死拽住脚踝的窒息感,原封不动地爬上了他的脊背。

下机后,方结宇在广播里温柔到失真的韩语女声里大步朝前走着,全程一句话都没说。或许是察觉到了他周身挥之不去的低气压,姜瑞元难得识趣地没凑上来找骂,只是抱着爱子,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方结宇原本已经迈向了地铁的指示牌,但脑子里突然闪过飞机上那两人“第一次坐经济舱”的矫情嘴脸,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转了个弯,朝计程车的方向走去。

只是没走几步,胳膊就被一只手拉住。

“我的司机已经到了。”姜瑞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方结宇垂着眼睛没说话,只是停下脚步,顺从地跟着转了个方向。

到了车上,三个人并排坐在后座。

车刚起步,姜瑞元就开始给爱子做“思想教育”。说好听点是教育,说难听点就是毫无底线的洗脑。他千叮咛万嘱咐,让爱子等会儿见到了尹汝贞,一定要多替他说漂亮话。

“什么样的话才是漂亮话呢?”爱子仰着头,有些疑惑地问。

“就是……”姜瑞元一边说,一边拿余光瞥了方结宇一眼。见那人靠在窗边闭目养神,完全没有插手的意思,顿时更加放松,于是更加理直气壮地胡编乱造起来,“就是说我对你很好,对结宇哥哥也很好。我和结宇哥哥呢,相处得十分融洽。”

前面的部分爱子还煞有介事地点头,听到最后一句,小女孩的眉毛立刻拧起来:“哥哥在教我说谎吗?”

“怎么会?”姜瑞元面不改色地一口否认。

“可是……”爱子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旁边闭着眼睛的方结宇,小声发问,“结宇哥哥明显不太喜欢你,这也叫相处得好吗?”

毫无防备的童言无忌让一旁的方结宇嘴角险些没压住,心里生出点幸灾乐祸的同时,不由得也有些担心姜瑞元跟小孩子发脾气。

但没想到,那人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随即搂着爱子,用一种车厢里所有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气音”在女孩耳边说:“你那个结宇哥哥啊,其实爱我爱得要死了。”

听到这,方结宇猛地睁开眼,侧过头斜了他一眼。姜瑞元脸上还是那种嚣张又欠揍的混蛋表情,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他甚至极其挑衅地冲方结宇挑了挑眉,用口型无声地问了句:

“想不想亲我?”

方结宇有些无语地别过脸。到这一刻他总算明白了姜瑞元把爱子弄过来的用意,这根本就是姜瑞元给自己准备的一道人形护身符。毕竟有孩子在,他就算再愤怒也会顾及场合,连一句重话都不会说出口。

就在他在心里暗骂对方阴险狡诈、无所不用其极的时候,身旁的姜瑞元直接把原本坐在中间充当缓冲带的爱子一把捞到了自己腿上,然后整个人不请自来地紧紧贴到了方结宇身边。

“别生气了。”那人偏过头,压低声音在他耳边撒娇似的说,“虽然我没做错什么,但一会儿见了伯母,我会好好道歉的,放心吧。”

听到这话,方结宇终于扭过脸,半信半疑地斜了他一眼:“你最好是。”

“呀。”姜瑞元用相当无礼的语气叫了他一声,微微蹙起眉,理直气壮地抱怨,“我今天跟着你受了这么多苦,坐了那么挤的飞机,还得看你脸色,你起码对我态度好一点吧。”

“因为有孩子在,我对你的态度已经够好了。”方结宇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把爱子安全送回家之后我就会回中国。我是真的希望你能留在首尔,但如果你非要跟过来,我也拦不住你,只拜托你有点自尊心,不要再缠着我了。”

憋了一天的怨气终于一吐为快,可发泄出来之后,却没有半点痛快的感觉。方结宇闭上眼睛,烦躁地把头靠在椅背上,可没过多一会,就察觉到身旁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似乎一直在盯着自己。

他缓缓睁开眼,扭过头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姜瑞元微微歪着脑袋,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轻快语调说:“你说的话,真的没有一句是我喜欢听的。”

他顿了顿,视线顺着方结宇的脸滑到他的嘴唇上,眼神也一点点暗了下去,“真的好想拿什么东西把你的嘴给堵上。”

后半句意味不明的话,配上那个似笑非笑的眼神,让方结宇感到一阵恶寒。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正坐在姜瑞元腿上专心致志玩着手指的爱子,刚想开口说什么——

姜瑞元忽然伸出一只手,严严实实地捂住了爱子的眼睛。紧接着,他整个人倾身凑过去,疯了一样地吻住了方结宇的唇。

“唔……你……”方结宇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惊得拼命挣扎,双手死死推拒着对方的肩膀,在唇——齿——交——缠——的间隙含糊不清地怒骂,“你是不是疯了??”

姜瑞元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胸膛剧烈起伏。他压着嗓子,声音温柔又充满威胁:“你再骂我,下次塞进来的可就不是我的舌头了。”

方结宇被他这毫无下限的无赖样气得咬牙切齿:“姜瑞元……”

“内——”

姜瑞元瞬间收起了一身的戾气,极其乖顺地应了一声。然后又像没忍住似的,低下头在方结宇红透的嘴角又轻轻啄了一下,这才慢条斯理地松开了捂住爱子眼睛的手。

“老公在这呢。”他轻轻晃着怀里的孩子有些得意地说。

金迈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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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你好可怕

到达尹汝贞住处后的流程和方结宇在车上脑补的差不多。

门一开,母女团聚的戏码立刻上演。虽然严格来讲,俩人分开了连十个小时都不到,但尹汝贞还是一把抱住女儿哭成了泪人,最后还是爱子先受不了,吵着要保姆阿姨带自己去洗澡,尹汝贞这才吸着鼻子、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接着就是重头戏——鞠躬道歉。

姜瑞元站在方结宇旁边,倒是没掉链子,像他之前在车上保证过的那样,对着尹汝贞极其真诚地低了头。但他那张向来不肯吃亏的嘴显然安静不过三秒,好话刚说完,就忍不住开始解释那条离谱留言导致的误会。

方结宇站在旁边一听就明白了,这人是试图把自己从那场跨国绑架的乌龙里干干净净地摘出来,好在长辈面前留个完美的好印象。

但他那套说辞实在太过离谱,方结宇没等他把话说完,直接拿胳膊肘不动声色地碰了碰他。姜瑞元不服气地侧头看了他一眼,接收到方结宇警告的眼神后,好歹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一切尘埃落定,唯一出乎方结宇意料的是尹汝贞的态度。大概是亲眼看到女儿毫发无损,又被两人当面郑重道了歉,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甚至在两人转身准备离开时,还主动开口挽留两人留下来喝杯茶。

方结宇自然是一口回绝,他现在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别墅。可他刚开口说了个“不”字,身旁的人居然完全无视他使的眼色,长腿一迈,径直走到一楼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尹汝贞见状,也没多说什么,转身朝厨房走去。

方结宇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只能咬咬牙,跟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我说,”姜瑞元忽然朝他这边侧了侧身子,神秘兮兮地说,“我好像不太喜欢你妈妈。”

方结宇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抬头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确认尹汝贞和保姆都不在附近,才皱起眉压低声音警告:“你又要搞什么名堂?”

姜瑞元不爽地“啧”了一声,扬了扬下巴:“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不想。”方结宇一口回绝,把脸撇向一边。

显然,他的答案对姜瑞元来说根本不重要。姜瑞元抱着胳膊,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她自己住着这么大的别墅,把你扔在贫民窟?有她这样当妈的吗?”

他一边说一边冷笑,最后一语双关地总结:“你这人就是不够聪明,别人想对你好,你就非得跟受了惊吓的刺猬一样竖着刺?我现在算是明白谁教你的这套破规矩了。”

对方的一连串点评下来,槽点多得方结宇竟然一时间不知道从何开始回怼,他觉得这人的脑回路简直不可理喻。但仔细想想,他和尹汝贞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不知内情的外人看了难免不会误会。

但他也不想多费口舌,只压低声音告诉姜瑞元,是自己拒绝了尹汝贞的资助。

“所以呢?”姜瑞元听完,极其不屑地轻笑了一声。“你妹妹为了能留在中国多玩几天,在电话里跟你妈撒泼打滚非要赖着不走,她的拒绝怎么就没用呢?”

方结宇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他:“你把我跟小孩比?”

“为什么不能比?”姜瑞元理直气壮地反问,“你们两个不都是她的孩子吗?”

方结宇沉默了。

对方的问题无孔不入,每字每句都在逼着他打捞连他自己都不愿深想的细节。尽管姜瑞元的口吻一如既往地强势霸道,可这一次,方结宇却没从其中听出半点挖苦和嘲弄的意味。相反地,他清楚地知道这个人在替自己打抱不平。

可遗憾的是,他已经错过了去和过去一争高下的关口,心中那点隐秘的挫败和委屈,早就被时间磨成了无所谓。眼下被旁人这样直白地点破,比起喋喋不休地倾诉自己的痛苦,他更习惯下意识地去掩饰,说“你误会了”,说“不是那样的”。

姜瑞元却一脸狐疑地看着他,根本不信他的说辞。但看他这副滴水不漏的死样子,也没再继续逼问。

尹汝贞恰好端着餐盘从厨房走出来,盘子里是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天气凉了,想着让你们喝点热的再走。”说完,她便弯下腰将咖啡杯分别递到他们面前。

二人低声道了谢。几句琐碎的寒暄后,客厅里的空气逐渐变得微妙而尴尬起来。

方结宇忍不住用余光瞥向姜瑞元,却见那人正端着杯子,姿态优雅又恬淡地品着咖啡,丝毫不见拘谨的样子,倒是他,直愣愣地坐在那里,连手应该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仔细想想,他接送过爱子那么多次,但这竟然是他第一次以“客人”的身份进门,坐下来和尹汝贞面对面地喝杯咖啡。

上次在车里不欢而散后,两人其实冷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还是尹汝贞主动破冰,发来了爱子在运动会跑接力赛的照片。这次临去中国前,他也只是打了个电话通知,对方在电话里要求见一面,也被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推辞掉了。

而现在,兜兜转转,他竟然这么突兀地坐在了这里。

真是不可思议。

“伯母。”姜瑞元忽然开口,“下个星期是结宇哥的生日,我们打算在首尔给他办个生日会。到时候您一定要带着爱子来玩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方结宇头皮一炸,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姜瑞元的手臂,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呀……你说什么呢?”

姜瑞元被他死死抓着,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还侧过头,迎着方结宇快要吃人的目光,极其无辜地眨了眨眼。

方结宇差点被气了个半死,攥着姜瑞元胳膊的手指又紧了紧,用眼神拼命警告,对方却像完全看不懂似的,很自然地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转头又看向尹汝贞有些错愕的脸。

“结宇哥的生日您应该记得的吧,伯母?”他话里有话地又补了一句。

尹汝贞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愣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当然记得。”

她当然记得儿子的生日,在过去的这些年里,每次到了方结宇的生日,她都不止一次主动打电话过去,想叫他出来吃顿饭、切个蛋糕,可每一次都被对方用各种借口拒之门外。

在她的认知里,儿子极其排斥这种所谓的“仪式感”,性格孤僻又倔强,从来没见过他大张旗鼓地搞过什么生日会,这次是怎么了呢……

就在尹汝贞暗自揣测、气氛变得极其微妙之际,姜瑞元似乎觉得火候还不够,又开始敲定生日会的细节:“而且,我打算包下……”

“行了!”

方结宇实在听不下去了,刚要伸手把人带走,客厅紧闭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尹汝贞的日本丈夫,山田,带着一身浓重的寒气闯了进来。这人连鞋都没脱,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西装,满脸的震怒几乎化作实质性的杀气。

他径直冲着客厅里坐着的两个人走了过来,嘴里爆出一连串语速极快的日语:“就是你们?!你们这群滚蛋!居然敢跑到学校去带走我的女儿,你知不知道我是谁?谁给你们的胆子?!你们知道这是犯罪吗?没教养的家伙!”

方结宇听不懂日语,但那种扑面而来的暴怒和压迫感,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死死地挡在了姜瑞元面前。

他用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磕绊的日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是个误会……”

山田却根本不理会这些,他的手在空气里挥舞着,甚至有了推搡的意图。方结宇只能不停地弯下腰鞠躬,试图用身体去挡住对方的怒火。

尹汝贞也慌忙跑过来,脸色惨白地抓着丈夫的手臂,用日语拼命解释,可暴怒中的男人根本拉不住,他红着脸口不择言,骂出了极其难听的词汇。

而姜瑞元全程稳稳地坐在沙发上,甚至惬意地换了个交叠双腿的姿势。直到那些污言秽语喷溅过来,他脸上那点看好戏的戏谑才一点点沉了下去,眉眼间爬上了一层令人胆寒的阴郁。

他静静看着那个像疯狗一样叫嚣的男人,淡淡地用日语吐出两个字:“好吵。”

这两个字彻底点燃了山田的炸药桶。他猛地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方结宇,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箭步冲上前,扬起手狠狠地扇了姜瑞元一巴掌!

这一巴掌带着十足的狠劲,姜瑞元的脸被硬生生打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在了沙发上,嘴角瞬间渗出一道刺目的血丝。

方结宇被推得踉跄了两步,刚稳住身子,回头就看到了这一幕。

那一刻,什么理智、什么体面都一并粉碎成渣,他甚至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疯了一样扑过去。当看清姜瑞元的嘴角流着血时,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把烧红的烙铁,直接烫穿了他的胸腔。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尹汝贞刚想上前查看姜瑞元的脸,方结宇直起身,一把将她推开,然后转过身,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抡起拳头狠狠砸在了山田的脸上。

男人被他这拼命的一拳直接打倒在地。但方结宇没有收手,他直接骑到了男人身上,拳头像密集的雨点一样砸下去,完全是一副要杀了对方的架势。

“你凭什么打他?!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敢动他?!”方结宇用韩语破口大骂,歇斯底里的声音里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山田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闷哼着抱着头。方结宇一边厉声质问,一边手也没停:“我跟你道歉是因为我的错!这他妈关他什么事?!你凭什么打他?!”

“不要打了!结宇!不要打了!”尹汝贞吓得大哭起来,冲上来试图抓住他的手,却被暴怒中的方结宇毫不留情地甩开。旁边的保姆也吓得尖叫起来,缩在角落里发抖。

尹汝贞根本拦不住,看着已经满脸是血的丈夫,她慌不择路地转向沙发,向姜瑞元投去求助的目光。

然而,那个人只是慢慢地从沙发上撑起身体,用手背擦过嘴角的血迹后,眼神似笑非笑地落在那两个扭打成一团的人身上,似乎完全没有劝架的意思。甚至,看着方结宇疯了一样挥拳的背影,那双原本冰冷的眼睛里,一点点溢出了震撼到近乎痴迷的亮光。

疯了!这两个人都疯了!尹汝贞双腿一软,捂住脸放声大哭起来。

方结宇却连头都没回,一拳接一拳地砸下去,最后干脆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领,将人从地上半提了起来。

“我说,”方结宇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那张因为充血而扭曲的脸,“你其实能听懂韩语,也会说韩语的吧?”

被揪着领子的山田眼底闪过惊愕,随即涌上极度的恼怒与毫不掩饰的轻蔑。他没有回答,而是猛地偏过头,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嘴里依然叽里咕噜地爆出一连串日语:“疯狗!你这条没有教养的疯狗!”

“但每次只要有我在,你永远在说日语。为什么?”方结宇完全无视了对方的谩骂,声音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为什么!!??”

骂着骂着,就说出了这样的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从十六岁第一次见到这个日本男人的那天起,方结宇就清楚地知道对方并不喜欢自己。这件事从未让他产生过哪怕一丝受伤的感觉,毕竟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不曾给过他爱,怎么可能去期待从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男人身上获得这种东西?

他觉得很正常,很合理。尝试理解别人的恶意不是对别人的仁慈,而是对自己的仁慈。一旦理解了别人的恶意,那么这种恶意就无法对自己造成任何伤害。

可真正可悲的是,这么多年,山田吝啬施舍给他的并不仅仅是爱,还有那份人与人之间最起码的尊重。

他清楚地记得,每次他去接送爱子,只要这个男人的视线扫过来,都会轻飘飘地上下打量他一番,然后瞬间切回日语。借着这个看似无比合理的“母语”由头,山田可以肆无忌惮地跟尹汝贞交谈,跟保姆吩咐事情,把他完完全全地隔绝在外。

而面对山田那轻蔑的眼神和刻意营造出来的语言障碍,方结宇一直在退让,在回避。为了不让尹汝贞夹在中间难做人,他甚至私下里笨拙地学了几句日语,只为了在进门时能勉强打个招呼。

所以人就是这样欺软怕硬的对不对?

他退一步,别人就觉得自己可以进两步;他鞠个躬,别人就理所当然地觉得他也可以跪下来;他咬着牙说“没关系”的时候,别人就笑着想“这家伙果然好欺负”。

这群人,明明穿得仪表堂堂,笑得有模有样,嘴里说着最体面的社交辞令,究竟为什么会这样浑然天成地、就好像天生就高人一等一般,去理所当然地轻视别人,毫无心理负担地中伤别人?

而他自己,又是哪里出了问题?一直在退缩,一直在忍让,一直卑微地垂下眉眼,嘴上永远说着“算了,算了”。

他以为只要自己把姿态放得足够低,只要自己不去争抢,就能在这夹缝里求得一点太平。可到头来呢?他的退让不仅换不来尊重,连他爱的人也要莫名跟着他一起遭受牵连。

到底凭什么啊……

他真的好困惑,好后悔。多年来早已熄火的庞大愤怒,此刻裹挟着浓烈的仇恨,像带电的雷暴一样在他身体里疯狂流窜。

因为意识到自己还有心力去反抗的他,落下的拳头变得更重了,直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凄厉的喊叫——

“啊——”

方结宇挥拳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穿着睡衣的爱子站在楼梯上,尖叫着大哭起来,湿漉漉的头发还在不断往下滴水,水珠顺着她通红的小脸滑落。而那双曾经亮晶晶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此刻正因极度的恐惧而圆睁着。

你真的好可怕。

她的眼睛,分明在这样对他说。

金迈奇

为了避免有人误会,这里提前解释一下,受的妈妈为了孩子惊慌的时间也就是看到那段语言不通留言的一瞬间,因为后来很快就和受取得了联系,日本男人再得知时甚至是听到的转述,所以这里他一开始的愤怒是带着表演性质的,完全是好不容易逮到一点机会就发泄他对受的不满。

受打他时说的台词也是非理性的,他肯定知道攻不无辜,但是太生气了,所以也口不择言起来。

PS 今天是提前更新星期四的,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日

第53章 不要不要

方结宇的脑子里很少有不切实际的想法,可今天是个例外。

如果可以,他希望眼下的一切可以用上电影里的那种时间转换手法。主人公狠狠将某个人揍了一顿,剧情达到了高潮,随着背景音乐的骤然响起,下一秒的他就可以带着满脸的血迹,在其他人惊异或避让的目光中,从容地坐在公交车或者地铁的角落里,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飞驰的风景向一个未知的目的地逝去。

可现实当然不是电影。

他只是在急促的呼吸中冷静下来,随后有些狼狈地从满身是血的山田身上爬起来。方才捂着嘴缩在四周的保姆们立刻一拥而上,有人去扶地上的男主人,有人去抱大哭不止的爱子。

尹汝贞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用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的手拨打了急救电话。

这时,身后不知道哪个保姆慌乱中开口问了一句:“要不要报警?”

按理说,听到这种话,作为始作俑者的方结宇应该担心的,可此刻的他早就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不在乎了。

倒是姜瑞元和尹汝贞在下一秒钟,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句“不要!”

多么讽刺又温暖的一幕,如果不是已经筋疲力尽,方结宇大概真的会笑出来。

令人不适的剧情告一段落,全场唯一脸上还带着笑容的人从沙发上缓缓站起来。他走到方结宇身边,很自然地搂过他的肩膀,直接把人往门外带。

方结宇跟着他走。

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跟着他走。

如果今天只有方结宇一个人的话,他大概无论如何都是没办法离开的。独自离开和落荒而逃没有区别,他需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搞不好还会习惯性地道歉。

姜瑞元的存在,让他也有了一个体面离开的理由。尽管讽刺的是,也许没有这个人也不会发生今晚这一出闹剧,但这些都不重要了,此刻的他对姜瑞元只是心存感激。

也正是因为心存感激,他才在迈出大门后用冰冷的声音对姜瑞元说:“你走吧,我直接去机场。”

“不要。”

姜瑞元大声地拒绝了他,然后轻轻拉住了他那只早就沾满血渍、甚至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你再在首尔待一周吧,好歹过完生日再走。”

方结宇毫不留情地抽开手,扬声反问:“我有说过我要过生日吗?”

“没有。”姜瑞元面不改色地看着他,“但我想给你过。”

“不是你想什么就会有什么的。”方结宇用简短的一句话戳破了他的幻想,但依旧觉得不够残忍。于是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字字见血地补了一句:“我现在对你除了厌烦没别的,赶紧滚,让我清净清净吧。”

姜瑞元没有说话,脸色却蓦地黯下来,映在路灯下的高大身影也忽然显得瑟缩又无助了。

方结宇忽然感到心中一阵刺痛,但还是摆出凶狠的表情大吼了一声:“滚!!”

不会哭吧?这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严格来讲,他从来没见过姜瑞元掉眼泪。如果现在哭了,他搞不好真的会心软。这让他隐隐有些担心。

于是他用强撑出来的狠劲死死盯着姜瑞元的脸,心里却拼命祈祷不要有眼泪从那里滑落。

还好这一次他的心愿成真。

姜瑞元只是皱眉看了他一会儿,便高傲地扭过头,一言不发地迈着大步离开。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瞬间,方结宇由衷地松了口气。

可推开对方,自己似乎又无处可去。他一脸疲惫地靠到石墙上,忽然觉得自己搞砸了一切。

这一刻,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电影里的情节。

为了重建美好,所以必须不遗余力地去毁坏,这是反派最经典的逻辑。他今天也毁掉了很多东西。他变得儿子不像儿子,哥哥不像哥哥,给家里每个人在精神上或身体上都造成了不同程度的伤害。

现在毁坏结束了,他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里,却发现四周并没有露出任何类似“美好”的端倪。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电影里反派的宿命不是自我毁灭就是惨烈的死亡吧。他有些无奈地想。

“结宇。”

一道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方结宇回过头,看见尹汝贞裹着一件单薄的针织衫,站在墙角的阴影里。夜风吹乱了她鬓角的碎发,脸上是那种带着试探的犹豫表情。本来应该走的,可那样的表情还是留住了他,直觉告诉方结宇,对方有话要讲。

似乎是看出他没有离开的意思,尹汝贞终于挪开步子朝他走过来,然后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站定。

“抱歉。”她满脸凄苦地说。

真是讽刺啊。

方结宇看着她,心里泛起一阵极其荒谬的酸涩。明明是自己打伤了她的丈夫,到头来,反而是她追出来道歉。他甚至能想象到,刚才自己离开后,尹汝贞大概也是用这副低微的姿态,对满身是血的山田说了同样的话。

身为女人最大的悲哀,大概就是无论多难堪,都不得不忙着给男人收拾烂摊子。

“应该是我来道歉才对。”方结宇毫无感情地说了一句场面话。

尹汝贞苦笑着摇了摇头:“其实山田就是那样的人,说话刻薄,喜欢摆架子,我其实也跟他说过讲日语的事情,可他这个人固执得要命,而且我以为你……”

她说到一半似乎就说不下去了,眼神也不自觉地闪避起来。方结宇低头看着她,很自然地帮她说完了后半句:“你以为我不在乎。”

尹汝贞闻言猛地抬起头,嘴张了张又合上。

“其实我在乎的,”方结宇平静地说,“我在乎的事情有很多,因为太在乎了,所以反而要表现得不在乎。山田怎么看我,我其实并不在意,真正伤害到我的,是妈妈的态度啊。”

尹汝贞的呼吸微微凝滞了。

“我有时候在想,我真的是妈妈的孩子吗?爱子很可爱很漂亮,但是我小的时候也一直在努力地做一个懂事的孩子啊。”

“我陪妈妈走过了人生最艰难的日子,并且一直试图不把妈妈的人生变得更加艰难,我是真的努力过了。”

方结宇说这些话的初衷与发泄无关,可说着说着,字里行间还是透出了指责的意味。“可是……可是妈妈的眼里好像从来都看不到我的痛苦。”

他的声音忍不住颤抖起来,而对方全程站在那里,两只手一直抱在胸前,看向他的眼神轻轻的、柔柔的,像是困惑,又像是怜悯。

这忽然让方结宇感到没劲。

“是我做得不够好。”

尹汝贞在他几乎决定转身离开的前一秒说了这样一句话。

“是妈妈做得不好。不管你是不是相信,但我真的……对你一直感到很抱歉。就因为实在太抱歉了,反而产生了逃避的心理。你从小到大都不怎么说话,我总是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所以虽然我是你的妈妈,但我对你的了解真的很少。是我的失职……如果想恨,你就恨我吧。”

方结宇沉默了。他忽然有些悲哀的意识到,这些迟来的道歉并没有给他带来丝毫的安慰,反而让他更加烦躁了。

面对一个死不悔改的人,你可以理直气壮地怨恨他、中伤他。可没人教过他,该怎么去处理一个满脸歉意、姿态诚恳的人。

曾经那个张牙舞爪的怪物忽然卸下了所有技能,软绵绵地趴在你的脚下,用一种“我都认了,你看着办吧”的妥协态度看着你。面对这样的人,除了强迫自己说“原谅”,似乎别无他法。

可凭什么啊……凭什么你道个歉,我就必须要释怀呢?我不想恨你,也不想原谅你,不可以吗?

带着这样不甘的心情,方结宇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我其实对海鲜过敏,从小就是这样。”

尹汝贞愣住了,脸上的表情瞬间转为了茫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你不知道很正常,”方结宇赶在她前面开了口,“因为我从来没告诉过你,所以你当然不知道。”

他顿了顿,接着说:“那天在车里我忽然朝你大喊大叫,是因为我没办法理解你怎么就那么自然地接受了自己儿子是强奸犯的事情。那可是强奸啊……哪怕你问我一句是不是真的呢?”

“不是那样的!”尹汝贞这次的否认来得很快,甚至有些急促,“我当时只是——”

“我都明白。”方结宇温柔地打断了她。

他看着对面人不安的样子,轻声道:“我今天说这些,不是逼你解释,只是很想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告诉你。仅此而已。”

尹汝贞垂下眼睛,小声地又道了一次歉。

方结宇没有回应,而是继续发问:“只是有一点很让我在意,如果可以,希望你能诚实地回答我。”

这句话说出来,尹汝贞几乎是有些惊喜地点了点头。

“我想知道为什么我读高中的时候,你从来都没有去看过我呢?”

“这个……”

尹汝贞张了张嘴,原本可能准备好的说辞卡在了喉咙里。她眼神闪躲,露出了一种无处遁形的迟疑。

看到这里,方结宇什么都懂了。

该说的都说了,想问的也问了,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都不会有什么让他觉得遗憾的事情了。他感到身心一轻的同时,也终于领悟到,自己长久以来期待的是表达,是清算,而不是来自尹汝贞的一句“对不起”。

想通了这一点的他朝尹汝贞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可下一秒,尹汝贞就在身后叫住了他。他停下脚步,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头的时候,尹汝贞又颤抖着叫了一次他的名字。

“……结宇。”

他回过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尹汝贞突然伸手,撩起了自己身上的上衣。

方结宇本能地想要避开视线,但昏暗的路灯还是无情地照亮了对方腹部——一道隆起的疤痕几乎横跨了她半个腹腔,看上去极其狰狞可怖。

“在你刚上高一的那一年……”尹汝贞含着眼泪开口,“你爸借的高利贷的债主找上了我。当时我周末在工地做女工,存下来的钱全被他们抢走了,可还远远不够。那帮人就用工地上的石头打我……后来我被工友送进了医院,肝脏出血,还好立刻做了手术才保住一条命。但那之后,我再也干不了重活,只能四处打零工。”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那时候是我医学院的最后一年。我要赚我自己的学费,还要给你凑生活费……所以我真的没时间去看你,而且……我也不想让你看到我那个样子。”

“后来毕业实习虽然有了工资,但压力比上学的时候还要大。那时候的我,头发掉到能看见头皮,整个人憔悴得不像话。”她哽咽着,几乎喘不上气来,“看到你,我会更想流泪。我知道这是很自私的想法,可最难的时候,如果见到同样过得也不怎么好的你,我只会觉得……更痛苦。”

她就这么一边说,一边掉着眼泪。

最开始只是压抑的啜泣,很快便演变成了一场毫无形象的大哭。说出的话也因为过于激动的情绪而变得前言不搭后语,逻辑全无,到最后,她甚至开始反复重复那些早就说过了的句子,整个人变得混乱不堪。

可方结宇却听懂了。每一个字,每一个卡在喉咙里的气音,他都听懂了。

比起温情的母子连心,这更像是一场无可奈何的同类相认。这一刻,他是真的在尹汝贞的身上看到了那个同样拧巴、要强、又习惯性逃避的自己。

他们都习惯把委屈咽进肚子里,对外装作一副早就翻篇的样子,他们都不懂怎么讨要爱,更不懂怎么展示脆弱,所以面对那些无法承受的痛苦时,唯一会的动作就是逃避。

所以恰恰是因为这一点,妈妈才不想见到自己吧?

看见你,就是看见了我的过去;看见你,就要一次又一次地凌迟那个曾经充满绝望的自己。只要你还活着,就代表着曾经的自己那么无力、那么狼狈、那么自私。人本能地会逃避创伤,而你的存在,就是我最大的创伤。

太过相似的我们,注定无法抚慰彼此。

方结宇是真的懂了。那些没人能了解的孤单,孤立无援的痛楚,人生看不到明天的绝境,还有哪怕再努力也无法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无奈……每一个细碎的、微妙的、不可言说的情感,他都懂得。

看着泪流满面的尹汝贞,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上前一步抱住她。可理智死死地拽住了他的双腿,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不可以。

不可以。因为那个半地下室内和方结宇相依为命的尹汝贞早就在债务和医学院昏暗的灯光下死掉了。

妈妈当年抛弃的也不是他,而是她自己无法承受的人生本身。现在的尹汝贞是新的尹汝贞,是爱子的妈妈,是日本男人的妻子,她终于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了想要的生活,作为她曾经痛苦的见证者,方结宇早就失去了拥抱她的资格。

“知道了。”他只能这样说。

然后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放下了被尹汝贞撩开的上衣。更近距离看清那道伤疤的一瞬间,心中不禁一阵沸腾,一半是感激,一半是感慨。尹汝贞的眼中又一次漾起水光,他伸手擦去泪痕。

“对不起。”又是一句道歉。

方结宇摇摇头。生活对我们高抬贵手之前,我们是彼此唯一的支撑,这样的我没办法去责怪你。比起母子,我们更像两个在苦难里各自为战的幸存者,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你,真的很了不起。

他是真的这样想,可说出的话却南辕北辙:“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妈妈。”

尹汝贞猛地睁大了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顿了片刻后,几乎是有些不知所措地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与此同时,刺耳的警笛声撕破了巷口的宁静,红蓝相间的救护车灯光从街角猛地切进来,明灭交替的光线如潮水般一下下地冲刷着两个人苍白的脸。

“不要再见面了。”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很温柔地抽出了自己的手,“该问的我都问完了,谢谢你回答了我,现在的我可以没有遗憾地去开始新的生活了,希望妈妈也是。”

猩红的灯光照亮了他们的脸。他们流着相似的眼泪,脸上是同样被生活反复搓洗后的疲惫,就连这一刻,他们的痛楚都如此类似。

“夫人,”身后传来保姆试探的声音。

山田已经被担架抬到了救护车上,保姆站在车边,有些为难地看着尹汝贞僵直的背影,“您要不要过来?”

尹汝贞没有动,目光空洞地望着方结宇,手甚至还维持着被他放回来的姿势。

方结宇没再说什么,而是率先转过身,替对方做好了选择。

他走得很快,尽量让自己的背影显得毫无留恋。红蓝的光影在他的脚下交替拉长又缩短,越来越远的救护车的警笛声也很快被他甩在身后。

妈妈,不要让过去的人和事抓住你的脚踝。

大胆地往前走。

像我一样,一次都不要回头。

金迈奇

周日的提前更新,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二!

第54章 不要碰我

方结宇在走出巷口后就订好了回中国的机票,这个城市,他一秒钟都不想多呆。

可眼下已经是凌晨,最早的航班也要等到上午九点多。就在他纠结着要不要随便找个汽车旅馆勉强对付几个小时的时候,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马路对面,脚步猛地顿住了。

方才被赶走的人此刻正靠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

他们就是坐着那辆车从机场到了尹汝贞的家。看样子姜瑞元根本没有走。不仅没走,还一直站在外面。

要知道,凌晨的秋天温度很低,看着对面人像望夫石一样吹冷风的样子,方结宇心里非但没有感动,反而猛地窜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无名火。

他大步流星地朝马路对面走过去。大概是看到了他脸上那股几乎要吃人的怒意,姜瑞元原本那点因为看到人出来而浮现的笑容,也一点点收了回去。

“你还赖在这里干什么??”方结宇毫不客气地发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火药味。

姜瑞元冷笑一声,微微扬起下巴:“什么叫我赖在这里,这条大街被你注册了吗?”

这种嘴硬得要死,但行为上却像八爪鱼一样死死缠住他不放的无赖样,让方结宇本就疲惫到了极点的神经彻底绷断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狠狠揪住了对方的衣领。原本懒散靠在车上的人,直接被他这股蛮力提了起来。可那人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做,完全跟着他的力道走,整个人都是一副任人揉搓的样子。

这让方结宇心中的火气瞬间烧到了头顶,刚想开口大声呵斥,却忽然在距离拉近的一瞬间看到了对方嘴角上的伤口。刚才被打过的地方现在已经高高地红肿了起来,连带着半张脸颊都显出了异样的红。

视觉的冲击在这一刻直接绕过了理智,狠狠扎进了方结宇的心脏。

这可是姜瑞元啊……那个高高在上、指甲劈了都要皱眉的姜瑞元,现在却因为他的缘故不仅被打,还要挨冻。

为什么?

为什么似乎只要每个和他有牵连的人都会变得不幸?

他发誓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任何人,可被他爱的人总是落得一个受害者的下场,这究竟是为什么?

这真的公平吗?

问题在死寂的夜里找不到任何答案。他攥着对方衣领的双手却忽然泄了力气,脸上的表情也因为太过茫然而平静下来。但随之说出口的话语却残忍得毫无怜悯,足够让对面那张听着的脸变得苍白扭曲。

“你真的应该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

他语气淡漠地开口,用毫无温度的眼神望向对面,“被人打得像条狗一样,是不是觉得特别伟大?是不是觉得我会心软?”

姜瑞元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我告诉你,不可能。”方结宇迎着他的目光,声音陡然变得极其凶狠,甚至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我看着你这张脸,只觉得恶心!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把爱子带到中国,我跟我妈妈的关系根本不会搞得这么僵!”

“我也根本不用像个疯子一样大打出手,被所有人当成一个笑话!

“我真的很恨你!”

“你被打,完全是活该!你活该!”

最后一个“活该”砸下来的时候,方结宇自己的心先碎成了一地血沫。

这些话太狠、太重,尖刀一样捅进姜瑞元胸口的同时,也搅烂了他自己的五脏六腑。他这辈子从没对任何人这样说过话。

有那么一瞬间,他满心急切地想要扑上去辩解: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我爱你,我最爱你……看到你脸上的伤口,我比你还要痛上一万倍,讲出这些话,我第一个没办法原谅我自己。

可口不择言,就是一个人防线彻底破败的开端。

他只能把那些呜咽的真心死死咽回去,任由它们化作通红的血丝爬上眼眶。他狠狠瞪着姜瑞元,声音忽然拔高到破音,继续用最恶毒的诅咒去掩盖自己即将崩溃的眼泪:“滚啊!!你听不懂人话吗?!”

“你以为你是谁?你留在这里能改变什么?!”

“我告诉你姜瑞元,你特么就是个蠢货!

“只知道死缠烂打的贱货!别让我瞧不起你!”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声嘶力竭地吼出最后一句话:“你就算今天死在这个巷子里,我也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

空气安静了一瞬。

姜瑞元笔直的目光毫不掩饰地窥看着他的脸,沉默了片刻后,声音平淡地反问他:“真的吗?”

方结宇咬紧牙关不作声。

“问你话呢。”

对方语气极其柔和地催促道,整个人也跟着往前逼近了一步,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带着深夜冷空气的凛冽。

他微微低下头,声音很轻地继续问:“我死的话,你是真的一滴眼泪都不会掉吗?”

方结宇仰起脸,强迫自己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不然呢?”

姜瑞元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走到已经不能再往前才停下脚步,低下头,目光在方结宇那张满是破绽的脸上仔仔细细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死死抿住的嘴唇上。

“那你证明一下吧。”他说。

方结宇呼吸一滞,根本不明白他的意思。

姜瑞元微微偏了偏头,勾起嘴角:“打我一拳,怎么样?”

“……”

“打哪里都可以,多大力气都行。”他盯着方结宇的眼睛,步步紧逼,用最温柔的语气,下着最狠的套,“既然这么不在意我,连我死都不在乎,那打我一拳,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你发什么疯?”方结宇偏过头,试图躲开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姜瑞元却紧贴上来,微微俯下身,把那张带着红肿伤痕的脸凑到了方结宇的眼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呼吸交缠。

“打啊。”姜瑞元的声音轻得像蛊惑,眼底却烧着一团偏执的火,“手举起来,往这儿打。你怎么不敢看我?方结宇,你刚才骂我骂得那么顺口,现在看着我这张脸,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方结宇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你别逼我。”

“我逼你?”姜瑞元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猛地抬起手,一把攥住方结宇垂在身侧的手腕,强行拉起来按在自己刚才被打的脸颊上。

“我说了,打一拳证明给我看。你不打,是因为你下不去手,还是因为……你根本就不敢承认,你连看我受一点伤,都心疼得要死?”姜瑞元的呼吸拂过他的鼻尖,字字诛心,“你装得这么绝情,其实根本舍不得我,对吧?”

这句话彻底扯断了方结宇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

他猛地抽回手,毫无保留地抡起一拳,狠狠砸在了姜瑞元那只没受伤的半边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姜瑞元被打得偏过头去,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嘴角瞬间渗出了新的血丝。

方结宇喘着粗气,眼眶猩红地瞪着他。

可姜瑞元只是用手背随意地蹭了一下嘴角的血,甚至又笑了一下。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边的血,眼神里透着近乎疯癫的狂热:“就这点力气?你这是在打我,还是在调情啊?这点劲儿,连只蚂蚁都踩不死,你还敢说你不在乎我?”

“姜瑞元!!”方结宇大吼。

“再来!”姜瑞元也吼回去,又朝他逼近了一步,甚至挑衅似的扬了扬下巴,“力气这么小,不会是真的舍不得吧?还是说,你心里其实在滴血啊?”

方结宇彻底疯了。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将姜瑞元扑倒在地,两人重重地砸在粗糙的柏油路上。方结宇骑在他身上,拳头毫无章法地砸下去。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走!为什么!?”

他一边打一边声嘶力竭地吼着,眼泪也跟着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你以为你这样很了不起吗?!你以为你把自己弄得这么惨我就会可怜你吗?!”

姜瑞元躺在地上任由他打,连挡都不挡一下,那双不知何时泛红的眼睛始终一眨不眨地看着方结宇。

“这样够狠了吗!?这样够了吗!?”他的拳头越来越重,声音却越来越哑,最后干脆揪着姜瑞元的衣领,把头埋了下去。

眼泪混着绝望的咆哮喷涌而出。

方结宇终于彻底崩溃了。

整个人从姜瑞元身上滑落,趴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一样放声痛哭。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搞成这样……”他的手指痛苦地抓着地面,“你走不就好了吗……你滚得远远的,去过你的好日子,跟着我能有什么好处啊……”

“我什么都没有,我连我妈妈都留不住……”

“你跟着我,只会被我拖累,只会像我一样被人瞧不起……”

“你图什么?你到底图什么啊??”

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所有的自责、委屈、心疼与深爱,全在这一刻决堤。

姜瑞元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才忍着身上的剧痛踉跄着爬起来,他慢慢靠近,想要伸手去抱那个在地上缩成一团的人。

可就在指尖刚碰到方结宇肩膀的刹那,对方整个人仿佛被烈火烫到了一般,剧烈地瑟缩了一下,紧接着猛地往后退,把自己死死地贴在墙根。

“求你了……”方结宇抬起那张被泪水糊满的脸,绝望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祈求的泣音,“不要碰我……算我求你,不要碰我……”

他哽咽着,声音都快要碎掉:

“你一碰我……我哪里都去不了……”

金迈奇

周二的更新来了!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五!

第55章 海啸

说完,他将头埋进膝盖,颤抖着肩膀大哭起来。

事到如今,他甚至已经无法用“爱”来合理化一切。如果爱就是要伤害对方,轻辱对方,那么这“爱”不要也罢了。

如果可以,他真的想把关于自己的记忆从姜瑞元的灵魂里全部剔除,然后狠狠丢弃,让它烂掉、死掉、最好堕入最深的地狱。

没有人比现在的他更痛恨自己。

他痛恨自己的言不由衷,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痛恨命运为什么非要把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拽下来和他一起在泥潭里打转。

他哭得泣不成声,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那层名为“成熟成年人”的坚硬外壳在此刻被彻底剥落,他退化成了那个住在半地下室的、极度渴望被爱、却又被现实反复捶打的幼童。

他感到恐惧、绝望,身体在冷风中越缩越小,小到仿佛可以被重新塞回妈妈柔软的子宫里,然后在那片温暖的羊水中被无声地溺死。

“救救我啊……”

姜瑞元懒洋洋的声音突兀地在耳边响起。

方结宇浑身一僵,等他抬起头,抽泣着想要去分辨那话里的意思时,姜瑞元已经挨着他坐到了粗糙的柏油路上。

紧接着,那人直接倾身过来,一把将自己的脑袋硬生生埋进了他的胸口。方结宇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一下一下拱着自己,对方撒娇一样的声音也顺着胸膛的震动闷闷地传了上来:“救救我啊……”

“你……”方结宇啜泣着开口,整个人止不住的抽搭,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啊——你不要再哭了!”

姜瑞元头也不抬地大吼了一声。紧接着,他抬起手,轻轻敲了一下方结宇的肩膀以示警告,语气却软下来,嘟囔着抱怨,“真的好吵啊……”

方结宇垂下眼睛。昏暗的路灯下,他只能看到对方漆黑的头发,和紧紧贴在自己胸前的大半个身子。

他小心翼翼地收敛了呼吸,尽量让自己的胸口不再那么剧烈地起伏。等稍微平静下来一点后,才哑着嗓子小声说:“你把头抬起来。”

“不要。”

姜瑞元大声地拒绝了他。两只手臂收得更紧,一张脸依旧深深埋在他的颈窝处,头一下都不肯动。

“把头抬起来……让我看看吧……”方结宇用近乎祈求的语气说。

可怀里的人还是一动不动地抱着他。

方结宇没办法,只能伸出手,捧住姜瑞元的脑袋,稍显强硬地将他的脸提了起来。

路灯的光线照亮姜瑞元脸的那一刻,方结宇的呼吸猛地滞住了。刚才还没这么严重的。现在那半边脸已经高高肿起,嘴角破了,颧骨处也蹭破了皮。

这张此刻带着触目惊心伤口的脸,是被自己按在地上打出来的……

方结宇的眼泪几乎是在看清伤口的瞬间再次决堤。

姜瑞元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抬起手,掌心覆上他的眼睛,挡住了那双满是泪水和自责的视线。

接着,他凑上前,在方结宇微张着喘息的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声音沙哑地调侃:“你非要看,看了又要哭。”

这一碰,彻底把方结宇本来就已经断掉的理智砸得粉碎。他抓着姜瑞元的手腕,把那只挡在眼睛上的手扯下来,在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里开始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只是想让你走……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他哭得像个不知所措的罪人,每一声“对不起”都像是在呕出自己的心。道歉到最后,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只听见心中的钟塔当当当丧心病狂地敲着。

姜瑞元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张满是伤痕的脸上露出意外柔软的表情,紧接着便一把将他搂进怀里,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在他因哭泣而剧烈颤抖的脊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起来。

“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轻柔的声音掠过他的耳廓,“非要图你点什么吗?图我爱你,行不行?”

他们像是站在山谷的两端,相互叫喊对话。方结宇零碎的歇斯底里如落叶般漂浮游荡,对方的一席话却以极快速的方式落下,掷地有声,瞬间尘土飞扬、烟雾弥漫。

方结宇的心顿时被撞击出一个巨大的、深暗的洞。他靠在姜瑞元的颈窝里,那种空荡荡又无比复杂的滋味让他根本分辨不清,是酸楚还是震惊。

最后,他只是赌气一般,带着哭腔闷闷地说:“你就非要爱我吗?自讨苦吃。”

“是啊。”姜瑞元难得地附和了一句,甚至轻笑了一声,“你不也说了吗,因为我贱啊。”

这话让方结宇的心口猛地一刺。他抬起头,抽噎着小声说:“那不是我的真心话……”

“我知道。”姜瑞元看着他,随即故作愠怒地皱了皱眉,“不过,你再骂我一次,我真的会跟你不客气。”

方结宇愣了一下,然后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人确实是他骂的,无论姜瑞元现在用多难听的话骂回来,他都受着,那是他活该。

可最擅长阴阳怪气的姜瑞元在此刻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叹了口气,然后重新把方结宇按进自己怀里,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从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完东西回来的司机,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诡异到极点的画面。

凌晨幽暗的路灯下,两个人狼狈地靠着脏兮兮的石墙坐在地上。自家那位平时眼高于顶的大少爷,此刻满脸是伤地哄着一个看上去连根头发丝都没掉、却哭得快要断气的男人。

司机张着嘴在原地僵了好半天,直到姜瑞元抬起眼皮,隔着半个巷子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怎么这么慢?”大少爷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司机连忙拎着塑料袋一路小跑过去,恭恭敬敬地把东西递过去:“对不起少爷,这附近店少,我找了好几家才买到。”

姜瑞元没说话,只是摆摆手。方结宇吸了吸鼻子,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塑料袋走,哑着嗓子问:“这是什么?”

姜瑞元把一个长条盒子拿出来,然后勾起嘴角,很恶劣地笑了一下。那副明明满脸是伤却依然恬不知耻的样子,简直让人没眼看。

借着路灯,方结宇眯起眼睛,等看清包装上“润滑油”那三个大字时,刚哭过而苍白的脸“轰”地一下烧透了。他猛地扭过头,却发现旁边的司机早已很有眼色地钻回了车里。

“你什么时候让他去买的?”方结宇压着声音,又羞又恼,完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姜瑞元把玩着手里的盒子,理直气壮地答:“你跟你妈妈在巷子里说话的时候。”

方结宇忍不住瞪他:“你就那么确定……我今晚能跟你睡?”

姜瑞元挑了挑眉:“你不跟我睡,你还想跟谁睡?”

“……我不是那个意思。”

姜瑞元坏笑着拿手拍了拍他微红的脸颊。下一秒,他忽然猛地扑过去,直接把方结宇整个人按倒在柏油马路上。

方结宇被压在下面,惊慌失措地环顾了一圈空旷的街道:“在……在这里不好吧?”

“那在哪里好?”姜瑞元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方结宇语塞,憋了半天,才小声嘟囔了一句:“……起码得在车上吧?”

姜瑞元歪着脑袋,开始煞有其事地讨价还价:“那如果我非要在这里呢?”

方结宇硬着头皮,把脸偏向一边:“那你随便吧……”

他当然不是真的想在这大马路上乱来。只是悲哀地发现,面对眼前这个人,自己已经连一个“不”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早就知道,一旦和姜瑞元重蹈覆辙,自己就会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那种对对方无底线的纵容和溺爱,会像海啸一样把他们两个人同时吞没。

而现在,最让他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但奇怪的是,真到了这一刻,似乎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恐怖。

他脑子里甚至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解决问题”的思路运转起来。最坏的结果,大概就是被凌晨巡逻的警察以聚众淫乱的罪名抓起来。

于是,他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一脸认真地建议:“你要真想的话,就只脱我的衣服吧。到时候如果警察来了,你穿戴整齐,方便跑。”

这话一出,姜瑞元愣了一下。

他盯着方结宇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看了足足三秒,然后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

“你是傻瓜吗?”姜瑞元指着他,笑得连脸上的伤口都扯痛了,倒吸了一口凉气还不忘继续挪揄,“你这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我就那么像那种把你扒光了丢给警察自己跑路的渣男?我看你不是怕我跑,你是自己欲求不满,巴不得在这儿跟我野战吧?”

方结宇皱起眉头看着他,心里郁闷地腹诽:明明是你先起的头。

姜瑞元笑够了,才慢慢从方结宇身上翻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整个人呈“大”字型躺在了方结宇的旁边。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躺在空旷的柏油马路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头顶,是首尔深邃的夜空。

方结宇看着天上零星的几颗星星,和那轮被云彩遮去大半的月亮,又转过头看了看身旁人带着伤却异常安宁的侧脸。

冷风吹过,他牵起姜瑞元的手,感受到对方余悸犹存的颤抖和汗湿的手掌。肌肤相贴的瞬间,在这充满尾气和尘土味道的街角,方结宇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真正的平静。

彷徨了许久,徘徊了许久,绕了那么大的一圈,最后还是回到了这个人的身边休息。获得喘息的这一刻,一滴泪酝酿成形,从脸颊上面缓缓滑落。

幸福和痛苦,也终于在他那混沌了快三十年的人生里划出了一道清晰的边界。

金迈奇

这章和上一章是一口气写好的,之所以分开发是因为这一周我一直在非常频繁地跑医院,光是今天就去了三个不同的科室,基本上每天醒来身体都会出现新的问题。

为了接下来不出现三天以上不更新的情况,所以稍微放慢了一次速度,抱歉影响了大家的阅读体验。

至于强制爱之类的,这一点平台有规定,不能大搞特搞,所以这本一开始也没有想涉及这个元素。

然后就是大家不要担心我,从我出生开始生病就是常态,那种很健康的生活对我来说反倒是一种罕见的奢侈。我本人已经习惯了,并且适应良好!

PS今天更的是周五的,下次更新时间是周日,尽量提前发!

第56章 报复

很遗憾,那盒润滑油在这一晚并没有派上用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姜瑞元和家里彻底决裂的缘故,司机把车停在了一处极为奢华的酒店楼下。两人没有去前台办理入住手续,而是乘专属电梯直达了顶层姜瑞元长期包下的总统套房。

房门刚一落锁,姜瑞元就迫不及待地将他抵在玄关的墙壁上吻了上来。凶狠又急切的吻,带着失而复得的狂热。方结宇也伸手搂着对方的脖子,几乎是立刻就回应了上去,甚至主动探出舌尖去迎合。

他太想他了。

两人跌跌撞撞地往卧室走,衣服散落了一地。可就在方结宇的手抚上姜瑞元后背的一瞬间,怀里的人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身体也本能地躲闪了一下。

方结宇的动作猛地顿住。

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清醒,他二话不说,直接按亮了床头灯,伸手掀开了对方的衬衫。

看清那具身体上淤青的瞬间,方结宇的呼吸又一次滞住了,悬在半空的指尖迟迟不敢落下。可姜瑞元却像没事人似的凑过来亲他的嘴角,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不痛,真不痛,别停……”

方结宇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已经烧到头顶的欲望被一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他故意板起脸,将人推开了些。

姜瑞元还想抗议,方结宇却已经翻身下床,走到外间的吧台,从恒温酒柜里取出了一罐苏打水。对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满脸写着抗拒:“我不要,凉死了,我没那么娇气。”

“你娇不娇气我说了算。”方结宇语气强硬地说,然后直接把人按回了床上。

姜瑞元起初还别扭地挣扎,甚至一只手去脱裤子,试图色诱。方结宇没办法,脱了鞋跟着一起上床,将人半搂半抱地圈进自己怀里,对方这才乖乖投降,抗议的声音也小了许多。

两人就这样靠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一开始的话题还算正常,无非是撒撒娇,然后抱怨方结宇前段时间对他的冷漠。方结宇一边拿着易拉罐在他的伤口上滚动,一边真诚地道歉,告诉他哪怕冷战的时候自己心里也只有他,说完还象征性地低头在对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其实一开始想亲的是嘴唇,但瞥见那上面还没完全消肿的裂口,怕亲出火来又收不住场,便偏了偏方向。

这个吻像是一个休止符,让两人之间少有的温馨平静在此刻慢慢沉淀。方结宇抱着怀里的人,听着窗外微弱的车流声,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他甚至贪心地想,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宁静中时,姜瑞元忽然凑到他耳边,紧接着,一句带着毫不掩饰的坏心眼的话钻进了他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