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岩没理她,而是把视线转向王长贵,“长贵叔,咱们村出了拐带人口的事。这要是闹到政府去,您这大队长怕也不好交代吧?”
堂屋里静了一瞬。
王长贵的脸色慢慢难看起来,他瞥许国伦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恼意——看你们两口子干的好事,把我也拖下了水!
那头许国伦把旱烟往门板一磕,沉声道:“萧岩,你莫要血口喷人。她就是我女儿,你爱信不信。”
“那你们拿得出来她的户口和出生证明吗?”萧岩语气讥诮反问,“拿得出来,就能证明她是你们亲生的。如此,我萧岩认栽,彩礼的事不再提。可要是拿不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一凛:“那咱们就去公社说清楚。许茹芸跟知青私奔,你们拐带人口,哪一桩,都值得好好查一查。”
王翠兰的脸顿时一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当年她家二丫头本就是早产,导致生下来病殃殃的不好养活,两口子又盼个儿子,这才悄悄抱出去的,哪有那些证明东西?
许国伦也沉默了。
王长贵见势不妙,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远亲近邻的,不至于。萧岩,你也别把话说得那么绝嘛。”说着转身喝骂,“许国伦,你们家这事办得不地道!”
萧岩扫王长贵一眼,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话锋一转,语气缓了几分:“长贵叔,我不是不讲理的人。许家人口多,日子过得紧巴,这个我知道。那彩礼就算被典了当了,一时半会儿拿不出钱来,我也能理解。”
王翠兰一听这话,眼睛蓦地一亮,还以为他松口了。
“但东西是我娘留下的。”萧岩接着说,“拿不出钱,就写张欠条。多少钱,什么时候还,写清楚。烦请长贵叔做个见证。欠条写了,就按欠条来,我不催。”
王翠兰脸上的喜色又熄了下去,焦急地扭头去看许国伦。许国伦却只神色沉沉抽了口烟,没表态。
“写欠条?什么欠条!”王翠兰一跺脚,打定主意要撒泼耍赖了,“要钱没有!要人就这一个!你爱要不要!”
她说着冲过去一把拽住苏心婉胳膊,把人从门廊里拽出来,往萧岩面前一推。
苏心婉烧得昏昏沉沉,被她拖得踉跄了一步,差点栽到萧岩身上。
“人你带走!这事两清!欠条不写!你爱咋咋地!”王翠兰叉着腰,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苏心婉被推得往前一栽,额头几乎撞上萧岩胸口。
萧岩下意识伸手扶住她,垂眸扫了一眼。
少女的脸烧得酡红,嘴唇却毫无血色,身上烫得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她脚步虚浮靠在他手臂上,勉强睁着眼,眼神涣散,却还在努力站直,不让自己倒下去。
萧岩抿唇,沉默了几秒。
他抬头盯着许国伦夫妇,声音遽然冷冽下来:“这姑娘被你们折磨成这样,现在你们当包袱甩给我,我接回去算什么?”
王翠兰:“你啥意思?”
萧岩把苏心婉扶稳,才不动声色松了手,后退半步,“我是来要钱的,不是来要人的。”
王翠兰急了:“你——”
“行了。”王长贵出来当和事佬,指了指快要站不住的苏心婉,“没看见人都病成这样了?你们还吵!许国伦,你管不管?”
许国伦冷哼道:“她不是说不是我女儿吗,我管什么管?”
“你!”王长贵没想到他竟然耍浑,背着手在堂屋转了两圈,只想赶紧想个办法息事宁人,别再让这事越闹越大了。
忽然有了个主意,他看看王翠兰两口子,又看看萧岩,“萧岩啊,我瞧这姑娘情况不大好,要不……你先把她领到你家,等人养好了再说。我找人去董家那边核实核实。”
萧岩不松口:“孤男寡女,不方便。”
“哎呀,我知道你是个正人君子,不会把这姑娘怎么样的。”王长贵好说歹说,“再说我也不是让你接受她替嫁。这不她自己说她不是许家女儿吗?在没弄清楚之前,我也不放心再让她待在许家。万一真是别人家的闺女给弄错了,我也得担责任的。我家也没多余的屋子,兴祖兴业又是俩臭小子,不方便。你那儿不是多一间空屋吗,先让她在你那儿住两天。等我弄清楚原委,咱再说,成不?”
说着将他拉到一边,小声商量:“你就当帮叔一个忙。你爸妈那事,我再托人去镇里问问。”
萧岩沉默了一会儿,侧过身。
他眼睑下耷时,视线扫过苏心婉。
少女眼角泛红,睫毛轻颤,晶莹的水光在眼眶里打转,可却死死咬着下嘴唇,别过头去,不让他看见她的狼狈。
萧岩在心底叹了口气。
“先写欠条。”他坚持。
王长贵赶紧从胸前口袋掏出纸笔,朝许国伦使了个眼色。
许国伦虽没啥大文化,但写个欠条还是不成问题。
生怕萧岩反悔,唰唰几笔写完,落上名字,又让王长贵签了证明人。
萧岩将欠条收起,抬头,眸色深深朝苏心婉投来一眼。
“那暂且这样。”他对王长贵点了下头。
王长贵赶紧摆摆手:“去吧。有消息我第一个通知你。”
萧岩这才走过来,问苏心婉:“你还能走吗?”
苏心婉额头上冷汗津津,脸色惨白地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能……能走。”
话音一落,却眼前一黑。
整个人软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