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会儿,苏心婉才用手撑着灶台慢慢站稳身形,一点点抬起头,看向王翠兰,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冷得吓人。
“你还有脸瞪我!”王翠兰指着案板上那团面,手指头直哆嗦,“你看看你糟蹋了多少东西!”
许国伦和许茹娣这时候也进来了,一眼瞧见案板上的面团,许国伦脸当场就黑了。
许茹娣在后头夸张地倒吸一口气:“我的天哪!这半袋面粉可够咱家吃一个月的,你一下子就给造了半袋,真当不吃自己家粮食不心疼啊?!”
“我打死你个败家玩意儿!”气得王翠兰扬手又要打。
苏心婉一把攥住她手腕。她力气没王翠兰大,但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掐进王翠兰手背里。
“你再打一下试试?”苏心婉视线平静地扫过去,没有一丝波澜,语气冷冷,“信不信我现在就回董家,让你们的如意算盘全部落空。”
“有本事你走啊!”许茹娣在旁边幸灾乐祸。
“哼,你今天走得出这个门?”许国伦把水桶往地上一搁,阴沉地看着她。那表情,仿佛要不是王翠兰先动了手,他就要自己上了。
看着这一家子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的眼神,苏心婉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她忽然意识到,董家那条退路她去不了了——许国伦和王翠兰就算把她关进柴房,也不会让她跑掉的。
她现在处境很危险。
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掉。
该怎么办?
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苏心婉心里从未有哪一刻如此冷静地想着对应之策。
余光里,许国伦那攥紧的拳头充满了威胁。
此刻唯有示弱,方能解除危机。
“呜……”苏心婉忽然泄气般蹲到地上,一捂脸,将头埋到肩里哭了起来。
她一边委屈呜咽,一边指着许茹娣控诉:“都是茹娣妹妹说的……她说大姐跑了萧岩该娶她,嫌我多余,我才想走的……”
“你!你放屁!”许茹娣脸色瞬间一变,险些跳起来,“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娘!她诬赖我!”说着冲上来就要撕苏心婉的嘴,被王翠兰一把拽住。
“行了,都给我消停点!”许国伦挥着烟杆吼道。
他紧皱着眉,看看苏心婉,又看看许茹娣,脸色阴晴不定。
苏心婉也不管,继续抹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受气包。只是在无人看到的眼睫底下,那双眼睛清泠泠的,没有半分泪意。
乌烟瘴气的厨房里,王翠兰扯着许茹娣,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盯着她:“你想嫁萧岩?”
许茹娣顿时支支吾吾起来:“娘,我没有……”
“不要脸的东西!”王翠兰今晚显然是被气昏了头,又见许国伦脸色铁青站在旁边,指着许茹娣鼻子就骂道,“你才十七岁,就想着嫁人了?嫁谁不好,想嫁那个萧岩?你姐就是不愿跟着他吃苦受罪才跑的,你不知道吗?!”
许茹娣被苏心婉戳破了心思,又被王翠兰这这般谩骂,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不服道:“我怎么不能嫁萧岩哥了?姐跟人跑了,让我去替嫁,总比这个什么都不会的病秧子强吧!”
“啪!”
又是一巴掌。
王翠兰气得手都在发抖,完全没收力,打得许茹娣一个趔趄。
“一个二个的,都是些贱坯子的命!”王翠兰说着说着,一拍大腿,坐到凳上开始哭嚎起来,“哎哟喂……我上辈子是造的什么孽啊,生了你们几个来讨债的冤家!”
苏心婉见她嚎起来了,也跟着抽抽搭搭地呜咽,声音不大,刚好够院墙外路过的人听见。
许茹娣莫名其妙遭殃被打了一巴掌,在那儿恨恨地盯着苏心婉,骂了几句什么。
灶房里三个女人同时哭天抢地,许国伦阴沉着脸一跺脚,不耐烦地吼道:“行了,老的小的都给我闭嘴,想让邻里看到笑话咱吗!”
……
夜色渐渐沉下来。
几颗稀疏的星子缀在天际。
萧岩搬了把竹椅坐在院里,把收音机搁在膝头调试,拔开天线,用手捏着旋钮慢慢拧了几下。
滋滋的杂音响一会儿,慢慢停住,清晰的广播声传了出来。
是段评书,他又调到另一个新闻频道。播音员正在念一篇记者述评,声音字正腔圆:“……有些地方在农副产品的收购中压级压价,损害群众利益,社员反应强烈……”
萧岩随手拿过桌上一个杂粮窝头,刚咬两口,又听广播里念起下一条:“……在保证集体经济占绝对优势的条件下,允许社员经营少量的自留地和正当的家庭副业,产品归个人所有。”
萧岩嚼了两下,眼神动了动。
这种说辞,还是第一次在广播新闻里出现。
看来,政策风向是真的要变了……
他若有所思,就着一碗面糊一碟小菜,边听边吃,一顿晚饭就这么对付过去。
全然不知,许家那边这会儿正鸡飞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