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2 / 2)

“哟!合着是你们自己找了个姑娘来李代桃僵?不是我说,王翠兰,这事儿你们做得缺德了点吧!”一个粗嗓门妇女忍不住道。

“就是,新娘子不见人,不知从哪儿找个野丫头来替嫁,这算个什么事啊?”

“李大妈,你把嘴巴放干净点!什么野丫头,这可是俺十月怀胎亲生的!”王翠兰回怼过去,声音却有丝掩不住的心虚,“……要不是当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不抱出去养全家都得饿死!你当俺愿意?”

她嘴上硬着,眼睛却滴流乱转,偷偷去瞟萧岩的反应。

“就算是亲生的又怎样?当初你家和萧家定亲的是芸丫头,现在你把抱出去的女儿找回来替嫁?这不是欺负人家萧岩父母不在了吗?”

“说换人就换人,问过人家萧岩了嘛?”

“早不认晚不认,这时候认安的什么心……”

来吃席的村民围在门口七嘴八舌,唾沫星子让许国伦和王翠兰夫妇脸色越来越挂不住。

苏心婉坐在床沿,从头到尾没说话。

眼前场景实在太过离奇,她只觉荒诞,脑子空了几秒,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她该不会是死了,然后又……穿越了吧?

记忆的最后一幕,是她躺在浴缸失去意识。

眼前出现这些人……名字她好像在哪儿听过。

哦,想起来了。——那本书。

前些日子她放在手边翻看的小说,书中女主就叫许茹芸。那书讲了女主在时代浪潮中跌宕起伏的一生。从农村到城市,摸爬滚打,酸甜苦辣尝了个遍,最终抓住人生际遇成为女强人。过程虽坎坷,但那些经历,却是苏心婉这个连多走几步路都喘不上气的病秧子永远没法体会的。

而萧岩,正是书中男配。

对应眼前场景,应该就是许茹芸刚和村里知青私奔,许家夫妇把从小抱养出去的二女儿找回来替嫁的桥段。

也就是说,她,苏心婉,穿成了女主许茹芸的妹妹。

那现代的她呢?死了?

苏心婉低头看看自己瘦弱的手腕,虽然没了心脏病,但上面隐约有淤青。这具身体的原主,大概从生下来就没过过好日子。像个物件般被丢弃,需要的时候又找回来,推她出来替嫁。

比她上辈子还惨。

上辈子,她至少还有一对愿意为她演戏的父母。

苏心婉忽然笑了下。

眼泪跟着笑一起涌出来,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是什么滋味。

她只是想:她死在浴缸里,他们发现她的时候,会松一口气吗?

妈妈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找那个人了,爸爸也不用再每天回家演好丈夫了。

她这个累赘,终于消失了。

苏心婉眼神落在虚无处,眼泪慢慢蓄满眼眶。

……

萧岩站在闹哄哄的屋子里,紧握双拳压制怒气,才没有露出一丝情绪波动,也没有跟许家夫妻争吵,只是冷漠平静地让他们把人带走。

然而他一转头,却看到那个比他更安静克制的纤弱女孩,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布偶般坐在床沿,面无表情看着窗外。

那双眼睛明明那么平静,却透着悲伤和绝望。

一张巴掌大的脸,苍白到近乎透明,两颗葡萄般乌黑的眼睛,没有一丝生机光亮。

察觉有目光注视。

女孩别过头去,眼睫一颤,两颗豆大的泪珠无声砸落下来。

萧岩:“……”

但他仍旧面无表情,没有一丝松动,转向王翠兰夫妇,冷冷道:“把人带走,这桩婚事,我不认。”

他眉眼浓黑,眼睑狭长,此刻下颌绷紧,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显然在压制怒气。

换谁的未婚妻被人掉包,变成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都不可能心平气和。

他只是让许家夫妇把人领走,婚事作废,已经算客气了。

这时,一个看起来颇有威信的老叔拨开人群,喝问那抽旱烟的中年男人,“许国伦,我问你,许茹芸跑哪儿去了?”

许国伦沉默,抽了两口烟后,没好气瞪了一眼王翠兰:“你问她去!”

王翠兰见大队长王长贵来了,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半天,索性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哭起来,拍着大腿道:“哎哟喂杀千刀的,养不家的白眼狼!说是要去城里找工作,留了封信就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啊!我要是知道,还能叫她妹妹来替嫁哇!”

“我跟黎慧妹子的感情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别提我爹娘。”萧岩厉声打断她。

“呃……”王翠兰一边抹泪,一边偷偷打量众人反应。

但她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演员,演技拙劣,哭声大,眼泪少:“萧岩这孩子,是我和虎子他爹看着长大的,拿他当自己半个儿子疼的。茹芸跑了,我们没法跟九泉之下的亲家交代啊,这才一时昏头想了这么个糊涂法子,……好歹也算是赔了萧岩一个媳妇儿不是?大队长,你来得正好,帮他俩做个证婚人吧。”

“哼。”大队长王长贵冷哼,“你们倒是打的好算盘!”

王翠兰坐在凳上哽咽,不说话了。事已至此,婚事办了,喜酒也喝了,现在就差入洞房了,这结婚程序也算是走完了一半。

就算萧岩不认,她也有的是法子逼他认。

“我说了,人带走。这婚事,我不认。”萧岩声音冷得像寒冬的霜。

“都听到了,萧岩不认这门替嫁,你们俩就别打瞎主意了,还不赶紧把二丫头给人家董老汉两口送回去。”王长贵压着嗓子朝王翠兰使眼色。

谁知王翠兰一捂脸,又开始哭嚎起来:“哪儿还有董老汉呀!死啦!上个月赶集,董老汉的骡车翻沟里,拉到镇医院没救活,一命呜呼了。那老婆子现在也瘫在床上,巴不得我帮她把女儿终身大事解决了呢!”

“你说什么?”王长贵惊在原地,转身看向没吭声的许国伦,“真有这事?”

许国伦沉着脸点头。

“那许茹芸呢?她人在哪?”王长贵又问。

“是啊,得先把许茹芸找回来再说啊。”几个村民在旁你一句我一嘴的帮腔。

苏心婉终于花时间整理好情绪,她看着王翠兰坐在地上干嚎,看着王长贵大队长着急上火,看着满屋子人吵成一团。

很清楚发生了什么。

许茹芸压根不是什么去城里找工作,而是眼看婚事在即,想到萧岩父母双亡没钱没工作,家里成分又不好,这辈子怕是都没有再回城的希望了。前天夜里,便一咬牙一跺脚,跟村里一个回城知青跑了。

“许茹芸不会再回来了。”她轻声开口。

此话一出,满屋子目光又惊又诧落到她身上。

就连萧岩,也侧目看过来。

“她跟你们村一个叫周哲伟的知青私奔了。”苏心婉回忆着书中剧情,慢吞吞地说,“前天下半夜两点走的,带着行李到镇上赶的早班火车。临走时给王翠兰留了一封信,说她不想嫁萧岩,让王翠兰上萧家来把婚退了。”

“这……”王长贵惊疑,“你咋知道这么清楚?”

苏心婉没理他,一双眼平静地直视着前方,继续道:“但王翠兰许国伦夫妇不想退婚,因为当初萧岩的母亲在定亲时,曾送了一对很值钱的金饰做礼金。”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哪有这事?死丫头还不给我闭嘴!”王翠兰冷不防被苏心婉当众戳穿心思,脸色一变,立马矢口否认。

苏心婉还是没理她。

她把头慢慢转向对面已在戾气发作边缘的萧岩,直视着他漆黑的瞳仁,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人财两空。媳妇没娶到,彩礼也要不回来。你也看到了,这两口子是什么样的人,那钱进了他们口袋,就是打死他们也不可能再吐出来的。”

“二,将错就错。多少还能挽回一点损失。许茹芸已经跑了,她不愿嫁你。你我此前虽素未谋面,但我如今也没地方可去。你若不嫌弃,我可以和你搭伙过日子。倘若你将来想另娶,我会主动走人,绝不妨碍你。”

“……”

语惊四座。

一时间,满屋子人全都呆了。

就连抽旱烟的许国伦和骂骂咧咧的王翠兰,都张大嘴愣住。

谁也没想到,一直坐在屋子角落,柔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的小姑娘,竟能说出这样一番惊世骇俗的话。

萧岩缓缓站直了身,他原本倚在门框边,此刻离开门框,重新打量对面的少女。

少女仪态纤雅端挺,神情坦然,面对他近乎不善的视线,没有一丝躲闪。

明明一副瘦弱的身体,穿着不合身的廉价喜服,可在说话时,却不卑不亢,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让人无法忽视。

苏心婉安静地坐在那儿,任由他打量。

他看着苏心婉,苏心婉也在看他。

这种对视,或者说审视,整整持续一分多钟。

萧岩还是抿着唇,冷然不语。

见此,苏心婉便收回视线,慢慢坐起身,对王翠兰说:“不用再演了,你们的算盘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