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完不到两分钟, 一滴雨便落在了沈蚀夜的鼻尖上。
很快, 这种滴星式的雨滴演变成了瓢泼大雨。
两个人身上都有伤，不能沾水，沈蚀夜只好加快脚步，找了个枝杈相对繁茂的地方，并用几片面积较大的叶子搭了个临时躲雨的棚子。
“还行。”
魏尘舟缩在外套里，仰头观摩着头顶的树叶，感慨道：“有了这个棚子，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砸到我们了。”
“看来你对我搭的躲雨棚很满意。”
沈蚀夜笑着弯下身子，帮他拉紧了领口：“能不能答应我，在雨停之前，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离开这个雨棚？你的伤口如果再淋水，再恶化下去，后果没办法预料。”
明白他这话的意思，魏尘舟脸上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朝某个方向瞥了一眼：“你不要离我太远。”
否则我就算想帮也帮不到你。
“嗯。”
沈蚀夜按住腰间的匕首，朝魏尘舟刚刚瞥的方向缓缓挪动。
他们之前就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那人的脚力非常快，已经追上了他们；此时此刻正躲在离雨棚十几米外的一棵大树附近。
沈蚀夜紧盯着那棵树，同时也在留意上方或是周围的动静；然而雨实在是下的太大了，他既无法判断树后躲藏着的那个人的下一步动作，也无需刻意压低脚步声，雨落在周围植被上的声音已经盖过了一切。
“怎么是你！”
在沈蚀夜挪到离那棵树还有三米远的距离的时候，上方粗壮的树枝上突然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叫喊：“你是不是叫沈蚀夜来着？”
沈蚀夜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才从瓢泼大雨中分辨出了这女人的样貌。
是他们之前在安全区参加有奖竞赛，带他们填写报名表的那个崔雨凝。
“我是来执行任务的。”
崔雨凝一跃便从树上跳了下来，随便在脸上糊了一把擦去雨水，皱着眉问道：“所以我跟了一路的人，是你和那个姓魏的向导？”
沈蚀夜没说话，看她逐渐放松下来的表情，似乎她这一路的跟踪是有什么苦衷。
“怎么就你一个人，你的向导呢？”
雨太大了。虽然能见度很低，站在这里已经基本看不清雨棚那边的情况，但沈蚀夜觉得如果她真想找魏尘舟，就算自己把魏尘舟藏到深山的瀑布尽头，她也依然会追踪过来。
他打算省去大家的麻烦，直截了当地给她指了个方向：“他在那边躲雨。”
“你介意我也一起过去躲雨么？”
崔雨凝继续用手摸去脸上的雨珠，“既然是认识的人，我们这边有点情况，我得跟你说一下。”
沈蚀夜耸了下肩。
一分钟后，两个人来到了雨棚外，魏尘舟正坐在那里按摩自己的腿，神情看上去非常放松，一点紧张感都没有。
“你好，又见面了。”
崔雨凝笑着跟他打了招呼，钻进了雨棚，随后脱下了她身上的哨兵外套，反复拧着上面的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们。刚刚你的搭档哨兵走到树下，我才看清楚他的脸。”
沈蚀夜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坐在旁边的魏尘舟赶在他说出什么直白且不中听的话语之前，连忙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先一步道：“所以，为什么跟着我们？”
“其实很简单，西蒙这个人，作为哨兵，他的实力确实很强，我朋友，就是之前误食毒菇不停放屁的那个，田枫，曾经还和他搭档过两年；但如果让他作为小队的总指挥，那他就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崔雨凝解释道：“先不说突然出现在这里，并且可能会导致任务失败的你们两个；就算是他的队友，有任何失误导致任务难度增加，他都不会放过。这也是后来为什么我朋友和他分道扬镳了。西蒙平时非常孤寡，和任何人都不交心。”
这确实是成为塔内高层的必要素质之一，难怪西蒙会成为今年的晋升候补人，魏尘舟心想。
“不过你们两个不用紧张，他对我下达的指令并不是让我杀掉你们，而是让我跟踪你们。只要后续你们不要妨碍我们的任务就行，你们来G星球应该也有你们的目的吧。”
她倒掉了靴子里的水，重新穿上，“不过，我们后来检查了营地的物资……你们是不是把他的压缩食物抢光了？”
“是的。”
魏尘舟微笑着点了下头，“不止如此，我们还抢了他的备用照明灯。”
“谁让他命人用枪一直在暗中瞄着我们呢。”
沈蚀夜摊了摊手，“可惜，你这次任务组的队友枪法不怎么样。我们两个不但没被狙死，还抢了他的物资，还成功逃掉了。”
崔雨凝笑了一下。
几分钟后，雨依然没有要停的意思，她就从随身行囊里掏出来一盒全新的没有打开过的压缩食物，递到魏尘舟和沈蚀夜面前：“压缩食物的话，我带了很多。你们要吃吗？这是西冷牛排。”
魏尘舟瞥了一眼，淡淡道：“我是素食主义者。”
沈蚀夜：“？”
沈蚀夜：“我也是。”
崔雨凝：“……”
她分明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两个人的时候是在烤肉店，他们就坐在田枫背后的隔壁桌。这才几天没见，他们忽然就变成素食主义者了。
罢了，不吃就算了。
“这雨好像还要再下上一阵儿。”
她从随身行囊里拿出了打火装置和一个巴掌大的圆形容器，容器上面海雕刻着非常精美的图案，“你们介意么？我想煮杯茶喝。”
魏尘舟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她自便。
“你们知道么？这场雨可能是原住民跟这里的山神求来的。”
她一勺又一勺地往容器里加着料，“他们求风得风，求雨得雨。据说非常灵验。”
两个人都不知道她煮的是什么茶，非常香，尤其是她用容器配套的小扇子在那即将煮沸的热水上轻轻一扇，香气与雨水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沈蚀夜闻的一阵头晕恶心。
他转过头，再一看魏尘舟，大向导的眼神竟然变得有些迷离。
“操，你干什么？！”
意识到不对，沈蚀夜立刻暴起。
同一瞬间，崔雨凝制服袖子里藏着的匕首一秒滑落至手心，径直朝魏尘舟的脖子刺去。
“当！”
沈蚀夜的匕首挡在了离魏尘舟的要害两厘米的位置。
清脆的碰撞声在雨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的出招方式和速度，沈蚀夜看一眼便明白了：“那日哨兵宿舍起火，我去救火的时候身上留下了匕首的割伤痕迹。是你趁乱偷袭？”
“聪明。”
崔雨凝像是变了个人，眼神极其冷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的轻松、无奈，以及比赛前带他们填报名表时的亲切，全部都是她精湛演技的成果：“那天我本想给你个痛快，一刀送你毙命。”
“你当时只顾救火，根本没注意到暗中潜伏的我。结果，在我正要偷袭你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在逃离火场的时候突然撞了我一下，害我出刀的力道不够，只能暂时撤退。你们真的很幸运。”
“既然你能哄着我们参加那所谓的比赛……”
沈蚀夜咬牙道，“怎么没在那时候下手？”
“所以，我说的是——你们。”
崔雨凝继续道：“你以为令比赛终止的那场爆炸是怎么来的？他防爆盒里原本装着的东西已经爆炸过一次，再次爆炸绝对没有那么大的威力，能把柜子炸出个坑就不错了。是我替换了里面的□□，他的腿不能行走，无处可逃，一开打便是个死。没想到却被那两个蠢货抢先一步，打开了防爆盒。”
“所以你和你背后的人的最终目的，还是魏尘舟。”
沈蚀夜眯起眼睛，“我们两个几乎山穷水尽，也无处可逃。你不妨告诉我，为什么非得要他死？”
崔雨凝冷哼一声，当然没有回答。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这沈蚀夜说是这么说的，但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令人畏惧的寒意。
他在等她露出破绽。
“想知道？”
崔雨凝却对自己布局非常有信心，露出了胜利的笑容：“下辈子我再告诉你们。”
说完，她一脚踢翻了那个精美的容器，里面早已煮沸的带料汤水瞬间洒了一地。浓烈的气味在雨棚里弥漫开来，沈蚀夜顿时感觉自己的视线迅速模糊。
几秒钟过后，他便像是变成了盲人一般，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了。
第77章 食肉草人与山大王（十三）
感官被扰乱, 沈蚀夜一时间无法分辨她的下一步行动，只好凭借本能，朝着记忆中魏尘舟所在的位置扑了过去。
他本想喊“魏向导, 我的眼睛看不到了，你当心！”，然而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咿咿呀呀的古怪发音。
这气味里有神经毒素！
沈蚀夜从未如此慌乱, 他摸索着压在身下的魏尘舟, 一手握着匕首在空中乱挥, 也无法分辨崔雨凝的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能在这里遇到你们, 真的很巧，也算是某种缘分。这下我终于可以交差了。”
太被动了。
魏尘舟从刚才开始就一声不吭，是不是也被这毒素影响了感官和语言能力？
沈蚀夜无法得知, 只能凭借本能去将他压在身下, 并用手护住他的脖子。这样一来至少崔雨凝的第一刀不会落在魏尘舟身上。
半分钟过去，雨中混杂着奇怪的喉音，沈蚀夜却没能注意到，依然在胡乱地挥舞着匕首。
魏尘舟的脖子？被他压在手下, 暂时没摸到有血。
魏尘舟的胸口和呼吸起伏？不知道，好像有点快, 但没有他刚中枪时那么快。
渐渐地, 沈蚀夜分辨出了雨中那些不同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 有风声, 有莫名其妙的“咕嘟”声, 还有周围草丛的摩擦声。
冰凉的触感缠住了沈蚀夜盖在魏尘舟脖子上的那只手的手腕。
他整个人一惊, 情绪在极度癫狂之下竟然有些濒临崩溃。
然而这触感只持续了三、四秒, 随后又在他手腕上拍了两下。沈蚀夜这才意识到, 那冰凉的东西好像是魏尘舟的手。
[暂时没事了，你先从我身上起来。]
魏尘舟的手指在他胸口处敲了几下，说道。
沈蚀夜刚想回话，意识到自己暂时丧失了语言能力，手便一路摸索到了魏尘舟的脸颊，在他脸颊上敲击回应：
[我的眼睛看不到了，也丧失了语言能力。那个崔雨凝要杀你，你千万不要乱动。]
[没事的，她刚才晕过去了。]
[我从刚才你突然跳起来的时候开始就不能讲话了，可能是我离那个容器太近。但我的眼睛没有完全失明，勉强能看到一些东西。你先从我身上起来。]
沈蚀夜花了大约三分钟的时间去理解他的这段话。
得知他没有完全失明，沈蚀夜这才撑着地面翻到了一旁，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缓了好一会，他才问了魏尘舟，崔雨凝是怎么晕过去的。
魏尘舟回答说，当然是我干的，不然还能是谁。
她刚才吃下的“西冷牛排”压缩食物里应该混着解药，所以没有受这股气味的影响。而且她应该也是属于那种非常擅长近身战斗的哨兵类型，和你一样。
魏尘舟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没办法再讲话，只得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尽量让自己少吸入一些带有毒素的气体。树叶搭出来的雨棚毕竟不怎么遮风，那个容器被打翻后气体也就只有一瞬间的散发，浓度很快就会随风减弱。虽然他的视线很模糊，像高度近视一样，但崔雨凝离得实在是太近了，在这个距离下他依然能捕捉到崔雨凝的双眸。
沈蚀夜压在他身上那会，他趁机伸出双手抓住了崔雨凝的膝盖，然后在崔雨凝低头的一瞬间对她用了向导的能力。
接下来，他模模糊糊地看到崔雨凝向后踉跄了几步，痛苦地跪倒在地，没一会便失去了意识，倒在了雨里。
魏尘舟也猜出了沈蚀夜的眼睛因为气味里的神经毒素而出了问题，但这部分他并没有对沈蚀夜讲起。
因为他也没想到，沈蚀夜看不见之后竟然直接朝自己扑了过来；考虑到刚才两个人尴尬的体位和他手捂在自己脖子上的姿势，讲了只会令雨棚下两人之间的气氛更加奇怪，魏尘舟选择把这一幕的记忆烂在肚子里。
休息了片刻，雨势渐小，沈蚀夜也慢慢恢复了视觉，但看东西仍然模糊。魏尘舟告诉他，要完全恢复起码得一到两个小时，别太心急，也别总是揉眼睛。
沈蚀夜只能看清周围事物的轮廓，也分得清颜色。看到躺在不远处的崔雨凝，他不禁感慨：“这女人刚才的表情变化你没看到，她这表情管理都可以去当卧底了。”
“说不定她本来就是。去做卧底的哨兵本就比向导要多的多。”魏尘舟淡淡道。
“那接下来我们该拿她怎么办？要看她的记忆么？”
这方面魏尘舟也还在犹豫，他现在暂时没那么多精力去看别人的记忆，更何况崔雨凝的记忆里大概也有防护屏障，这不是一两天就能够完成的事。
现在他和沈蚀夜自顾不暇，就算用藤蔓之类的东西把她暂时捆起来，等她恢复意识了也难免会找时机反抗；再或者，更糟，她身上也有会爆炸的芯片，可能会被灭口。
他把自己的想法跟沈蚀夜说了，却没听到回应。
模糊中，他看到沈蚀夜忽然抬起了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也是同一时间，魏尘舟听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来到G星球到现在，这种声音他已经算是比较熟悉的了——是原住民移动的声音，而且不是借风而行，而是他们的那些腿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他稍微感知了一下，脸色顿时大变，悄声道：“有好多原住民在向我们靠近。我们已经被包围了。”
又是这样的情况。
也不清楚是那些原住民逃过了早晨的那场大火，还是说这是另一个别的什么村子的原住民，总之情况非常不妙。
沈蚀夜已经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拿起匕首。
他是怎么想的，魏尘舟不清楚；但他在摆出防守架势后竟然开始诉说自己的遗言了：“我觉得这次我们大概凶多吉少。魏尘舟，如果我们能活下来，能逃过这一劫，你可一定要早日恢复，然后把你心里藏着的那些事，那些想法都告诉我。”
“你想听什么话？”
魏尘舟抿了下嘴，睫毛微动：“我现在就可以说给你听。”
沈蚀夜轻轻地笑了一下，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原住民漫步在雨里，离他们越来越近，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沈蚀夜隐约看到其中几个原住民走到了崔雨凝身边，不知道在讨论着什么；随后他们拿出了一根十几米长的绿色的东西，应该是藤蔓，将毫无意识的崔雨凝捆了起来，由后来的另外七八个原住民一起发力拖走，不知道要把她拖到哪里。
下一个就是他和魏尘舟，沈蚀夜咬紧了牙关。
然而那些原住民将雨棚团团围住后，却并没有谁像他们之前在河岸边那样，借风朝他们发起进攻。
沈蚀夜依旧保持着防守的姿势，随时准备反击；魏尘舟看到其中几个原住民做了什么动作，接着视野范围内除了一簇一簇的绿色之外，多出了数不清的星星点点的大红色，与原住民本身的肤色对比鲜明。
“嘶——”
“嘶嘶——”
“嘶嘶嘶嘶——”
“捂鼻子！那红色的点点好像喷出了什么东西！”
沈蚀夜最后喊了一声，两人便被四面八方袭来的浅红色的雾团团包围。
吸入这种气体后过了不到十秒钟，魏尘舟便失去了意识；沈蚀夜也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
在魏尘舟的印象里，上一次睡的这么舒服这么安逸，还是在他的上一世。他记得，那时他睁眼后就迷迷糊糊地看到旁边围着的全是非常陌生的面孔，其中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嗓门有点粗，但无法分辨是男是女：
“魏向导正在恢复意识了。”
所以，现在是个什么状况？闭眼前，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沈蚀夜跪倒在地……
沈蚀夜，他还好么？
如果沈蚀夜死了，该怎么办呢……
“我知道你不会毁灭人类的文明。所以我才救你。”
“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你又不了解我，凭什么这么相信我？”
“……”
“我不需要你救。你不是来押送我的么？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中枪时回想起的那段回忆。只是这段回忆里多了一种不协调的声音，像是巨大的流水声。
魏尘舟紧皱着眉头，强迫着自己睁开了眼。
四周比较黑，但也隐约能看出这里是某个山洞，周围非常有规律地摆放着之前见过的那种冰蓝色照明植物。
沈蚀夜在哪里？
魏尘舟拼了命地扬起脖子，没看到沈蚀夜，他便想用手撑着坐起来。
一动他才发现，自己身上竟然缠满了藤蔓，根本动弹不得。
“嗯？大向导，你已经醒了？”
沈蚀夜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而且离得非常非常近，仿佛耳边的低语。
魏尘舟侧过脸，这才发现沈蚀夜就被绑在自己身后，两人是背靠背，侧躺在地上的姿势。
难怪感觉背后热热的。
“我们两个被那些原住民捆在一起了。”沈蚀夜道。
也许是因为他在失去意识前爬向了魏尘舟，并将人拥入怀中。这些原住民一看，觉得感动，就成全了他。
“你躺的难受吗？要不要我翻个身？”
“不用。”
确认他没事，魏尘舟再次扭着脑袋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发现崔雨凝身上同样缠满了藤蔓，正躺在他们脚那个方向大概六七米左右的位置；在她旁边还有几个陌生的人类，他们同样浑身缠满藤蔓，有的是坐着的，有的是躺着的。
“怎么回事。”
魏尘舟疑惑道，“我们被俘虏了？”
“应该是的。”
沈蚀夜无奈道：“这就是我们之前寻找的那个瀑布……旁边的山洞里。”
第78章 食肉草人与山大王（十四）
“怎么样, 小蘑菇理你么？”
沈蚀夜的额头已经蹭破了一层皮，但仍然维持着用脑袋和脚尖着力，弓着身体, 像一座桥一样将背上的魏尘舟抬高了一点点，“还有没有发现别的？比如我们的枪？”
“小蘑菇，你在吗？”
看着摆在十几米外却又够不着的蘑菇轮椅, 魏尘舟实在是不甘心, 再次高声喊了一遍。
蘑菇轮椅：“我在。”
“跳过来, 救我们。”魏尘舟绝望道。
蘑菇轮椅：“抱歉, 指令无法识别。请再具体一点，怎么救，请问需要启动紧急排泄系统或是紧急保温系统吗？”
魏尘舟：“……”
天杀的, 他设计蘑菇轮椅的人工智能系统的时候, 怎么就没给它加上一个像小狗那样随叫随到的功能？为什么他那时候会如此地自信，觉得自己的胳膊可以爬，离开蘑菇轮椅的话还自己可以用胳膊爬向它……
什么叫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便是了。
一开始, 看到蘑菇轮椅完好无损，还被原住民搬到了这个山洞的角落里, 魏尘舟当然是很开心的；但此刻他感觉自己就像某些爱情故事里的配角一样, 只能远远地望着深爱的笨蛋主角, 却不能上手去摸, 也够不到。
“有蘑菇轮椅, 我们就能摆脱这藤蔓。”
魏尘舟想了想, 建议道：“要不我们两个从这里滚过去？你往左边翻两下, 你在上, 我在下, 这样一圈一圈地滚……虽然它的摆放位置有点高，但总能离它更近一些。”
“我们的手又动不了。就算我们现在躺在轮椅旁边，你打算怎么操作它？”
沈蚀夜仍在咬牙支持，脸上汗如雨下，“难道要用舌头吗？”
“也不是不行，我的舌头其实挺灵敏的。”
魏尘舟笑了一下，“上次吃鱼你帮我剔了刺；要是没帮我，你就能见识到我平时吃那种刺多的鱼有多厉害了。”
本来沈蚀夜还能再多坚持一会，听到这话他像是绷着的哪根弦突然断了，整个人趴着瘫在了地上。
“别白费力气了。”
崔雨凝忽然开了口：“你们难道没发现这藤蔓其实是活的，越动它缠的就越紧。挪不出两米，你们就窒息了。”
“我们的枪也在那上面摆着，不然我的同伴早就爬过去了。”
魏尘舟依然仰着头，这才意识到其他几个人类身上的藤蔓松紧程度确实有点不一样；自己则是和沈蚀夜贴的更紧了。
不过崔雨凝居然会“好心”提醒他们这一点，魏尘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久前她还气势汹汹地要杀了他们两个，怎么忽然就改变了主意？
“他哪里还能注意的到那些枪呢。”
沈蚀夜翻了个身，重新回到之前两人侧躺着的姿势。
魏尘舟总感觉他这话怪怪的，好像在暗示自己不够细心一样，就替自己辩解：“可能是因为那些枪的颜色不太明显，山洞里还是有点暗。”
沈蚀夜苦笑了两声，独自咽下腿上的伤痛和脸上的汗水，没再接话。
“被捆着的那些人里，我没看到西蒙。”
魏尘舟盯着离自己最近的那株发光植物，思考了片刻，问：“他会来救你们么？”
“我也不知道。”
崔雨凝坦白，“我们这次任务一共来了二十几个人。现在大部分都被捆在这里了，如果一定要牺牲掉我们才能确保任务完成，我想他是不会来救我们的。”
“不过，若是大量的队友在任务过程中牺牲，就算任务完成了，他也很难顺利晋升。”
说着说着，她突然笑了一下，谁也不知道这个笑容是否发自内心，“估计他现在正在哪里烦恼呢吧。”
谁都没再继续说话，山洞内只听得到瀑布的轰鸣声。
这里也看不到外面的天空，分不清白天和黑夜，魏尘舟和沈蚀夜一直维持着背靠背的姿势，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许多。
虽然不清楚那些原住民把他们捆在这里是什么目的，但对于他们这些轰炸了村庄的“外星侵略者”，原住民们肯定不会表现得很友善。
摆脱当前的困境仍然是第一位的。
魏尘舟想了很多办法，然后又在心里一一否决；翻身以后沈蚀夜就没有再动过，也没有出声。魏尘舟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就试着活动着被扭在背后的手，一摸就摸到了沈蚀夜的指尖。
“？”
“摸我干什么？”
原来他没睡着。
魏尘舟的动作幅度特别小，他还是立刻就察觉到了。
但他的话又让魏尘舟觉得有些无奈，只好道：“你是我的搭档，我摸摸你怎么了。”
人多眼杂，既然他没睡着，魏尘舟就想用敲击传话的方式跟他沟通接下来该怎么办；然而手再一摸，沈蚀夜的手却已经挪走了，挪到了他的手够不着的位置。
魏尘舟：“……”
怎么搞的。
他又试着用指尖去戳沈蚀夜的后腰；然而在触碰到沈蚀夜的一瞬间，沈蚀夜竟然非常小幅度地挺了下身子，藤蔓并没有因此而收紧，但魏尘舟已经碰不到他了。
为什么要躲！
“咳。”
魏尘舟尴尬地清了下嗓子，“沈蚀夜，怎么了，你很抗拒这样挨着我么？”
等来的是一阵沉默——沈蚀夜没有回答。
这话倒是被崔雨凝听到了，她冷笑着说：“到底是魏尘舟，心理素质是真好，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和你搭档调情。你知不知道那些原住民把我们捆在这里的目的？”
“还能是什么目的。”
这祖宗怎么又不高兴了，居然不搭理自己，魏尘舟这样想着，泄了气似的垂下了脑袋，懒洋洋地回答她：“既然西蒙之前说他们有在供奉所谓的神，那抓了我们无非是送去献祭之类的。”
类似献祭的文化在很多星球都有，人类也曾有过这样的时代，所以并不难猜。
“献祭是最终的结果。”
崔雨凝换了个坐姿，默默道：“在G星球原住民的文化中，祭品是要经过严格筛选的，有点像早期人类的养蛊文化。这些草人是肉食生物，会区分肉质的优劣，他们认为只有最强的那个蛊才会被献祭给他们的神。”
“无非就是这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魏尘舟也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就道：“怎么，你怕死？”
“我怎么可能怕死，如果我们都——”
她说到一半突然噤了声，因为山洞里忽然传来了一阵阵之前听过的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是原住民走路时特有的摩擦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原住民们非常有秩序地排成了两队，顺着山洞从他们面前经过，其中一些原住民用网兜一样的东西带走了山洞最里侧的那些枪和物资，还有魏尘舟的蘑菇轮椅，其余的则是依次站在了他们这些“献祭品”面前。
摩擦声并未停止，紧接着，从那两排队伍中间又走过来了几个原住民，一看就很有地位。
魏尘舟不知道这几个原住民是不是之前和西蒙谈判的所谓的村中长老，因为他们所有人看起来长得都一模一样，除了高度有细微的区别之外，其他方面根本无法区分。
他们很显然都是成年的原住民，也没看到之前的那个小草人。
“怎么回事？”
有个人明显特别紧张，一直看向崔雨凝，“是不是献祭要开始了？”
“冷静点。目前应该不是要献祭你。”
她道，“是要开始养蛊了。”
另一个明显负伤的人咽了口口水，哆哆嗦嗦地问她：“怎么养……？”
“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他们献祭之前有养蛊行为，具体用什么方式来养，谁都没见过。”
就这样过了大约半个小时，那些原住民们才扯着他们身上的藤蔓，一起将他们所有人从山洞里拖了出去。
这样的拖行非常粗暴，魏尘舟肩膀上的伤也还没有痊愈，被拖到洞口的时候他就感觉伤口有要崩裂的趋势，疼的满头是汗。
洞口的景象更是令他眼前一黑——那竟然是一座长达近三十米的石头阶梯。
想到待会要被拖下阶梯，魏尘舟觉得还不如一刀杀了自己来的痛快。
崔雨凝和其他几个人已经被拖下去了，轮到他和沈蚀夜的时候，沈蚀夜忽然翻了个身，让魏尘舟躺在了他的背上。
“你干什么？！”
魏尘舟反应过来后，急的大叫：“那阶梯会把你整个人都磨平的！”
“谢谢关心。”
沈蚀夜的语气竟然有些冷淡，“我的身体正面有藤蔓挡着，硌一下也死不了。”
然而，预想中的拖行并没有到来，几个原住民调换了他们二人的角度，随后齐刷刷地伸出手，把他们直接从阶梯的最高处给推了下去。
省时又省力。
谁都没料到会是这样的走向，被捆在一起的两个人背对背地在阶梯上不停地翻滚，三十多米高的阶梯就那样瞬间通过，停下后魏尘舟眼冒金星，甚至感觉自己好像看到天空中多出了十几个太阳。
这还不算完，那些原住民借着风来到他们身边，继续拖着他们向前行走，不知道要把他们带去哪里。
缓过来以后，魏尘舟才看清了这附近的地形全貌，那竟然是一个层层峦峦、规模堪比人类十个足球场的弧形超大瀑布，异常壮观，正下方是一个面积巨大的绿色湖泊。
原住民们拖着他们行走在瀑布中间蜿蜒曲折的山路上，穿过了瀑布周围一个又一个的山洞，终于抵达了这座山的另一面。
那竟然是一片环形的草场。
草场周围，有站着的，有坐着的，有大大小小数量数不清的草人；其中有几个草人坐的特别高，与周边其他草人的身份与地位明显不同。
而崔雨凝和其他几个被拖到这里的人类，则是像物件一样被摆在了环形草场的边上，一字排开，全身上下都裹着青绿色的藤蔓。
魏尘舟立刻就联想到了，古时候的人类曾经流行过的一种活动：
竞技场。
可想而知，周围那些“观战”的原住民们究竟在欢呼些什么。用外来的种族的皮肉献祭给他们的神，哪里还有比这更赚的买卖？
然而他们的欢呼并没有持续多久。在魏尘舟和沈蚀夜被送到草场上的时候，两架人类的战斗飞艇从远处飞了过来，慢速盘旋在草场的上空中。
第79章 食肉草人与山大王（十五）
看着天空中的战斗飞艇前端的炮筒缓缓伸出, 魏尘舟不禁大叫：“不好！他们要轰炸这里的原住民了！你们——快跑啊！”
“操！”
沈蚀夜见状，也鼓足了气，跟他一起喊：“别看热闹了！快点疏散人群！快跑啊！！”
然而, 两人心里也很清楚，就算喊到嗓子破音也没什么用，这些原住民根本听不懂他们在喊些什么。
一旁的几个同样被俘虏的人类面露疑惑：“你们喊什么喊？那战斗艇是来救我们的。虽然你们两个不是我们小队的成员, 但难道你们要为了这些草背叛人类？”
“就是, 西蒙！火力开大一点！”
另一个人冲着天高声喊道：“看看这些粗鲁的原住民是怎么对待我们的！快点杀了他们！别让他们再跑了！”
崔雨凝在一旁看着这几个人, 冷笑着说：“一次轰炸警示, 一次炮击屠村，这些还不够么？西蒙居然开着战斗艇找到了这里——”
“当然不够！”
旁边的人激昂地打断了她：“这些原住民借着风跑的很快，你当时没在附近, 不清楚状况, 之前我们炮轰的村子是空的！狡猾的草人早就已经趁夜逃跑了！原来他们都聚集在了这里，西蒙也是真功夫不负有心人啊！”
随着几声巨响，七发能量炮弹分别打在了草场和原住民们所在的观众台上。
所谓观众台其实就是由木头制成的简易栅栏，极其易燃, 冰蓝色的能量火焰绕着整个圆形草场迅速蔓延开来，很快就与草场中间落下的能量弹烧起的火焰连在了一起。
原住民们跑的跑, 挣扎的挣扎, 魏尘舟亲眼看到那火势一下子便烧穿了那位坐在最高处的草人身上, 几乎是一瞬间, 那个草人就被烧成了灰烬。
风势能协助这些草人逃跑, 但能量火焰同样也能借着风, 对这些毫无反抗能力的草人平民进行惨无人道的追捕。
场面一片混乱, 魏尘舟明显感觉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 浓烟也令他觉得有些窒息, 被呛的一阵猛咳。
“魏向导，我要开始往边上挪动了，你准备好。”
沈蚀夜咬着牙，盯着不远处的那团火，“我们可以用火烧断这藤蔓！”
“不行……咳咳咳，那火势太大，你绝对会烧伤的！”
沈蚀夜看了一眼已经滚到火团旁边并且这么做了的崔雨凝，她被那能量火的高温燎的痛到大叫，却没有丝毫要逃开的意思。
直到那火几乎点燃她的一条胳膊，她才挣脱了藤蔓，随后像个没事人一样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一边拍打肩上的能量火，一边朝其他那几个人冲了过去。
“这女人对她自己可真狠！”
感叹完，沈蚀夜召唤出了自己的精神体，“刚解锁一项新技能，我还不太习惯，居然都没有想到。”
“要是早点想到，在山洞里那会我们就能够到蘑菇轮椅了！”
魏尘舟又猛咳了一阵儿，随后便感觉有什么湿乎乎又黏答答的东西滴在了自己脸上，抬头一看，正是沈蚀夜的精神体。
那黏糊糊的居然是这头狼的口水。
“不过现在想起来也不算晚……”
魏尘舟嫌弃的要命，但现在还得指望着它，只好道：“试试看，能不能咬断藤蔓？”
那头狼立刻照做，然而这藤蔓的韧性非常好，无论它怎么撕扯，这藤蔓就像是弄不断的橡胶，并且会随之越缠越紧；半分钟过后，两个人被勒的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罢了罢了，把我们送到那团火旁边！旁边有一团小的！”魏尘舟的脸色有些发青，“快着点，再勒紧一点我就快过去了……”
同时，他也召唤出了自己的精神体，协助那头狼把两个人送到能量火焰旁边。火焰烤的两个人脸上汗如雨下，又快速蒸干，沈蚀夜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水分正在迅速流失。
他看着那只小熊猫，不紧不慢地来到自己跟前，用它的小手扯出了一根藤蔓，在那能量之火上一燎，便断开了。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很快，在火焰即将吞噬二人的一刹那，沈蚀夜的胳膊发力，挣脱了两人身上的所有藤蔓，抗起魏尘舟就跑。
“看到我们的物资了！”
沈蚀夜气喘吁吁，“你的蘑菇轮椅完好无损！”
所有被缴获的物资都堆在一起，有的能量枪已经因为周围的高温而爆了膛，从而引燃了周围的其他武器，包括魏尘舟的蘑菇轮椅。
沈蚀夜跑到那堆物资旁边，一脚把蘑菇轮椅从那堆燃烧的武器中踢了出来。
两个人各自脱下身上的制服外套，对着那颗久别重逢的大蘑菇一阵猛扑，终于灭掉了它身上的火。
“还好还好，它还是比较耐高温的！”
魏尘舟几乎喜极而泣，全然不顾蘑菇轮椅滚烫的表皮温度，爱不释手地搂了上去，“应该不影响使用。”
蘑菇轮椅救出来后，沈蚀夜又跑到那堆燃烧的武器跟前，忍着燃烧的剧痛找到了自己的那把枪，随后故技重施，以外套被彻底烧穿为代价，将他的枪解救了出来。
“学院毕业发的枪，质量就是没得说。里面的能量被烧干净了，枪杆也烧变形了，但内部大部分部件还好好的。带回去，缝缝补补又三年。”
沈蚀夜把枪背在背上，又把自己烧坏了的制服垫在蘑菇轮椅上，扶着魏尘舟重新坐了上去。
“我感觉我终于完整了。”魏尘舟感受到了蘑菇轮椅传来的温热，感慨道。
“不，你一直都很完整。”
沈蚀夜看向周围，原先翠绿又繁茂的草场，到了这会已经变成了由冰蓝色火焰和炮击声不断地修罗场，“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想办法救火吧。至于那些原住民，如果他们真的有神保护，应该不至于全都死在这场轰炸之中。”
魏尘舟坚定道，“周围的风太大了，这火势很快就会蔓延到周围的几座山上。”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在战争的抚摸下，G星球生灵涂炭的未来。
两个人从熊熊烈火中迅速穿过，发现其实并不是所有的原住民都被烧死了或是逃走了，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住民仍然留在了这里，在这焚烧的草场上，与那些人类进行最后的厮杀。
那些草人大多数都被烧的缺胳膊少腿，魏尘舟甚至看到其中一个草人的四条胳膊和脑袋都被烧没了，截断处仍然有蓝色的火焰在燃烧，它的腿却始终没有放弃抵抗，死死地缠着一个人类哨兵的脖子，无论那个人类怎么反抗，它都不肯松手。
“崔，崔……”
那个人类几乎窒息，向不远处的崔雨凝求救：“快救我……杀了我身上的草人……”
崔雨凝手里端着从物资堆里取出的枪，看了那人一眼，露出了职业式的笑容。远处的沈蚀夜和魏尘舟看到了这一幕，有一瞬间沈蚀夜甚至觉得，那些枪支被焚烧，说不定就是她干的。
“真是可笑。”
只见崔雨凝端起了枪，瞄准了天空中的战斗飞艇，“我跟你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说完，她直接开启能量枪的连发模式，对着那两架战斗飞艇疯狂扫射，直至枪里的最后一滴能量被消耗殆尽。
战斗飞艇的防御性很好，如此低空飞行，还是有几发子弹打中了飞艇的能量舱。
能量舱里的能量瞬间如洪水般向下倾斜。
战斗飞艇在空中摇摆了几下，很快便撞向了草场，引发了小规模爆炸，火势进一步扩大。
魏尘舟和沈蚀夜都看呆了——她到底在干什么？
西蒙估计人都傻了吧？在他非常听话的小队成员里，居然有个拿枪攻击他们战斗飞艇的人。
相比他们两个所谓的“背叛人类”，崔雨凝难道不比他们更狠？
崔雨凝喘着粗气，丢掉手中的枪，拿出了自己身上藏着的翻译器。
她将翻译器的声音调到最大，像喇叭一般，对着天空高声喊道：
“原住民们！听到了吗？如果你们还相信有神，还怀有希望！请不要放弃！”
“如果可以！请你们现在立刻恳求你们的神，为你们降一场雨！”
“原住民们，不是所有的人类都会给你们带来毁灭！请你们现在立刻开始求雨！这是拯救这颗星球的唯一办法！”
她不停重复着这几句话。
“我真是看不懂了。”
沈蚀夜对她的所作所为仍然半信半疑，“这女人要杀你，肯定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她这会又站在原住民那边？她究竟有什么目的？”
“不知道。但她和西蒙应该不是一路人。”
魏尘舟拍了他一下，道：“先不管她。就算原住民听到了她的话，这雨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下来的。我们先绕到火场外面，想办法挖个水渠，阻止火势蔓延。”
说完，魏尘舟将蘑菇轮椅的速度又调高了一档，快速朝某个方向冲了过去。
“怎么挖？”
沈蚀夜在后面一边追一边问，“我们没有多少可以用的工具……”
“你去负责找水就行，这座山的另一面有那么大一个湖，附近应该也有水脉。”
魏尘舟道，“挖渠的事就交给我。别忘了，我可是能在短时间内修好动物星球监狱外墙的男人。”
第80章 食肉草人与山大王（十六）
冲向草场外圈的路上, 两个人又看到了好几个已经倒地的人类，他们身上的能量弹伤清晰可见，有的是在腹部, 有的是在肩膀和腿上，还有一个刚好在胸口。
“崔雨凝射杀队友也真是一点都不手软啊。”
沈蚀夜在其中一人旁边蹲了下来，摸着那人的脉搏, 摇了摇头：“能量弹正中心脏, 他已经死了。”
“把其他人也带出草场吧。”
魏尘舟选了火势最小的一个方向, “如果放着不管, 他们会被活活烧死的。”
“那地上躺着的这些草人呢？”
“当然是一块带出去。”
一通忙活，魏尘舟和沈蚀夜带着几名受伤的人类哨兵，终于跑出了草场。
然而火势早已开始向外扩散, 魏尘舟没敢停下, 胡乱地抓住那名趴在他腿上一同被蘑菇轮椅带着跑的伤兵的衣领，“还得继续往外跑！再坚持一下！”
“这样不行，再跑快点！火势越来越大了！”
沈蚀夜肩上扛了一个人，同时他的另一只手不但拽住了四个原住民那纸片一样的腿, 还拽住了那个肩上受伤的人的脚，“操, 这些原住民怎么像风筝一样！我一跑他们的身子就跟着摆！”
被他拽住脚在地上拖拽的人, 忍不住大喊：“我的背！被地面摩擦的好痛！”
“我愿意救你就不错了, 别那么多事！要不你站起来自己跑！”
那人立刻闭嘴了, 转头看向紧跟在他们身后的那头狼。狼背上驮着的, 正是他那中弹昏迷不醒的向导。
崔雨凝……
原来她才是上面派来干扰他们完成任务的, 藏的可真深, 这一路她一直非常听指挥, 谁都没有怀疑过她。
周围的空气渐渐没那么热了, 沈蚀夜一把丢开他，喘了一阵儿，道：“到这里，应该就差不多了吧？”
“嗯。”
魏尘舟一把将趴在自己腿上半昏迷的人给推到地上，“我去挖渠，你去找水，我的精神体会跟着你的。”
原先的草场有百分之90以上都在燃烧，而且火势不停地在向外扩散，总直径已经超过了原先草场直径的三分之一，再有个十几分钟，旁边的几座山就会开始燃烧。
沈蚀夜不知道仅凭他们两个人到底能不能阻止这火扩散到山上，但眼下的形势也容不得他去思考这些问题。
说干就干，魏尘舟当即选了一个合适的位置，调出蘑菇轮椅的所有机械臂，两分钟内就在地面上挖出了一条长达几十米、没有植被的隔离带。
沈蚀夜那边也很快就找到了附近水源，小熊猫看到水源后便原地消失，以此来通知魏尘舟他们的具体位置。
一路绕着燃烧的草场朝水源方向挖去，魏尘舟竟然还看到了迎面过来的崔雨凝。
她竟然也在挖隔离带。
只是她没有类似蘑菇轮椅那样的工具，手里正拿着那把早已没能量的枪，一下又一下笨拙地在地上刨着，将那些即将烧着的植被全部连根挖起。
“这边！”
沈蚀夜朝他挥了挥手，指着旁边的那条溪流，“这条溪虽然很小……但总好过没有。”
“这哪是很小？”
魏尘舟看着那条和人的腰差不多粗细的小溪，直摇头，“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总好过没有。”
他几下就挖通了隔离带和那条溪之间的泥土，担心溪水分流不过去，他还特意把渠挖的特别深。然而那溪水的流速实在是太慢了，两个人站在旁边看了好几分钟，那溪水才流了二十几米。
崔雨凝站在远处，伸着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阵儿，才道：“这溪水跟滋尿一样，完全不顶用。不过马上就要下雨了，你挖的隔离带应该能用得上。”
说完，她指了下天。
两个人不约而同抬起了头，发现周边的云正在迅速朝这边汇聚，和他们早晨在山上看到的那副景象，如出一辙。
“这云怎么走的这么快！”
魏尘舟有些吃惊，虽然他们站在这里也能感觉到风，但绝对没有大到能让那些云快速朝这边聚集的地步。
更何况，那些云的走向也不符合被风吹着跑的规则，更像是从四面八方被什么东西吸到这里的。
“嚯，看来你之前喊那些原住民们求雨，不是说着玩的啊？”
沈蚀夜也愣住了，“他们供奉的神，真有这么灵？搞得我都想去拜一下了。”
没过多久，这场雨便下下来了，规模堪比他们刚到G星球时的那场暴雨。
魏尘舟挖的渠瞬间被雨水填满，不止如此，周围的泥土上渐渐开始有了积水，很快就没到了三个人的小腿肚。
冰蓝色的能量火被全部浇灭，原先翠绿的圆形草场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那两架坠落的战斗飞艇残骸仍然在冒烟，但已经不会再爆炸或是燃烧。
旁边的地上倒着几个人，沈蚀夜一眼就看到了一条胳膊缠满绷带的西蒙。
上次临走时，他说再见面了就要送西蒙去阎王那里晋升。
但现在西蒙倒在那摊焦黑里，身上到处都是雨滴砸出来的水花，一动不动，很明显没有意识。
沈蚀夜觉得这时候如果冲过去袭击他，给他脖子上来一刀，好像有点不符合自己的原则，就转过头对魏尘舟道：“走吧。”
“我恐怕……”
魏尘舟的眼里露出了一丝疲惫，“咱们可能还走不了。”
沈蚀夜顺着他的目光方向看去。
周围那几座郁郁葱葱的山上，忽然多出了许多红色的点点，正在朝他们靠拢。
“我们不会又被包围了吧？”沈蚀夜闭上眼，像是在逼着自己接受现实，深吸了一口气。
“你猜对了。”
远处的崔雨凝听见了，接话道：“他们手上拿的是一种红颜色的花。只要打开花苞，花蕊就会喷出花蜜，对于人类来说那是一种可以让你在几秒钟之内失去知觉的麻醉气体。”
魏尘舟对这个过程还是有点印象的。
但现在，与之前的情况又不一样了。
他从蘑菇轮椅里翻出了备用的防毒面具，递给了沈蚀夜。
崔雨凝在一旁看的非常眼馋。
她本来也有防毒面具，但是之前晕过去之后她的物资就被原住民收缴了；取枪的时候，为了防止其他人类拿枪和原住民开战，那些物资又被她一把火给烧掉了，当时竟然忘了要取防毒面具……
“看着我们做什么？”
魏尘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挑衅的意思：“你该不会觉得，我善良到愿意把防毒面具分给一个随时要我命的人吧？嗯？不会吧？”
“呵，我才不需要你的面具！”崔雨凝咬牙道。
沈蚀夜更损，手里拿着一个多余的防毒面具当瓢，弯下腰在地上舀了一瓢雨水，感慨道：“看看这雨水，还挺清澈的，什么时候我们的星球也能下这样干净的雨呢？”
“未来，也许会吧。”魏尘舟附和道。
看她气的咬牙切齿，两个人就是不把面具分给她。
那些原住民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先后俘虏了那些被他们带出火场、受了枪伤的人类，还有倒在飞艇残骸的旁边的驾驶员，最后包围圈越来越小，把魏尘舟、沈蚀夜和崔雨凝围在了中间。
这次魏尘舟和沈蚀夜终于看清了那些红点点，确实是花，花苞比人的脑袋还要大，花瓣张开的一瞬间，里面的花蕊会喷出浅红色雾气一样的东西。
“噗通”一声，崔雨凝倒在了水泥坑里。
魏尘舟和沈蚀夜待在原地没动，任由那些原住民用藤蔓将他们再次束缚。
这也是魏尘舟的意思，如果再向这些原住民发起攻击，一来一回，那这场战争就永无完结之日；反正现在他们的情况比之前要好太多，有蘑菇轮椅，有防毒面具，他们就比之前多了随机应变的能力。
至少面对那些越缠越紧的藤蔓，魏尘舟已经完全不担心了——那些原住民像是打包一样，把他和蘑菇轮椅一起捆进了藤蔓里。如果他们不识好歹再抢走蘑菇轮椅，那这次魏尘舟就绝对不会再对他们手软。
这次的迁移路程比之前要短的多，但因为人数变多了，此时此刻所有G星球的人类已经全部被俘，那些原住民拖拽行走的速度也慢了许多。
他们把俘虏们拖进了一处更加宽阔的山洞，这里依然非常有序地摆放着各种照明植物。
西蒙在半路上就醒过来了，对着同样被俘虏的崔雨凝破口大骂，很明显他在驾驶战斗飞艇的时候看到了，是崔雨凝的背叛才导致了现在这个局面。
崔雨凝全程都闭着眼，没有任何回应，魏尘舟从她的精神活跃度来判断，知道她其实压根就没恢复意识，西蒙的那些话她是一个字都没听到。
但眼下魏尘舟也懒得说穿，因为他和西蒙也不是一路人，没必要告诉他。
所有的人类俘虏被压到山洞深处后，全部你挨着我我挨着你，横七竖八地躺在了山洞的正中间；魏尘舟注意到最前方有个台子，上面摆放着一片雪白的花瓣，偶尔有微风吹过，扬起了花苞里面的黑色灰烬。
不止那个台子，在他们面前，还摆着数不清的花瓣，颜色没有台子上的那片那么雪白，但每个花瓣上面都有类似的粉尘，有的多，有的少。
这便是，原住民草人被焚烧后的模样。
在场的人类很快就明白了——他们是在哀悼，那些逝去的族人。
过了大约三十分钟，哀悼结束，一个原住民走到了高台旁，高高地举起了她那细长的胳膊。
其中一个人类忽然开口，骂道：“操，是她！她本来是我们的俘虏！我当初就说，不该俘虏这种地位极高的原住民。”
“那是你蠢，才被她跑了。”西蒙埋怨道。
“还不是你让我那么做的？你说抓了她，就能要挟那村子里的酋长；现在好了，那酋长直接被一把火烧成灰了，现在新酋长要上位了，说不定她就是下一任——”
“快闭嘴吧。”
沈蚀夜不耐烦道：“都这时候了你们还有吵吵，真聒噪。”
话音刚落，众人就看到站在高台前的那个原住民，从身后端出了一个非常精致的、五颜六色的花冠。
接着，从周围的原住民人群中，走出了一个身高不到一米的小草人。
只见小草人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了高台前。
她谦卑地向那个举着花冠的原住民弯下了腰；而那个成年原住民，则是非常郑重地将花冠戴在了这个小草人的头上。
刹那间，周围所有的原住民都弯下了身子，似乎在向这个小草人行礼。
那个小草人却没有任何表示，而是径直来到了魏尘舟面前，盯着藤蔓下的蘑菇轮椅看了一阵儿。
魏尘舟正疑惑，接着就看到她竟然把手伸进了她那绿色的小身体里，从中取出了一支被削尖的、形状有几分像人类的筷子的灰白色石头。
那正是之前沈蚀夜教小原住民画画时随手制作的，石头画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