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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慢用,有事可以叫我, 我叫梨影。”送茶点的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子, 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

这里的服务比许季平想得更周到,他刚刚进这个雅间的时候, 里面的侍从都穿得十分轻浮, 现在进来这位梨影却穿着素净。

尽管他没有其他想法,这样稳重的装扮也确实让许季平选择询问一些好奇的问题:“稍等, 我想问问这里点戏是怎么点的?”

梨影说话也温温和和的, 抿着嘴浅浅笑着回答:“公子,只要摇响窗户边的金铃,就可以点戏,大致分为十两,五十两,一百两, 及一百两以上上不封顶三个价位。”

许季平一惊,这个价格可不一般:“这三个价位有什么不同吗?具体有哪些戏?”

“自然是价格越高越好,十两就是普通歌舞表演,五十两可以买下一个命令, 一百两可以让人到雅间里表演。客人是第一次来吧,您想看什么戏呢?”

“我想看《宝莲灯》可以吗?”

《宝莲灯》是一出充满反抗精神与热血色彩的戏, 少时爹娘带着许季平和他的玩伴去看过,回家之后,大家还要自己再演一次,因为是许季平的爹娘出的钱,所以许季平理所当然分配到主角沉香,好好过了一把英雄瘾。

虽然早有预料,但看见这位客人真的点了一出普普通通的戏,梨影还是感到有那么一瞬间的惊讶:“可以,《宝莲灯》是五两,先付款后演出。”

“好。”

“您的表演在第四场,大约三刻钟后开始。”

“唉唉,您不能进去!这里面已经有人了。”

外面突然一阵嘈杂,梨影刚刚要出门查看,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了。

梨影劝阻来者:“公子,这个雅间已经有人了。”

清商上下打量他,用一种盘问的语气对梨影说:“你为什么在这个雅间?来干什么的?”

许季平从方才窘迫的境遇脱身,不可谓不气,清商分明就是在瞎说,自己根本不是他口中那种放浪形骸的人,定是仗着自己失忆了,信口胡诌。

“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梨影:“我是这位公子的侍从,是伺候公子的。”

清商当即命令:“你出去,我来伺候。”

“啊?”梨影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会从这位样貌气度都十分出众的公子口中听见这种话,还这么理直气壮,脑袋都空白了一瞬。

许季平一个眼神都欠奉,押一口茶:“你出去,别让我动手。”

清商催促梨影:“快出去。”

“梨影,你不要理他,到我身边来。”

梨影犹豫了一下,回到许季平身边站着,他是负责许季平的侍从,应当以许季平的命令为第一位。

外面来了一群人高马大的打手,准备捉拿闹事者。

清商自然不放在眼中,大步流星走到许季平旁边,挤开梨影,给许季平倒了一杯茶,姿态放得很低,“诚心诚意”道歉:“师兄,是我的错,我瞎说的,你没有喜欢……”

“啊!!”许季平慌忙大叫一声站起来,险些碰到清商的脑袋,“清商!我真是看错你了!我就不该带你过来,早知道,早知道就该和大师兄一起。”

许季平难以想象清商居然变得这么不要脸。

不是他脸皮厚,是哥哥太胆小天真,先不提那是他编造的谎言,即便是真的,他与哥哥的私房之乐也万万不会让外人知晓。

清商笑笑:“我只是想和你道歉,让你不要再那么生气。”

分明是威胁!

但确实很有用。

许季平憋屈地坐下了,外面的打手探头探脑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似乎没什么事,只是两位客人之间的小矛盾,便自行离开了。

清商递给梨影一个眼神,示意他也离开,被许季平出声阻拦:“梨影留下。”

有别人在清商不会太胆大妄为,留一个人还是很有必要的。

“你在这里干了什么?”

许季平不想理他,梨影看看许季平,又看看清商,很不巧与清商对视上了,身子一僵,只好小心翼翼回答:“公子点了一出《宝莲灯》。”

“这是什么戏?”

“这出戏讲的是华山三圣母与凡人书生相爱生子,触犯天条被亲哥哥二郎神镇压。她的儿子沉香历经磨难,拜师学艺,最终打败二郎神劈开华山,救出母亲。”

既然是许季平点的,他肯定很喜欢,清商投其所好,夸赞道:“听起来不错,什么时候开始?”

“大概三刻钟后。”

“我加钱,下一场就演《宝莲灯》。”清商把一袋子钱给梨影,让他自行取用,梨影出去安排,房间里就只剩下许季平和清商两个人。

“哥哥,看完戏就歇息吧,时间很晚了。”

看见清商低声下气地和他道歉,许季平其实已经不怎么气了,但他不想这么快就理清商,他决定等今晚睡一觉,明天起来再思考要不要和好。

《宝莲灯》被提前到下一场,许季平看得很投入。

演出结束后,清商拉着许季平回房间睡觉,就从雅间走到客房那一小会儿的功夫,外面突然乱了起来,一些身着制服的人从门窗冲进来,出口在极短的时间内全部封闭了。

清商问许季平:“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

许季平不太确定:“好像是锦衣卫?像官兵。我们好像赶上抓捕了。”

“先回去休息,我们什么也没干,要抓人也抓不到我们头上,外面黑灯瞎火,总不能把这一栋楼的客人都赶出去睡大街。”

许季平想也是,与清商一起安安心心地回房间休息。

正如二人所想,这些身穿制服之人第一个抓的就是酒楼的负责人,封锁出口是怕人逃跑。

中途有官员挨个房间查问,清商使了个小幻术直接让人离开了。

一夜好梦。

次日许季平和清商一起来,发现门窗都被贴了封条。

隐匿身形出门,外面一改昨夜欢腾的景象,冷冷清清一片,人都见不到几个,原来中间用于表演的舞台现在也用于审讯。

舞台中间摆着一桌一椅,一个带着官帽的中年男子坐在上面,两边带刀侍卫依次排开。

许季平心中好奇,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中年男子姿态悠闲,不紧不慢问道:“谁先来?”

下面顿时此起彼伏地响起求饶声。

“大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跑腿的。”

“大人我刚来没两天,活都没干熟啊。”

“大人冤枉啊!”

嘈杂一片。

“肃静!”男子呵斥一句,下面人顿时又如被掐住了脖子,一声不敢吭,“本官知道,你们当中不少人都只是干活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呢,只要你们老板,只要抓住了他,自然就放你们离开了。”

说罢,他拿出一袋银子,解开,稀里哗啦倒出一堆银元宝。

“能提供有效消息之人,最少可以拿一个离开,越有用的消息越值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看着满桌白花花的银子,没过多久就有人献上一个重磅消息。

“我们一直见到的老板,其实不是真正的老板,真正的老板是一位仙人,这个五层的酒楼能建起来,也是仙家手段。昨天,他能跑出去,八成是有仙人暗中相助。”

中年男子捋捋胡须,这他们倒是早有预料,此次前来并非毫无准备,但没想到对方那么滑不溜手,让他跑了。

“这些我们早就知道,你还听说过什么别的吗?”

“这……”那人苦思冥想,最终只想起一条不知真假的传闻。

“这消息小人也是道听途说,不知是不是真的。十多年前,有两位出身敦武乡的年轻仙人飞升仙界,走之前给自己的爹娘留下几件护身法宝。

前两年,附近有妖怪作祟,那对老夫妻心怀仁善,就将法宝献了出来。但据说,根本没有什么妖怪,是县令,老板,还有酒楼背后的仙人惦记宝物,但又不敢明抢,怕仙人神通广大得知消息怪罪,这才想出这么一个法子做局诓骗。”

“哦对,那对老夫妻叫许平安和郑秀,在附近做布庄生意。”

许季平瞳孔一缩。

许平安,郑秀,那不是他爹娘吗?

他们一贯心善,许季平无比确认,若是爹娘真的听闻附近有妖怪作祟,必然会献出法宝。

审问持续了一整个上午。

许季平也大概搞懂了。

这个酒楼背后的有一个仙人,正通过各种手段大肆收敛不义之财,引起了上面的注意,由于可能涉及仙人,上面就拨了一队锦衣卫在明面上围堵,再由一部分官兵乔装混入客人中调查,最后由一位从宗门中请来的仙家子弟抓捕酒楼老板。

不过结果却不乐观,最重要的老板没抓住。

结束上午的审问,那官员与身边乔装成带刀侍卫的仙家子弟交谈。

“那条消息很有可能是真的。根据先前的情报,这酒楼真正的老板最多金丹修为,我带来的法宝可以拦住元婴初期,拦截那人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他居然跑了,手中必有更强大的法宝。”

“仙人,我们是否要去拜会一下那对老夫妻,他们手里说不定还留有余手。”

“是该去一趟,我们备上厚礼,这就出发吧。”

第57章

许季平家在一处很繁华的大街上, 街道宽阔平坦甚至可供五辆马车同时出行,街头行人如织。

许季平一边走一边同清商感叹:“这里比当年繁华多了。”

清商目光停留在一家首饰铺上:“我们要不要买点饰品给娘?”

许季平瞧了他一眼:“不是已经准备了吗?”

“那都是法器,总要有些寻常佩戴的。”

“刚刚另一家店买过了, 清商,你年纪轻轻的, 记性就不好了。”

“……我看这家店比上一家好。算了,不去就不去, 我们看看别的。”

“还买?”许季平不禁翻找自己的储物袋, 看看是不是自己记错了,方才一路上东西应该都置办齐全了,还能有什么要买的。

一抬头, 又见清商站在一家布庄前, 抬脚要进,赶忙拉回来:“你买什么布啊, 我家里就做这个生意, 你还去买别人家的布。”

“哦哦。”

许季平拉着清商,一声不吭地上下打量他,这家伙从上街开始就奇奇怪怪的,看了几眼,还真让他发现了不同之处。

“你什么时候编了小辫子,我都没注意, 今天早上起来编的?怎么臭美起来了?”

清商捏着细细的三股辫从许季平手里扯回来,耳廓泛红:“今天见你爹娘,我想正式一点,我做金照野的时候, 承蒙他们照顾,他们也算对我有恩, 不好太随便。”

许季平眼底闪过促狭的光彩,语气笃定:“你紧张。”

清商嗓门抬高了一些:“怎么了,我都没见过他们,不能紧张吗。”红晕从耳廓蔓延到脸颊,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

“没什么好紧张的,我爹娘人很好,我看你见宗门里其他长老,都没有这么紧张。”许季平就几乎没见过清商这么紧张的样子,人都说近乡情怯,他这个阔别家乡十多年的不孝子都不见得有清商那么紧张,忍不住又说一句,“你平常不这样。”

“那不一样。走了,别杵在路中间,挡着人家做生意。”

家还在许季平记忆中的位置,到了门前,看见明晃晃的锁,许季平才想起来,现在是白天,爹娘应该都在店里忙,于是又调转方向,去找许氏布庄,也在原来的地方。

许季平混在来来往往的客人里进了店,敲敲柜台,说:“我要来见你们老板。”

掌柜的仔细瞅瞅面前两个年轻人,问:“公子是为什么要见我们老板?”

“来叙旧。”

叙旧?

掌柜的有些奇怪,这两个人瞧着十分年轻,也就二十来岁,模样气质都十分出众,他在这里也干了几年,怎么从没听老板提起过这两号人物。

但他还是说:“那二位公子得稍等片刻了,我们老板今天有其他客人要见,公子若是不急,明日我们老板有空,随时都能见,也是一样的。”

“我不急,多久都可以等。”

掌柜的把许季平和清商带到店铺后面的一个会客室,路上恰好碰到许平安和郑秀送另外两位客人出门。

四人迎面碰上。

许季平目不转睛地看着爹娘,比起当年离开的时候,二老脸上免不得多一些皱纹,但头发乌黑,姿态挺拔,精神气也好,总的来说,已经非常好了。

许平安和郑秀原正在与那两位贵客说话,随意一瞥,也当场愣在原地。

掌柜的:“老板,这二位公子说是来叙旧的。”

许季平垂眸眨眨眼,将近在咫尺的泪意逼回去:“一别十多年了。”

郑秀抖着手指向许季平:“你,你,你可是……你怎么,怎么回来了?”

“自然是特意过来探望。”

那二位客人就是许季平在酒楼看见的官员与修士。

他们见这对老夫妻神色激动,有听许季平的话,只是双方久别重逢,善解人意道:“二位不必送了,好好叙旧吧。”

许平安强撑着冷静回了一句:“大人见笑了。”眼神却都舍不得从许季平身上挪开。

待其他人全部离开。

老两口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激动,抱着许季平老泪纵横。

“十多年了,你竟然回来了。”

郑秀捧着儿子的脸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还和当年一模一样。”

许季平一面拭去母亲的泪水,一面自己也落下泪来:“儿子不孝,这么多年才回来。”

许平安:“当年你离开下界,仙凡有别,爹娘还以为此生不复相见,如今能再见,已是莫大的惊喜了。”

三人又哭又笑,半晌才冷静下来,到会客室坐下。

“这是我在上界的师弟,叫清商。”

清商腰背挺直,屁股只坐一半椅子,礼貌地打招呼:“伯父伯母好。”

“好好,真是一表人才,长得这样俊。”

郑秀有些担忧:“你现在到下界来,不会有什么事吗?”

“没事,上界对此并没有限制,之前不来,是修为不够。”

老两口又问起许季平在上界过得怎么样,因他许多记忆都丢失了,只好由清商代为讲述。

清商早就打好了腹稿,将自己这些年与许季平经历的一切和盘托出,包括自己是金照野转世的事也没有隐瞒。

许平安感叹:“竟有如此坎坷。”

郑秀心中五味杂陈,金照野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二人一起长大,一起去上界,没想到竟早早地就离去了,好在如今转世相遇,也算再续前缘。

“爹娘年纪渐渐大了,不知能与你再见几面,如今既然拜了这样厉害的师尊,在圣地修炼,又有师兄师弟作伴,爹娘也能放心了,日后那里就是你的家。”

许平安也点头:“你在上面不用太惦记我们,爹娘在下面很好,你当初留下的丹药,我们吃了,身体一直很硬朗,一根白头发也没有。托你的福,家里生意也越做越好,爹娘没什么遗憾的。”

“我听说这里前几年闹过妖怪,你们把我给的法宝送出去了?”

许平安点头:“是的,都是同乡,我们既然有办法解决,自然要出力。”

郑秀:“送出去也好,免得别人一直惦记。你不知道,自你走后,不知多少人来家里打听仙药,法宝,甚至有人夜里翻墙进来偷,怎么防都防不住。”

“我不是让你们不要告诉别人吗?”

“我们说没有,别人不信呐。”许平安嘱咐,“你这次来,也别给我们什么法宝了,我们在这里老实本分地生意,用不上那个。”

郑秀:“来的路上没人认出你吧。”

“没有,我都十多年没回来了,哪有人认识我。”

“这可说不准,以后出门,你把脸变一变,对外就说是远房亲戚,好多年不见了,这次来探亲。”

孩子回来了,老两口没心思再继续开店,借口接待亲戚,早早关门回家去。

许季平带来的法宝虽没送出去,但普通的吃食,饰品,摆件,等零零碎碎的东西也摆了一院子。

“这些是我的,那些是清商送的,吃食不要放久了,会坏……”

郑秀一边收拾东西到库房去,一边叫许平安收拾好房间后上街买菜,忙来忙去,许季平怎么劝都劝不住,只好等爹买了鸡回来帮忙处理。

清商和许季平一人一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拔鸡毛。

清商垂头拔了一会儿,对许季平说:“我今天睡客房。”

许季平嗯了一声,没抬头,专心拔鸡毛。

清商又说:“你一个人睡不害怕吗?之前不是都一起睡。”

“我不害怕。”

家里可能有种让人安心的神奇法术,许季平一到家,一见到爹娘,突然觉得过去那十年只是眨眼一瞬,他从未和爹娘分开过,包括他的房间,虽然爹娘说着没想过还能再见,但却坚持日日收拾屋子,许季平随便哪天来都能直接住进去。

“哦。”

“但是,你要想和我睡,可以晚上来找我。”

“……算了。”

听说凡间很讲究矜持,他还没有和许季平办婚礼,就主动跑去许季平的房间睡,岂不是很不矜持,会印象不好的。

“不愿意?!”许季平还真没想到能听见这个答案,“为什么?”

清商没回,而是压低声音,像是生怕被别人听见似的,对许季平说:“我们现在不是恋人吗?”

“……嗯,对。”

“那是不是要办婚礼?”

这件事他盘算一路了,现在到了家,他实在有点憋不住,想早早地把事情办成。

“婚礼?”许季平还真没想过。

清商有点急了:“恋人都是要办婚礼的,难道你想和我分开?”

“没有没有,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和爹娘坦白我们的事,在这里办婚礼。”

许季平:“你早就在想了是不是?我说你怎么不对劲,怎么到现在才告诉我,师尊都不知道,我们私自成婚合适吗?”

师尊知道才不好办。

“怎么就私自了,你爹娘不是知道吗?而且回来一次不容易,这么远,谁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也是。那是你娶我还是我娶你呢?”

说服许季平的过程还挺顺利,清商喜滋滋笑起来:“都可以。”

许季平故意逗他:“那我娶你,你嫁到我家来,日后叫我相公,小郎君,叫一声。”

“相公。”清商小小地叫了一声,脸上是止不住的甜蜜笑意,眼角眉梢都往上扬,浸着幸福。

许季平没想到他真叫了,还叫得很开心,反而红着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我叫过了,你是不是也该叫叫我。”清商满眼写着期待。

“……夫人。”小而快且十分微弱的两个字从许季平唇缝飘出,下一刻就如同火烧眉毛似的反驳,“算了算了,还是按原来的叫吧,这么叫太奇怪了。”

“不奇怪,我没听见,你再叫一下。”

“你耳朵聋了。”

第58章

清商和许季平干完活, 一人提着一只鸡去找许平安和郑秀坦白。

许父在炒菜,许母在杀鱼,看见二人提着鸡过来, 用下巴指指地上的篮子:“放那就行。”

两个人磨磨蹭蹭放下鸡,对视一眼, 许季平深吸一口气:“爹,娘, 我和你们说个事。”

“什么事?”

“我, 我有恋人了。”

郑秀一下就把鱼放下了,惊喜万分走到许季平面前细问:“真的!是哪家的仙子,有这样的喜事怎么不早说, 长什么样?你师尊见过没?他满意吗?”

许父手里的锅放不下来, 一边着急忙慌炒菜一边问:“叫什么名字?有画像吗?”

“师尊,师尊见过了, 他早就知道。你们也已经见过了。”

“我们见过?”

郑秀怪道, 她何曾见过哪家仙子,若说仙人,她也只见过清商一个人,等等……

许母思绪一顿,瞟了一眼清商,清商也回望她, 眼珠子黑黢黢的,看得她心里一突。

“是我。伯父伯母,我和师兄是恋人。”

许父当即放下锅,大惊:“男的!”

清商生怕二老接受不了, 赶忙解释:“在仙界男子相恋很常见,不影响要孩子。”

许母惊讶过后陷入沉思。

男子相恋, 她不是没听说过,刚刚查封的酒楼里不就都是男子在做皮肉生意,但出入那种场所的都不是正经人家,正经人家成婚讲究阴阳调和,自然是男女相配。

可话又说回来,既然在仙界男子相恋不影响子嗣的事,那是男是女也就无所谓了。

清商和许季平在一片沉默中慢慢将心提到嗓子眼,清商更是后背冒冷汗。

最后不知过了很久,还是只短短一瞬,郑秀首先扯出笑脸:“那,既然不影响子嗣的事,就,呃,娘没什么意见……老头子。”

“那那……爹,爹也觉得挺好。”

“娘,爹,我肯定和师兄好好过日子!”

“啊哈哈,好好,你们先出去吧,厨房油烟大。”

清商积极表现:“我会做饭,我留下来帮忙。”

“不用不用,你们去外面待着就好。”

晚上吃饭,清商又主动谈起成婚的事。

许母许父脸色已经完全正常了,听他说起这件事,只说:“我知道你们仙界不在意这个,可凡间不一样,怕是不好大操大办。”

清商:“没事,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让你们知道,旁人知不知道无所谓,毕竟路途遥远,来一趟不容易,下次再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抓紧机会办了,日后,师尊那边会办一次结侣大典。”

“那就好,那就好。”

听见他说这话,老两口心里还挺慰贴。

说白了,他们现在做不了儿子的主,他们就是不同意又能如何。

清商虽前世与自家有些缘分,但到底是前世了,转世之后,前尘不再,那点情分算不得什么,凡间那些仙家子弟,哪个不是眼高于顶?难为他正正经经一个仙人千里迢迢从仙界赶来知会他们两个凡间的老太婆老头子一声。

一顿晚餐在其乐融融中结束。

到了半夜,老两口躺在被窝里还在琢磨儿子的婚事。

许平安一声长叹:“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看见儿子成家。”

“清商从前是金照野,那他与季平也算有累世的缘分,性格好,虽是男子,却不影响子嗣,又师出同门,可见真是门当户对的好姻缘。”郑秀都想好了,“虽然不能大操大办,但也不能太敷衍,赶明儿从库房拿些好料子,把红绸挂起来,然后快快叫人裁两身婚服。”

“趁着做衣服的时间,我去置办蜡烛,瓜果,床铺……”讲着讲着,许父又乐起来,“你说我们要是活久点,能不能见到他们俩要孩子,我努努力,再活个三十年。”

“你想得美。”许母啐他一声,转头却又说,“这还真讲不好。”

二人正说着,突然听见窗外一声扑通,顿时坐起来,以为家里又进贼了。

披上衣服跑出去,才发现清商已经把贼人拿下了。

许母许父提着灯笼凑近一看,竟是白天与官员一起来拜访他们的那个公子姚承。

姚承心中惊诧,没想到自己一个照面,连对方脸都没看清就被按在地上了,自从来了这地方,他就没遇到过其他修士,谁承想这老夫妻家里藏了这等能人。

许季平蹲下来,灯笼的光打在他脸上,映出如盈春水一般的眼眸:“这小贼有些眼熟。”

许平安赶忙拍拍许季平的肩膀,把姚承扶起来:“误会,都是误会,姚公子快起来。”

“姚公子想来是捉拿贼人误入此地,都是误会,误会。”这些年来家里的小贼不计其数,郑秀心里门儿清是怎么回事,但还是主动为姚承找借口,毕竟他是跟着官员办案的人,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不好意思,家里小辈不懂事。”

清商放开姚承,姚承拍拍身上的灰,顺着许母许父的梯子往下爬:“是,是误入此地,没想到你们家还有身手这么好的人。”

他视线在二人身上一扫,没有发现任何灵气。

那个按他的,不必说肯定是修士,旁边那个,姚承不太确定。

不对,有问题。

他们过来查案,刚让人跑了,偏偏这么巧,许家就来了个当修士的小辈。

小辈。

姚承含着这两个字在口中咀嚼,思绪迅速转动,许老夫人和许老爷六十左右,要说小辈,怎么也得差个十来岁,年龄最多四十几,自己是金丹后期,按住自己的人修为至少也是元婴。

要知道,五十岁修出金丹可以称赞一句“不错”,三十入金丹境就配得上“颇有天资”四个字。

四十几的元婴绝对是人中龙凤,他应该听过。

这么想着,姚承忍不住又看几眼清商。

长得也不差,更不应该无名无姓了。

反正许家老爷夫人对自己态度还行,这两人应该不至于抹了长辈的面子对自己动手,问一句试试:“在下姚承,师承逍遥派,不知这位公子叫什么名字?师承何处?”

许季平眼睛微眯:“逍遥派……行事确实逍遥。”好像有印象,但仔细一想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清商就直说了:“衔日崖紫微星君座下四弟子清商。”反正这边也没人知道。

“原来是紫微星君高徒,失敬失敬。”姚承得了答案,没多留,冲四人抱拳道歉,“今日实在是打扰了,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提,算是我的赔礼。”

许母许父连连摆手,姚承脚尖轻点,又从墙上翻了出去。

出去之后姚承立刻查了半天,却并未查到什么“衔日崖紫微星君”,更无“清商”这个名字,心中疑惑,莫不是诓骗他。

为保万一,他传信给师姐,求她帮忙打听一下,依然一无所获,他当即确定这人就是在诓骗他。

唉,也是,他与那人才见一面,又不是什么体面的方式,不肯说实话也是常理。

不过姚承将清商放在心上,并上报告给了咸州府同知关高朗,此次案件牵连甚广,他出现的时机又太过巧妙,实在很难不让人怀疑。

关高朗让人暗中监视调查,却只得到许家似乎在准备婚礼的消息。

至于为什么是“似乎”,因为许家虽然家中已经挂上红绸,加急订做了两套男子婚服,频频外出采买鸡鸭鱼肉,红烛瓜果,从外头看却丝毫不见痕迹,也没有宾客登门,更无聘礼嫁妆迎来送往,遮遮掩掩的。

奇怪。

而且,许家老两口何来两个需要操持婚事的儿子?

若非要说有,只能是传闻中那两个前不久才到来的“远房亲戚”,既然是远房,怎么会由许家操持婚事?

奇怪,实在是奇怪。

这场婚礼处处透着诡异,姚承再次传信回师门,这次师姐明荔也一并过来了。

“我天天看你的传信,实在是不太放心啊,过来看看。”

姚承一喜:“哪有天天传,我这也是怕出岔子。师姐,事不宜迟,我们今晚就去探探情况,我觉得他们肯定有问题。”

月黑风高夜,许宅内灯火通明。

明荔与姚承师姐弟压低姿态,猫儿一般贴着墙根掠过,很巧,房间的窗户没关,二人对视一眼,准备过去窥探一番,谁知刚刚踏出一只脚,肩膀上就悄无声息多了一只手,顿时心头一凉,僵着脖子缓缓回头,许季平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来做客要走正门,二位客人。”

被抓进房间,明荔果断跪下,此人修为高深,远在自己和师弟之上,识时务者为俊杰,先认怂保命,其他的再说:“前辈,今天是我们鲁莽了,晚辈愿献上厚礼赔罪。”

姚承跟着跪下,心如死灰,真是失策,没想到这两个人年纪轻轻,修为竟然都如此高深。

到底是何方神圣?!

许季平靠坐在椅子上,翘着腿,姿态闲散,语气却不那么和善:“你们为何一再私闯民宅?惦记传闻中的宝物吗?逍遥派修的就是这种逍遥?”短短数日接连遭贼,许季平不敢想自己不在的时候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姚承:“……前辈,其实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我们注意到许家最近似乎在筹备婚事,但这婚事却没有宴请宾客,反而遮遮掩掩,有些奇怪,所以就……”

“那上一次呢?”许季平语气冰冷,“你们到底是来查案,还是借查案之名行不轨之事。我真的很好奇,传闻中,许家到底有什么宝贝值得你们一个两个都如此惦记,搅得两位老人不得安宁。”

他当初是给爹娘留了宝贝,但绝不是什么旷世奇珍。

“不论你当初是想借用,还是直接拿走事后补偿,不问自取,都是偷,你查案是正义,可借正义之名,行不义之事,就是虚伪了。”

姚承头垂得很低,终于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是我的错,晚辈日后一定不会了。”

房间内氛围正十分压抑,郑秀突然敲响房门,许季平走过去将门拉开一半,就听郑秀说:“季平,我想了,床空着不好,咱们虽然不能找小孩来压床,但隔壁家正好养了一公一母两只很漂亮的狸奴,我明天就说家里有鼠患,抱了来给你们压压床,怎么样?”

“都好,听娘的。”

“对了,你们今天没碰上面吧?成婚前碰面不吉利。”

“没有,我都在房间里。”

“那就好,我再和清商叮嘱两句。”

合上门,许季平脸上还带着未散去的笑意,地上两个人正满脸震惊地望着他,见许季平回头,又赶忙把头低下。

许季平若有所思。

人总得为自己的行为做点补偿,但他也不想太刁难这两个家伙。

嗯……这么办好了。

第59章

直到姚承打开妆奁, 明荔拿着眉笔站到许季平身侧时,二人仍在恍惚中。

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许季平坐在梳妆镜前,催促:“到底会不会?不会早说, 别浪费我的时间。”

明荔回过神,赶忙回答:“会会会。”

然后神情严肃地开始给许季平画眉。

是的, 家里缺一个会上妆的人,原来许季平他娘准备揽过这个活儿, 可手艺实在不好, 化了不如不化,就作罢了。

如今既然有免费的劳力,不如叫他们试试, 虽然这次婚礼只是小小操办一下, 但毕竟是大喜的日子,也是他和清商的第一次婚礼, 许季平想尽可能正式一些。

干活的主要是师姐明荔, 姚承负责在旁边递东西。

空隙之间,他忍不住想,眼前这人真的是仙人?传说中那个已经去上界的仙人?自己有那么幸运,碰上了仙人?

思及此处,姚承不禁神思恍惚,仔细回想这些天的经历, 眼神又暗下来,好像也不是很幸运,可不管幸不幸运,仙人为何要回凡间办一场遮遮掩掩的婚礼, 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明荔手指灵活地为许季平描眉,画唇, 淡淡扫上胭脂,镜中人容貌本偏清雅,如今精心一雕琢,抹上艳丽的胭脂,反倒透出些异样的艳丽。

窗外夜色沉沉,虫鸣此起彼伏,外头打更人手持梆子,在昏黑的大街上笃笃响,扯着嗓子喊出“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铜镜映照出身后灼灼跃动的橘黄的烛光,大红喜字已贴上墙。

明荔,姚承师姐弟二人分站许季平两边,只在镜中露出小半个身体,神色略显凝重。

尤其是姚承,往日躲在被子里偷看的各路志怪小说此时一哄而上占据了他的大脑,他喉结上下移动,咽下口水,觉得眼前这场景像极了某个在成婚之日被父母棒打鸳鸯后自尽的新郎心怀怨愤,化身厉鬼,四处寻求长辈祝福。

按照常见的情况,如果许母许父高兴地为他操办婚礼,他会在婚礼完成后杀掉老两口,如果许母许父不愿意操持,他会立刻杀掉老两口。

而误入此地的他和师姐,当然也会成为他的盘中餐。

天呐……

酒楼那边还没个着落,这边又出了岔子,姚承简直要眼睛一闭昏死在地。

许季平对着铜镜左右转脸,满意点头:“可以,明早我和清商的妆都由你来画。”

“好。”明荔搓搓手,“前辈,那我们明天化完可以走吗?”

“不可以。帮我擦了吧,我要休息了。”

不可以……不可以……

三个冷冰冰,硬邦邦,毫无温情可言的字砸在姚承头顶,他愈发觉得自己真的要完蛋了。

许季平把两人赶出去守门:“爹娘问起来就实话实说。”

明荔和姚承尝试逃跑失败后回到许季平房间门口就地坐下,院落空荡荡,风一吹,红绸随风飘动,孤零零,惨凄凄。

姚承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死死抱着师姐的胳膊,语带哭腔:“师姐,咱们不会要死了吧,我还年轻。”

明荔屈指敲他额头:“叫你少看点小说,自己吓自己。”

她觉得应该不会,她没有从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任何类似厉鬼的痕迹。

这位前辈也未曾对他们动手责打,除了训斥他们私闯民宅等不当行为,并未提及其他。而且他们俩不是什么都来得及干吗?不至于这就要动手杀人吧,两条人命也是不可轻视因业障。

明荔一通分析,最后总结:“应该只是小小惩戒一番,我们老实点,不要再闯祸了。”

姚承听完放松多了,放开师姐的胳膊,转而抱住自己的膝盖:“那师姐你可千万别离开我,我觉得那个叫清商的前辈没有这个许前辈好说话,我上次来没见他笑。”

“你去偷东西还想人家跟你笑,想得真美。而且许前辈笑也不是冲你笑,人家冲自己亲娘笑。”

“那你觉得他到底是什么人?”打破对厉鬼的幻想,姚承开始有点激动,“他真的是……”

“嘘——小点声。”明荔也有点激动,说到关键之处,甚至隐去声音,恐有冒犯,“如果他是……那另一个是不是也……”

突然,二人声音一顿,只见眼前红色婚服衣摆垂落,循着衣服向上看,来者面色冷淡,正居高临下地俯视二人,不容置疑地命令:“跟我过来。”

明荔与师弟对视一眼,对师弟方才的评价产生了一些认同。

这一位前辈,好像,确实,不太好说话。

进了房间,清商撩袍坐下,明荔和姚承还没站稳,就听他抱怨:“大喜的日子,你们偏要这几天来找晦气,真是不吉利。”

二人从容跪下,等待训斥。

“明天就要举办仪式了,你们偏在这时候惹他生气。”

大喜的日子就是要事事顺利,婚后才会顺利,中途若有人搅祸,必是不祥的征兆。

清商本就是背着师尊,半哄半骗半求来了这次婚礼,更容不得中间有任何波折。

他本想着哥哥训斥过了,自己就不要再训斥了,保持好心情,可这二人一出房门就四处乱窜试图逃跑,失败后又坐在哥哥房门口张着嘴巴一直说个不停,丝毫不知道给人清静。

这满院子的红绸,房间的喜字是看不见吗?

别人马上就成婚了,明日的事情那么多,今天不好好休息,明天怎么能以最好的状态举办婚礼,一点眼力劲儿也没有。

婚礼他一辈子也就办两次,临门一脚了,家里遭贼,清商越想越气,骂了二人一句又一句,好不容易才平复心情。

喝一口茶,告诉自己,不能太气,不能太气,大喜的日子是不能生气的,不吉利。

明荔,姚承二人被骂得一脑袋包,只会低着头一直机械地道歉。

好不容易清商平复了心情,叫二人起来:“你们给我上妆,我看看怎么样。”

明荔胸腔一凉,暗道一声:坏了。

果不其然,她按照之前给许季平上妆的方法给清商也画了一遍,清商立刻从额头到下巴一路挑毛病。

“额头的粉,这一块有一点不均匀,左边眉毛比右边短了,眉梢也不对称,嘴巴太红了,淡一点,脸颊可以再红一些,你们给他化妆也这么糊弄吗?”

反正就是横看竖看总有地方不满意,总觉得还要再好一点,更好一点。

清商并不觉得自己在刁难这两个人,他只是在精益求精,人生大事,再认真也不为过。

明荔和姚承被使唤得两眼昏花,好不容易弄完了妆,又被要求梳头,忙忙碌碌一直到天蒙蒙亮才勉强干完,被清商放回许季平放门口。

刚到门口,许季平也醒了。

他有点激动,醒得早。

听见外面的动静,知道是两个人回来了,叫人进房间,见他们灰头土脸的,就明白被清商使唤得够呛,忍不住笑了一下。

明荔和姚承重新见到许季平,顿时如蒙大赦,看见他笑,更是恍如眼前生花,神思一荡。

起初挨清商的骂,他们觉得许季平这里更好,后来被清商使唤,又觉得还不如挨清商的骂。

说来说去,还是这里好。

见他们面露疲惫,许季平没有立刻就让二人给自己上妆,拉家常一样与二人聊起来:“昨晚干了些什么?”

“给清商前辈上妆,梳头。”

许季平要他们细讲,明荔和姚承就细讲,尽管努力让言辞委婉,许季平还是从字里行间窥见了真相的一角,笑个不停。

明荔和姚承觉得清商刁难,难伺候,许季平却明白他是紧张,觉得清商甚是可爱,因而忍不住笑,随着二人的言语,他在心中描绘上完妆,梳完头后清商的模样,想着想着,不禁感叹:“真可爱。”

明荔和姚承:“……”

回忆完昨晚坎坷的经历,许季平让他们给自己上妆梳头,然后一人给了荷包,里面装着一个光彩莹润的仙石。

这东西在飞升之前用不了,飞升之后能用了,也不值什么,即便他们有办法将仙气转化成灵气,单单一个仙石对修炼起不了多大作用,图个吉利罢了。

“收着吧,去去晦气。”

二人不知这是何物,却能感受到里面超乎寻常的浓郁力量。

姚承先忍不住问:“前辈,这是……”

“小玩意儿,不值什么,日后若是仙途坦荡,你们会有很多。对了,不要用它修炼,会伤及根本,届时多年修为毁于一旦可就糟糕了。”

姚承原以为这是什么宝物,听他这么一说,又觉得是烫手山芋,哦一声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了。

“今天婚礼结束就放你们走,不要绷着脸了,笑一笑,今天可是吉日。”

二人闻言心下一松,真心诚意地弯起嘴角。

姚承看得出这位前辈脾气温和,收了礼物,胆子也大起来,想问问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前辈,你是不……”话还没说完,就被师姐一个眼神制住。

前辈想说自然会主动说,没主动说就不要随便问。

今日整个流程都由许母许父主导,许季平等着他们过来叫自己就行,眼下时辰还早,他很有空,拉着二人问过去十年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大事……”明荔仔细回忆,“似乎都算不上,各个门派之间有些摩擦,都是小打小闹,没什么大事。”

“可有什么少年英杰崭露头角?”

明荔报了几个名字,许季平一边听一边拧眉回忆。

“……这些人其实早就有些名声,只是从前金照野前辈声名太盛,才显得不起眼,后来他飞升了,其他人才有机会闻名于天下。”金照野声名鹊起的那个十年,是无人能与之争辉的十年。

明荔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许季平的神情,传闻中,金照野与许季平少年相识,一路走到飞升,感情十分深厚。

许季平回忆不起太多关于那些人的东西,听见明荔最后的话,他点点头,眼神柔和:“他一直很厉害。”

第60章

两条红绸一段并在一起, 系成大大的同心结,另一端即将牵在两个新人手上。

明荔和姚承一边跟在许母许父身边帮忙干杂活,一边频频用目光去瞅那个大大的同心结。

如果说两个普通修士在凡间查案时似乎碰上了仙人, 这听起来很像一场不平凡的机缘;可要是说,这个仙人是回家探亲, 顺便偷偷摸摸成亲的,那听起来就很像野史里瞎编的各种八卦逸闻。

许母许父不清楚为什么这两个人会突然来帮忙, 但许季平和他们说可以随便使唤, 他们没太放肆,只是让二人打打下手。

许母包好二十个白菜肉馅的饺子,水开下到锅里, 煮到飘起来再盛入两个红色大碗里, 一只碗十个,用的筷子也是红的, 由她和许平安分别端到许季平和清商的屋子里。

郑秀先将饺子翻一个面, 再喂到许季平口中,嘴里说着吉语:“吃了翻身饺,翻过旧日子,婚后生活红红火火,好事成双,十全十美。”

白菜肉馅的饺子入口, 许季平终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今天是他成亲的日子,万般喜悦与甜蜜在口中一抿,就化作千万只扑扇着翅膀的彩蝶,直叫他视野昏花模糊。

跨出房门, 天空是一片清艳的蓝,东面的天空漂浮着几朵轮廓清晰的云, 灿烈的日光自云朵缝隙中穿射出道道光束,云后是撞开一片的融融浅金。

清商从房间走出,恰与许季平对上双目,两双形状不同的眼睛里是如出一辙的欢喜。

许季平几乎不化妆,这是清商记忆中,他第一次装扮得如此艳丽,红衣胜火,目夺霞彩,眉似远山,目光中颤动的欢喜更是瞬间令清商如同酩酊大醉,神思激荡。

他要成亲了。

清商心如擂鼓。

他们要成亲了!

许母许父引着二人进入另一个房间,里面已经备好了一盆清水,二人在同一盆水中洗手洁面,以示洗去尘埃,身心洁净,而后又坐到同一张席上,食用同一牛身上的肉,以示同甘共苦,相互扶持,最后二位新人各剪下一缕头发,系在一起,拜堂前的仪式才算走完了。

出门,明荔与姚承分别站在两边,将同心结两端递到二人手中,然后,胳膊肘挎着一个装满谷豆的竹篮,许季平与清商每向前走一步,他们就撒一把豆子。

“一撒家宅兴旺,二撒福寿安康,三撒夫妻和睦,四撒四季平安,五撒五福临门,六撒六六大顺,七撒七星高照,八撒八方来财,九撒九九同心,十撒十全十美。”

一步一步,踩着祝福向前。

走到客厅,许母许父已经坐在椅子上,二人转身面向门外。

明荔高喊:“一拜天地。”

姚承:“二拜高堂。”

明荔:“夫妻对拜。”

姚承:“礼成。”

拜堂结束,落座开席。

姚承和明荔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一个位置,战战兢兢坐下,只敢吃自己手前面的一盘菜。

午席结束,流程就走完了,许季平放明荔姚承二人离开,自己则与清商回到他们的婚房,也是原来许季平的卧室去。

房间里龙凤红烛烧得旺,大红喜字进门就能看见,床铺帷幔都是喜庆的红色,桌上还有劈成两半的合卺酒葫芦。

清商高兴极了,把许季平按在床上用力亲了好几下,然后就那么趴在他身上,语气既兴奋,又怅然若失:“相公,婚礼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他期待了好几天呢。

许季平捂住他的嘴巴,被他喊得脸热:“别这么叫。在这里不好太高调,日后回水云殿,禀明师尊,就能大宴宾客好好办一次了。”

“可是我们已经成婚了,为什么不能叫你相公,我想这么叫,我都嫁给你唔唔唔。”

“以前怎么叫,现在还怎么叫,也一样的。”

清商挣开他的手,直起身:“不一样,以前不能叫你相公,你要是不愿意听相公,我叫你娘子也可以,娘子娘子。”

许季平根本拦不住他:“这里是下界,让别人听见算什么。”

“我又没在外面叫,在自己房间叫都不行。”清商气恼地背对着许季平躺下,脸蒙在红彤彤的龙凤呈祥被子里,“我难道这么见不得人,你是不是不想和我成亲,你嫌弃我是男的。”

“没有的事。”许季平好性儿地去哄他,退一步说,“那你不要再爹娘面前叫,只我们自己关起门来叫行不行。”

清商转回来:“等回去了,我可以在外面叫吗?”

“不可以。”

清商嘴角下撇,瞧着不太情愿,许季平使劲儿晃他,最终还是点头了:“好吧。”

洞房花烛夜,不知是不是喝了合卺酒的原因,清商像条发了疯的狗一样在许季平身上乱啃,相公娘子,师兄哥哥一通乱叫,还一直催着许季平也出声。

“叫一叫,叫一叫,有隔音结界,不会被别人听见的。”

许季平面朝下趴着,身下是大红色被褥,胳膊露在外面,雪白的皮肤上尽是水光淋漓,还有几个咬出来的牙印,原是咬枕头的,被清商抽走了,他只好咬自己,最后也没咬几下,就被清商拽着胳膊翻了个面。

他羞涩难耐,惊慌地用胳膊遮脸,哀哀求饶:“别看我。”嗓音是带着沙哑的哭腔。

可清商从未见过他的娘子,他的相公,他的师兄,他的哥哥露出这种情态,神都被勾走了,什么礼义廉耻,全都抛到一边,手掌圈住小臂,莹白的软肉从指缝鼓出来,微微一用力,就拉开来遮挡脸颊的胳膊。

清商是学剑的,而许季平却多修法术,光凭力气,根本比不过清商。

慌乱地想翻身重新趴回去,好像见不到清商的脸,就能多保留一些廉耻,但最终都是徒劳,许季平只好自欺欺人地闭紧双目,嗓音软软地同清商商量:“把蜡烛熄了吧。”

清商摇头,汗水滴在许季平胸膛:“蜡烛要烧到天明,若是,早早熄灭,我们就,不能,白头到老,举案齐眉了。”停顿片刻,他用谴责的语气对许季平说:“哥哥,你不要一直咬我。而且,你又不是凡人,熄与不熄,有什么区别吗?”

许季平不再言语,咬住下唇,没多久,就被一根手指撬开,耳边是清商的声音:“相公怎么有这种坏习惯,咬完这里咬那里,我从前都不知道,日后我这个当妻子的,肯定好好约束你,好叫你改了这坏习惯。”

“不准说,不准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夫妻之间,不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坦诚以待吗?忠言多逆耳,我真心待你,你怎么如此不知好歹?”

许季平眼睛闭上了,耳中却尽是清商胡言乱语,忍不住回一句,清商便有五句十句劈头盖脸砸过来,明明在强词夺理,语气里却满是高尚,好像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他好。

他明白了,在这种时候,脸皮厚的人注定比脸皮薄的人强,索性闭上嘴,管那厚脸皮的说什么,愣是一句话也不说。

清商又不满意了,他不想唱独角戏,再次伸手撬许季平的嘴巴,他累了,眼前昏花,实在没什么力气抵抗,不知不觉就让他得了逞。

许季平好像浸在水里,眼前,耳边都是汪洋大海,听不清,看不清,手脚也被黑色的水草缠住,动弹不得,恍惚了好一会儿,突然瞧见窗外亮了,才挣扎着说:“天亮了,要起床……”

清商没听清他在咕哝些什么,就把人抱起来,头按到胸口,耳朵凑过去细听,半晌才从沙哑与抽噎中勉强分辨出“天亮”“起床”,他抬眼看了一下,垂头拍拍背:“还有时间,可以再休息一会儿。”

许季平怕睡过了,趴在清商胸口缓了一会儿就靠着床坐起来,喝了两口清商递过来的灵液,精神才真正恢复清明:“现在是什么时辰?”

“马上卯时,距离辰时用早膳还有一会儿,你歇着吧,我来收拾。”

许季平又重新躺下去小憩,清商速速收拾好一切,还没有忘记把许季平脸上身上,所有可能露在外面的,不方便见人的痕迹都用幻术遮一遮。

对老两口而言,过去的一夜是辗转难眠的一夜。

郑秀:“老头子,你说清商既然是嫁到我们家,那以后孩子应该也是他来生吧。”

“按道理是这样,但你看他人高马大的,季平性子又软,会不会私底下做不了他的主。唉……他对我们说嫁,但季平不是说,仙人成婚是不分嫁娶的吗?”许父辗转反侧,他不太能想象自家儿子大肚子的模样。

许母安慰自己:“想开点,说不定他们根本怀不上。听姚承说仙人怀胎不易,而且是修为越高越难。”

“那我老许家不是绝后了吗?”

“想那么远干什么,就是不绝后咱们估计也见不着了。而且仙人讲究传承衣钵,和咱们不一样。”

在许母的开导下,许父逐渐想开了。

夜空繁星闪烁,变幻万千,在两位弟子离开的日子里,翁永一直通过星象与卜算关注二人的安危,今夜也是如此。

“嗯……”翁永仰头看了又看,眉头渐渐皱起一个“川”字。

是他看错了吗?不是去探亲?为何这两颗星突然挨得如此之近,这是分明是……

忽然,他袖口一动,一个小型八卦盘突然掉出来,翁永顿感奇怪,这袖子是并非寻常衣袖,内有乾坤,怎么会无故落下东西,弯腰拾起,盘面显示上上大吉之兆,可他分明还没有催动八卦盘。

沉默片刻,他试着开口:“……恭喜?”

巴掌大的罗盘恢复原状,凭空堆起小山一般的红喜糖,稀里哗啦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