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致远对谁都客气,分寸拿捏得刚好,不远不近。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不同程度的期待,他照单全收,不拒绝也不深入。
祝君安跟着他出入这些场合,端茶倒水跑腿,有时候站在角落等着,有时候替他拿外套和手机。
每次宁致远身边换了人,他都没什么反应,该干什么干什么,脸上一贯的平静。
有一次宁致远开车送女伴,路过公寓楼下碰见祝君安就叫了他一声,祝君安手里提着一袋从便利店买的速食和牛奶,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逃似的上楼去了。
当晚宁致远忍不住开口:“你没什么要问的?”
祝君安在沙发前坐着,两人看似很近,却相隔很远“问什么。”
“今天那个。”
“我没注意。”
“……”
又是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让宁致远很矛盾。
网球训练赛结束的时候,宁致远其实没打算在休息室待太久。
外校来的那个女生他见过几次,对方家里做航运的,跟宁建业有生意往来,见面吃个饭,聊几句,对双方都有好处。
但他没想到她会直接坐到他腿上来。
训练完他出了一身汗,坐在长椅上喝功能饮料,女生跟着进来,说是来拿落下的外套,拿了外套却没走,站在他面前,往下看了他几秒,然后抬起腿,跨坐在他膝盖上。
宁致远的第一反应是偏过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应该把人推开的,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下,但女生已经凑过来亲他了。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他从女生的肩膀上方往门口看过去。
祝君安站在门外,宁致远的脑子在那一瞬间是空的,祝君安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宁致远追到了防波堤上,祝君安的脸在霓虹灯的余光里显得很白,眼眶红了一圈。
宁致远这辈子没见过祝君安哭,这个人好像生来就少了一根跟眼泪有关的筋,宁致远一度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看到祝君安掉眼泪。
但刚才他蹲下来把那张脸从手臂里捞出来的时候,祝君安的眼眶是红的,睫毛尖上沾着一点水光,颤了颤,被他眨回去了。
就那一下,宁致远的手停在祝君安的下巴上,忘了收回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宁致远忽然有点恨自己,在他看来他只是在做一件他以为能让自己找回掌控感的事,好像只要证明自己还能对别人有反应,就能证明祝君安对他而言没那么重要。
但现在祝君安坐在防波堤的台阶上,手冻得冰凉,眼眶红了一圈,把助听器攥在掌心里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宁致远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蠢事。
祝君安撑着膝盖自己站了起来,蹲得太久了腿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额头撞在宁致远胸口上。
宁致远伸手扶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颈,把他按在自己胸前。祝君安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抱,就那么直矗矗地站着,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鼻尖蹭着他的衬衫。
宁致远把手从他后脑移到后颈,手指插进他被海风吹得又冷又潮的发根里,轻轻按了按。
“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宁致远自己都觉得轻飘。
他这辈子没跟几个人说过对不起,说了也大多是为了应付场面。
但此刻他把这三个字从胸腔里挤出来,每个音节都沉甸甸地压在舌根上。
他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变了。
……
祝君安从商学院结业那天宁致远去接他,车停在校门外面的树荫下面,祝君安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结业证书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远远看见车就加快步子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就这些?”宁致远问。
“就这些。”祝君安把证书往座椅上一扔,“发了个证,合了个影,散场。”
“好歹是个结业。”
“你要给我庆祝?”
“你想怎么庆祝。”
祝君安想了想“回去路上那个夜市,买两串烤芭蕉。”
“那个不干净。”
“你以前吃路边摊吃少了?”
宁致远没话说了,发动引擎把车开出去。车拐上夜市那条路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和摊位的灯泡串在一起亮成一片暖黄色的光带,空气里飘着烤鱿鱼和椰浆的甜腥味。祝君安下车去买了烤芭蕉和生腌,回来的时候手里还多了一小袋莲雾,把东西往中央扶手箱上一放,自己拆了一串烤芭蕉的纸袋。
宁致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给我一串。”
两个人在车里坐着,车窗半开,夜市的嘈杂声从外面灌进来,混着烤鱿鱼的烟火气和远处寺庙飘过来的檀香。
第二年两人从祠堂牌坊底下穿过的时候,祠堂门口放了一挂鞭炮,红纸屑从半空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宁致远偏过头看了一眼落在祝君安肩头的那片红纸,伸手替他拈掉了。
祝君安偏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回了公寓,猫蹲在玄关的鞋柜上等他们,尾巴搭在爪子边上。
宁致远把外套挂起来,祝君安弯腰挠了挠猫的下巴,两个人换了鞋走进客厅,佛龛前的长明灯还亮着,四面佛的面容在暖黄色的光晕里安静而慈悲。
宁致远站在佛龛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问祝君安“你以前每天换香灰换鲜花,现在怎么不换了。”
“换了。”祝君安说,“换得少了。”
“为什么。”
“以前换得勤是因为求得多。”祝君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现在没什么好求的了。”
宁致远偏过头看着他。
“求的都求到了。”祝君安说。
宁致远把手伸过去,把他的手拢进掌心里,两个人站在佛龛前面,长明灯的光暖融融的。